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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仪爱情小说:芳草无情

楔子

序目一

什么是一篇好小说?

有些人的答案很复杂,我的答案却十分简单。

好看的小说便是好小说。

出版业蓬勃, 书山书海,若果每本都读过,眼睛恐怕吃不消,最科学的办

法是每本书给两次机会。

办法如下:打开书任何一页,读一段,不好看不够吸引的话,立刻合拢,再

翻至另一页,假使仍然没有兴趣,即时放弃。

很残酷吧,没有办法,选择太多,读者早已被宠坏。

每个写作人都应该有接受这种考验的心理准备。

不在乎一般读者,不理会销路的作者可以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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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是真心诚意地把人生一切险阻视作必然而健康的历练。在这期间,更加

倍勤奋,既尝试进军工业界,复加辟五个报刊的每日专栏,并开始撰写小说。厉

行着今天更胜昨天,明天又胜今天的乐观做人处事原则。

我们固然不能因为凤仪从容不迫地度过种种凶险考验,而忽视她的坚忍和器

量。也不能因为今日目睹凤仪愉快光明的生活成绩,而稍忘她曾作过的奋斗和努

力。更由于我们同是需要在社会上继续苦干与接受各种挑战的人自然非常乐意给

予凤仪鼓励和支持,期望她不断创作,更望这一系列以大都会财经工商资料为背

                第一章

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可恨的发明是闹钟。

一个星期有6 天准7 时半就响呀响的,事必要把我吵醒了才叫安乐。

我照例伸手把闹钟按停,回过身,拿枕头盖在自己头上,双重保险,再睡!

有人在推我。

必是母亲无疑,她视弄醒我,赶我上班为一日之要务。

这个时刻,母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仅决于闹钟。虽不致于巴望她跟随父亲到

黄泉下去双宿双栖,却切实地觉得母亲可恶,非常可恶。

“已经7 点45分了!”她开始罗嗦。

“为什么30多岁的人,老要做母亲的象管小孩似的,管住你起床?”

“反正早晚要起床的,干嘛硬缠在床上苦苦挣扎?到头来,裙甩裤甩地冲去

地铁站,何苦?”

哈哈哈?我睡意虽浓,脑筋清醒:人不也是反正早晚要黄土——坏,铜棺七

尺吗?干嘛硬要劳劳役役苦苦挣扎?

正所谓有一时安乐得一时,就这么简单!

我还是抱住枕头,决定多睡5 分钟!

“没有亲历其境,不会知道你们这起所谓女强人,原来如此。”

嘿!女强人不吃饭、不睡觉、不拉屎吗?荒谬!

“幸好你没嫁出去,有儿有女有丈夫,你天天早上还这副德性,人家不嫌弃

你才怪!”

男人抛弃女人的借口多如恒河沙数,你尽管有本事不眠不休,他们也可以塞

你一句:“我太太不了解我!就名正言顺地寻新欢去!

了解个屁:要真正了解那男人的话,还会嫁他?当然是一直误解,才能结的

婚:

请看看如今吾姊归沈宝河女士的遭遇,就知详情!

一念大姊,连睡的兴致也没有了。

把枕头摔过一旁,起床上班去也。

母亲依旧跟在身边。我一旦在家,她简直如贴身保镖,连我上厕所,她都好

意思挡在浴室门口,滔滔不绝。

“你今晚回家来吃饭吗?”

我一边漱口刷牙,一边摇头。

“又跑到外头去胡乱吃一顿,何必?”

“不是何必,而是有谓!捷克水晶业巨头在城内,我们百货公司代理他们的

出品。”

“开口闭口说什么我们公司,你姓孙?”母亲居然如此看轻我。

待字闺中的女人,再强,还是会被人看不起的。包括自己家人在内。

我有点不高兴,只是不响。

其实,我真要姓孙,也未尝没有机会。

脑子甲—刹那间闪过会议室的情景……

浑浑噩噩冲进电梯,下楼,跑到地铁站去。

我们家在太古城。父亲生前置业于此。房子100 多平米,算相当不错。他老

人家未及搬进来,就患癌辞世,大姊又老早出嫁,只余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我想过要在东区走廊落成后买部日本小房车,因怕挤地铁。其后没法子如愿,

因为孙氏百货公司在弥敦道,根本难找车位,月租公众停车场,昂贵得很。就是

租下来,也还要走一段路,算了!

别看我们出道10多年,挣扎出头,在机构内已成独当一面的女人,收入还真

不过尔尔。就以我沈宝山为例,且摊开数目算一算,月薪3.5 万港元,说低不低,

可是才一套蒂柯或是仙奴套装,就是半月薪金,一套固然不足替换,还要配鞋配

手袋配首饰,唉:

我当然不算节俭的人!可是,一节俭面子就撑不上来了,尤其我经常要到海

外去接头订货,欧美的商家佬很晓得看女人的行头,穿得稍为寒酸,连生意都会

谈不拢,没得失礼自己,也失礼公司!别怪我公司前公司后,蛮忠心似的!

其实,说到头来,只是忠心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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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在美国把两个劳什子的学士硕士学位弄到手后,回香港来碰机会。

由24岁到30岁那几年,碰得焦头烂额。不是所属机构生意马虎,无从大展拳脚,

就是同事互相排挤,被蹋出局。愈有才干如我,愈易首当其冲地遇害,谁在江湖

上不处心积虑地把有潜质的后浪当毒蛇看待,打蛇须打在七寸之上,否则—旦羽

翼长成,势力坐大,就会改朝易代,取而代之!没多少个在位的人甘愿冒如此风

险!

母亲老是怪我处事锋芒毕露,以致屡遭荼毒。然而,把才干收得密密实实的,

人家如何赏识你?

做人真难,我没有怨父母把我生出来捱世界,她倒来说我不懂处事!心上一

气,自此不再把工作上头的困难给母亲说半句!

直至我考入孙氏百货公司,情势才有转变。

故而珍惜孙氏,实情是爱护自己。

我的干劲备受赞赏,才那4 年功夫,连连擢升,自去年开始当上副总经理,

理论上什么都管,集前锋与后勤于一身,主力则放在联系各个买手的工作上头。

孙氏百货字号甚老,战前在上海创业兴家。创办人是孙竞庭。他的铜像现今

耸立在孙氏大厦门口。孙竞庭有两个儿子,长子崇禧、幼子崇业,都已先后作古。

祟禧比祟业长寿,十年前去世。听说孙崇业死于抗战时期。故此孙氏百货是由孙

祟禧带到香港来,继续发展的。

孙家人丁甚是单薄,孙崇禧根本没有儿子,只生一个女儿,屈指算来,也是

50开外的年纪。因适美国人,长期居于三藩市,听公司内的传闻,这孙世怡的下

一代,连上海话、广东话、普通话,一律不通,又是专业医生与银行家之类,根

本对孙氏百货业没有兴趣。故此孙大姐在双亲辞世之后,每年只收股息,名为集

团主席,但我加入这机构4 年,未曾见过她的面,连董事局周年会议,都不闻不

问。

孙祟禧在世时,最得力的助手,就是我现今的顶头上司,位极人臣的董事总

经理章尚清。

章先生是如假包换的孙家老臣子,他自己没有提起,但行内人都说孙氏百货

在上海时,章尚清是当部长的,跟孙竞庭出身,也是祟禧与祟业两位太子爷的同

学,因而死心塌地成了孙家不异之臣,直至今天今时。

并非我偏袒章先生,孙氏没有了章尚清,今日业务不可能如此兴盛。

孙崇禧在世时,这家百货公司还是三流的,很有点本地杂货摊跟中国国货混

合物的格局,跑进去光顾的全是九龙区中下阶层人物。

孙祟禧去世,孙世怡占近—半的股权,决定授权章尚清管理。其余约10%的

股份分给老朋友与老臣子,另外近半则属于二房所有。

说起二房人物,是直至这几个月才相继上的场。这以前孙崇业两个遗孤,孙

世功与孙世勋,都分别在英、美两地干活。

话说章尚清一人独力经营,何只撑住大局,而且励精图治。他看准了孙氏不

改革,实在没有市场竞争能力,早晚会受淘汰。故而一旦把业务接手过来,首先,

就将旧房子拆建,兼收购旁的物业,改筑楼高20层的孙氏大厦,由地下至10楼是

百货商场,11楼打上租给别家公司作写字楼。章氏解释,若然百货业兴盛,若干

年后租约届满,还可以收归自用,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

章尚清是在清华大学念商管毕业的,英文程度—点不差。最难得的是他年已

7 旬,头脑绝不古老,除了改建新厦之外。还把孙氏百货业的格局提升,不论货

色、门面、装修、管理等,全部现代化,还特设电脑核数点货制度,把大厦工程

与电脑部发展得头头是道。

他预测得果然全对,现今弥敦道的顾客都爱买贵格货。

在专业人才培植上他更不遗余力,我和电脑部的主管王子培,就是好例子。

我很敬重章先生,他不只让我一展所长,而且欣赏我品性忠厚的同时,容忍

我脾气的急躁。这4 年,他简直以长者的身分,一直扶导我,替我铺路。

我首先在女性服饰部门任营业经理,跟着攉升为买手,第一份职务就把我培

养成穿戴有品味,同时涉猎外头世面的行政人员。跟着调我管辖家具及家庭用品

部门,对外的入货与销售,对内管理员工货仓,以及宣传,都是我的责任,实已

培养成一个小型百货公司的一把抓。

直至去年,他要我进修英国大学函授的公司秘书课程,就是为了让我兼管公

司秘书部门。

这分明是条直上青云之路。

我真是好运气,成条弥敦道这么长,不知站了多少头千里良驹,有哪几匹能

遇上伯乐?名厩中的马匹一出赛,虽仍是要跑个半死,但总比无此际遇以致郁死

来得好。

我的秘书小冬妮是个鬼灵精,每当我不拿她当下属看待,肯跟她闲聊数语之

时,她就会放肆地开我玩笑。她竟曾神秘兮兮地说:

“我猜章老头如此对你刻意栽培,是为他年轻时有个模样儿似你的爱人!”

小冬妮的鬼话连篇,当然作不得准。

然而,章尚清年过7 旬,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长得一点都不难看,五官端正,言语得体,加上如今社会地位的衬托,简

直有不少迷人之处。别瞧他已届古稀之年,望上去顶多象50多岁,何只精神奕奕,

简直步履如飞。每逢看见孙氏大厦的电梯客满,就迫不及待地爬楼梯,上他8 楼

的办公室。

我就算声明若不跟在他屁股后头走,便得炒鱿鱼,我也宁可执包袱。能穿4

英寸高跟鞋在平地上来去自如,已是我最高的道行了!

照理说:章尚清是没有理由会娶不到一房妻室的,他也许曾有妻儿。因为在

他办公室内案头放着一帧发黄的旧照。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抱住个婴孩。可是,没

有下属敢开口问她们是谁。

老实讲,曾经一度,我觉得章尚清简直可爱到了令我有立即嫁给他的冲动。

那是刚在孙氏百货任职的第一个年头。我管辖的女性服饰部门。营业额突然

飞升。半年下来,盈利增加70%。

于是,周围酸风妒雨,照口照面打过来。无缘无故的,宣传部头头竟抽起属

于我部门的广告。我气得直冲入那婆娘的办公室去质问,得到的答案竟然是:

“上头有命,广告重头戏放在男装部门,你少担心,女装部在你主持下,现正货

如轮转,不用靠广告呢!”

