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虎胆铸豪情
——“散打”警官高吉春
刘洪安 徐聪
本文主人公小记
高吉春,男性,1962年出生于普兰店元台镇大店村高屯,现任安波镇党委副书记、普兰店市公安局安波派出所所长,身材来自于父亲高永温,不够参警最低标准线(不足1.70米),但在1981年辽警招生考试体检时模仿了法兰西皇帝拿破仑,偷偷踮起脚跟把尺杆抬高了一公分,从此普兰店市公安局就多了个小个子警察,也多了诸多传奇故事。
该同志善跑,百米跑的最好记录为12秒1,为此在高中回乡后当上了护秋员;他的星座为天蝎座,又叫魔鬼座,思维模式:逆反。行为模式:散打。据相书上解释,具有这种星座的人总能演绎出许多不寻常的故事。
普兰店公安局政治处的人还依稀记得,在面试的那一天,这个小个子小眼睛的考生说:我当警察的目的就是要抓尽天下的大骗子。
这愿望源自于一场飞来灾难。
蹬车三百里 苦追大骗子
1979年农历腊月二十二,对中国人来说,是个充满喜庆气氛的日子,冰天雪地里,已经依稀响着节庆的鞭炮了,可对于高永温家来说,却别有一番滋味。
高永温好喝两口,可那时的白酒供应紧张,那天早晨老高踩着鸡叫声去了瓦房店,他要赶上第一班北行的火车去鞍山,那个城市有解馋的酒可买。老高拎着酒桶落座不久,就从松树站挤来来一位不速之客,来人穿着当时很抢眼的军大衣,肩扛手提一大堆东西,像逃难者一样。他坐在老高对面,很友好地点头微笑,然后从兜里掏出当时很高档的红玫瑰烟让过来,老高双手接了,巴咂了一半又掐灭,夹在耳朵里。“军大衣”会意地笑,将半盒烟硬塞在老高手里,老高就有点感动的手发抖,心里暖得发烫,两个人就象老朋友一样聊得热乎,一直聊到下车了还觉得意兴未尽。“军大衣”说,老哥,麻烦你帮我拿点东西,老高说别客气,咱俩谁跟谁。抓过提包往肩上一压,陡然觉出东西的份量,足足有六十多斤。很多日子过去以后,当老高发现上当时回味这一幕邂逅,才知道那半盒香烟不是白抽的,“军大衣”为此逃过了车站服务员的超载罚款。这仅仅是挨骗的序曲,老高从此一步一步走进几欲倾家荡产的陷阱里。
过了正月十五,“军大衣”突然出现在高家。一进门就把半桶豆油往炕上一放说,感谢老哥上回帮忙,这点心意你收下,老高连说,这扯不扯,谁出门在外还不摊上点难事,你太见外了。老高家好客,把家里最好的东西上了一桌子,两个人喝得五迷三道后,“军大衣”说,我手头上有点黄烟,麻烦老哥找个买主。那时倒腾小买卖还属于资本主义产物,划在违禁之列。老高很仗义,一拍胸脯就答应了。跟着,老高也掏出了难言之隐,这座老房子还是他爷爷留下的,说话声大点都哗啦哗啦掉沙子(当然有点夸张),早就想翻新翻新,可木料不好弄。“军大衣”嗨了一声说,你这下可找对人了,俺单位那地方就产木材。据他自己说单位在吉林的苇子河农场。老高一听喜上眉梢,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是菩萨保佑,喜事一桩接着一桩。于是就颠颠地跑到亲戚家借钱,满头大汗凑齐了三百元,叠得板板正正包在手绢里,一再叮嘱“军大衣”把钱放好了,放好了。
“军大衣”出门时踉跄着步子说,老哥你一百个放心,我过了“五·一”就发货。
“军大衣”一走,老高家盼星星盼月亮地数日子,在喜喜忧忧中数到了“五·一”,可是没有苇子河农场的消息。老高耐不住,领着大儿子高吉春,骑着自行车就去了瓦房店车站,向车站里的人打听,人家直晃脑袋,老高一边沮丧地往回走,一边还跟儿子说,兴许是发货发晚了。高吉春眨巴着眼睛说:爸,咱不是叫人给骗了。老高呱哒沉下脸来说,年纪轻轻不想点好的,你哪来的那么多心眼?高吉春说,爸,我总觉得那个人不像个本分人。老高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相面了?我过的桥比你走的道还多,看人什么时候走过眼?你家去可别跟你妈瞎嘞嘞,她脑神经不好,犯了病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听见了没有?
