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袜子◇第5章◇

   气冲冲的回到宿舍,一个房间都没人。

   我想室友们八成都趁下午的空堂出门去玩了,心中实在郁卒的利害。

   坐在书桌前,我习惯的按下电脑的power ,在一阵叽叽嘎嘎之後,连

上学校BBS 站。

   上BBS 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例行工作;我是这个站的少数负责人之一

 ,每天,都得固定上站处理站务和版务问题。

   我的朋友都知道,如果有什堋急事 要立刻通知我,没有比寄信到BBS

 更容易、更能快速的我联系。

   为此,我的信箱经常维持在「有新信」的状态。

   而我每天每天每天,都得花上不少的时间在回覆各种信件上。

   现在当然也不例外,红色的闪烁讯息,告诉我信箱里有信。

   打开信箱,照例是几份抗议、抱怨和投诉的信件。

   我一一回覆、处理,把几个骂脏话的使用者停权、关闭几条大量寄广

 告信的IP、审理版主申请和退职、开了两个连署合格的版面,最後做出公

 告,开始修改刚发现的bug。

我不知道别人感觉如何,但是对我来说,BBS 早就失去初玩时的新鲜

 感,在我的眼中,这真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担。

   当同学们正沉迷於talk、传讯、认识新网友时,我正烦恼著系统、转

信的不稳定、骇客随时侵入破坏的可能、使用者良莠不 造成的风气影响

、版主无法解决的纷争问题……。

对其他人充满趣味的BBS ,对我来说却是疲惫的负荷。

   站长群的凋零,让我们必须一人当三人用。

   现任的站长只有三个,其中两位不是忙著准备研究所考试、就是已经

 脱离学生身分,不愿公开露面;唯一残存的我,有时候卯起来真想一走了

 之,不干算了。

   不过,这些也只能在嘴上念念而已,我当然不会抛下一切走人。

   放出几份公告,我在版面上随意乱逛。

   没多久,萤幕上又出现「您有新信」的讯息。

   我叹气,退离版面重新进入信箱区,想也没想的就直接看信。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我要问问题
 时间 Wed Oct 7 15:30:25
────────────────────────────────
   学妹文:
       你不要隐身嘛! 我有问题要问你勒.
                      学长灿
                                  」

   看到内容,我当场就傻眼了。

   这混球,怎堋会知道我在站上呢,我一直都在隐身啊!普通使用者是

 不可能看得到我的。

   一定是他看到我刚贴的公告就立刻发信。

   为今之计,就是不作回应,让他以为我下站去了。

   我打定主意,快速的把信件删除,然後回到版面上继续阅读文章。

   没多久,下一封信又来了。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不要装死
  时间 Wed Oct 7 15:35:49
 ─────────────────────────────────
   学妹文:
      装死是不道德的, 我知道你还在站上喔.
                        学长灿
                                 」

   看著这封信,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真的在计划是不是要送一些狠毒的

 病毒去炸烂这家伙的电脑。

   或是关闭他寄信、张贴布告、聊天的权限。

   或甚至是砍档、断绝他上站的IP连线。

   或者乾脆把建筑系的网路连线关闭。

   当然,这些行动我都没有实行,毕竟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还算有自

 制力的网路管理员。

   而且,这些行动都不能解决问题。

   我犹豫是不是要回信给他,或是现身出来给他一个回应。

   可是这样子,感觉起来好像我得跟他低头、屈服这家伙的胁迫。

   他虽然没有什堋实质上的威胁,但是看到他寄来的信件,我会有一种

 想杀人的冲动。

   我考虑了一下,非常犹疑不定。

   第三封信又送来了。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你被包围了

  ─────────────────────────────────
   学妹文:
      弃械投降吧, 你逃不掉的, 束手就擒, 快点出来吧.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啊!
                         学长灿
                                  」

   我实在火冒三丈,非常火冒三丈。

   但是我不打算屈服。

   好歹我也算是堂堂的一个站长,虽说学艺不精、本事不高,但说什堋

 也是这个站的管理者。

   在自己主宰的站上,居然被一个使用者逼迫露面。

   他算老几啊?现实生活中,不过是个助教,跟我毫无交集,平时朦混

 一下也就罢了,在网路上,我根本不必要勉强自己去跟他打交道。

   怎堋想,都觉得脸上无光;别人不知情就罢,我自己想起来会觉得很

 呕,实在不爽。

   但是,如果他再寄信来,我该怎堋应付呢?

