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袜子◇第2章◇

  我很不爽的去书苑上工。

   流年不利,今天特别倒楣,前一班的学弟才走没多久,厂商就送书上

 门,他们说车子开不上斜坡,所以放在书苑前的楼梯下。

   楼梯不能使用拖车,我得自己把它们一箱一箱的扛上来。

   总共八大箱。

   佛祖可怜我,我想我这一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怨恨自己的学校地势

 高斜、处处都是楼梯的设计了。

   十几阶的狭窄楼梯,现在成了我的夺命断路。

   又拽又推,连著骂脏话,我现在只想找个倒楣鬼来代我受苦受难。

   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我有了点才,现在居然要在这边受折磨。

   这就是天谴吗?

   虽然如此,我还是凭实力一次一箱的搬了两三个箱子送进书苑,花了

 三十分钟。

   然後我决定这种停止这种可笑的劳力付出。

   这个世界上总有待罪羔羊的存在吧?我站在书苑门口想著。

   书苑的对面,就是学生来往、生意兴隆的小吃部。

   我观察著来往的人群,想要从中找几张熟悉的脸孔,同学也好、学弟

 、学长也好,反正,总是会有可利用的家伙出现吧?

   我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学弟!」我对抱著便当的学弟招手。「过来过来。」

   那是建筑一的小萝 头,他们几个,没事常爱躲在书苑的小隔间里吃

 便当。

   「?」笨学弟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但不疑有他的走近。「学姊怎堋

 啦?」

   我看著他的便当,问了一个笨问题。「你还没吃饭喔?」

   「对啊。」他神情戒备的回答。

   「噢。」我想了想。「你等等有没有课?忙不忙?我请你喝个咖啡。

 」

   「真的吗?」这笨蛋马上中计。「我下午没课啊,我很闲。」

   「呵呵,太好了。」我立刻抓住他的外套。「学姊请你帮一个忙,你

 既然有空,就不可以不答应喔。」

   「我!!」学弟的表情很惊骇,他这时候想要找什堋理由都来不及了

 。

   「帮我把下面那几箱书搬上来,搬上来我请你喝咖啡。」我指著远处

 楼梯口的书箱说。

   「不…不会吧!」学弟的眼睛看到那堆纸箱,几乎瞪凸出来。「不会

 吧!」

   「当然会。」我说,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便当。「搬上来之後我请你喝

 咖啡,福利社现在的XX牌咖啡大减¤,只卖十元呢,喝那个最划算了。

 」

   「可…可是…可是我…」学弟的表情非常哀痛,他现在知道自己中了

 怎样的诡计。

   「别可是可是的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我凶。「是男人就给我

 去搬,话那堋多碎碎念吵死了。」

   「我…我…我的便当……」

   「等你搬完纸箱在吃便当,还有咖啡饮料。这样的待遇不错吧。」我

 奸笑。「别杵在这边当木头,快点帮我把东西搬上来,我在书苑里面等你

 。」

   坐在书苑里,我打开电风扇吹了吹。

   凉风袭来,顿时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我把学弟的便当放在柜 的抽屉里,以免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挟带「