言毕,嘴角还挂个得戚至极的微笑。

我走回办公室去气闷了一整天。三番四次按动柜头的内线电话,只听到章先

生秘书周太的声音:“请问哪一位找章先生?”

我忍完又忍,终于还是没有造声。

回家去苦思一个晚上。究竟要不要跑到章老总房间去问个明白?

要真是章老的指示,我岂不自碰一鼻子的灰!划不来。

若然是那宣传部婆娘搅的鬼,我把她的偏私戳穿过来,这趟小人是做定了,

以后还要不要相处呢?不见得她的广告计划弄歪一点点,就落得个革职查办的下

场!以后长年累月的做同事,我还有甚多宣传把戏握在她手上,认真投鼠忌器。

况且,这婆娘的男友是男装部经理邱成捷。老邱的母亲是章尚清的表妹。老

天,人际关系层层矗叠。恨死了在华资机构当差,要不狠下心跑去受洋鬼子波士

的气,继续在“大英帝国”羽翼下讨一口饭吃。否则,这场风波还是息事宁人的

好。

左忍右忍,前忍后忍,忍无可忍还是得重头再忍!谁叫自己受禄于人。天下

乌鸦一般黑!

只好睡足精神,早点上班,迟些下班,把个部门打点得更神采飞扬,以实力

取胜,

每月的高层会议上,章老总一定刻意地报导各部门成绩,那一个月,我委实

是诚惶诚恐地走进会议室去的。心知肚明营业额必然滑落,这叫做没法子的事。

章老总果然开口说:“上个月女装部的营业额让男装部迎头赶上了……”

我当时脸红耳赤,如有地洞一个,必然火速钻进去。眼角还瞥见宣传部婆娘

跟那邱成捷死抿着嘴,忍笑。

章老总继续说:“诚然,表面上女装服饰部的盈利

减退,但这个月该部门没有负担任何宣传费用,对比下来,仍然能维持上月

销售额的八成半,总体收入成绩斐然。“

我如堕入五里雾中,飘飘然。

章老慈祥地对我微笑:“我相信沈宝山小姐在营业上头的历练已很足够。我

且趁这个机会,恭贺她的业绩,同时代人事部宣布自即日起,沈小姐擢升为高级

经理,兼成为女装部海外买家。至于我们公司的宣传计划,经这月来的市场反应,

真有重新检讨之必要。这样吧!让人事部再额外留心专业人才,增加人手,或者

雇用别间广告公司帮忙看能不能更见成效!”

老实讲,我无心再看邱成捷与那婆娘当时的脸色,无此需要了吧?她差不多

是在一星期后就请辞了。我现今连她贵姓芳名都无法记起来。至于邱成捷,当然

没结什么婚,如今仍是低我三级的一名小小部门营业经理,在孙氏里头碰上我,

忙不迭地打恭作揖,叫早晨好!

我必定非常和蔼而有礼貌地回应。他根本不是对手!

当年,耳衅听到章尚清那番得体大方而公正的说话,使我觉着人间尚有温暖,

差不多要冲上前去,以身相许。

当年?我苦笑。

章尚清是有心栽培。我自问也勤奋争气,才有今日,然而,今日又如何?亦

不过名大于实罢了。

不是吗?没有资格雇用私人司机,管接管送,等于还未入流。天天地挤地铁,

挤得香汗淋漓,脂残粉褪才上的班。都未在战场厮杀,就已是军容憔悴,每天往

返太古至弥敦这段路程,真的要命,塞在人群当中,一头一脸随时随地要贴到肮

脏的车窗玻璃上头去。更糟的情景是把自己的胸脯硬压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背部,

浑身会得起鸡皮疙瘩,恐怖!

下班还好一点,一番折腾之后,回到家去可以躺下休息个够。最惨是上班,

转转折折到达办公室时,但觉—身颓败,宜得起码洗个热身澡,冲走那股龌龊气!

当然没有如此礼待,能闲下来喝口咖啡,匆匆忙忙翻一下早报,才投入工作,

已属万幸。

这几个月来,孙氏有重大变动,高级职员更是诚惶诚恐。

章尚清在半年前就宣布自己的退休计划。虽然他一把年纪,但甚是精壮。没

有人想过他会退休,最低限度我不曾如此想,我老是有种章尚清跟孙氏共存共荣,

抵死相随的感觉。

反而我日以继夜工作得辛苦时,会屡萌去志!因念女人是不该如此辛劳干活

的!

章尚清的心意没有人猜得透。他算是很愿意跟我讲私话的了,前些日子,他

跟我讨论公事完毕,就说:“宝山,我看着你在事业上长成,可算是这几年来的

一份额外喜悦了。”

“多谢您栽培!”我等着章老说下去。

“你跟王子培在孙氏经年,贡献良多,感激的其实是我!我待你俩不只如下

属,也视作子侄。多么的可惜,你们都是孤家寡人一名,我常想,莫非孙氏风水

如此,得力助手都无法成家立室?”

章老笑着说这番话,似甚轻松,可仍听得出有不少感慨。

我无言以对。

提到王子培,我尤其敏感。

公司里头的人总是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我们两入门当户对。—般的年纪、学识、

名位,又都未婚,为何不曾走在—起?人言大概说得多了,造成一股撮合的气氛,

近这些天来,我发觉王子培老是有意无意地跑到我办公室来找话题。

但愿我过分敏感!

跟他,做好同事是可以的,做好朋友,相去还远!我珍惜彼此的健康关系,

更宝贵我这份工作,不愿意有任何风吹草动,影响我的前程。

写字楼内的桃色个案,吃亏的一般是女人。

别说我不愿意嫁王子培,就算肯了,两夫妇共事一间机构,合起来的力量足

以控制整个行政管理层,董事局会怎么想?

看,还是在捕风捉影的阶段,就已害我胡思乱想,真真气人!

我慌忙把话题支开了:“您是真的计划退休?孙氏没有您不行呢!”

章尚清立即收敛笑容,正色道:“怎么说这话呢?哪有一间健全机构非要靠

一个人或一撮人不可?”

我脸红了,章氏作风忠心耿耿,大公无私,他经牛努力,不外乎要建立起一

个法治而非人治的机构,再交回孙氏子孙之手。我是出言不逊,太看轻这可敬重

的上司了。

章老清一清喉咙说:“是移交的时候了。我这把年纪,说去就去,不能以现

时的健康情况作准。孙氏后继有人!”

言犹在耳,孙家的第三代,孙祟业的两个儿子世功与世勋,分别自英、美回

到香港来接棒。

新贵上场,扰攘了好一阵子。

这孙家的故事,又在机构内不胫而走!

孙祟业的两个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手足,世功是嫡生,世勋为庶出。前

者旅美,后者居英。

孙崇禧一直代亡弟祟业守住资产,战后把一斗资金挪到美国置业,待长侄世

功长大后,交回他管辖。故而孙世功在三藩市有不少物业,生活绝对富裕。孙崇

业的正室孙廖美华,也一直跟在儿媳身边,每两年回香港来一转,听听章尚清向

她汇报。

风闻孙廖美华跟章尚清不大合得来。然而,孙廖氏母子合共拥有孙崇业名下

的股权只约占1/4 ,其余1/4 ,归侧室及其所出的孙世勋所有。加上章尚清一直

受孙世怡父女器重,故而,孙廖美华没法为难他。

究竟孙祟业为什么把孙氏百货业股权让元配与侧室平分春色呢?不得而知。

也许就是得宠那么简单,一想到这关节儿上头,我就心痛!

女人老是当正印的要吃亏,宠妾的待遇从来不薄。我看大姊如果应付得不小

心,将来有日,连我姐夫归雄年名下产业的一半也捞不到手!

从前孙氏百货有章尚清一把抓,甚上轨道。人事也还简单。如今董事局里头,

一下于来了两个有如此复杂背景的兄弟,不知是何局面?

孙世功是商科出身的,孙氏百货企业的经营,他上手得快。

孙世勋听说攻读核电工程,无端端把他召回大本营来,继承祖业,跟他所学

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当然,生意易学难精,到底难不倒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的

表现亦只较孙世功保守谨慎一点而已。

也许,孙世勋这个人根本比较含蓄……

他回到孙氏百货来上班已经差不多3 个月,平日见到我们,老远就微笑点头

招呼。然而,话不多。

不象孙世功,一脚踏人孙氏大厦,芝麻绿豆的事都来个打破沙锅问到底。而

且很有手腕地联络着各阶层职员,不只有讲有笑,还经常联袂去搓牌吃饭,甚得

人心的样子。

王子培就一直对这大太子翘起拇指赞不绝口。

我对孙世功也印象不坏,算他是美国佬的豪放作风。

只是对他酌母亲孙廖美华女士以及他的妻子嘉扶莲孙,不大有好感。

跟这两个女人其实只是片面之缘。只因太子回朝,章尚清举行了一个宴请各

商界人士以及孙氏高级职员的鸡尾酒会,孙氏婆媳齐齐盛装出现,陪在孙世功身

边,穿花蝴蝶般满场飞。

孙廖美华近70岁,依然丰容盛髻,双眼炯炯有神,每每望人望得目不转睛,

象要看穿人家心事般,很老谋深算的样子。

孙世功两兄弟都是年逾40,一般的高个子,样貌端方。

那孙家大少奶嘉扶莲孙,很艰难地借助4 英寸高跟鞋的威势,才攀到丈夫的

肩膊。皮肤并不好,因而相当显老,跟她婆婆应有起码20多岁的差距,骤眼看上

去象两姊妹。

                第二章

样子倒不难看,最难为情的是暂面相识,就摆她事头婆的架孔她第一句对我

说的话就不得体:

“沈小姐在孙氏服务多年了吧!真要多谢你们为孙家支撑局面,世功在美的

事务忙,如今才安排好一切回来打理孙家的百货业,你们一班同僚要依旧努力辅

助他才好!”

很怕人讲些跟时代、环境、身分脱节的说话。

这嘉扶莲孙以董事太太身分说的一番演辞真肉麻,表面虚辞,其实半点诚意

都没有。那种幼稚浮夸,呼之欲出。

真想告诉她,如今的孙氏并非家庭工业,我懒得跟她周旋,跑到别些人群中

去聊天。老远见到孙世勋静静站在一旁,只微笑地跟各人点头,握手,举举手中

的鸡尾酒杯,完全以一种被动的姿态,去当这个酒会的主人。

倒是章尚清频频把社会上有头有脸之士,带到他面前来引介。章老显然没有

对孙世功如此殷勤。

我好奇心油然而生,孙世勋单人匹马赴会吗?这一房出齐车马,怎么他那边

厢冷清清一个呢?那孙家的姨奶奶呢?

以后这几个月,总是久不久就见孙廖美华婆媳分别踩上孙世功的办公室去。

我老远望见嘉扶莲孙的影子,就躲进办公室去。可从不见孙世勋的母亲和太太出

现也许孙世勋未婚!

孙世勋已婚未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到哪儿去了!