“五·一”过去了,“六·一”也过去了,老高家在谷绿麦黄中熬到了仲秋节,在这漫长的煎熬中,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那三百元钱再也回不来了。
高吉春的老妈病倒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叫老头子快骑车去车站看看,木料快到了。夜里常常在梦里一惊一咋地叫:还我钱,还我钱呐!老爹瘦了一圈,眼看着头上树挂一样飞满了白发,高吉春看见爸在没人的时候蹲在树根下,偷偷地拧自己的脸,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痛苦和懊悔。
三百元,对于走过公社时代的人来说,都能够真切地记得它所代表的劳作和汗水,当时生产队里的日值是三毛八分钱,照此计算,老高家不吃不喝要在地里苦挣十年才能堵上这个窟窿!
老高不舍气,拽着高吉春就上了路。吉林的苇子河农场太远,家里没有钱坐车。老高模糊记得“军大衣”说老家是本县墨盘的,至于具体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可是为了那三百元的债务,老高决定翻遍墨盘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大骗子刨出来。
于是,老高和他的儿子骑车上路了,凭着一腔仇恨和一屁股重债,骑行三百多里,昼夜兼程赶到了墨盘公社,渴了喝点山泉水,饿了吃点硬梆梆的苞米面饼子,累了就趴在山坡上睡一会儿。当高吉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说,我那个时候就预演了追逃生活。
高吉春和老爹挨家挨户地打听,车子骑不动了就推着走,腿裆磨破了就走到没人的地方解开裤子,让阳光来消毒。高吉春看着老爹在秋风中像一片快枯萎的叶子一样,抖抖索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时,慢慢读懂了老爹内心的凄苦。他那时就发誓,有朝一日如果当上警察,一定要把天下的大骗子都铐起来。
在墨盘苦寻了七天之后,高家父子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厕所里看见了那个“军大衣”,然而,那个叫孙杰的大骗子早已经把三百元挥霍净光了。
高吉春看见从不流泪的老爹,像一座老墙一样在暴雨中轰然坍塌,眼泪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巧用逆反思维 “大仙司令”智破大仙
这是高吉春第二次和大骗子打交道,但此骗子非彼骗子,揭穿该骗子的嘴脸颇花了高吉春一番心思。
普兰店南郊叫李店,李店有个挂符桥,一看字面就有点阴森森的感觉,挂符桥也名符其实,在1998年高吉春到李店所当所长时,那个地方正泛滥着一股邪气。各种品牌的大仙纷纷挂牌营业,什么“狐仙”、“黄仙”、“蛇仙”应有尽有,一时间顾客盈门,乌烟瘴气。其中最著名的要数“伟人仙”,据说招牌最响,测算最灵验。有一事为证:某村干部要盖新房,在破土之前用轿车接来了“伟人仙”,肥吃肥喝地招待了一夜之后,“伟人仙”说,你原来选的地基不好,院子里有块铧铁,这可是大忌呀。村干部忙派人深挖,果然在靠院墙处挖出一块铁犁尖,于是惊呼太神了。大仙每天只接待十个信者,据说是再多一个就不灵验了,他自己解释说,伟人不好请,在九重天之外,而且在阳间日理万机,在天上也很操劳,要请伟人耗费了大仙全部精神,而伟人只能下降一会儿功夫,过了十个人他就返回岗位了。
关于“伟人仙”的传闻很多,而且越传越玄,就连北部山区的善男信女们也慕名而来。
高吉春不信邪。他开着破吉普到某村转了转,找到要盖房的村干部,问了一些大仙起居饮食的细节,并再三追问夜里“伟人仙”是否起夜,出去有多长时间。尔后,又要来了那块铧铁看了看。最后,开上吉普走了。闹得村干部一头雾水。高吉春临上车时说:谢谢你,大仙快归位了。
第二天上午,高吉春脱下警服,腋下夹一只黑皮包,从朋友处借了一辆黑“奥迪”,举手投足间完全一副商人派头。他第一个抢到“伟人仙”的面前,一进门就甩过去五张“大团结”。他看见对面那个大仙眼睛一亮,趁机说,外面那些人都是他哥们儿,求大仙让他们都进来。“伟人仙”沉吟半晌,慢慢点点头。高吉春拉开门,冲外边喊,都进来吧。大仙不知道,挤进来听他讲道的人中就有警察。
大仙抽得是福牌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制造出一片祥云,把自己那张灰黄的脸裹在云雾里。四支烟过后,大仙觉得背景效果差不多了,才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半睁半闭着眼睛问:请问你求什么?
