老人是秋(随笔)
昨天还诅咒时间之轮蹭蹭悠悠，稚嫩的瞳仁借着一丝微光拨开星夜的外衣，执著地找寻天籁之秘密。今天稍微留神，已茫然间闯入低头祈祷人生之列。翻开字典，里面歪歪斜斜几个字：此谓老人。 不管情愿与否，老人之冠已悄悄然地伫立在他们头上了。当然啦，也怪不得他们。这即如秋天已来多时，只是时间的渐次变化，他们没有留意罢了。待他们猛然掀开日历的时候，追悔已晚，立秋早过了。这时他们心里无来由地烦闷、焦躁、着急。在没人的地方也会轻轻地喟叹两声，这两声不知是他们嫉恨夏天过的太快，还是对秋天来得太早的敌意，抑或两者都有？ 看着镜子里昨日还熟悉的他们，这会儿再怎么仔细看，也不相信那个龙钟尽显的人会是自己。没打招呼眼睛就撤走了水晶般的光泽，皱纹也不懂事地跟着瞎搅和---却一下子变深变密了。不过老人们的皱纹也分明告诉我们：每个老人都是一部哲学大书。虽然他们的哲学未必有康德黑格尔的深懊，可多半比康德黑格尔的实用。还有呀，这部大书来之不易，是用累累年轮磨印、世间浮生之相沉积出来的。有了这些，老人们就开始此事绵绵无绝期的长谈了。子丑寅卯时，自己误入龙潭虎穴，对手甲乙丙丁死缠烂打，险象环生之中，绝地反击，事情峰回路转，对手一声叹息，坐以待毙。这犹如一出喜剧，不过爱读喜剧是人之天性,老人小孩尤甚。喜剧的结尾总是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欢心鼓舞式的大团圆。老人爱读，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才明白”，在充满变数的迷宫似的人生中，幸福、和平、团圆犹如皎洁的月亮有点可望而不可及。小孩爱读则由于在他们童真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坏人之分，而小孩又都有“警察最后一定抓住坏蛋”的统一理想，那么他们听起来也就乐此不疲了。 说老人特别疼爱小孩，似乎没人反对吧！眼看着自己日暮西落，徒叹奈何？没办法，偷偷地看看四周的景致吧！小草依旧青滋滋的，昨日的红花今日依旧红。还是抱抱孙子吧，当把目光对着小孩的时候，他们一下子找到灵感似的，这小家伙不就是几十年前的自己么？揉揉眼睛，唉，不是。明知不是，还自欺欺人地把他或她当作自己，这样总比整天看花看草好吧。于是把自己的希冀想未完成的工作都悄悄地勾勒在小家伙的头像上。那小家伙呢，看着那个大把胡子的老头和一头白发的阿婆整天笑呵呵地围着自己转，而且目光中还柔柔地送来一种东西----爱，当然拉，他们不一定知道这个词的，远比整天叫着累呀忙呀的阿爸阿妈疼自己。这样，他们也乐意和老头阿婆们呆在一起。其实，老人们对小孩的疼爱，除却亲情的因子外，也包含着对人生极短的抗争，对命运的质疑，对轮回生命的憧憬，对未完成工作的炽烈追求。 老人喜欢怀旧，而怀旧不一定就是喜欢发黄发灰的老照片。他们总是怀念生命里最开始接纳的事物。如童年一起玩到月亮升起来的阿毛狗蛋，小河边瞎子老爹经常讲故事的那棵老槐树。这就恰似一张白纸，写在开头的题目你一定可以记着，但后边的内容你未必记得下。中国哲学的终极理想是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如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来形容人生各个历程的话，那么老人一定是朗润博大的深秋了。高远的天空，清和的空气，薄雾四伏的天与地的交界处，一个有点微驼的背影正翘首观望那颗山顶上透明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