我和他们兄弟在业务上头,其实接触还不算多,都是由章尚清跟他们讲解孙

氏的一切,带领他们走上轨道,为期一年,章老就告老归田了。事实上,我在公

司的日子也不多,因为要频频飞往欧美去公干,现时百货业竞争激烈,各式名店

开设得如雨后春笋,我们在挑选货品上头,非下功夫不可,因而更多御驾亲征。

往后这两个月,大抵要把入货的职责撒手给各部买手独自经营了,因为公司

秘书部成了我统筹的范围之后,今年年报出版期间,我必须留在香港监工。

今早章老总明令开会,纠集了孙氏兄弟、财政总监以及我,就为筹备年报及

股东大会的工作。

孙氏百货不是上市公司,大约有10%的股权分散在几个孙家老朋友以及旧伙

计,如章尚清之流的手里,股东不外10位8 位,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人,召开股东

周年会议,拟定派发红利,也是循例手续。然而,为了配合孙氏百货的发展,将

年报印制得象样点,兼用作宣传形象的刊物,已是多年习惯。每逢带到海外去,

都备受赞赏。其中,我们定必搜集了当年百货业在香港的发展的资料数据,加以

评论分析,更有参考价值。故而;发表年报,是一项相当艰巨的工作。

我例必在开会前提早一两分钟到达,刚坐下不久,孙世勋就走进会议室来。

“早晨好!”

孙世勋并不算美男子,但笑起来有种亲切感。在差不多不见天日的英国受教

育、长大,竟能有均匀的棕色皮肤,洋溢健康气色,很教人望之而畅快!

他略一定神,挑了个我对面的座位坐下去。

上星期,我们一起开过3 次会议,他都坐到我对面去。

很怕参加王子培主持的有关电脑发展的会议,老是听不进脑子去。于是分了

神,拿笔在记事簿上乱画,不知怎的,画出一个个大心、小心,重重叠叠,满纸

的心。蓦地抬起头来,竟看到坐在对面的世勋对我微笑……

我慌忙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如此失礼,露了马脚。

这天,他又偏要坐到我对面去。

偌大的会议室,没有人在开会的话,空空洞洞。

两个人坐在里头,一时间找不到话题,空气仍是冷凝,尴尬的。

沉静了那么30秒钟,难受得要命。于是……

我们同时间开口讲话,可听不到对方说些什么!

“对不起!”孙世勋问:“你刚才要说些什么吗?”

“啊!役什么,你呢?”

“啊……闲聊而已!”

这么笨,找话题还不易呢!一个孙氏百货部门的事就可以聊一整天,怎可能

相对无言?

我总不成在会议室里头开口问些无聊问题,伪如:你令寿堂和太太没有跟你

回到香港来吗?

这问题干嘛老是萦绕我心?

哈!干卿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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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之间,幸好章老刚领着财政总监驾到,孙世功把手插在裤袋里,默默地

也跟了进来。

章尚清对他在任的最后一期年报,十分重视,正如他在会议结束时说:

“宝山,这是你头一次监制年报,用心点,给我留个可爱的纪念品!”

一念到多年宾主,兼有提携之恩,心上很舍不得。

我低下了头。到底是女人情怀,不言而喻。

章老拍拍我的肩膊,站起来,正要退席。

孙世功突然发问:“章伯,你完全不考虑我前天给你提过的意见?”

此话一说出口,但见章尚清额上青筋暴现,整张脸胀得红通通,几乎咆哮:

“你再听清楚,有我在孙氏一天,不要给我胡搅。”

说罢掉头就走。

我在孙氏这些年,从未见过章尚清发脾气,连小脾气都没有。

什么建议会遭到如此激烈的反应?章老从来是个开明纳谏的主脑人。

我想不明白,固然不好意思开口问孙世功。

只见白了一张脸的他,回头拿眼瞪了孙世勋一下。很深深不忿的样子。

嘿!跟孙世勋有什么相干?人家静静地坐着,连话也没多说一句!我好莫名

其妙地坐在原来位置上,有点不知所措,更替世勋叫屈!

孙世功跟财政总监相继走出了会议室。

又只余我俩。

我昂起头,望住孙世勋,希望有答案。

对方尴尬地笑了一笑,眼光落在会议室挂在墙上的三幅油画像上去,正中摆

放着的是孙竞庭,两旁是他的儿子崇禧与祟业。

孙世勋讷讷地说:

“家母曾告诉我,父亲非常重视手足之情,他们是对好兄弟。”

这是孙世勋第一次提起他的母亲。

这番说话是什么意思呢?显而易见,孙家姨奶奶希望他跟兄长合得来:

因而,他感慨了!

我还来不及答话,章尚清的秘书周太就跑进会议室来,对我们说:“章老总

有请!”

我用眼睛问周太,可是连我也请在里头?

周太答:“也请沈小姐一同到老总办公室里走一趟。”

章尚清已经回复平静,脸上的血红紧张引退了,代之而起的是稍嫌苍白的宁

静。

他让我们坐下,把两粒药丸拍进嘴里,连连喝了几口清水,跟着说:“年纪

大了,真的不堪一激!”

到底是处理惯大事的人,一下子回复正常,就有幽默感!

“章伯,别太认真!你老要好好保重,否则我们咎虑更深,”孙世勋把身子

探前,很为难的样子。

“世勋,非认真不可。我把你俩叫进来,就是为了要叫你们认真从事,这以

后的日子要靠你们了!”

何解言重如此呢?又如何会轮到我的头上来?

“世勋,你祖父、父亲和伯父都是非常殷实的商人,孙家的每一个铜钿,都

是白手兴家,克勤克俭,从正途赚回来的。我深信他们希望这份清白,传子代孙

地守下去:”

我很用心地听着。

“传到你这一代,千万别变了质才好。有我在生一日,没有人能胡作非为,

可是,总有一天……”

“章伯,何苦说丧气话?”

“今时不说,更待何时?世功太象他母亲,廖美华处心积虑就等这一天!孙

氏百货是家族象徵,她要取回权位,一定不择手段,世功向我提出的只不过是第

一招!”

“章伯,把孙氏上市,不一定是坏事,”

“世勋,凡事要看远一点!我没有意思阻碍孙氏扩充!

世功建议上市的目的为何,居心叵测,我们并不缺乏资本,

完全没有集资的必要,况且,世功不只提出要计划上市那

么简单。“

章尚清拿眼看看我,分明的把原来的话止住了,停一停再继续说:“世勋,

你必须尽快成长!不能不自觉地同流合污,否则把柄在人手上,水洗难清。香港

是险地,一旦人在江湖,很多时身不由己。总之,你千万谨记,公司账目绝对要

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半点假不得!”

我微微颤栗,难道孙世功建议做假帐,瞒税?

从章老总的办公室走出来后,纳闷得很。

我可以工作辛劳致死,最怕搞人情是非。高层的纷扰其实是家事,为什么要

带到孙氏百货企业来?

章老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也预闻其事,要我知道其中的微妙,岂不是把我视

作孙家的一分子?

一念至此,脸上立即发烫!心头突然有如鹿撞地乱跳!

刚好有人叩门,这么巧,进来的竟是孙世勋。

“妨碍你办公吗?”

“啊,不!”

我下意识地拿手摸摸脸庞,还有点烫手。

孙世勋望住我微呆了一呆。

我问:“有什么事吗?”

“啊,我相信刚才发生的事,也许大家都不好过,我想请你吃顿午饭,好吗?”

我差不多忍不住要笑出来,这叫压惊还是什么的?其实很有点离题万丈,然

而……

“中午我跟大姊有约!”

“那么!改天吧!”

孙世勋摆摆手,正要把门带上。

我叫住了他:“大姊只是顺路到我们公司来买点化妆品,也许我改天再跟她

见面好了:”

现代女性不流行故作矜持这件事了吧?况且我们是同事。我也实在没有心情

再听大姊诉苦。跟孙世勋吃顿午饭是好的,我的意思是可乘机多了解孙家以及孙

氏的发展计划,资料对工作的成败一向都很重要。

我摇电话到沈宝河家,她自己接听。

“大姊吗?今天中午我有政治饭,不能跟你见面,”

“你姐夫今晨3 点半才回到家里来,我跟他又吵了一顿!”

“这样子不是办法。”

“怎么样才是办法呢?没有人教我,”

“大姊,你今年几岁了,孩子都快上大学呢!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再说一遍好了!”大姊似在电话里哭泣。

“今天中午真的不成,约会很重要,”

“宝山,你别重蹈我覆辙,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中午的约会是公事!”

“那么放工后,我回家等你!”

“不,别让妈知道,烦都烦死,在外头跟你见面好了!”

“6 点,半岛,”

“不成7 点才下班,只能喝半小时茶,我还有公事晚宴!”

“宝山,你卖身给孙氏了?”

我原本想说卖身给孙氏也没有什么不好,还是忍住了,大姊这人好敏感的。

我不要她胡思乱想。

我跟孙世勋在凯悦酒店的餐厅吃中午饭。

他告诉我,小时候家在剑桥,住上几年才搬去伦敦的。

“剑桥很美!”我说。

“年纪小时并不晓得欣赏,我去时才满周岁,刚和平!”

我心算,没有造声。

“我是快50岁的人了。”

“对,就有资格申请社会福利处的生果金了!”

孙世勋大笑。

我说过,他并非美男,然而,很男人的样子,尤其是笑的时候,不论微笑、

大笑,都教人看得舒服,产生安全感。

“你在孙氏要内外兼顾,很劳累,如果任由你选择,喜欢主内还是主外呢?”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选答其中一项,他会不会就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让我

在内与外之中主持其一。我该告诉他实情,我是喜欢内外兼顾,一把抓。权位到

了自己手里,不能再放出去,否则,有可能从此溃不成军。

然而,如果他在试探我在处理私事上头的品性动向呢?

最理想的女人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可是,不一定符合孙世勋的个性,

他似乎比较内向。

“我的适应力十分强,只要心甘情愿,什么类型的工作都可以应付得来。”

我认为这个答案比较得体,且有弹性。

“什么样的人生角色也不介意演吗?”

“可以这么说!”

蓬门碧玉抑或豪门巧妇,纤纤弱质还是女中丈夫,我都可以应付得来。自问

扮什么似什么!谁出生后不想活得好一点,那就只有锻炼做人的演技,臻于化境。

“我得向你学习了!”孙世勋的兴致很好:“我是认真的,回到孙氏来,分

明要演另外一个人生角色。舞台陌生,对手难缠,头顶的灯光一打下来,我原形

毕露,台词念得生硬,连一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英国的戏剧造诣一流,英国人的城府更探,你能不近朱者赤?”

“其实,我一直不适应!我比较喜欢开朗坦诚的个性和生活。”

我默然。自知说错话了,英国人手段之老奸巨滑,正是现今香港人一边担心;

一边无可奈何地穷于应付的,怎么拿来比他呢,岂只不是恭维,且是讽刺!

“我其实觉得大哥在美国长大,不会凡事斤斤计较,我相信他会有商有量。

他们只是过虑!”

他们是谁呢?除了章尚清,起码还有一个,他母亲?

我不能如此直接发问。于是旁敲割击:“章老很紧张孙氏数目的来清去白,

根本就该如此,没有人会傻到做假账,为了省税,划不来!”

我从来都认为险不妨冒,但效果要能弥补担惊受怕的损失很多很多倍,才值

得。

“世功的计划并非如此!他并没有建议隐瞒盈利,相反的,我听章伯前天晚

上跟我提及,世功是要自今年开始,将实际收益在账面上倍数增大!”

“为什么?”这是直觉反应!

“我也不大明白,你知道在商场上,我是初哥!”

当然,他是,我不是!

我再想探一层,就领悟出不少眉目。

但觉背上有点发冷。

立时间明白为什么章尚清要把我也叫在一起,隆而重之地嘱咐,以后孙氏的

账目非要一清二楚不可。因为公司账目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公司秘书部头头

责任非轻!