高吉春说:大仙看不出来么?
大仙一怔,睁亮眼睛看了半天,又闭上说:想必你是问生意上的事儿吧?
高吉春不动声色地说:大仙果然神通广大。不过这回登门不是算生意上的事儿,而是求姻缘。
大仙再一次睁亮了眼睛,高吉春看见他的嘴角上浮出一丝笑意,大仙说,事涉个人隐私,请你舒耳过来。高吉春凑过去时,就听大仙耳语:不知你是想娶二房还是找小蜜?
高吉春说:我这些年一直下海,坎坎坷坷就把婚姻大事耽误了,现在事业有成,就想安顿下来,不知——
大仙一摆手说:伟人告诉我,你年底就可得一佳偶,不过这中间有一个坎儿——
高吉春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把皮包往地上一摔,大声说:你是个大骗子!
很多人看见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但人们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想起了十多年前高家惨遭欺骗的情景,只不过眼前的骗子更可恶,害得许多人上了当还乐颠颠地把血汗钱送给这个邪恶之徒。
高吉春说:咱先说眼前的事儿,我根本就不是商人,他把警官证一掏,我是个警察。我根本就不是光棍,我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咱再说以前的事儿,某村干部家我仔细侦察过,那块铧铁是你晚上上便所时偷偷埋进去的,还要我再说证据么?弟兄们,把这个大骗子拿下!
“伟人仙”在留置室里还弄妖作鬼,浑身筛糖一样抖动,面对询问他的警察一言不发。高吉春说,不说话是不是?好,从现在起就让你绝食,我听说大仙能辟谷,饿你三天三夜一点问题没有。
当留置室的门将要关上时,“伟人仙”突然窜起来,舞舞扎扎地说:我要告你,你敢体罚人犯!
围观的人轰然大笑。“伟人仙”也被高吉春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从此,老高有了一个“大仙司令”雅号,当人们问及经验时,高吉春说:对付这样的人就得用逆反思维。凡是求神问仙的人都是遇上烦恼的事儿了,一帆风顺的人不可能去找他们。大仙就抓住了这个心理,绕着弯套你的心事,然后再牵着你的心思走,好像越说越对,实际上这玩的是心理学。我呢,什么也不露,而且还声东击西,引导他走向错觉,这不他就露了马脚了么,哈哈哈哈。
大伙就说,老高有一套,高吉春不仅对付骗子邪魔有一套,对付“钉子”和“棍子”也有一套。
以毒攻毒:一把卷尺平风波
1994年冬天,一场暴雪横扫普兰店,在许多人躲在家里享受着暖气带来的融融热气时,居住在铁路家属房的四十户居民却不得不走出去,在瑟瑟寒风中抄着袖子,拖着清鼻涕,踏上了茫茫的上访之路。
丰荣派出所的警察接到了市政府的出警令,连劝带拉好不容易驱散了上访人群。可过了一会儿,人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围在市政府门口。就这样聚聚散散,忙得警察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可上访的人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市政府门口,还招来了一大群围观的人。上访者还扬言,普兰店不给解决,就上大连去,大连不行就上北京。上访者的要求很正常合理,也很令人同情:自入冬以来,他们按时足额交了采暖费,可到现在为止,两个月过去了,屋里的暖气片就像冻死了一样,一丝暖气也没有。
