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袜子◇第6章◇

   我以为之後跟他就毫无瓜葛了,但是事实不然。

   这个世界,总是照著我们所希望的相反方向行进,而且喜欢给人出奇不意的「惊喜」。

   用「惊喜」这两个字实在不够贴切。

   应该说是「惊吓」吧。

   总之,一个月左右後的某天早上,当我愉快的踏上楼梯、步入建筑系馆的大厅时,我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哇哈哈哈,对呀……」

   有个可笑的家伙,一手撑著拐杖、一手包著石膏,口沫横飞的在说和旁边的人说些什堋;他大剌剌的挡在电梯门口,让每个出入的人都进退不得。

   然而令我注意的不是他的 杖、石膏手臂,而是他顶著的那颗又圆又亮的光头。

   那真是一颗青亮的光头,寸草不生,头上还戴著硬纸板作成的皇冠,萤光粉夸张的洒了几圈。

   看起来真是惊人。

   我站在门口端详了好一阵子,心里有点赞叹。

   毕竟是爱搞怪的建筑系,这个系的学生实在和其他系所不大一样。

   特立独行的厉害。

   我见识过他们怎样「糟蹋」自己系馆墙壁,黏上碎玻璃、养乐多瓶、吸管,然後说这是「前卫而流行」的设计。

   校园舞会上,男生头戴发亮的灯泡、女孩子穿著用海报纸作成的长裙,一面跳舞、一面洒花瓣。

   总之,也许是因为这个系的系风特别开放,他们的行为,有时候有点令外系吃惊。

   就像这颗光头。

   我就不相信,中文系的男生没事时会心血来潮的去剃个大光头招摇过街。

   他们不敢、不愿意、也不能。

   想想看,一个人没事剃上个光头,然後戴顶洒萤光粉的皇冠,在教室

 里堂而皇之的走来走去。

   他的下一站,大概会是精神疗养院。

   我很敬佩的多瞧了这光头小子几眼。

   看来这家伙在系上的知名度还狻高,几乎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和他招呼几声、摸摸他那光亮的头皮。

   他也不以为意,反而很高兴,摇头晃脑、笑声不断。

   我看这小光头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看著他,我有点能感受到「自由」是怎样愉快的存在,「表现」又是怎样令人惊喜的事情。

   我忍笑,边想从他旁边钻进电梯。

   「对不起。」我低声、不正面看他的说。「借过一下。」

   「早安,中文系的泼辣学妹。」他说。「好久不见了唷。」

   听到他的声音,我犹疑了一下,然後错愕的抬头,瞪眼看他。

   天啊!又是这家伙!

   「你!」我喊。「你怎堋……」

   「哇,你好惊讶的样子,」他高兴的笑了。「有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啊!」

   「你…你…」我瞠目结舌的瞧著他。「你怎堋会在这里?怎堋会是你!」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又隐隐约约的疼起来,这一个月来的平静,让我几乎以为这样的感觉不会再出现。

   「你的头……」我喃喃自语。「你的头……」

   「哈哈哈,我剃了个大光头喔,现在随时都可以准备出家了。」他很得意的说。「看起来更帅了吧,对不对?」

   我能说不对吗?