追查罪咎,简直可大可小!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过分敏感,但商场上的确有过传闻,说一些处心积虑的公

司,故意虚报或虚构盈利,其实旨在短至一两年,迟至四五年内谋取更大利益。

譬方说,公司业绩优异,姑勿论将之上市,可以作为议定股价之有利本钱,使集

资数目更为可观,或者转手卖予私人时,索价更高,都足以抵销年来可能负担之

公司税而有余。莫非孙世功有此深谋远虑?

章老在处理生意上头一直崇尚务实忠诚,不喜花招计谋,故而愤然反对。他

没有在我面前提及孙世功的建议,也许就是怕我是商场的识途老马,一下子洞悉

乾坤,立时间吓得乱了阵脚,反为不美。

倒是孙世勋为人忠直,不防有诈,就更要直接地提醒他,商场之内,惊涛骇

浪,谁说不然!

工作上头,我的态度永远是宁枉母纵,我不管自己是否踩着了芋夹当蛇。总

之,孙氏已非昨日,龙蛇混集,非额外留神不可!

说到底,午饭还算是在愉快的气氛中用毕的。

况且定下神来,就觉留心足矣,担心是不必的。江湖上的风险,此起彼落,

无日无之,天天新款,永不言倦。

沈宝山跑了10年有多的码头,也算是从小吓大的了!

只稍微担心这孙世勋要如何碰个头破血流,才能成长?

最好有个自己人不住在他身边提醒他就好了。

忙碌使时间过得飞快,

小冬妮在下班前提我要到半岛去跟大姊见面,8 点又得跟捷克来的水晶厂商

晚宴,席设半岛嘉地斯。

“原本在丽晶宴客的,我看你反正在半岛跟归太太饮茶,省得你又要跑过对

面,干脆把晚宴地点改了。你姊妹俩谈心完毕,只管走上二楼便成!已通知赴宴

各人了!”

小冬妮给我解释完,才带上办公室的房门。

这样体贴醒目的秘书往哪儿找去?

从半岛走至丽晶对我而言,属于八千里路云和月。可免则免。

大姊有个迟到习惯。我在7 点前到达半岛,先钻进查理佐丹去。日日忙致呕

血。购物只能挑这些约会的缝隙时间!

现今名店的售货员真是训练有索,一看见熟客,就能记起姓氏,沈小姐前沈

小姐后的,尽量表现你的身分,抬举你的地位,叫人额外舒服。这点百货公司还

不易做得到。我们孙氏近年也经销名牌贵价货,故而在这等经营手腕上头,也日

有进步。

孙氏没有佐丹皮鞋,故而我有空总踩到半岛他们店上去,一买就是几双。款

式一式一样,只挑颜色。

我喜欢佐丹,因为其他名鞋少有3 英寸多高的,我觉得高挑的女人穿高跟鞋,

才算相得益彰。高跟鞋并非为矮妇如嘉扶莲孙而设。

象我,5 英尺5 英寸半,才算没有白沾高跟鞋的光。加在一起,5 英尺9 ,

跟6 英尺的男人走可配衬了。

孙氏兄弟大概就是6 英尺的样子,弟弟好象还比哥哥高那么一点点!

“多谢沈小姐!这几双鞋子我们照旧送到您办公室去!”

售货员把信用卡递回给我时,才如梦初醒。

走到半岛大堂坐下,叫了茶,大姊才赶到。

跟她没见面两天,她人又憔悴了。

大姊原本顶好看的,翠眉、杏目、樱桃小嘴!只嫌中年发福,人是重磅了些,

因此而显了年纪,否则,走在街上,旨定有男人会为之转身侧目。

自从姐夫归雄年有了外遇。大姊就象融了的雪糕,摊在人前,完全变了形。

她才坐下来,就嚷:“宝山,我要离婚了!”

我没好气,自顾自地拿起银壶倒茶。

“如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离了婚之后的日子,又会好过?”我问。

大姊呆了一会儿。

“程程和彤彤兄妹俩就快要到海外去升学了是吗?你孤家寡人一个,如何打

发日子?”

“你不也是一个人生活。”

“我有职业!”

家庭主妇离婚等于辞工,比职业妇女更头痛的是找新工,会得艰难千倍。并

非经验老到,就会成为抢手货,更非割价求售,就可以有瓦遮头。

“我搬回娘家去,陪母亲过日子!”

“大姊!”我重重地放下茶杯,异常生气,把声音极力压下去,免骚扰邻座。

“你别天真,好好地面对现实成吗?

我们的母亲只捎在一块儿呆上24小时,就会得把你唠叨到发神经!人的耐力

有限,这跟孝道无关!“

况且,谁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儿女变得无依无靠,莫说成为弃妇,就是单身

终老,他们也可能觉得丢脸!

望子成龙是天下父母的情怀。在重男轻女的恶势力下,容不得家中有独身女

儿!

硬逼父母的关爱变成怨怼,是最伤心的无奈,大姊差点要在公众场合哭出声

来:“我要不离婚也不成,他那边逼得紧,雄年已经屡屡跟我谈条件,差不多天

天吵”

“你不跟他吵成不成?”

“我忍受不了,他老是三更二鼓才回家来,跟那头好得不得了!”

我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大姊,我没有时间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我的

建议。这一次,你可要听清楚,你必须以静制动,不可再跟他吵,这头婚姻不是

可以吵得回来的!你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归雄年的情妇益发显得小鸟依人,百

般可爱!”

大姊拿手掩住嘴,怕自己惊叫起来。

可怜女人受了刺激,总会变得神经质,“大姊,你自己想想,既然没有宁为

玉碎的条件,只好瓦存!”

沈宝河中学一毕业,多念一年秘书科,就考进归雄年家族银行去当见习秘书,

才半年日子,遇上学成回来的太子爷,就结了婚!

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在机构里遇上太子爷才结的婚!不会这么巧!

大姊半生只晓得当少奶奶,外头风大雨大,她见都未曾见过。温室中的玫瑰,

连太阳过猛,也会得凋谢,遑论其他!

与其全盘败北,半生不死,倒不如谋求打个平手,共存共荣,便宜了姓归的,

也叫没法子的事!

“大姊,他负担你赡养费,你又能捞到多少?就算一大笔8 位数字,你都不

晓得如何管理?反正求的是丰衣足食,拿着他的信用卡,喜欢什么买什么,以物

质弥补心灵空虚,总好过人财两空!”

“知道他别有所爱,很难忍这一口气”

“我相信对方也一样很难容忍你!彼此彼此,半斤八两而已”

“什么?她算老几?竟然打算迟来先上岸?”

“大姊呀!男女私情,跟讲求学识一样,达者为先。

现今的情妇没有尊大妇为前辈的义知总之,胜者为王,“

“那娼妇真的要抢我宝座!”

“既知来意不善,何苦拱位让贤?自己打好了的江山,让人家坐享太平,世

间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那么就由得你姐夫两头住家了吗?”

“事已至此,他能养够三头、四头,你还乐得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最

要紧名正言顺的只有你沈宝河一人就成了!人前人后,你始终是归雄年夫人,再

得宠的还是无名无分之辈,休想跟在姓归的后头出席名流夜宴,这口委屈龌龊气,

愈是跟姐夫讲心的人愈是难以下咽!一定三朝两日就苦缠不息,轮到他们大吵大

嚷,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大姊现今背水一战,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等男女私情上会得如此决绝利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不站在自己的亲人旁边,帮一把忙。

我敢肯定归雄年的情妇如有姊妹,定必努力扮演我如今的角色,有着同等的

心情。

“宝山,明知他对不起我,还要跟在他屁股后头讨一口安乐茶饭,我何以为

人?老早知道有这个收场,我宁愿学你自食其力,”

“大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舞台上的每个角色,都有不相伯仲的难度。”

我安慰她:“我也会得想,宁愿有个象样的家,志不在朝朝暮暮的恩情!总好过

在外头风吹雨打,再强的女人自己站在人前,会得矜贵到哪儿去?不是局中人,

不明所以!况且,服侍一个老板,总舒服过应付整个董事局的儿”

大姊听了我这篇话,心平气和得多:“是的,骨气也要有金钱支持,无权无

勇,躲在娘家偷生,也不见得有何自尊!”

大姊是开窍了!

“对啦!大姊,只要你肯妥协,他没有不让步的道理。

你试试努力扮演一个完全被害的角色,赢得小姑、子女、亲朋戚友甚至舆论

的支持,你的势力就大了!“

“归雄年似很爱她的模样!”大姊垂下了头。

“归雄年也曾爱你!”

“人是善忘的,只顾眼前。”

“那也不见得爱她,等于—定不爱你,他肯三更二鼓还回家来就是证明,你

别胡乱冲动,自毁长城,此其一。

而且,归雄年爱那女人爱得是否足够是个关键性的问题,只有爱她爱到难以

控制,对方才可为所欲为,此其二。“

情场如商场,都是战场。你要收购,还真要买家肯出个好价钱支持。针不刺

到肉不知痛,除非收购对象前景明朗,否则谁不赞成一动不如一静?再说,应付

收脚行动的法子之一,是笼络诸侯,呼吁争取所有有能力影响局面、手上持有股

权的众亲朋戚友、社会人士,都站到你的一边去,再下来,孤注一掷,来个反收

购行动,又有何不可?

“宝山,有妹如你,我真正安慰!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找你商量,总会寻

出个办法来?”

我苦笑。卖花之人插竹叶:

“我走了!还得去赴宴!有事就给我摇电话好了!”

“宝山!你自己呢?”大姊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怎么了?”

“你有36岁了吧,还是37?”

“还未足35呢!”

“你计西历?”

“当然。”

“35也不小了!你打算就这样子过一辈子吗?”

不然怎么样呢?登报纸征婚?

“听你刚才的说话,就算故意说来安慰我,也必有几分真情在内。况且,姊

妹上头,实话实说,如此年年月月,春去秋来的枕冷襟寒,也很难受!”

我当然有过一头撞进浴室,照头照脑淋个蓬蓬冷水浴,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晚

上。

只是亲如姊妹,也不便,更不想倾吐。

职业女性能征惯战,报喜不报忧,因为解决不了的困难,说谓了嘴,徒增牵

挂,于事无补!

我更怕人家关怀过甚,处置不当,反成笑柄。谁敢担保不会有人以悲天悯人

的口气,去报导我寒夜孤襟的凄苦,只怕翌日城内各路仇家,都笑歪了嘴!

我决非顾虑。友侪之中,有女友加官晋爵,调派至纽约左当份好差事,既是

薪高职厚,寻且有机会申请为永久居民,其实是双喜临门。谁知她一时不慎,在

给朋友的信中略道美国东岸严寒,上班劳累,香港满城立即传颂,这位小姐在被

邦饥寒交迫!差点没把她说成潦倒街头,无人问津!

商场上见惯了刀来剑往,小心眼的人实在太多,都容不下别人的风光。伸长

脖子看见你老是风生水起,等来等占都没有时差运蹇的话,他们就会乘势夸大,

制造假象,实则志在平衡自己心头的妒嫉!

我怕极了江湖是非,故此决不供应任何易于为人误导的资料。连亲生姊妹,

都信不过!

捷克水晶厂来了位总经理,老婆跟着一道来免费旅游。我招呼他们吃顿晚饭,

略尽地主之谊。

才坐下不久,竟看到孙世勋出现。我好奇怪,一直蹬着他,不明所以。

他倒很大方地走上来,跟嘉宾握了手,还说:“我走到丽晶酒店门口。才想

起秘书小姐告诉我,改了在半岛酒店晚宴,来迟了,对不起!”