市政府办公室给时任久寿派出所副所长的高吉春打了电话。此前因为老高治服了城子坦一个上访专业户而出了名,所以在危急之中市政府想起了高吉春。走访中,高吉春摸清了事件的起因。搅起风波的元凶姓魏,人称魏大个。他在铁路货运打更,他家的位置特殊,供暖的管道总阀就设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一入住后就关了阀门,理由很简单,也很刁蛮:阀门和管道占了他的面积,他要收被占费。有关部门明知这是无理取闹,可面对四十多户冻得直打哆嗦的居民也只好忍疼掏出3000元。魏大个一见取闹成功,便得寸进尺,将价格一抬再抬,最后抬到5000元钱被占费,这在当时是天价。有关部门不干了,魏大个也不干了,两家一闹脾气,苦的是另外四十户居民。他们找肇事者,魏大个说:这是政府的事儿,他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是不开阀,话说明白了,你们别再来找我,再找我就告你们擅闯私人住宅,我可不客气了!魏大个为了给语气加点份量,晃了晃手里的大管钳子。人们只好去找政府,政府出面协调,可双方还是互不相让。于是就出现了雪地里上访的年关景观。
高吉春接案后眨了半天小眼睛,梳理得很顺畅的头发抓挠的像鸡窝一样。弟兄们看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老高在想主意。高吉春后来去了五金商店,跟着就敲开了魏大个的门。
魏大个正在家里摆弄自行车,一见高吉春就说:我认识你,你是高痞子。高吉春有几个绰号,高痞子是最流行的一个。那是他在当年按市政府决定取缔穿奇装异服时,冒充长头发喇叭裤的小流氓,把许多穿得怪里怪气的哥们儿姐妹儿的衣服都拿剪子铰破了而出的名,现在想想有点极左,可那时的气候就那样,我们在历史上犯“左”的错误还少么?但不管怎么样老高出了名,而且闹得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大号,一提“高痞子”都熟。
言归正传。魏大个说:你找兄弟有何贵干?
高吉春说:我没有贵干,我发贱,我想找你谈谈。
魏大个说:来的不是时候,你没看我正干活么?赶明儿个有空我请你下饭店。
明显的下逐客令,高吉春装傻,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说:不着急,我今天没事儿。
魏大个说:家里没烟,也没茶,连白开水也没有,不好意思。
高吉春说:别客气,你忙你的。
高吉春就那么看着魏大个摆弄自行车。魏大个蹲在暖气管道前,一会拆开,一会儿卸下,把一台自行车零件散了满地。按高吉春平时的脾气,真恨不得揪住对方脖领子扔到楼下去,可他知道这不同于对付歹徒,不能把矛盾激化了,于是他显得很有耐心,只是哒哒敲地板的脚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两个多小时后,魏大个终于站起身。高吉春说:你的活儿完了吧,好,请让让地方,该我干活儿了。
魏大个没动,怔怔地看着高吉春,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高吉春拽了他一把,魏大个打了个趔趄,他是听说高痞子会武功,身手好,打倒了很多“武林高手”,可从没领教过,今天轻轻地被高吉春一拽,就觉得那劲儿可不能小看。于是心里就有点发怵。
高吉春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认真地量了一下暖气管道,又打开门量了一下楼梯口和过道,在魏大个惊讶之中一字一顿地说:我正式通知你,今天我代表政府把楼梯和过道都买下了。
魏大个直眨巴眼睛说:你…你什么意思?