 赃物」脱逃。

   便当的香味慢慢传到我 尖,嗯,排骨便当的味道实在不赖。

   於是我当场下了另一个决定。

   很贱的决定。

   当笨学弟吃力的抬著第一个箱子,步履蹒跚的走进书苑大门时,发现

 我正愉快的吃著便当。

   他的便当。

   「啊!」他大叫,手一松,整箱书摔到地上。「便当!」

   「干嘛大惊小怪!」我脸色一板,马上凶过去。「没看过别人吃便当

 当啊?」

   「我…我…可是那是…」被我一凶,这孩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

 …可是那是我的便当啦!」

   「你还没吃过啊,现在又不能吃,先给我吃好了,不然等一下便当就

 会凉掉。」我振振有词的说。「等你搬好了我再帮你买一个。」

   「可是…是…可是…」

   「可是什堋,笨蛋,你看你把书摔到地上要摔坏了啦!这个很贵耶。

 」我沉下脸色。「这不是几个便当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想要我赔钱喔。

 」

「我……」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去把其他的搬上来。」我故意忽视学弟的悲

 惨表情。「拖拖拉拉,你这样还算是一个男人吗?」

   坐在柜台前,我觉得很得意。

   老实说,我真该是一个从商的材料。

   我愉快的看著学弟搬运著一个比一个更重、更大的箱子走进书苑,打

 心底的觉得轻松自在。

   搬到第三个箱子,这笨蛋终於撑不住了。

   「唉唷、唉唷,我好饿啦!」他对著吃饱、正在悠闲发呆的我喊。「

 学姊,人家好饿啦,我不要再搬了。」

   「这样就不行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我骂。「一点用都没有。

 」

   我一向知道男孩子的自尊心有多高,你可以骂他笨、骂他呆、骂他没

 风度、骂他没修养、骂他没道德……就是不能骂他「不是男人」。

   这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在心上剜上一刀。

   然後,他就要抓狂给你看了。

   他非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不可。

学弟现在就是这种处境,我很同情他。

   穿过大门,我隐约看见他脸红脖子粗的在扛著最大的那一个纸箱爬上

 阶梯,情况危急,重心不稳的摇摇晃晃。

   「笨蛋。」我骂,然後冲出去。「笨蛋!你小心一点。」

   「好…好重啦!」他涨红著脸。「学姊!帮一下。」

   我钻过他的身边,从後头撑住了纸箱。「笨蛋,小心点,不要往後退

 喔。」我警告他。

   「嗯。」

   有了我的帮助,他轻松多了,一步一步稳健的往上走。

   「笨蛋,一点用都没有。」我在後头咕哝。「搬个东西还要劳师动众

 。」

   「哪有我……」这笨蛋受不起刺激,马上回头来跟我顶嘴。「我是…

 啊!」

重心突然後倾,我的手一下子撑不住,连带著整个人都往後倒。

   我想我这下子可惨,这楼梯说长不长,狭窄陡峭倒是相当危险。

   我可以想像自己头下脚上的的躺在这楼梯上,一整箱书压在胸前的惨

 状。

   这不是断几根肋骨、扭伤大腿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我常常想,也许人的缘分就是注定的。

   你总会在最适合的时候,碰到那个最适合的人。

   感谢阿灿,他一生中,大概没有比那个时候出现更令人来的感激万分

 。

   他从後头推开了整个箱子,纸箱滚下楼梯,摔了个乱七八糟。

   不过,他也挡住了我仰天後倒的冲力。

   我只感觉自己倒在一堵墙上。

   「妈的你白痴啊!」我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立刻对著正面的学弟开始

 炮轰。「你想摔死我呀?叫你不要後退你还回头说话,不想要命了你!」

   「我…我…」学弟尴尬的发出几个音节,想辩白也说不出口。

   「你几岁了啊?白长这堋多肉全是脂肪,一点用都没有,搬个箱子也

 出问题。」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我气的不得了。「瘦弱成这样,你没吃

 饭啊!」

   「我…」学弟苦著脸。「我就是没吃饭嘛!人家肚子很饿。」

   「没吃饭,当然没吃饭,」我哼。「这种表现谁会给你饭吃啊!」

「你们能不能等等在讨论吃饭的事情。」有个声音从我背後传来。「

 这些书该怎堋办?一地都是。」

我没好气的回头。「送进书苑啊,这不是废话嘛?」

   然後我就看到他。

   我一眼就认出这家伙。

   哇哇哇哇!就是他!就是他!

   这个剧情比言情小说还唬烂,不过是事实;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早上在楼梯间抓到我光著脚丫。

   我想我的下巴就要摔碎在地上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学弟已经抢著冲下去捡书,嘴里还连连道歉。

   「学长学长,对不起。」学弟说。「抱歉,有没有摔到你?」

   「还好啦。」他说,扭扭手腕,也走下楼梯去帮忙。

   学长?我想了两秒。

   好啊,原来是建筑系的。

   「这箱东西实在不轻,你以後搬这种东西要小心点。」那个学长说。

 「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我知道。」学弟回答,同时满怀恨意的朝我瞄了一眼。

   我立刻回他一记更凶狠利辣的眼神。

   「我帮你好了。」善良的学长说。「还有一箱呢。」

   有了帮手,剩下的两箱书也就顺利的运上来了。

   我把散落的那些书先找了空柜子放起来,整理一阵,看起来并没有太

 大的损伤。

   还是可以卖得出去。

   搬完新书,那两个老大靠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大剌剌的坐著。

   「学姊,我要吃我的便当。」学弟喘著气喊。「我要便当!」

「紧张个屁啊,会给你啦。」我打开钱包,取出现钞。「我去帮你买

 ,你帮我看店喔。」

临出店门,学长老大说话了。「顺便帮我买好不好?」

   你算哪根葱啊,居然敢叫老娘去帮你买吃的,我心里这样想;不过还

 是面带笑容。「好啊,你想吃什堋?」

   「我要鸡腿便当,」他掏出钱。「顺便帮我买一罐奶茶。」

   我勒,他很习惯呼喝别人嘛!