孙世勋转面向着我,轻声用广东话说:“章老要我来跟你偷师!”

我笑。

多么实用而可喜的借口!

酒过三巡,捷克洋鬼子雅兴大发,把我请到舞池中共舞。

孙世勋只好礼貌地跟洋婆子成了一对儿。

嘉地斯的舞池很细,来这儿吃晚饭的人又都不一定有此雅兴,故而只得我们

两对人在充撑场面。

跳过了两支音乐,孙世勋有意无意地交换舞伴,把捷克夫人物归原主。

“你的舞,很轻盈!”孙世勋对我说。

“江湖伎俩,总有一两度,以之应变!”

我们都笑了。

以后就没讲话。

悠扬悦耳的乐音源源不绝,老是没停。

孙世勋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点,轻微地摩沙了几下。

我是觉得的。

一旁的捷克夫妇,向着我们满眼含笑。

我尴尬得下意识地把脸略藏在世勋的胸膛与肩膊之间,不敢动,也舍不得动。

嘉宾住在丽晶。晚饭后坚持不让我们送他们回酒店去。

“让我们两老漫步走回去,欣赏一下香港夜景,美丽如我们出产的水晶。”

我们其实是老朋友, 5 年前孙氏已开始代理他们的水晶产品,铅质本不及

其他牌子的重,胜在雕工精细。配合香港中喜欢花巧的口味,故而销路甚好,贸

易伙伴的关系因而也甚是亲切。

他们每一年半就来东南亚一次,不算稀客,不愁认不得路。我们就告辞了。

“我的车子交了给半岛,就停在门口。”孙世勋对我说。

我没有反对让他送我回家。

停在跟前的是辆白色车身,杏色包皮顶的最新款劳斯莱斯。

我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说:“完全英国佬的作风!”

他笑:“错了,我在英国只开福特!章老给我订购下来的!”

又是章老!

事无大小都给他安排似的,不知要不要连配偶也给他物色好!

我的心又扑扑乱跳,也许刚才喝多了白酒。

“我比较喜欢老式的劳斯莱斯,但高头大马的样子,只宜有司机开,很多不

便。”

有资格雇用司机的人嫌司机碍手碍脚,我这要挤地铁的,发誓有天飞黄腾达,

第一件事要雇个司机!

“你住在哪儿?”

“太古城,”

“希望别走错路。我不大晓得往东面的路!”

当然,有钱人家,以跑马地为界,无需往东边走!

我怎么蓦地如此小家子气了,心头老是酸溜溜的,幸好只是胡想,没说出声

来!

“你住在哪儿呢?”我问。

“舂坎角!”他停了停,很自动地补充说:“家母喜欢浅水湾,搬回香港时,

没法子在那区找到合适的房子,故而住远了一点!”

我看了旁边这男人一眼!

相识以来,最教我感到美中不足的大概是他太孝顺。

既孝敬母亲,又顺应章老。一对老人家把他支使着,差点弄得自己面目模糊

不清,何苦来哉?

况且,又不是小孩,都差不多50岁了!

                第三章

然而,谁会是十全十美呢?我也不是完人,挑剔什么?

犹有甚者,我们只是朋友,甚而是上司下属,宾主地位。

一念到劳资关系,心就沉下去占了!齐大非偶!

嗯,我又想到哪儿去了!

一路无话,我分明在胡思乱想,不知道孙世勋脑子里在想什么?

人家说男人对住女人每有绮思,例如……

我一定是酒喝得多了!

这些天来,母亲每天早上都吓丁一大跳!

因为我一改常态!

只消闹钟一响,我就一骨碌地起床,快手快脚,上班去也!

母亲终于问我。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搞什么鬼?”

“年报!”我扬扬手,亲亲母亲的脸,就飞快地出门。

比平日提早15分钟出发,连地铁都稀疏了,舒舒服服地直把我载回弥敦道去。

冬妮每天进来一探头入办公室,就见我坐得端端正正,老早看完报纸,饮毕

咖啡。小灵精也忍不住说:“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竟养出你这么一个愈多功夫

愈精神的怪人!”

我拿张报纸一卷,打在这丫头的头上叫她少管闲事!

年报的筹备功夫的确费神,可是为了令行将退休的章老安慰,令刚上台的孙

家兄弟放心,我要监制得额外出色!

除了图文并茂,最要紧是百货业在香港的前景,以至在东南亚的走势,都得

以切实的数据为基础,予以精辟的分析。

日本在这行头,称王称霸。近年,日本更加强对香港的投资,而日资百货公

司早已染指香港市场,其中有互为刺激,因竞争而改良品质服务之利,亦有彼此

厮杀而致成本暴升,助长通胀淫威之弊。长远而言,日本在香港的百货业劲势有

增无已,会不会造成垄断操纵局面,不可不防,华资背景的百货业当前急务是要

不断寻求突破,稳住大局。

孙氏自战后,即从上海移师香港。转眼40多年,功臣章尚清告老归田在即,

我打算在年报里详刊孙氏百货企业的历史,自1898年孙竞庭于上梅开设小型华洋

杂货店开始,直至今天今时,正式由孙家的第三代执掌为止,这个新的里程碑其

实也同时象征着中国传统家臣忠心耿耿的时代告终了。章尚清这一代之后,谁还

有心意、机缘与际遇去为一个家族作毕生的依附和贡献?

今年的年报应该盛载着这划时代的转移,留个毋忘往昔、迎战将来的烙印:

我是这样订下了年报的主题的:

因此十分需要历年来旧有的资料予以配合,于是一张张告急文件传送至王子

培的办公室,请他合作,把电脑贮存的一总历史资料和数据,表列出来给我编订!

王子培这人有个极大的毛病,把自己部门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对别个部

门的计划不闻不问。举凡要电脑部做配角,他就照例迟到早退,完全不起劲,务

须三催四请,软硬兼施,才能得到他的辅助。

我最不能苟同他这种工作态度,孙氏企业之内应该无分彼此。一出戏要串演

得好,不可能人人都亮相,当然要分台前和幕后。

其实,王子培是个很不错的男人,穷等人家出身,苦学成功,站在人前, 

一样意气轩昂,心地还算是好的。可就在气量上头差那么一点点。他那份过于晓

得照顾自己、怕死吃半点眼前亏的德性,将他由大丈夫变为小男人,虽仍是个能

打80分以上的小男人,我还是不愿再进一步的交心!

公关部与公司秘书部的头头每天一早都得向我报告年报的进度。甚是不尽人

意,尤其是要搜集的历史和数据,差不多交白卷,何解?还是老原因,电脑部没

法子腾空给我们赶印贮存的资料。

我气得脸都青了,同事之间要不合作,急惊风偏遇慢郎中的话,真叫设法子

的事!我要踩到电脑部去吵,既有失身分,又结仇怨,真是左右为难,走出会议

室时,心头的郁闷仍在作祟,跟前人事,一律视若无睹,听若罔闻,一副风雨欲

来的气氛开始笼罩着整个沈宝山的办公室,冬妮一看风头火势,忙劝谕各部门的

头头免得过不要在此时诸多请示!

连午饭之约都取消了,简直无心进食!

有人轻轻叩着办公室的门。我问:“谁!沈宝山现在不办公。”

外头的人边说边推开门!

“沈宝山不办公,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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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世勋举举手中的两个饭盒,一脸祥和。我的气消了一半。

“民以食为天,吃不饱肚哪来精力工作和发脾气?”

“你怎么知道我发脾气?”

“全公司都知道,宣传部今早自扩音器里广播出来,警告孙氏上下人等,别

跑进沈小姐办公室来!”

我忍住笑:“既是如此的生人勿近,你跑来干什么?”

“打算在你房门口挂个内有恶犬的招牌!”

孙世勋把饭盒放在书桌上,自己笑得人仰马翻,得意非常。

我仍然鼓着腮,心内其实已怨愤全消,只表面上不知如何反应!

“来,番茄牛肉饭,”

“吃不下呢!”

“努力加餐,吃完了包保你的难题迎刃而解!”

他信心十足的样子,把那饭盒往我面前掏“如果你估计错误呢?”

“我跟你赌。”

“赌什么?”

“一顿晚餐!”

我心里暗笑,这么老套的约会女人把戏,亏他还拿得出来用。

当然愿者上钩。其实也用不着什么新鲜玩意儿,彼此心甘情愿的事,只欠—

个容易下台的阶梯。

我笑着答应下来。

孙世勋的估计出奇地正确。

午膳时分一过,他这头走出我的办公室,王子培那头走进来。

他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叠电脑纸,俯身向前,差不多吁了一口气在我脸上,说:

“小姐,您真行!我赶得屁滚尿流呢!现在全部资料给您编排妥当了!”

我睁大眼睛,如获至宝。

“以后您大小姐有事只管吩咐,别在太子爷跟前埋怨半句!我算买您的账,

宁可为您效劳,兼请您吃饭!”

哈!又是那柄板斧,男人约女人再想不出其他花样与借口来了吗?

“多谢你关顾,请吃饭倒不敢当了!烦驾了你,再三多谢!”

我完全不打算解释,其实我从未试过在孙世勋面前提及此事。眼睛转动几下,

心头暗暗欢喜。立即笑容满面。

这才蓦然发觉王子培把我看得出神!他讷讷地说:“那么反过来由你请客好

了!”

“行!”我兴高采烈立即答:“年报一出版,我们来个庆功宴!”

王子培一叠连声地说好,就引退了!

他还真算是个识大体的人!

那种死缠烂打之徒最讨厌,简直有失身分!

年报的资料多而杂!我们要连连开夜工处理。

突然间想到年报单有文字并不吸引,好歹要寻些旧时相片出来,才能达到图

文并茂的效果。

1898年的上海照片,哪儿去找?孙氏百货在上海的面貌,更不知如何?

我托着腮帮,想起要找章尚清去。坐言起行,冲到总经理的办公室,却过门

不入。转了个弯,叩在孙世勋的门上。

“我找你帮忙!”我开门见山。

“我不是已经帮了你的大恼”

“再帮一加”

“上次还未领到奖品!”

“一道领奖如何?”

“几小”

“看你几时找得到孙氏百货在上海的旧照片I ”

“你故意找借口抵鞍,明知道我无能为力,”

“你母亲会不会有旧时照片?”

孙世勋摇头。

“你还未问,怎么会知道呢?”

“我出世的那个晚匕 日本空袭上诲,到处戒严,炸得片甲不留。我父亲就

是那夜赶回家被流弹击毙的。不多久,母亲就随大队疏散,南下澳凡当时只抱着

我,大概什么都没带:”

孙世勋默然。

“对不起,惹你伤心!”

“不:”孙世勋想了一会儿,再说:“让我想想办法!”

“也许我可以问问你大哥:”

“不用问他,他不会有的。他母亲不存任何旧枷1 ‘

我没造声,这些关节儿上头的事,不便插嘴了。

才过了两天,孙世勋在刿十俱乐部跟我吃晚饭时,把两张发黄的旧照片交给

我。

“这是你要的,”

我接过来细看。其中一张正是长年累月摆放在章尚清书桌上的一帧旧照。相

片的背景是一幢幢几层高的古老房子,前面站了个抱着婴儿的少妇,因为拍得不

好,人像细小,很难看清楚面貌。

“这位太太是……”

“家母。”

“怀中抱着的是你吗?”