   我想,我可以乾脆置之不理,采用最烂的「墙壁大法」,见到一封新  信就砍上一封,不闻不问,时间久了,钉子碰多了,我就不相信这家伙还

 有勇气再继续砸我的信箱。

   我考虑了几秒钟,然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立刻下站离开。

   至於修改bug之类的工作,反正任何时候都可以进行,不急於一时。

   我放起mp3,悠悠哉哉的泡了杯茶、连线进入别家BBS站,继续看文章

。
 
  十月的午後阳光从窗外安安静静的晒入室内,在地板上留下光亮的印

 子。

   阿妙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因为太累所以倒回床上,呼呼大睡了。

   「琳文,起床!」妙爬上床来猛力摇晃我。「起床起床!」

   「唉唷!」我不耐烦的翻身,把脑袋藏进棉被的更深处。「人家要睡

 觉啦。」

   「你最好起来一下,」妙说。「我是说真的。」

   「干嘛啊?」我一面揉眼睛、一面打呵欠。「我才睡呢。」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碰到筱眉,她说你的信箱无法收信,」阿妙说,

 「她说她把读书报告寄给你,结果系统说你的信箱爆掉的。」

   「我听她放屁,」我迷迷糊胡、口不择言的说。「这是不可能的,我

 设定五百封上限,怎堋可能爆掉。」

   「上次你看信的时候,有几封信?」

   我眯著眼想了两秒钟,又看了一眼闹锺。「三百多一点,三个小时以

 前有三百多封。」

   「那你最好检查一下,筱眉说她送了三次信,系统都说你的信箱不行

 了,後来她改寄到工作站。」妙说。

   我甩甩头,一阵昏眩的爬了下床。「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她弄错

 了,三个小时内我的信箱就会爆掉?不可能、不可能。」

  「最好是这样。」

   虽然我并不相信,但我还是重新打开电脑,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实在无奈的连线。

   一上站,「您有新信」的红色通知就像是拉警报一样的闪来闪去。    「真的有信耶。」我喃喃自语的说。

   但这个时候,我还是打死不相信筱眉说的话。

   大概是系统出现bug吧,我想,乾脆这次整个换系统吧,这个程式一

 直都不稳定,老是出问题,真让我烦不胜烦。

   画面跳进信箱,最後一封信件的号码让我的眼镜几乎摔烂在地板上。

   「五百四十二封!」我大叫。「我的信箱里居然有五百四十二封?」

   这也难怪,筱眉的信件寄不进来了。任何信件都寄不进来的。

   我快速的检视了一遍所有的新信件。

   令人甘拜下风的,这两百多封信件全是同一个人寄来的。

   Bugmaker。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你很坚持唷
 时间 Wed Oct 7 15:50:31
  ───────────────────────────────
   学妹文:
      你很坚持喔, 那我更坚持, 出来出来, 不要当乌龟.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不要不看信
 时间 Wed Oct 7 15:54:13
  ───────────────────────────────
   学妹文:
      不要不看信, 你以为躲的掉吗?
      我只是要问你问题嘛!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为什堋不理人?
 时间 Wed Oct 7 15:59:16
  ───────────────────────────────
   学妹文:
      为什堋不理人? 你还在吗? 在生气吗?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很无聊
 时间 Wed Oct 7 16:06:07
  ───────────────────────────────
   学妹文:
      好无聊, 你到底在不在?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一定在
 时间 Wed Oct 7 16:12:45
  ───────────────────────────────
   学妹文:
      我知道你一定在, 出来! 你以为隐身就能躲避我吗?
问个问题而已嘛!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请你喝咖啡好啦
 时间 Wed Oct 7 16:15:07
  ───────────────────────────────
   学妹文:
      好啦, 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你回个信嘛! 回信我就请你喝咖啡!
      很好喝的咖啡喔, 我说真的.
 学长灿
                                 」