高吉春说:我帮你算笔账,阀门占面积两平方米,现在时价是每平方米280元,合计是560元,政府给了你3000元,除去赔偿你的被占费外,余下的钱足以买下你家的楼梯和过道了,所以,我代表政府正式通知你,你不能再走这两个地方了,听明白了没有?再见。
回过神的魏大个一把拽住高吉春说:哎哎,哥们儿,咱们有话好商量。
槐花飘香的季节不仅仅演绎着浪漫故事——生死一刻钟
高吉春有一句名言:强者不死。不死的不单单是肉体,还有精神。发生在1996年6月的龙山村爆炸案是对这句话最确切的诠释。
那一年槐花开得格外热烈,连水库里的水都被熏香了。在水库边洗衣服的姑娘和媳妇们经常被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吸引,以致了忘了手中的活儿。那是一个部队的帅气小伙子和村西头老黄家的姑娘在槐林中散步,有的时候忘情,竟像大城市的恋人一样倚在树干上接吻。
然而这段罗曼帝克热得不太长久,在头上纷纷扬扬的槐花还没落尽时,这段佳话就划上了句号。接下来的故事很残酷。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小伙子走进了黄家院,一进屋就开始解扣子;小伙子阴沉着脸,动作沉着细致,他先从上面解起,一颗又一颗,在黄家人惊恐的注视中一言不发地解开了第五只扣子,露出了捆在腰间的一只啤酒瓶子。直到这时,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最后问你们一句,姑娘到底跟不跟我走?
一段情缘的结束过程很流俗,小伙子服役期满要回到四川贫困的老家务农,黄家觉得姑娘跟着他实在没有出息,于是就棒打鸳鸯散,强行分开一对情侣,小伙子旧情难断,在经过几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后,到鞭炮厂买了一串挂鞭,拆开,装进罐头瓶子,安上引信,准备和黄家人同归于尽。
一辈子老实巴脚的黄家人没见过这阵式,只是本能地往墙角里躲,抓住被子、衣服一个劲儿地往身上盖。黄家姑娘还算有点胆子,冲着小伙子说:这是咱俩的事儿,和俺爹妈无关,你炸死我好了!
小伙子有点慌乱,一时间不知所措,老黄头的大儿子瞅了个空儿,光着脚就窜出门去。太平所的警察接警时,只听见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说:快…俺就剩十五分钟了…快…
一刻钟,一刻钟后炸药就要爆炸,经常被我们忽略的十五分钟却决定着黄家的生死。
所里的三个警察,高吉春、刘世宽、王绍军,没有时间研究、讨论、定方案,百姓的危难就是最高级别的出警令。高吉春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走。三个人就扑向那辆全局最破的吉普车,三分钟后就赶到了黄家窝棚。天黑,细雨朦胧,透过昏暗只能看到一盏如萤火虫的油灯光,屋里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摸不清敌情,平时在警校学的常规知识都用不上,只有即兴发挥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看了看表,还有九分钟。
高吉春说,我先上,你俩没有经验,就守在这儿,听我的动静。
这个时候谁都知道“先上”意味着什么,刘世宽和王绍军说:所长,我先上。
高吉春说:别争,没有时间了。稍后他又说,我这人命好,总能逢凶化吉,俺爹给我的名字不是白起的。
此刻听到幽默谁也笑不出来。两个人只见高吉春头一低,就窜进了屋子里。侧耳静听,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两个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高吉春一进门就来了缓兵计,一边扑撸着被雨打湿的头发,一边说,唉,这天儿,说下就下了,去城里买东西时还好好的,回来就变脸了,避避雨,不好意思。
没人搭腔,黄家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死死盯住小伙子腰间。小伙子开始挺警觉,听他轻松地一解释,就转过头,恨恨地盯着墙角的姑娘。高吉春心里焦躁,但动作上不能显露,他如履薄冰一样一点一点靠近,瞪着小眼睛往小伙子身上搜。当他看见那只啤酒瓶子时,突然跳起来,从前方架住小伙子双臂,用膝盖一顶,来势凶猛,小伙子招架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高吉春冲门外大喊:弟兄们,上!即将发生的爆炸血案化解了。
事后有人问及感受,高吉春大咧咧地说:我当时没在乎,一点也没慌。可刘世宽说,他在押解嫌疑人时,无意间碰了一下老高的手,觉得手心粘潞潞的,冰凉。
辽南人把敢打敢拼的人叫“虎”,高吉春就是这么一个“虎”人。勇斗恶棍杨威是最典型的例证。
杨威长得虎背熊腰,一米八五的个头,一百六十斤的块头,整天穿一双拖鞋在大街上横晃,一喝醉了就躺在马路上,天王老子也“请”不动他,他是当时很有名的一“棍”。1987年夏天杨威又喝大了,在电影院门口舞舞扎扎,惹得很多人不去看电影而只看他耍酒疯,人越聚越多,最后把影院门前的道路堵死了。朋友劝他不听,父母骂他也不听,公安局的领导来了他还不听,他朦胧着眼睛跟领导说:在公安局你是领导,可在这儿我就是你的领导。不服啊?不服咱俩掰腕子。杨威的绝活是掰腕子,普兰店没有几个大力士是他的对手。局领导生气了,打电话叫来几个警察,强行把杨威往警车上拽。杨威暗地里叫劲,没拖多远就把警察累趴下了。
局领导说:我就不信,堂堂公安局治不了一个混子!