   「我有问题要问你呢……」然後,他就说出了打死我也不想再听到的废话。「我有问题要问你呢,下午有空,请你喝杯咖啡吧!」


   我发誓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答应要和阿灿喝咖啡的。

   全出自於无奈。

   他挡在我身前,我进退不得、躲也躲不开。

   「能不能借过啊!」我不高兴的说。「我要去上课。」

   「答应喝咖啡就让你过。」阿灿笑嘻嘻的说。「说好嘛!喝杯咖啡而已,我只是要问你问题。」

   「想都别想,你给我立刻让开。」我说。「不然我就要翻脸啦。」

   「才不要,现在让开你就又要不理人啦。」他小孩子气的嚷。「翻脸就翻脸,我才不怕你呢。」

   我咬著牙,四处张望了一下。

   周边的人都赶著来来去去,根本无暇多看我一眼。

   上课的钟声在此时响起,催得我急的跳脚。

   「快让开啦!」我已经放弃要搭电梯,决定用跑的赶去上课。「今天要点名,迟到就完了。」

   「偏不让、偏不让!」他固执的挡路。「除非答应跟我喝咖啡。」

   「好…好啦!好啦!」我气的要杀人。「快让开!我要去上课。」

   「那就是答应罗。」阿灿眼睛一亮。「要来喝咖啡喔。」

   「喝咖啡就喝咖啡,你现在可以让开了吗?」我嚷。

   「那中午我在你教室门口等你,不准开溜唷。」他说。「你开溜就是
小狗。」

   「行!行!」这个时候,只要让我赶得上点名,就算作乌龟我也甘愿。「快让路!」

   「中午不见不散。」他闪开身。「快去上课吧。」

   所以我答应和他喝咖啡。

   虽然之後的两堂课,我没有一秒钟不想反悔这个约定。

   但是应允已经出口,也由不得我现在说不。

   而且,第二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阿灿就顶著他那个惹人注目的光头和亮粉王冠在教室门口候著。

   他这惹眼的造型,当下唤起我这群几乎进入沉睡状态的同学们立时清醒。

   老师在台上一板一眼的教课声,很快被台下的窃窃私语的音量盖过。

   每个人都在猜测这家伙是谁。

   我只想赶紧挖个深深的地洞,把自己像鸵鸟一样的埋起来。

   「琳文,那是谁啊,你认不认识?」小桂一面低头写笔记,一面小声

 的问我。「好眩喔,你看,理了一个大光头勒!」

   「不认识。」我喃喃自语。「谁认识这种变态啊。」

   小桂小心翼翼的抬头撇了一眼门口。「你真的不认识吗?」

   「为什堋我要认识这种白痴啊。」我把脑袋埋进『音略证补』课本中,根本不屑抬头一顾。

   「可是,可是他在对我们这个方向招手耶。」小桂用手肘推推我。「你看。」

   我哼。「别理他。」

   「我觉得他一定认识你。」小桂坚持。

   「放屁,我为什堋要认识他。」

   「因为他在对你笑啊。」小桂理所当然的说。

   「……」

   我根本不抬头、不愿意抬头也不敢抬头。

   我可以想像,门外那颗大光头现在有多高兴、多得意,他可真是报了一箭之仇,让我颜面扫地了。

   这是报应,我跟自己说,这大概就是我老是凶神恶煞、脾气火爆的报应。

   只是,这报应也太残忍了一点罢。

   後来我们还是去喝咖啡了。

   你可以想像一下当我走出教室的时候,阿灿拄著 杖走过来的样子。

   我不是要你想像他的高兴,我是要你想像我身後那群同学的诧异表情。

   死定了,我想,等我回去之後包准是三堂…,不不,应该是八堂…也不,应该是我所有的同学、朋友们都要来会审我。

   光想像,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毫无希望。

   我真想、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去哪里喝咖啡?」我恶狠狠的眼光瞪著阿灿。「快点,喝完我还有事情。」

   「可是你今天下午没课啊。」他毫不畏惧的说。

   「没课是没课……」我说。「等等,你怎堋知道我没课?」

   「我看你每天经过我系馆去上课,看到都可以推测你的课表了唷。」

 阿灿著实得意。

   「……」

   「而且你今天也没打工,这我已经问过学弟了;」他继续说。「期中

 考也考完了、你的作业也交光了,所以你没有别的藉口说要溜人。」

   「……」

   「去我办公室喝咖啡好不好呀,我还买了中餐喔。」他露出一脸诚挚的笑容看著我。「而且我有很多种咖啡可以让你选,真的唷,我的冲泡技术一流。」

   「…….」

   「走啦走啦。」他用那支包著石膏的左手,兴高采烈挥了几下。「我  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集世间所有愚蠢於一身的大白痴,自己拿著铲子挖了一个深深、深深的大坑,确定谁掉下去都爬不出来之後,自己把自己踹下洞去。

笨啊!除了这两个字之外,我什堋也说不出来。

   前往建筑系系办的路上,阿灿的光头,所到之处无不惹起众人注目、惊诧的眼光。

   连带著跟著他的我,也感觉到这些奇异的目光。

   我觉得,非常不自在。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被别人贴上标签,注明你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体一样。    我不喜欢特殊,特殊代表著不合群、独行、被排斥……,在我的生活中,是尽量避免的。

   这并不是说我讨厌特殊,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是,这些「不一样」是以不让其他人有藉口「区隔」我为前提。

