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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校座落在台北县石碇的山顶上,其海拔之高、道路之百转曲折
,可算首屈一指,成立之初,就把那曾经号称全国最『高』学府的头 给
抢了过来;有人说「一山还有一山高」,然而对我们而言,台湾除非有人
打算在大霸尖山或玉山顶峰上再建个大学,否则这个头 想要易主换位,
恐怕还要好几年。
总之,一所学校位置太偏僻,相对倒楣的必然是学生,有宿舍住的还
好,每天等到上课铃响,再悠哉悠哉走去教室,然而没有宿舍住的,就面
临交通来回的不方便问题。
从台北到石碇,有公车可通,然而从石碇到学校的漫长崎岖山路上,
唯一通行的交通工具,是一天开八班的校车。
大四那年,我搬到石碇的公寓贷居,习惯了在宿舍慢吞吞的生活,骤
然间要我立刻适应每天一大早起床梳头刷牙洗脸换衣服,匆匆忙忙的赶校
车,日子变得混乱起来。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夜猫子,偏偏选了一堆早上的课,又因为修辅系的
原因,到了大四,课表仍硬是排的满满,挪不出丁点空档,每天早上睡眼
惺忪的起床,就得面对兵荒马乱的追赶跑跳蹦,生活实在有些难过。
「那你就去考个驾照,买辆摩托车代步嘛。」同住的学妹,理所当然
提出建议。「这样就不必赶校车啦。」
「我不是没有驾照,」我老实招供。「可是我撞车的机会太大了。」
「车祸?几次?」
「拿到汽车驾照後开过三次车,每次都撞得烂烂的…」讲起来真有点
不好意思。「车祸率是百分之百。」
学妹瞪起大眼睛。「老天,那你怎堋考得到驾照?」
「你问我,我问谁。」
「是…别人撞你吗?」
「不,是我去撞别人…也不,应该说是我去撞无生命的东西,譬如围
墙、电线杆…最强的一次是一个转弯把车子开上安全岛,撞在灯柱上。」
「那学姊你你…你还好吧?」学妹张口结舌的问。
「怪就怪在我居然毫发无伤,接连三次都没破半点皮,就是把一辆新
车的车头撞烂了。」我尴尬的笑。「所以你别再提开车、骑车这档事,我
爸很坚持不让我再跟任何『车』发生关系。」
「对喔,你这样很危险的。」
「不,我开车的话,是别人会很危险。」
所以我只得认命的等校车。
然而校车是那种很准时的产物,校车司机就像是身上戴著马表的计时
员,时间一到,立刻关上车门开走,从来不会因为後照镜中出现我追逐的
模样而稍微等待。
被校车抛弃的学生当然不在少数,当我们在排气管噗噗声中跺脚叹气
的同时,厉害的人,马上就会拿起手机开始到处喊救命。
这就是看人缘好坏的程度了,有些人呼朋引伴,不要几分钟,护花使
者立刻出现,她大摇大摆的呼啸而去。
大部分这种都是女生啦,如果等待的是男生,来接他的恐怕就是一连
串的脏话和一张臭脸…这还算是讲义气的朋友。
等到有能力喊救命的人离开後,剩下来的就是自生自灭的那一群了。
现在要看的就是运气和魅力,运气好的人,会碰到好心的、认识的老
师、学长、同学、朋友…总之只要有人愿意停下车来载你上去,都应该额
手称庆。
至於有魅力的女生,那就更吃香了,这种人的代表大概要以我那出色
的学妹为例,她个子不高,却长得相当漂亮,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大波浪
的长发、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吸引人的女人味,光是站在角落,就会有一堆
「怜香惜玉」的男生把车子推出来,准备带她上山去。
所以对学妹来说,要去上课,任何时候都可以。
「校车?校车算什堋。」她轻蔑的哼了一声。「等校车花时间还要付
钱,我还不如去搭免费的『野鸡车』。」
「 ,那些人也是好心咩,你怎堋这样形容…」我又羡慕又忌妒的指
责她。「我连想招这种便车的机会都没有。」
「学姊,这就是人的能耐问题了,要知道,我每天都穿这种短短的裙
子、这种隐隐约约的衣服…为了是什堋?」她指指身上那套纱质的轻飘飘
衣裳。「当然是有目的的呀,这是利益互通懂吗?」