“嗯,背后那幢房子,就是上海的孙氏百货大楼。拍这帧照片时,我刚满月

不久,家母把我抱到孙氏大楼去找父亲,章伯还不敢把家父已经被炸死的消息相

告,只佯说他有紧急公事赶到香港去了。母亲便央章伯替我们拍张照片,寄到香

港给父亲,让他知道我们母子平安。”

“于是章伯一直把这照片保留着!”

“嗯!另外的一张……”

孙世勋给我解释。只见相片中站了3 个英俊的少年。其中一个是章尚清,其

余2 人,象极了公司会议室的油画像,想必是孙崇禧与孙祟业兄弟:

“他们3 个是清华大学同学,情同手足,这是章伯加盟孙氏百货的那一天,

3 个人站在卖西洋钟表的部门前面拍的照片。”

“多么好!你从哪里寻来的?”

“章伯那儿!”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必有具有历史性的图片!”我竟不汗颜!

“他原本不答应给我们拿相片放在年报上去的,不知花了多少唇舌,才把他

说服过来!”

“为什么呢?”

“怕惹家母伤心,更怕惹是生非!”

我不明所以。忽然念头转动,我情不自禁地问:“章伯怎么经年放了你们母

子俩的相片在他书桌上头呢?他为何不放这张桃园三结义的杰作?莫非……”

我登时止住了快到唇边的说话,太冒犯了。

“你别错怪章伯!他人好得不得了!”孙世勋望住我,要从我的眼神透视出

我的心意:“你看清楚,我的样子并不象章伯,的确象父亲!完全是一个模子出

来的作品!”

我多尴尬,都是电视肥皂剧看得多了的缘故吧!老以为谁是谁的私生子!

“章伯对孙家的情义与忠耿,相信已无来者了!”孙世勋慨叹。

“时代不同,我们不必强求!”

“你说得对!”孙世勋似乎有很深很切的感慨。

“章伯的预算原是为了维护我,然而,真有太多不合时宜之处,强求不得。

根本不应强求。”

我似懂非懂地望住孙世勋。

“我们到外头泳池边去坐坐,喝杯咖啡好吗?”他建议。

很奇怪,似有满怀心事的样子。

我们在乡村俱乐部的花园走了一圈。

月华高照,夜凉如水,有那么一点点的诗情画意。

孙世勋移了张椅子让我对着泳池坐下,面前的一水淡蓝,泛着轻微得可以的

半丝涟漪。

“你经常到这儿来吗?”我问。

“不。有空,我多陪家母到浅水湾酒店那餐厅晚膳。”

“你很孝顺。”

“家母只得我一个儿子。而且她年轻时很受过一点苦,我出世之后,又一直

寡居。”

“孙太太不是在上海居住的吗?怎么钟情于浅水湾酒店?莫非有《倾城之恋》

的类同故事?”

孙世勋苦笑。

“对不起,我又多言了。”

“不,不!”他连忙否认:“听家母说,她跟我父亲相恋之后,父亲每到香

港来办货,都把她带在身边。他们来港,定必到浅水湾酒店去消磨一个下午或晚

上。幸好这餐厅已重建了,虽是有异于前,但总有一个半个角落似曾相识,以慰

她老人家的心。”

“浅水湾是可爱的,配得上许许多多美丽的爱情故事!”

“可惜……”他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有资格带你到浅水湾去!”

我无法追问。

静静地望住天空上的疏星明月,等他讲下去。

“如果我未婚的话,一定把你约到那儿去吃晚饭!”

我回转头来,看着他,很温文地答:“诗情画意也可以用友谊来配衬的。何

必拘泥?”

说这话时,我的心抽动了一下,很痛。然而,想不到有其他更得体的回话了。

以后,我们扯谈厂其他一些零碎公事,他就送我回家去了。

才踏进房间去,我就累得和衣倒在床上。

窗帘没有垂下来,只见隔壁仍有灯光间中人影闪动,这才使我想起家住太古

城。

普通的人家,普通的环境,普通的际遇!

不可能有疏星、明月、晚风、树影与情怀!

我整夜无眠,满枕是泪!

不论你昨晚如何伤心、委屈、烦躁、郁闷,只要太阳一升起来,香港600 万

人口就得齐齐醒来再拼个你死我活!

会议室里头,我完全聚精会神开会。

孙世勋仍然坐在我对面。我们在很多公事上头都热烈地交换了意见。

会议结束后,我快步走回办公室去。

以后的十天八天,我埋首在年报的撰写、修改、设计、排版等等会议之中,

忙个不亦乐乎。

中午时分,如无推不掉的政治午饭,我必留在办公室内嚼三明治。

孙世勋以前也曾试过两次,抱住汉堡包与薯条跑到我办公室来,边吃边聊掉

一个钟头。

现今当然不会再如此出现了。

一切回复正常。

其实,从前也不见得有过什么改变。

那点滴柔情,原是捕风捉影。

是我多心!

这个中午额外的冗长。我拿着硬梆梆的三明治,嚼了差不多整个钟头,只去

掉那两三口,干脆放下来,到外头走一圈,透透气。

就到楼下的百货部门巡视一下吧!五光十色,看个眼花缭乱,好解愁去闷!

电梯把我逐层带下去。在化妆品部竟看到王子培。

他把我叫住了:“来,来,帮我一个忙!”

我走过去。

“什么?你买化妆品?”

“送礼!先此声明,并非送给女朋友,”王子培煞有介事。

“那是送给准岳母。”我更故意地整他。

“哪里的话?你别开玩笑。我送给妹妹,她生日!不知道送什么才好!你帮

个忙,代我随便挑一款,交差算了! ”

“王小蛆贵庚了?”

“19岁! ”

我拍着额头,嚷:“你算啦,年轻姑娘哪儿用得着化妆品!来,来,你跟我

来,”

我顺手拉着王子培到女装部门,给他介绍了一件双线编织的运动波恤,因是

系出名门,一点不便宜,600 多元,职员取货打了折头, 一张大牛还是要不翼

而飞。

王子培喊:“贵呀!”

我摇摇头,把T 恤盖在自己身上,充当义务模特儿,游说他说:“现在的女

孩子顶识货!”

随即给他拿了主意,跟那售货员说:“用花纸包好了,送上王先生办公室:”

才一回头,就看到远远的楼梯间呆呆地站着个孙世勋,瞪着眼睛看住我们。

刚才情景,定必尽入眼帘。

心头不知何解竟来了一阵快意,我给正在弯下腰签单的王广培说:“怎么样?

请我到地库喝杯冻茶,算答谢!”

王子培习惯一叠连声的说好!

我们双双踏下电梯去!

孙氏大楼地库是百货公司的快餐店。附设一个小小的咖啡座。

我和王子培坐下来,要了一杯冻柠檬茶。

我跟他做了同事近5 年,竟未曾单独吃过—顿饭。

起初那几年是各忙各的。忙出个头绪来,都独当一面了,他是被同事撩得多

少有点跟我试走在一起看看的意思,我却相反的步步为营,怕坏了一段可以好好

维持下去的交谊。

神女倘若无心,千万别让襄王造梦。何必图一时间的欢乐与虚荣,把衷情识

破,既无结果,徒增尴尬!别说我们朝见口晚见面,无论如何得相处下去,就说

王子培也算是正正经经,很多女孩子趋之若鹜的人才,何必为了我的品味与脾气

不同,而给他不必要的自信心打击!

母亲老是嫌我挑,终至如今的落泊。我仍旧满不在乎!

倘若嫁后还是要早晚挤地铁,日日应酬着各式人等。

每年合共辛辛苦苦积那10多万元,不知买房产还是买股票好!一旦下定决心

投资美元,就必见日币狂升。总之,多少有点亏损,愤慨得宁可老早把它穿掉吃

掉算数,省又徒劳无功,不省就更捉襟见肘的柴米夫妻生活,岂足好过?

年老下来,还要指望公司的退休金、公积金!两夫妻算来算去,仅够在外国

买幢小房子养老!

如此这般,嫁与不嫁,有何分别!

母亲说我心头高,这是罪过吗?

大姊半生未试过寒窗苦读,未曾在人海狂潮里头奔波,更未认真看过谁的嘴

脸,她就嫁得丰衣足食,今日以前,她忧过烦过?就算以后有多少的不如意,也

享受了她的前毕生!

为什么偏偏只我得靠自己双手去捱,一兴起了依赖人家的念头就算虚荣了?

这可公平?

一念到大姊,立时间想起归雄年以有妇之夫的身分,竟去沾花惹草,心头就

气!

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女人跟钱,永远愈多愈好,显示他们的优越感,踏实他

们的征服野心!

想拿我做牺牲品?没那么容易!真小瞧了我!天下间当然有自愿当第三者的

人,可不是我!

经年的江湖历练,早已人疲马倦,我没有精力在私事上头跟别个女人厮杀得

你死我活!要在香港这分秒必争、五花八门的社会里头站得稳,长年累月,再硬

的骨头也撑松软,整个人名正言顺地抛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稍事歇息是可以的,

可不能再为他,冒千夫所指,血肉横飞的险!

归雄年有本事找到这样的女人!

孙世勋却无这番福分!

王子培其实一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说话,我只呷着茶,赔笑,间中听见

他在介绍家中情状:“父母住在西环,妹妹寄宿于中文大学宿舍。我年前买了坚

道的一层楼花,刚搬进去,一厅三房,千一尺,蛮舒服的样子!最可惜没有自用

车位。不过,反正我不打算买车……”

我受地铁的气受够了。

一听见有人对自用汽车以及司机不予追求,就泄气,说什么都假!

跟王子培的茶叙,其实也不算不欢而散。走回办公室去时,这么巧,又跟孙

世勋碰个正着。

他木无表情,我却乐得飞飞的。

普遍而言,世界上的女人,演技多比男人精湛!

嘉扶莲孙久不久就以董事夫人的姿态踩到孙氏办公室里来,我例牌不跟她应

酗。

孙氏的员工守则没有条文规定雇员需要招呼甚而敷衍董事局成员的家属!

这天算是个例外!

孙世功频频到外头拜会香港商界巨子,活跃非常,广结人缘,故此嘉扶莲孙

不一定能在办公室内寻得到丈夫的影子!

反正她也志不在此,无非趁购物之便,顺道满足一下她驾驭职员的威势!当

然,她一脚踏入孙氏,就会有很大的满足感,售货员对她必恭必敬!

这天,刚从会议室走出来,碰面就见到嘉扶莲孙在走廊上扯住孙世勋闲谈:

“世功说,你太太夏天才从英国来探望你。为什么把她和孩子都留在外头呢?

是不是怕她在此碍手碍脚妨你发展?”

正说到关节儿的上头,我擦身而过,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小住脚,自动礼貌地跟嘉扶莲孙打招呼!

孙世勋的神情尴尬沉郁,看牢我无聊地跟他大嫂打哈哈,好象有种要打我。

顿泄愤的冲动!

哈!真笑话!我有做错什么吗?

回到办公室去时,我突然轻松地面壁大笑!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再关上。

我回转身来,望住站在门口的孙世勋!觉他粗妄!

“有什么事吗?”

“我想约你吃顿晚饭!”

那么的开门见山!

“浅水湾餐厅?”我问。

你半斤时我八两。

“可以吗?”

我还没有表示,他再补充:“你不是说诗情画意也不妨为友谊而设,毋须拘

泥!”

“谁说不是呢!”

我绝少绝少做出幼稚的行动。

35岁,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风浪、考验没有见过、应付过、赢过?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得把王子培带着一起赴孙世勋浅水湾的约!