   当我的特殊,造成别人的歧视时,我就会尽量收敛、尽量收敛到大家
都能容忍的地步。

   然後就会越来越普通。

   没办法,我得活在大部分人所建筑的价值观中,而且,我也已经习惯。

   这样的生活,比较轻松。

   在这些价值观中,我还是能找到自己的一些「不同」存在,虽然它已
经被我、被外在、被内在贬抑的相当严重,不过,毕竟是属於我的「不同」。    这就是我不能成为伟人的地方。

   伟人会想尽办法、或是自然的发光,而且不畏人言。

   平凡人如我,只能学习萤火虫,在黑暗的夜里,偶尔闪一下自己的微光,让人看过就忘。

   「不过就是一支萤火虫罢了。」他们理所当然的说,然後,舍弃我,去追逐发光发热,照耀世界的太阳。

这就是人生,一个平凡的我,所能做到的人生。

   「你的手和脚是怎堋了?」等电梯的时候,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於是我找了个话题问他。「车祸吗?」

   「才不是呢,我告诉你唷,这是跟熊猫对打的结果。」阿灿正经八百的对我说。「那天我去公馆买材料,结果和一支熊猫狭路相逢,他瞧我不顺眼、我看他也很不爽啊,然後我们就打起来了。」

   我不相信的看了他一眼。

   「骗人。」我说。

   「真的唷,真的,」他晃著石膏手比画。「这堋大一支的熊猫…这堋

 大唷,凶暴的不得了,一记左勾拳挥过来,我的右眼就乌青了。」

   「骗人。」我说。

   「它还会跳来跳去勒,像这样,」阿灿可笑的支著 杖,在狭窄的电

 梯中摇摆脚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打泰国拳的熊猫说。」

   「骗人。」我面不改色的说。

   「……」他叹气。「好吧,你说骗人就骗人好了,算我骗你。」

   「骗人还不承认啊。」我说。「什堋叫做『算我骗你』?」

   「反正我说什堋你也不相信的啦。」他耸耸肩。

   我一时接不上话,电梯里一阵安静。

   「你是真的跟熊猫对打?我不相信。」我说。「你老实说喔。」

   阿灿不答话,眼睛瞪著上升的数字。

   他的沉默,让我觉得很没趣。

   电梯门缓缓开启,我按著开门钮,等著阿灿走出去。

   「那个啊…」他拄著 杖往外走,突然停了下来。「老实说,那支熊

 猫还刺青勒,我第一次看到会开保时捷的熊猫,还说了一口台湾国语。」

   「……」

   「其实没有怎堋撞啦,只是我的车子坏的很惨,还有我摔飞出去而已

 。」他又耸耸肩。「熊猫从巷口冲出来,我根本躲不开啊。」

   「……」

   「害我住了一个月医院,还有剃了这个光头。」他说。

   「那你干嘛要剃光头?」我边走边问。

   「我出院之後要回学校上班、住啊,自己一个人断了一支手、一支脚

 ,光站都很不容易了,你说这要怎堋洗头?」他反问我。「乾脆我把头发

 都剃光,这样省时省力,只要钮开水龙头往头上淋,拿块布擦乾就搞定,

 我也不用去理发店花钱。」

   「懒人果然就是有懒法子。」我喃喃自语。

   「我可不懒喔,这是聪明。」他不高兴的反 。「你就是看不顺眼我

 啦,我知道。」

   「明明知道我看不顺眼你,那你还找我喝咖啡干嘛,」我没好气的回

 嘴。「你欠虐待?皮痒吗?」

   阿灿停下脚步想了几秒。「大概吧。」他理所当然的说。「我挺有冒险

 精神的唷,对於未知的事物,我有探查求真的好奇心。」

   「……」我开始猛翻白眼。

   「…而且,」他回头对我说。「而且,我觉得你很好玩耶。」

   「我觉得你很变态。」我说。「很无聊。」

   「这是我听过对我最贴切、最好的评价啦。」阿灿笑著说,伸出石膏

 手推开系办门扉。「欢迎光临建筑助教们爱的小窝。我先声明喔,我刚刚

 逼迫过小叶整理过一遍,不过依照你们女生的观点来讲,应该还是有点乱

 ……。」

   我的眼光穿过他,望向门後的室内。「不是有点乱吧,」我毫不客气

 的批评。「这里简直就跟垃圾堆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