我露出白痴的表情。
「你明天也找一件这种衣服穿起来,包准一堆人等著让你搭便车…别
忘了,我们学校还是男生居多哪,女孩子在这里很吃香的。」
「不行,」我的理智马上拒绝。「开玩笑,我真穿这样出去,看起来
就像荷叶包猪肉一样。」
「不会啦!」
「不行、绝对不行,我受不了这种衣服,风吹过来我会肚子痛…」
「学姊,你很挑剔 。」
「不行,我妈知道了会杀了我的…」我猛力摇头。「绝对绝对使不得
,我还想活下去。」
「穿这衣服有比早起难吗?」学妹叹气的说,她露出一脸「孺子不可
教也」的失望神色。
「我宁可早起。穿这样出门去…」我瞟了她一眼。「跟穿睡衣一样嘛
!」
「那就随便你吧。」学妹放弃劝说。「可是我要告诉你,像你这样正
经八百穿牛仔裤、长袖衬衫加外套的女生,是绝对诱拐不到男生停车的。」
「等我下辈子决定要当阻街女郎的时候,会采纳这个建议的。」我摆
摆手,回到自己房间。
於是乎接下来,每天早上当我慌慌张张的按下闹钟,杀猪般尖叫冲下
楼赶校车的同时,学妹依旧高枕而眠;而当她愉快地搭上某位白马王子的
车,往学校方向迈进时,我仍然留在原地,拨著电话向各方同学求助。
大四了,以这种乱象收尾,实在是很可悲的事实。
我虽然知道,但是无从改变,我想以我孤 的个性和执拗的观念,除
非练就早起的功夫,否则等这学期结束,出缺席单上一定非常精采。
然後我碰上了小叶。
在我的眼中,男生有车实在是很方便的事情,举凡郊游踏青、联谊载
美眉,说有多拉风就有多拉风,当然,四轮车比二轮来得更好,像我那娇
贵的学妹,对於踩著「风火轮」而来的「灰马王子」已经到不屑一顾的地
步,她喜欢那种「高质感」的男生,而「质感」这种抽象的东西想要行诸
於外,当然得要有匹配的道具,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好车也要好马拉;我
想,所谓「香车配美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君不见劳斯莱斯上多载著倾
城美女,二手裕隆货车上通常坐的是欧巴桑,什堋米养什堋人,这个真理
从来不错。
会「不幸」搭上小叶的便车,实在是因为那天早上我已经迟到了一堂
课,当我还在跟棉被的魅力作战时,校车早就挥手说掰掰;而当同学朋友
们一听到我十万火急的电话求救,居然不约而同的全部开始生病…我急得
心如火烧,却又想不到该怎办才好,要知道,我在出席表的纪录已是前科
累累,逼近扣考边缘,如果再不去课堂上露个脸,绝对会死得很难看;虽
然我在街口急得跳脚,背上也长不出翅膀,遥望远远山头的那方,「延毕
」两个字出现在脑海中……。
这时候,我又开始发起那说了千遍也不厌倦的誓言。「老天爷,拜托
,只要让我今天赶到学校,解除扣考危机,我发誓从明天起一定早睡早起
绝对不会再赖床迟到…」
老实说,这誓言说起来就像是每次大考前,我那段「只要这次让我
pass过,以後一定用功念书,再不贪玩网路、玩game、玩社团」一样,是
「勇於认错、绝不改过」的最佳典范,完全是自欺欺人,毫无诚意的藉口
,四年来,每次考试过後第二天,我又开始贪玩、爱睡、三天两头跷课,
故态复萌。
然而,也许是善良的老天爷格外开恩〈也或者是 决心惩罚我〉,正
当我心烦意乱,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转来转去,苦无良策之№,一辆深蓝色
的福特在我面前停下来。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著黑框眼镜的学生脸。「是上学校去吗?」他
问。
「是。」我大喜过望。
「顺路送你上山去吧。」他挥挥手说。
我被突如其来的好运冲昏了脑袋,当下立刻打算拉开後车门上车,没
想到使劲拽了两下门把,车门仍是闻风不动。
「学妹,坐前座,後面的车门坏了。」他再度探头说,一阵摸索之後
把前车门打开。
我这下子开始有点清醒了,打亮眼前这辆车,看起来就是一副破破的
样子,灰头土脸的蒙上一层厚厚的沙,板金凹凹的,好像被撞过好几次,
引擎不时发出令人担忧的噪响…如果不是它当场开动给我看,我还真不相
信这车子能动。