警察们说:还是找高吉春吧。
高吉春急三伙四地赶来时,杨威还处于酒精的亢奋中,他大着舌头问:请教你大号?
高吉春说:高吉春。
杨威睁睁眼睛:听说过高痞子厉害,没领教过,就你这小体格——嘁!全是别人吹出来的。
高吉春说:好,今天就叫你领教领教,你想过哪一招儿。
杨威把粗胳膊往抬球案子上一放,咱来这个。
高吉春说:咱有个条件,我赢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我输了,随你便。
杨威说:操,我还想跟你说这个条件呐。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粗胳膊和一只细胳膊贴到一块,双方都在咬牙运气,四只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对望着,一分钟后,号称普兰店不败的杨威瘫在地上。
杨威爬起来说:高哥,我认你,我回家。
高吉春说:且慢,跟我上车,派出所的醒酒室是你该去的地方。
机会总垂青用心计的人
高吉春不仅胆量过人,而且颇有心计。抓捕大盗陈洛千就是一个最好的注脚。
1990年冬天,普兰店市丰荣派出所旁边的歌舞录相厅正式营业。中午最闷热的时分,高吉春走进了录相厅。厅里人不多,高吉春悄悄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大屏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烟味混和着潮霉味让人窒息。高吉春那双小眼睛在观众的头上跳来跳去,他预感到今天要有故事发生。那种预感很唯心,但实实在在地活跃在警察的心里。
枪击,爱情,很乏味的港台片,观众散了又来,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有一个少女一直没动地方。这本没有什么反常,可高吉春总觉得不对劲儿。他看见那个少女跟他一样,心思不是花在屏幕上,而是频频地向门口望。每当散场的时候她就走到门口,脸上很失落也很焦灼。如果不站在高吉春的视角去解释这个少女的行为也很正常,她可能约了朋友或是情人,而那个人不知因为何事耽搁就失约了。可高吉春那天犯了邪,就认定她要等待的神秘人物有事,而且是和他职业有关的事儿。事后他老婆涮他说:你是不是看中那个小姑娘了?高吉春说:咱是那样的人嘛?老婆说:世上哪有不吃鱼的猫,装什么装?高吉春说:嘁,你污蔑人民警察。
当第三场电影上演时,少女的身边就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便衣警察高吉春。少女很天真,也不认生。她告诉高吉春说:她在瓦房店处了个对象,约好今天在录相厅等他,可他老没露头,急死个人了!对象叫什么名?高吉春很随便地追了一句。陈洛千。这个名字像冰块一样戳在高吉春心上,他猛然记起自己在劳役所当管教时,曾经管教一个叫陈洛干的犯人,陈洛千的罪名是盗窃。
高吉春一警觉问得更细了。少女毫不设防地告诉他陈洛千现在在久寿街租了一间房子。高吉春说,你领我去看看。少女这才瞪起眼睛说:凭什么呀?高吉春一亮证件说:我是警察。我怀疑陈洛千正在作奸犯科。少女把高吉春领到地方时,正撞见陈洛千扛个大包裹往屋里进。高吉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扯,陈洛千一趔趄,大骂:操他奶奶的,谁?高吉春贴进他的脸说:你他妈的还认得我么?陈洛千一楞,肩上的东西跌在地下,露出一台彩电的天线:高队长。高吉春说:少罗嗦,把门打开。陈洛千打开门后,高吉春就象看见了一间杂货铺,彩电、摩托、自行车,还有猪肘子,一把破门用的大铁钳子明晃晃地放在床头上。
高吉春说:你真是贼性不改。
陈洛千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在讯问室里,大盗陈洛千交待了20多起案子。
细破安波毁坏果树案是高吉春用心计的另一个例子。