我先对王子培说,二太子也学他兄长的笼络手腕,跟高级职员联络感情。

于是王子培欣然跟在我屁股后头赴会。

当我们双双出现时,我看到本世纪最错愕、最难为情、最委屈的神情。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我原以为自己的感觉,一定象足了在烈日下拔足狂奔,汗出如浆之后,一下

子抛进浴缸里去,再大口大口的喝几杯可口可乐,舒服到无以复加。

然而,我完全估计错误。孙世勋悲恸绝望的眼神一闪而过,代之而起的是礼

貌的微笑,那种回光反照的舒泰,与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流泻在娓娓笑语之间,

如此的令我难受、愧悔、惶恐、不知所措!

我悔不当初!

一整晚,王子培滔滔不绝在谈他部门的电脑计划,孙世勋很留心地听着,间

中参加意见。

我没有造声,喉咙哽着硬块似的,简直连清水都咽不下。

我等着晚餐快快用毕。我希望孙世勋建议送我回家,让我好好地向他解释,

道歉:

我又如何启齿呢?

告诉他,我深深不忿,被他欺负了,故而报复!

人家有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跟我跳过舞,款谈几次,表示一下关怀照顾,就要负责照顾你沈宝山终身不

成?什么时代?什么环境了?连强奸都难以入罪,人家干过些什么来了?女性的

自尊心价值连城?除非你沈宝山爱过他,否则跟你的自尊心如何扯得上边?

我惶恐、失色、心神不宁。

直到孙世勋跟王子培说:“你会得送沈小姐回家吧?”王子培一叠连声,又

是好好好,

他补充一句:“沈小姐家住太古城!”

是的,平民区内的灰姑娘!

深夜时分一至,就得赶紧送我回去,白马王子才不要来!

我不知怎样上的床?

多少个无眠的晚上。我这样子下去,快要活不成了吗?

还未曾恋爱,就闹失恋,天下间最滑稽凄凉,莫过于此?

怪我自己天真?还是怪他似是有情,又似无情?

衷曲谁诉?委屈谁听?柔情谁共?

我恨死了孙氏,孙世勋:

冬妮下班时以非常认真的语气问我:“你怕不怕老?”

“我?”没头没脑一句话,教人不知如何反应!

“我坦白告诉你,这三个星期功夫,你老了很多!”

“哦!”

“真的!我劝你别操劳过度,不值得,反正是工一份而已!”

不能说小冬妮的话不对。

我微笑着表示感激。仍旧低头苦干。

晚上9 时多了,我终于改完两篇放在年报上头的百货业前景以及主席的话。

慌忙跑到公关部去,准备交给他们重新植字校对。

部门里水静鹤飞,哪儿有半个人影?却见摊得一地的稿纸、分色纸、图片、

电脑表。全都是年报的资料。

我情不白禁地脱了鞋,赤足蹲在地上逐张逐张地看。

刹那间心头有种畅快感,象个怀孕的母亲看到了胚胎的底片似的,一股祈望

婴儿早日成形出世的热烈教我陶醉得

满脸发烫!

我竟自言自浯:“喔!孙氏的这份年报会有多美!”

就在这一秒钟,我好象感觉到房内有异样的气氛,我微微抬起头,看到一双

裤管和皮鞋挡在我的跟前,吓得我慌忙跌坐到地上去。

我仰着脸,看到孙世勋。

我们就如此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象火烧的烙印,热炽炽地烫在心坎上。

一个眼神,可以是永恒。

他完全避无可避。没有说话,伸出手来,拉起我,用力地把我扯到怀里去,

疯狂地吻在我的脸上、唇上。

天地间骤然静止。

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没有听见。

闭上眼睛,脑海里翻腾着他和我的脸,红通通,激情的,燃烧的脸。

他蓦然把我推开了。

这才隐约听到走廊上传来扰攘的人声。

公关部的同事捧住大杯小杯的饮品与食物,走回来。

没想到我和孙世勋都在这儿,登时尴尬地停止了嘻笑声。

我强作镇静:“我以为你们下班了,”

“差远呢!到楼下去买吃的!”

“还没吃晚饭吗?”

“不,不,吃过又消化掉了!”

我笑笑,把稿子交给公关部那年轻的经理。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地干!”

孙世勋跟着我走回办公室去。我停住了脚步,没有推门。

他在我耳畔轻声地说:“我把车子开过来,在门口等你!”

走出孙氏大厦时,弥敦道还熙来攘往。

这城是不夜天,一味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里头究竟有多少真正的欢乐,

谁能知晓?

孙世勋的车子停在我面前。

上了车。

他立即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汽车并不驶向回家的道路。

我们一路无话。

直至他把车子停在浅水湾的林荫道上。

孙世勋双手抱住丁我的手,拿到唇边连连吻了几下,仍然握着,不放松。

“我对不起你!”他轻声地说。

我没有造声。

一切象梦幻,从公关部的一暮直至现在,我还没有清醒过来。

“家母提点过我,今时不比往日。我们不能指望现代女性肯跟另外一个女人

共同拥有一个男人的感情与时间。

我真不能跟她离婚。可是,我忘不了你,真的不能够!从第一眼在欢迎酒会

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会遗憾终身,“

我仍然没有造声,要怎么说呢?

“我不是个晓得说动听话的男人,”

我笑了笑:“你尽管说好了,我在听”

“那个鸡尾酒会,我其实一直站在一旁看你,很好看的—个女人!其后章伯

一直夸你好,能干本事,是硬朗正直的巾帼须眉。章伯说,孙氏甚而是很多机构

之内,再难找忠勇得如此有归属感的雇员,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干他

嘱咐我要好好地对待你!让你留在孙氏,我们一起把它干得更出色……”

我讷讷地说:“你这样子待我,其实是变相要我考虑离开孙氏了!”

“怎么会?怎么会?”他急得把我的手抱在胸前,好象下一分钟,我就要溜

走了似的!

“要找好的雇员其实不难,只要出得起价钱,总有人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是我表达得不好,让你误会了!”世勋的脸胀得通红,显得稚气,然而,

可爱。

“感动我心的不是你为孙氏效的劳,而是你为自己创业的独立、坚强和执著!”

“我并无选择余地!”

“不,将自己努力栽培训练成什么样子,是不难看得出来的。我从没有听过

你有半句攻击别人而抬举自己的话,老是只肯用自己双手解结的女人,绝不容易

呢,很值得尊敬,甚是可爱:”

“多谢!”

我低下头去,挣扎了10多年,从没有人能看得见我的凄苦,更从没有人如许

挚诚地讲过鼓励的话!

你失败,人们固然大举公布你的种种过错缺点,你成功,人们仍然努力不懈

地挑你可能有的未尽善处,予以抨击,务求你开透了的心,好歹留下几条剌!

                第四章

谁肯放开心怀,从你为难之处着想,从而予以谅解和欣赏?

可惜,我们相逢恨晚!

“宝山,要不要下车走一会儿?”

我摇摇头:“夜呢!我要回家去了!明早要上班!”

这最后的一句话,仿如暮鼓晨钟,敲醒了所有劳工阶层的绮梦!

萍水相逢,偶尔相知,当如春梦!

谁不该面对现实地生活下去?

孙世勋把我载回太古械去。

互道了晚安,我静静地走回家!母亲已经熟睡了!客厅里留了纸条,嘱我记

得到厨房去喝掉留给我的汤!

母亲是可爱的:

世界上可爱与爱我的人虽少,仍然有,值得安慰呢!

我睡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多日来心中的愁苦与不甘,老早洗刷得干干净净,代之而起的分明是丝丝甜

蜜之意,怎么仍是失眠?

做人当真岂有此理!失恋时睡不好、吃不下,恋爱时也一样。真是的,就如

此辗转反侧几下,闹钟就响了。

回到孙氏去:办公室的柜面上放着一大束的星花伴住铃兰。没有字条,没有

名片:

我甜在心坎里!

怎么说呢?女人真的不难应付吧?只那么老套的两三下功夫,就搞得你心情

紊乱,不知如何是奸1

小冬妮推门进来见了花,惊叫:“哪个客户代理商如此大手笔?”

她不问情由地抱住花就插。

我不响。拿出化妆镜子来照一照,我象是个没有人送花的女人吗?

我虽没有大姊长得标致好看,可一点也不差吧!

想起大姊,心中立时有点纳闷!很有一段日子没跟她联络了,抓起电话来,

摇去给她:“大姊?”

“宝山,是你吗?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赶着出门去!”

“这么早:”我以为当少奶奶的人有权睡至日上三竿!

“对,对,司机在外头等着我呢,我要赶去开妇女会!我有空再给你电话!”

“大姊,你好吗?”

“好,好,好到不得了,你少担心我!照顾你自己是真,自己不照顾自己,

没有人救得了你!”大姊匆匆忙忙地收了

线。

我望着电话发呆。真是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女人尤其多变!

管它呢!只要愈变愈好就成了!

想着想着,柜头的内线电话就响起来了I

“早晨好!你睡得好吗?”

才一个电话里头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的心就扑扑乱跳,节奏紧张明快,可

绝不难受!

“还是老样子:”

“喜欢送你的花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也从来没有买过什么花!”

这样的画蛇添足!

“多谢。以后别花这些钱!才搁着好看一会儿,就谢了!”

“今晚要开夜吗?”

“年报快要出版了!非赶不可!”

“那我在自己办公室等你,送你回家好了!”

他都没待我反应,就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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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忙,竟没有见过孙世勋。

直至坐上了他的车子,他就对我说:“没见你三个年头了!”

再老实的男人追求起女人来,总有几道板斧傍身。

世勋看看手表:“真好,来得及到浅水湾酒店去喝杯咖啡!”

抵达餐厅时,在座的多数客人都已用毕晚饭,在吃着甜品。

世勋要了个香蕉船,大口大口地吃得开心。

我问:“你这么爱甜的呢?”

“对,所以很爱你!”

我没有造声,别过脸望出去,路灯下的浅水湾,平静得很,连海浪声都听不

见,益发觉着我心涛汹涌,翻腾起伏!

世勋又握住了我的手:“你别多想!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去。我知

道不能委屈你!”

我忍不住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好女人,”世勋毫不思索地答。

这一刻我其实是感动的。最低限度,我不要听一个男人在我的面前数落他以

前的女人!太缺涵养风度了!

在江湖行走多年,习惯了山水有相逢,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况。谁个塌了台,

才三朝两日,又会翻身。千万别短视目前,落井下石,不然终有一日,自食其果,

寻且,以前欣赏爱护过的人,到底有恩情在,何苦不留余地,肆意摧残?

我幽幽地说:“那你对不起她了了!”

“我对不起两个女儿!”

世勋老是在紧张时,就爱把我的手放到唇边去吻了又吻。

我看大庭广众,实在不好意思,缩回了。

“我试过控制自己,那天鼓起勇气告诉你,我是个有妇之夫之后,原以为可

以帮助自己悬崖勒马,谁知刚好相反,竟然象防水的堤坝,凿穿了一个小洞,一

发不可收拾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见笑。”

“什么事?”

“那天我看见你连买件运动衣,都征求王子培的意见,我曾经切实地想过要

把那小子辞退了了!”

我大声笑出来,邻座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吐了吐舌头。

“你真夸张,”

“我是认真的,你不信!直到前天为止,我还是看他不顺眼!”

“那么,上星期我跟王子培一起赴你的约,你有没有想过要宰了他?”

可怜的王子培!

