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路，我们一起走过
女儿画于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九日
才一进家门，女儿便似小鸟般扑来，绯红着小脸，兴奋地对我说：老妈，这次的语文考试，我作文得了全班第一。
“噢，真好，写的是什么啊？”这一阵一直侵袭着我的颓靡，因着女儿带来的好消息一冲而空。
女儿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轻声回我：就写的上周六我逃课的那件事。
似乎被什么点着了，记忆的闸门在那一刻打开而僵持。
望着女儿，心又有了抽痛的感觉。
轻揽她入怀，轻拍着她的背，却什么也说不出。
是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啊！
除了用肢体语言去表达那一刻的感受，我真的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说。
我是母亲，没有错，可是，更多的时候，面对着她，我是那样的无力又无助。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教会着我如何去做。
这一路，陪伴着她，走得很辛累，除了她在不断地教会我从反省中去体悟如何做母亲，再没有人能告诉我该如何来做了。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不断地反省，不断地总结，然后再辅以耐心地等待。
轻吻着她散发着青春甜香的脸颊，忽然，我似一个委屈的孩子般，想要落泪。
抽身，赶紧躲进厨房间，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泪。
那一幕，却固执地呈现。
那是上周六的事了，那天因为要去人才市场设摊招人，先生又要去公司开会，便只好让女儿自己打的去老师家补课。周六她有两节课，上午补语文，下午补化学，到三点结束。
下午两点从人才市场结束回家，算算时间去接女儿还来得及，便直接去接她。
来到老师家楼下，还早，等了半个多小时，看到有学生三三两两出来，却就是不见女儿。
一丝诧异浮过，我赶紧打女儿电话，问她在哪。
她肯定地回答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问她是打哪回家的路上。她回我是从补课老师那回家，课补好了，现在回去了。
愤怒刹那袭上心头，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我大声地质问她：我现在就在你们化学老师家楼下等着，而且我已经等了快半个多小时了，我看着补课的学生一个个出来，就是没看到你，你凭什么说你是从补课老师那出来回家？
被我点破了，她不能再瞎编，便急急地对我说：妈妈，你听我解释，好吗，我今天是没有去补课……
那一刻，只觉着愤怒燃烧着我，我不想再听她任何的言说，没等她说完，我按断了电话。直接打给化学老师，回答是她今天发了短信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再打电话给上午的语文老师，回答也是发了短信请假说身体不舒服。
愤怒的我，随手拨打给了先生，把她翘课的事告诉了他，先生听了也很生气。
才挂断电话，女儿电话又追着打来了，我知道她是想解释，可是，我真的不想听。我按断了电话，她又打来，我一连按断了几个，她一直不懈地打来。结果，甚怒之下的我，直接按了关机。
一直以来，最恨的便是撒谎。那一刻，我相信，她若在我面前，我真的会撕碎了她。狂怒的我，开着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在熊熊怒火燃烧的空隙，我又强迫着自己静下来。一遍遍做着深呼吸，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的愤怒，对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有多少的帮助？
理智在告诉我，此刻再大的情绪，都只是在对过去的纠扯，现在，需要的不是纠缠，而是去厘清当下我与女儿都需要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挣扎中，心开始慢慢静下来。我尝试着去解读女儿这样做的根源、动机是为了什么？
马上4月初她就要面临她们学校的直升考了，直升考要筛去一半的人，女儿现在的成绩一直是在中等位晃着，最近一次的月考她考得很不理想，这对她是一个打击。眼下的她对自己没有信心，马上就要到来的直升考，似一座山一样压着她，我知道在她内心，她渴望着能考进，渴望越强烈，她面临的压力就越大。之所以会逃课，是因为她想逃避啊。
解读着这些，忽然，我的心好痛。
一个才只十五六岁的孩子，面临着的是怎样的一份压力啊。
流着泪，我问自己：“读什么学校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是母亲，你生下女儿，是将来悬披在她身上的那些光环更牵扯你心还是她的快乐与身心健康更牵扯你的心啊？”在我内心的天平上，无疑是倾向于后者的。
我终于沉静了下来，打开手机，直接打给女儿，问她到哪了？
电话里传来她的哭声，说是已到家了。边上传来先生的喝骂声，我知道狂怒的先生在责骂她。我平静地对女儿说：昳昳，妈妈马上要到小区了，一会到了，你下楼来，妈妈带你出去转转，好吗？