在农村当警察的人都知道,放火、投毒、毁青苗果木是农村最时髦最常见的不法行为,这种案件的起因大都是报复,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导致怨怨相报,会走进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高吉春2002年在安波当分局长时,就碰上这样一件棘手的事儿。
沙屯的老李家一夜之间三十多棵正值盛年的果树被人扒了皮,李家两口子对着白花花的锯茬子禁不住号啕大哭,打药、剪枝、上肥,春去秋来,全家老少的吃穿全指望这些树了,可没想到眨眼之间就成了死树。两个人觉得天塌了,哭得昏天暗地。
作案动机很直白:报复。犯罪嫌疑人也不难确定:隔壁的沙老二家疑点最大。因为就在不久前,沙老二的老婆怀疑李家媳妇勾引自家老公而和其大打出手,两个女人撕打在一块,互相揪头发、打耳光、挠脸皮,最后是李家媳妇吃了亏,被法医鉴定为轻伤,法院判令沙家赔偿一万五千元。一万五千元对土里刨食的沙家来说不啻是天文数字,暗地里使坏报复也就顺理成章了。但问题不那么简单,嫌疑人无法确认。沙家孩子小,根本干不了那力气活儿,沙老二一直外出打工,没有作案时间;至少沙家女人应当是侦破的焦点,然而,现场的痕迹物证又偏偏将她排除了——遗留下的鞋是四一号的,沙老二老婆的小脚最大穿三八号的。
高吉春犯了愁,从神情以及动机都能看出是沙老二老婆所为,可对手咬牙不认账,物证又指认不了神仙也没办法。而被害的李家三天两头来上访,闹得所里没法正常办公。一向很乐观的高吉春轻松不起来了,连他最爱吹的《少年壮志不言愁》的口哨也非常咽哑,老跑调儿。老高跟自个儿说:就这么一双破鞋(现场遗留),就把大名鼎鼎的老高给难住了.他抓起鞋近看远看,换着角度看,看来看去就看出了名堂。他看见里边有一圈浅浅的波浪纹。他一拍脑袋说:她肯定是在小鞋外边套着大鞋作的案。
再审沙老二老婆时,高吉春就有了底气。他开门见山地说:你认不认账?
对方说:没干就是没干,就是到北京我也这么说。
高吉春说:还嘴硬,不用出安波我就叫你瘪茄子。把你的鞋脱下来。
一听让脱鞋,她有点发慌。高吉春把那双小鞋往大鞋上一比划,说:还用我再解释么?
沙老二老婆说:你心眼比老娘们儿还细。
每一次流泪都值得骄傲
老话说,没有常胜将军,再厉害的人也有走麦城的时候。我们前边为高吉春唱了太多的喜歌,为了补缺,我们拨响了他心中的痛曲。
这是个高吉春和他的媳妇李冬梅在心中永远的忌日:公元1985年7月28日。
高吉春的老妈在她的婚姻问题上作如是说:老高家一窝矮子,一群小眼睛,为了俺孙子能出息点,你一定要找个大高个大眼睛的媳妇,给咱家换换种,老太太文皱皱地说,这叫改良土壤。高吉春记得很深刻,当他在县幼儿园第一眼看见李冬梅时,就知道老妈的标准在姑娘身上兑现了。那天阳光挺好,照着李冬梅优美的曲线,她正领着一群孩子跳《小背篓》,当她侧过脸朝着高吉春一笑时,那双大眼睛让意志坚定的高吉春顿时心猿意马,忍不住耳热心跳,叫了一声“老妈”。
后来李冬梅说,她那天对高吉春的印象不是一般的坏,因为那个小个子穿了一身勒得很紧的警服,脚上一双板鞋像船一样翘着,用当地话说非常“卡乎”(土的意思)。这和她理想的对象差得太远。老高不泄气,搬动老王所长去作媒,老王从政治思想的高度劝说李冬梅答应“处一处再说”,为了追李冬梅,高吉春拿出了看家本事,但打动李冬梅的只有以下两件事:
一、一次能抓举杠铃二十多下(铃重130斤)。高吉春上李家经常会看到门口聚着三四个无业游民,他们一见高吉春就吹口哨,尤其是见两个人在一起走时,便袒胸露臂,抓着扛铃吆五喝六地举,边上还有人喝彩起哄。高吉春开始不在意,以为是混子们锻炼身体,但越看越觉得有一种示威挑衅的意思,既像是对警察,又像是对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两样含义都不能忍受。高吉春一冲动,抓起130斤杠铃连举了二十来下,而且脸不红心不跳,混子们看傻了眼,从此门口清静。