「这辆车,真的能开吗?」我狐疑的问。「真的能吗?」
「小姐,你到底要不要上车?」对方不耐烦的问。
我看看手表、和往来无人的街道,想起老师手上那张红标特多的点名
单…心一横,矮个身子坐了进去。
「哪,你要抓好车门。」驾驶人对我提出忠告。「我的车门不能锁,
你一定要抓牢,否则摔出去我也不救你。」
「啊?」我发出惊叫。「那你原来拿什堋东西关车门?」
他从椅子下拉出一条草绳。「这个啊!」
「……」
「坐前座比较好,如果你坐後座,就得抓住左右两边的车门。」
「……」
现在我开始後悔搭这辆便车了,然而如果下车,半个小时後我就会面
临扣考命运。
「倘若中途发生了什堋意外,我还有保险。」我暗自安慰自己。「如
果翻车了,就把隔壁这家伙拿来当椅垫…」
驾驶座上的家伙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你是哪个系的?」
「哲学四,辅修资管。」我回答。
「哲学系?讨论人生哲理的系啊。」他推了推眼镜。「嘿嘿,坐我的
车会让你提早了解什堋叫做『天命』,你坐好了!」
我还来不及说些什堋,他已经踩下油门,小小的福特发出如同疯狗般
的怒吼,下一秒钟,车如急弦,穿过狭窄地、仅容单行的山路车道,往山
顶上飞奔而去。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时的冲力几乎让我撞上面前的玻璃,要不
是双手抓住车门,有个支力点撑著,否则真会当场变成挡风玻璃上的一支
苍蝇「乾」;我紧张的不敢乱动,又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抱著车门飞出去
、更怕这疯狂赛车手把我们两个都摔下山谷底。
「我是建筑系的,叫我小叶。」他先自我介绍,一面说话,一面随手
旋转方向盘,转了个大弯,姿势潇洒,彷佛这条路是他家开的一般熟悉。
「喔…」我努力发出单音节回应他的话。额头冒汗,心脏噗噗乱跳。
「建筑系很好…很好…」
「你住在石碇吗?」他问,脚下踩著油门,速度越冲越快,闪过迎面
而来的机车,又超了一辆砂石车。
「对…对…」
「交通方便,饮食不便。」他哈哈大笑,趁空还扭过头来打量了我几
眼,见我汗湿衣衫的狼狈模样,顺手打开冷气。「很热?吹冷气吧。」
冷气扭旋开,从送风口吹来一阵瓦斯般的异味,几秒中後,伴随著恐
怖的「隆隆」声,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我忍不住尖叫。「失火了!」手还不忘抓著车门。
「安啦,冷气热身。」他大爷完全不以为意。「大惊小怪。」
白烟散过,冷气开始从送入,然而无论车内温度降得多低,我总是觉
得它彷佛快爆炸了,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轰轰作响的冷气、还有三扇关不
起来的车门…这种车子应该被送进的不是保养场,而是大型垃圾区。
「要不要听音乐?」小叶好客气的询问我,然而不等我回答,他又打
开汽车音响,狭小的空间中发出雷鬼音乐的嘶吼鬼叫。「上班之前来点音
乐振奋精神吧!」
我 要的是氧气瓶、是安全帽、是赶快下车,而不是音乐哪。
这个时候我发誓,如果我是警察,一定要拦下这辆「非法垃圾车」,
小叶的车不没有左右後视镜,而且连驾驶座上的後照镜都只剩下半块,而
且我相信,这车能坏的地方大概都坏光了,然而那引擎声越是隆隆有声,
车就跑的越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
「音响不错吧?我拿三个月的薪水换新的。」这疯狂的男人居然还转
过头来对我称赞自己的音响。「每天早上听,都让我血脉愤张。」
我也血脉愤张,我心底暗暗的想,嘴角勉强陪上笑脸。我是为自己生
命安全血脉愤张。
小叶一面随著音乐哼著五音不全的歌,一面拍击方向盘,偶尔还随节
奏按喇叭,在曲折多拐的山路上快乐的制造著他的噪音。
我发誓下次一定会早起了,真的,我眼框中含满泪水;我愿意每天晚
上九点整睡觉,清晨五点钟起床,我发誓用功念书、发誓绝对不玩昏头、
发誓好好写毕业论文、发誓上课绝不混水摸鱼、发誓乖乖整理笔记、发誓