我再打给先生，让他什么也不要说了，一会让女儿下来，我开车带她出去转转，我会和她好好谈谈的。
先生似乎对我这样的做法不太能接受，但也没再坚持。
开到小区，我再打电话叫女儿下来。载着她，我漫无目的朝前开去。女儿红着双眼，低声对我说：妈妈，对不起……
我柔声打断了她：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对不起的只能是你自己。你不用害怕，妈妈现在很平静，我叫你下来，只是想载着你去透透气，兜兜风。我可以理解你今天的作为，我知道你是压力太大了，你只是想要逃避。我能理解，也不想来责备你。所以，你也不要因为这自责，好吗？现在，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也不想说，我们就样静静地走一程，全把这当作是兜风看风景，好吗？如果，你想哭，你尽可以大声地哭出来，哭泣或许是缓压最好的方式。
听闻我这样说，女儿压抑着的哭声终于释放。任由她在边上似爆发般地哭泣，也任由自己泪水长流，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这样，流着泪，直直地朝着路的前方开去。
车子飞驰着，窗外的景致亦不停地变幻着。
摇下车窗，我漫无目的地开着，带着些微寒意的春风吹散着我的发，空气中有着春的气息。
我无心赏风景，可变幻着的景致仍然固执地在眼前迭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儿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那样侧着脸望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那样，我静静地开着车，她静静地看着窗外。
恍然间，我似有所悟，人生不就似这条长路，伸向何方，你无从知晓；路边的景致，不论你爱看不爱看，该出现的依然出现；与女儿，即便亲如母女，爱至骨髓，可是，所能陪她的亦就是那么一段路，她心里想着什么，我想着什么，若不说，便只有自己才知道。许多的事，别人扛不了，该来的总会来，未来之前，谁也猜不到……
不知道开了有多久，路的前方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我停下了车，摇下了所有的车窗。转身，望向女儿，我对她说：你看，油菜花开得多艳。在这之前，我漫无目的地开着，一路行来，窗外景致变幻不断，亦枯燥乏味的居多，你可曾猜到过在路的前方会有这样的一片美景？
女儿望望我，又望向窗外，似有所悟，摇着头轻言：没有想到。
转身，面向我，她低语：妈妈，我知道了，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我亦望着她，轻言：我说了，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如果有，那么你对不起的只是你自己。你可能不知道，以为我希望你考上好学校，只是为了我们父母脸面上有光彩。其实，真的不是这样的。有一天，你也会做母亲，到那时你就会明白，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揪扯她心的是什么？不是她的孩子有多大的出息，有多大的成功，而是她的孩子过得是不是真的开心，真的幸福。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幸福更能揪动母亲的心了。诚然，在内心我是有着希望，希望你能考上好的学校，然后希望你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有一个好的归宿，可是，这一切都只缘于一个希望，那就是在世俗的世间里，这些是获得幸福的捷径。可是，如果获得这些在你是痛苦，那么，我宁愿放弃。就像今天一样，如果你认为读书对你来说是一件痛苦无比的事，那么，我宁愿你放弃。因为，我所要的只是你能快乐。但是，前提是，你得想明白，在你做出所有的选择时，你得要想明白，你是否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如果你能做到将来不悔，那么，我就能做到不痛。否则，我会因你的悔而悔，因你的痛而痛。
泪水再次冲出眼眶，我真的不是一个坚强的母亲，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样出自肺腑的话语，女儿到底听明白了多少。可是，我相信，这些话，她会记住，有一天，她会明白。就像这一段伴她同行的路，还有那路前方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都会在那个黄昏的傍晚，深深地一起植入她心。
重新启动车子，我朝着家的方向行去。
路，在脚下蔓伸，我心已坦然。
我欣慰，这一程，能与她相伴同行。往后的路上，我所能做的，亦只是这样默默地陪伴着她，所不同的是，有一天，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再是我……
孩子，这一程，我陪你一起走过，且让我们一起走好吧！
莱丽古丽
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午于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