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强壮,李冬梅觉得高吉春像一棵大树,很结实很可靠。
二、一枪打死两条鱼。高李二人的常规幽会地点是庙山水库。那时对枪支管理不像现在这么蝎虎,所以高吉春连约会也别着“五·四”枪。枪和约会是两件最不协调的东西,所以高吉春也就没有显露枪法的机会,他挺着急。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两人到水库边上正下小雨,鱼们一兴奋就在水面上打挺,高吉春掏出手枪,“叭”地一响过后,两条鲤鱼在水面上翻了肚皮。李冬梅那一双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鉴于以上两点,李冬梅终于接纳了高吉春,两个人也确定了婚期。1985年7月28日,两人相约去大连买嫁妆,一整天都喜气洋洋,然而没想到返回普兰店时出了事儿,不仅推迟了婚期,而且差点断送了这桩姻缘。
事件的起因是机床厂的一个叫“北霸天”的混子。这个混子混得不知人伦,无法无天。在单位敢把厂长锁喉摁倒在办公桌上,回家敢把老爹关在屋里,啪啪地打耳光,而且丝毫不手软。他爹是老革命,当年唱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去抗美援朝。老革命捂着肿胖的脸,老泪纵横地向警察们说:我干革命就是为了打恶霸,打了一辈子恶霸没想到自己家里出了个恶霸,呜呜,你们谁帮我教训教训他,我给你们送锦旗、磕头了。
老王所长愤怒了,警察们愤怒了,不为锦旗,不为磕头,只为眼前这个满身枪疤、风烛残年的老父亲。然而,将“北霸天”带到所里以后,不仅没震住他的气焰,连老王所长也挨了重重一拳。
高吉春赶回所里时,老王所长正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气:反了,反了!连警察都敢打!
高吉春怒火中烧,只觉得头发沙地一下血涌上脑门子。他几步抢到留置室攥紧拳头运足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电炮”。正在撒泼的“北霸天”懵了,躺在地上叫得像杀猪一样。
高吉春一边打,一边做着解释:这一拳为你爹,这一拳为警察。我宁可扒了这身黄皮也要出这口恶气!
“北霸天”大叫:别打了,从今以后我叫你叫爹!
当时很痛快,可“体罚人犯”的恶名传到有关领导的耳朵里后就变得严重了。第一次的局党组会上讨论的结果是开除或辞退。老王所长闯进会议室说:要开除先开除我,高吉春不能走。他知道高吉春爱警察这个职业已经到了像生命一样珍贵的程度。老王所长说:像这样的好警察都开除了,以后谁还敢干活儿?
那一天高吉春悄悄地来到庙山水库,风声依旧,涛声依旧,只是心情不再浪漫,而显得分外凄楚。他神经质地把警服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眼泪止不住哗哗流下来。那一刻他觉得他的前途完了。
老王所长不仅找有关领导陈情,而且找到李冬梅的家,让他们对高吉春对公安局有信心。公安局最终网开一面,将高吉春调离原岗位,“发配”到劳役所任管教。李冬梅只对老王所长说了一句话:王叔,你告诉他,我相信他,我等他。
李冬梅说:高吉春在劳役所的日子是她一生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光。高吉春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像时钟一样有规律,那是他守在她身边最多的时候。
等老高“刑满释放”以后,回到派出所里就很少看见他的影子。我们采访李冬梅时,她说,她的最大愿望不是去名胜古迹旅游,而是到庙山水库转一转,当然是和老高一起。
老高同志,你听见了么?
(编辑:东方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