…我发誓…
我发誓,我不要再搭便车了。
小叶在文学院大楼前放我下车,老实说,我是怎堋下车的,自己都有
点搞不清楚,惊俯定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抱著文件夹、提著沉重的背包
,彷佛被抛弃的婴儿一样坐在车道旁的台阶上。
小叶的车就停在文学院外的空地上,他大手大脚的关上音响、熄火,
门一甩就跳出来。
「你不上课?」等他搞定一切,回头发现我还 的坐在原地发楞,
背起一个草绿色迷彩的背包,推推眼镜问我。
「没…要上课啊。」我回,想起刚才惊险的亡命飞车经验,哽著喉
咙的口水几乎咽不下去。「你…你不锁车门?」
「破车一辆,谁要谁拿去好了,只要留下林北…不…我的音响就好。
」他撇撇嘴,毫不在乎的模样。「先走了,下次再见。」
「再见。」我勉强地微笑。等他走远了,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谁要跟你再见,这种便车,不要也罢。」我警戒自己。「人命关天哪,脚
踏实地才好,别再肖想什堋飞来好运了,好运也要命来磨说…」
然後我就去上课了,只是那个早上,一直到吃中饭为止,我的双脚都
没有停止过自然地颤抖,而右手紧抓车门的手腕,也头一次尝到扭伤的滋
味。
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不可思议的经历,老实说,真想把这件事情忘
光光算了,只要回想起段山路上我双手抓著随时要掉开的车门、眼前的冷
气送风口冒出莫名其妙的白烟…一路上没低过时速七十的高速飞车,足不
点地般地风疾电驰…我就会觉得,自己这条命还存活著,真是捡来的好运
。
至於那个小叶,对他第一眼的印象,也只是一个瘦瘦、理平头的眼镜
兄,只是看他那拙拙的模样,谁也不会想到开起车如此不要命,我想,这
就是「人不可貌相」的最好例证,我要牢牢记住,而且小心不要再自找苦
吃。
人哪,是很善变的动物,谁知道你旁边温柔婉转的明媚女孩,坐上驾
驶座後会不会有如拚命三郎,除了踩油门外,不想其他呢?
谁,知道呢。
然後我就没再见到小叶,也全然忘记这个人存在,一个学校学生三、
四千人,来来去去都是人头,每天和我错身而过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谁
又会特别去记得一个平头眼镜兄?况且我的课几乎从早排到晚,堂堂都在
不同教室,从这栋大楼狂奔到另外一栋大楼,我甚至连跟自己同学聊天打
屁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碰到小叶了,再者,我记忆力超烂,尤其是认人
的能力更差,同班同学四年,有时照面都还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别提是一
面之缘的他…有时候我会找藉口安慰自己,这个世上闲人多少,我怎能一
一记住,除非对方对我有特别意义,否则还是少记得的好,免得浪费自己
的脑袋空间,装盛过多不必要资讯…,这个藉口很烂,不过说久了,也就
心安理得。
我继续著规律生活,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大四很快进入轨道,
我也不再赖床迟到,每天早上准时站在站牌下恭候校车大驾,保持适当的
出席率…和维持著一定的跷课率。
至於网路、社团、和一切一切…当然还是玩的,至於晚上九点整上床
睡觉的誓言,当然也不必完全遵守,人嘛!总是要有些轻松,我的理由如
此光明正大,又有谁能反 我呢。
你可以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学乖,当然,我会笑著接受的。
知耻近乎勇,我知道自己的错误,也有点觉得羞愧,这就是勇敢了,
一个勇敢的人,还有什堋人能去责备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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