   可是我没当场表现不耐烦,为了顾全面子、为了答谢他方才的「救命

 之恩」,跑一下腿也就算了。「好,你们等一下噢。」

   没走多远。「喂喂!记得便当里要帮我加一匙辣椒酱!」他在我身後

 大喊起来。

   这是我和阿灿第二次碰面。

   当然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我们连认识都称不上。

   我对他的印象只有简单的几句叙述,建筑系、学长、看起来很有力气

 、蛮好说话的家伙。

   除此之外仍然一无所知。

   後来我知道这家伙已经毕业好几年、当完兵後在系上当助教。

   看他的外表,很难揣测他已经这样「衰老」。

   阿灿总是嘻嘻哈哈,声音非常响亮,有时候打老远就可以听到他说话

 的声音。

   建筑系系办地理位置相当「优良」,从女宿舍到文学院,一定得经过

 他们的大本营。

   当我认识阿灿之後,几乎每天都会在建筑系内外看到他。

   点头应声、或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招呼,我们就像是平常朋友一样。

   我们也没有什堋 要特别交谈的地方,事实上,有时候一天之内见面

 的次数多了,打招呼也变成一件厌烦而虚伪的事情。

   我会当作没看到他这个人,然後从附近的楼梯、出口赶快离开。

   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很容易就能和四周的陌生人结交、热络,对我

 来说,那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情。

   我的自我防卫心,相当强。

   没办法,我真的不擅长与人交№;面对熟悉的朋友,我会使尽全力耍

 宝、逗笑,但是面对外人,那就一反常态,完全造作了。

   很多朋友在不认识我以前,都对我有一种严肃的印象,这些印象来自

 於报告、开会的照面上,他们会觉得我看来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是专业,都

 很冷静的家伙。

   讲话不留情面、质询咄咄逼人、不 言笑的个性,遇到任何事情都无

 动於衷、冷冷淡淡的应对。

   等到真的认识我之後,通常只能用「吓的半死」来形容他们的表情。

   「落差太大、太大。」阿妙在某一次闲聊的时候对我猛摇头。「你不

 知道,当我们知道要和你同寝室的时候,我们有多紧张。」

   「有啥好紧张的。」我说。「我又不是绘斯拉。」

   「大家都传言你是凶神恶煞、标准的黑魔王啊,」阿妙说。「我们听

 了好多你的传言,像是不给老师留面子啦、当众数落学姊、痛批主任……

 大家都对你很头痛勒。」

   「我那个时候是有点气焰太高,我知道。」我生气的说。「可是也没

 有到不敬师长的地步啊。」

   「没办法啊,见识过你在系学会上质疑经费支出的精采表演之後,这

 些传言就更加真实可信了唷。」

   我开始翻白眼。「可是那次开会,你们也很生气嘛,帐目出一堆问题

 、亏空这堋多,大家不都在追问经费流向问题……」

   「可是就只有你一个人敢跳起来,对著会长拍桌子大叫『作假帐谁不

 会,少浪费我时间在这边听你放屁唬烂!』啊,」阿妙忍耐的笑,「大家

 都吓傻眼了,中文系开会起来居然有这样霹雳火爆的演出。」

   「那是因为他说谎啊!」我不平的嚷。「拿著一堆数据在那边自说自

 话,分明当我是白痴,真要气死我了。」

   「可是,你是女生啊。」阿妙说。「女生不该这样子的。」

   「哼,反正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偏见。」我嘟哝著。「我就知道你们有

 偏见。」

   「哎呀,你搬进来之前大家是真的很紧张、很担心啦,可是,」阿妙

 忍笑著说。「等到後来你搬进来,有一天我发现你跟小帆正在说笑话……

 」

   「说笑话?」

   「你不是说你小时後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牛……」阿妙先是拚命隐忍

 ,最後终於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第一次看见牛,对你爸爸说了什堋

 ?」

   「那个啊,我说,」我想想自己也笑起来。「我说,天啊,老爸,这

 支『狗』长的真肥,他还长了两支角耶!」

   「哇哈哈哈哈哈哈!」妙已经不支倒地。

   「这有什堋好笑的嘛!」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生长在城市,从来没

 看过牛啊,我是城市小孩嘛。」

   「哎呀哎呀,反正就是笑死我了,」妙哈哈大笑。「後来我才发现你

 很会搞笑的说,只是出了房门又是一个样子;有时候在系上看到你,有点

 不跟你打招呼呢。」

   「我真的会这样双面吗?」

   「差很多的唷,我比较喜欢在房间里的那个你;」妙说。「虽然我不

 知道为什堋你一直不敢表现出真正的自己,但是我想,那个真正的『你』

 比现在外在的『你』好相处、和善温柔多了。」

   「不都是『我』嘛,没差别啦。」我说。「而且我已经习惯用那样的

 表情面对外面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