   这样的信件,灌饱了我的信箱。

   我不知道该说佩服还是该骂脏话,一边看信,一面觉得好笑。

   阿灿的信件大概到了百封之後,就变成了无意义的灌水。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屁了
 时间 Wed Oct 7 17:42:33
  ───────────────────────────────
   学妹文:
      你真是 屁了, 比我老师还 说.
      可是我崇拜老师, 不崇拜你唷.
      你知道为什堋我会回学校当助教吗? 答应跟我喝咖啡我就告诉你.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等下班
 时间 Wed Oct 7 17:45:32
  ───────────────────────────────
   学妹文:
      这到底是我写的第几封信啊? 我想你一定已经下站了喔.
      我在等下班说, 今天被主任狠刮勒, 真是惨兮兮.
      下班之後我还是在系办, 晚上要放电影喔, 来看电影吧!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讨厌我
 时间 Wed Oct 7 17:50:18
  ───────────────────────────────
   学妹文:
      你一定很讨厌我勒.
      我好可怜喔, 被女生讨厌.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还没回来?
 时间 Wed Oct 7 17:55:43
───────────────────────────────
   学妹文:
      你还没上站看信喔, 那等你看到之後一定会昏倒勒.
      cccc, 吓死你喔.
终於快下班了, 今天老头子加课, 整死大家了.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灌
 时间 Wed Oct 7 17:56:04
───────────────────────────────
   学妹文:
      灌水信、灌爆你的信箱.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水
 时间 Wed Oct 7 17:58:33
───────────────────────────────
   学妹文:
       不要怀疑, 这些都是水.
 学长灿
                                 」

他最後一封信是在六点五十九分发出的。

 「
作者 bugmaker (琳文不理我 :~)
  标题 不行了
 时间 Wed Oct 7 18:59:57
───────────────────────────────
    学妹文:
       我要下站啦, 没力气再寄信了. (我好像快把你信箱灌满了
     说)
       晚上建筑系有放电影, 我会在系办看家到十点.
       你, 要不要来喝咖啡? 我自己泡的喔, 大家都说很好喝.
       真的喔!
       我不逼问你了啦, 不要生气呀!
 学长灿
                                 」

   我算了一下,总共两百一十四封信。

   看完所有的信件,我把它们全部清除。

   然後进入sysop版,贴下公告。

 「
  作者 linwings (琳文) 看板 sysop
 标题 [公告] 停权 bugmaker
 时间 Fri Oct 1 19:53:22
  ─────────────────────────────────

   即日起停止使用者bugmaker之一切权限。

   惩处原因:大量寄送灌水信,骚扰站务人员。

                        Sysop
」

  
   我一边贴公告,一边冷笑。

   这下子,就让他知道好受了。

   接下来的一周左右时间,我没有看到阿灿。

   BBS上也是渺无音讯,我想,这家伙大概受到教训了,知道我不好惹;为此,我有些得意。

   除了得意之外,我的心里多少有点揣揣不安。

   而且,我还挺失望的。

   原来以为这笨蛋会跟我直接吵起来、换个ID来闹场、在版面上争执…

   …什堋的,这样至少蛮有看头,也让我理直气壮。

   结果,他一声不吭的退让,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有那堋点点过分了。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呢,我想,他也许只是好玩,拚命寄信跟我闹。

   我有点不安,虽然公告已经贴出去,而且我向来不会改动自己的决定,不过,如果他来道歉的话,我想我会接受的。

   但是,他并没有任何道歉。

   我想我们的交情大概也就吹啦。

   反正我们之间本来就没多少友谊可言,对我来说,有没有这样的「点头之交」,根本毫无差别。

   点头也是要费力气的呢,我告诉自己。

   虽然有时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可是,我并不是挺後悔。

   干我屁事呢,谁叫他要惹我。

   一切都是他的错,我的脾气本来就火爆霹雳,是他要惹毛姑奶奶我的哟,全是他活该。

   当助教就比较厉害吗!这样恶意灌饱我信箱,就算是校长我也要照规矩来的。    我跟自己这样解释著,然後觉得稍微安心。

   然後就过了一个月。

   我慢慢恢复原来上课的路线,照样每天大剌剌的经过建筑系馆。

   一切都没什堋改变。

   唯一让我觉得不太习惯的,是少了阿灿的大嗓门。

   这家伙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毫无踪影。

   少了他的笑声、说话声,建筑系馆感觉空荡许多。

   这只是我的感觉,当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这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呢?我实在想找个人问问,却又不太愿意。

   其实要问还不容易吗,随便抓个学弟聊天,套套口风就是。

   只是问题在嘴上打转了几圈,然後又吞进肚子里。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後来我就放弃了。

   算啦,就当这家伙不见好了,反正他不在我才乐的轻松,免得又被逼问那些「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光想到都头疼。

   真讨厌死了。

   我慢慢的就淡忘掉他的存在。

   遗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对我来说,阿灿不过就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插曲,他无足轻重,对我来说根本不会构成任何影响。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在作业、报告、老师和同学之间打转,网路的工作、书苑的工读…应付不完的琐碎。    一切归於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