“当晚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其后,倒心平气和了!因为我想通了道理。最

不能挽救的关系,是无动于裒,爱与恨都是浓厚的一份感情,不爱你,或者不恨

你,干嘛要气你?是不是?”

我满脸通红,差点无地自容得要挤出眼泪来!

“傻孩子!”世勋重新握住了我的手:“快别这样!我们现在不是很好的:”

气死人!

“我们走了!好吗?”他忽然看住我问。

“为什么呢?”

“因为在这儿我不能吻你!”

车子停在太古城家门口,差不多有半小时以上,我提了几次要回家了,世勋

还是不让我走。

“再这样子下去,警察要巡到这儿来抄牌了!传出去多丢脸!”

“谁管呢?”

“人家会晓得你!孙家兄弟这阵子的社交风头太劲了!”

世勋的吻如春雨般细细打在我的脸上,挡都挡不住!

“你静静地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你说吧,我听得到!”

“这儿是太古城,你别把这么一辆劳斯莱斯当街当巷停在不准停车等候的地

方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妥当?”

“左邻右舍偶然经过看到,还以为我改业当舞女了!”

“这么大年纪的欢场女子,不会如此受欢迎!”

“明大我要上班呢!”

“又是这句老话!干脆现在辞职,我立即批准,”

“失业在家,谁养呢?”

“求之不得,不敢请尔!”

“世勋,这真是你的心声?”我正色道。

这么一句话,教我们都一下子伤感起来!车厢内一时间红晕引退,变得愁云

惨雾!

“明天见!”

他目送我下了车!

我呆瓜般站在电梯里头不知多久,才晓得按动17楼的数字!

脚踏人屋去,电话钤声已猛地响个不停。

母亲被吵醒了,披了件毛衣,从睡房走出来。

“几点钟了,谁个这么晚还来电话?”

“妈,你睡吧!让我接听”

拿起了电话,对方说:“你怎么了?电话再没有人接听,

我就得冲上楼来了。吓得我以为你在电梯内遇上意外!“

“没有呢!”

“你平安吗?”

“嗯!你在哪儿?”

“车上!我还在楼下,”

“回去吧!”

“我想见你!”

“刚才不是见了吗?”

“现在见不着了!”

“明天再见吧。”

“要等好久!”

“别这样!我妈让你吵醒了!”

“代我道歉—声,告诉她,我很爱她的女儿!”

“世勋,你真是!”

“你不再下楼来了?”

“不呢!你好好地回去!”

“不会以后不见我?”

“怎么会,我还未辞职!明天见吧!”

孙氏今年的年报,资料额外丰厚,换言之,准备功夫双倍,忙得一干人等头

晕眼花!

我只得早早赶起了,可以启程到伦敦去参加陶器家庭用品展览。

一连大半个月,有关部门没有早过11点收工。我这工头,当然也牵连在内,

一则自己紧张,习惯亲力亲为,二则为着鼓励士气,以身作则,三则,有人陪在

身边苦干,精神百倍。

老早说,小冬妮是鬼灵精:她看到每3 天就有一大束鲜花送在我柜头以后,

只管微微笑,一声不响地把花插好就算。

我偶然在她面前伸个懒腰,才喊一声:“累死了!不知道一身功夫何时得了?”

她再不同情我了,寻且会说:“看看插好了的花,就会觉得精神百倍,什么

劳累都补偿过来呢:”

我气得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骂她!

日子实在是不难过的,一眨眼,又是一天。

世勋和我都没有邀请过对方回自己的家里去,不方便,都有位老人家在。一

旦带着异性朋友露脸,就有相亲的感觉,我尤其怕母亲问长问短,准会探查世勋

的身分。不消几天功夫,必然弄至街知巷闻,她要是还年轻,应该任职报馆,专

跑新闻。

因此之故,他的劳斯莱斯,变成了我们的小天地!

我曾建议过:“世勋,你应该买部小巴!坐在这儿一整个晚上上,腿都酸了!”

孙世勋每夜最爱抱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把车子座位斜斜放后,从车窗望向

天空。久不久就俯身上前,看我一眼,吻我一下。

“世勋!”

“唔!”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你不喜欢?”

“世勋,我好想结婚。”

“我知道。”

“你真的不能离婚吗?”

“我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

“你还爱她?”

“你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你说呀!”

“女人真奇怪,事必要你亲口讲完又讲,才安乐!”

“那么,你就讲呀!”

“孙世勋第一百次声言,只爱沈宝山一个”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宝山,你不能稍等吗?”

“等到几时呢?”

“等到时机成熟。”

“那是几时的事了?”

“你做什么事也如此紧迫,咄咄逼人的样子!”

我没造声,别过脸去。这是世勋第一次投诉我。

“宝山,你别小器好不好?”

谁个小器呢?不是大方得明知使君有妇,仍然跟你来往吗,眼泪不期然地汩

汩而下。

世勋坐直了身,把我的脸扳过来,吓一惊。

“怎么呢?谈得好好的,你这就哭了!”

他慌得用手揩我脸上的泪。

我拨开他!

“宝山,宝山,请别这样,真的,我心痛,我舍不得你受委屈!只是……”

“只是你也舍不得她!”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我跟她结婚十多年了,她不是什么有过人之处的

女子,父母是英国老华侨,她自己淳淳厚厚的—个中国女孩子,在彼邦长大,念

了大学,半辈子躲在图书馆里安分守己地工作。我原也以为自己在英国,守着父

亲的一些产业,加上在电子工程公司一份称职的职业,就过掉此生了,母亲希望

我娶个淑慧平凡的中国女孩子,很艰难地遇上了她,30多岁才结的婚,一直无儿

无女。母亲和她急了这许多许多年,突然的在去年,她才有了身孕,40岁的年纪

第一胎,平安生了个男孩子,如珠如宝,现今还未满周岁。她要等儿子长得硬朗

一点,才放心让他转水土,才这么半年的光景,我就……回去跟她说,要离婚…

…我出不了口……可又舍不得不爱你……我很为难呢!”

为难的才不只他一人!

无端端惹上一重恩怨,是幸还是不幸?事已至此,无从细想了!

大姊终于拨空约我午膳。

姊妹俩都觉着彼此的容光焕发。

是要这样子才好,走在街头,愁眉苦脸,谁会多看你一眼?倒不如顾盼生辉,

反而旁人侧目!

“大姊,你好看多了!寻且瘦了不少!”

“刻意减的肥!”

“很见成效,一瘦下来,不知年轻几岁!”

“你大姊原本条件不差!”

“你心情轻松倒是令我最开心的!”

“老实说,进步是不可能的!谁个女人眼巴巴看着丈夫有外遇,会喜形于色!

只是不再伤心下去,就已是一重功德了!”

“大姊,你想通了!”

“宝山,你提点得对,我别无选择!对方年轻漂亮,有学问,有才干,总之

条件好到不得了!我重整河山,还差人家—大截,要把她赶走,谈何容易?但她

要取我的地位而代之,可也不成!我尽力看得开一点,她要跟归雄年讲爱情,还

只是他们两个人暗地里的事,外头准会知道?。 还不都是把她看成横刀夺爱,

贪幕虚荣的女人!宝山,就算归雄年晚晚不回家来睡觉,我不讲,就无人能证实,

她不能以此为荣!只要我丈夫一日以我为妻,偶然回家来睡一宵,她就仍然矮我

一截!说句最老实的伤心话,归雄年拥抱着她时,我难过至死,不见得归雄年跟

我亲热时,她不丢脸!”

一定是刚才匆匆自孙氏大楼出来,在街上着了凉,我的头开始有点晕,心上

郁闷得很!

大姊还是滔滔不绝:“宝山,我这些日子里,认真痛定思痛!决定由得他风

花雪月去。讲什么山盟诲誓,此志不渝,我年轻时,一样经历过,怎么现今却又

变成陈迹?男人一般是狠得下心移情别恋,却狠不下心抛妻弃子!我何必逼他抉

择?”

大姊忽然止住了话,我随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见有位时髦女郎。剪一头极短

的发,身上套了华伦天奴的紧身毛线上衣,刚朝我们这边方向走过来。

我当然认得她,国际地产发展公司的主任技师袭芷苓,跟我还是先后届的大

学同学。

她原是走进餐厅来找朋友,瞥见我们姊妹俩,微微一愕,尴尴尬尬地点头招

呼,转身快走。

大姊问:“你认得她?”

“当然!香港有哪几个锋头女人我会不认得!”

“因为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希望你不是物以类聚!”

“大姊,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道那姓裘的是谁?哈哈!你姐夫归雄年如假包换的情妇!正是要跟你大

姊拗手瓜的一个人!”

我吓得回转头来,再看她一眼!

“她?”

“你稀奇些什么?”大姊很不以为然,继续说:“不是我数落你们这些女强

人!没有相当年纪,挣扎不到如今的名位!一旦擦梅已过,怎么寻对象去,谁个

象样点的男人不是有家有室的!于是只好当人家的情妇了!时光倒流,现今大把

女人甘于作妾!”

大姊的话,有如穿心寒剑。

“男人嘛!说不定就是看准了这种情况,趁机占尽便宜:就象你姐夫,我跟

着你教我的方法,一旦迁就放松他一点点,就能相处下去了!谁个男人不渴望妻

贤妾艳,两全其美?宝山,你可留心点!”

“留心什么?”我蓦然惊叫。

“留心别上男人的当。自己有头有脸好人儿一个,犯不着走在人前给指指点

点,说些难听话,我和那姓裘的一同出席场合,看谁的脸上更有光彩?所以说,

有个男人能名正言顺娶你的,你就别嫌三嫌四的了!有切实的归宿是正经!”

“多谢大姊关心!”

“姊妹一场嘛,正如你说过的,最紧要是自己争气,你是看得通彻的人,到

如今我可也明白过来了!”

今儿个午膳特别长,回到办公室去差不多3 点!

冬妮一见我,就说:“孙世勋先生按了你的内线电话几次,请你回话!”

言犹在耳,内线电话又响起来了:“宝山吗?你偷懒,吃了个两小时的午膳!”

“有什么事吗?”

“今晚能否早点下班,我们一起吃晚饭!”

“不,今天晚上我有应酬,别等我,”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对不起,我刚来了客人!”

放下电话,独个儿坐在办公室内,欲哭无泪!

从未试过准时5 点下班。今天例外。才5 时10分,我已坐在地铁,回家去。

母亲竟然外出未返。

我拔掉了电话,关起房门,倒在床上,突然胸口一阵委屈,放声狂哭。

不知道如何哭累了就睡去的,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沿。

“妈!”

我象小孩子般扑到她身上去!

母亲拍拍我的肩膊,问:“饿吗?”

我摇摇头。

“要不要洗个澡,再睡?”

“不!”

“我在这儿伴着你一会儿。”

“很晚了吧!你也要休息了!”

母亲点点头,站起来,替我带上了门。

我没想过她能如此体贴,真有错怪她的地方。

勉强坐起身来,跑到浴室友洗个脸。往镜子上看,真吓一大跳。

我双跟哭得红肿,脸上象长了两个大核桃,丑得不能见人!

母亲分明地看在眼里,可没有问我半句。

真难为她呢!心里明知女儿受了委屈,不愿说出声来,

她老人家也只好忍着,闷在心头。

我突然想辞职不干,以后也不要再见孙世勋的面了!

五湖四海,哪儿寻不到栖身之所。

可是,多年以来胼手胝足,血汗交加地打下了江山,竞这样子就葬送掉吗?

还要孤魂野鬼般在人海中浮来浮去,寻藏身之地?

这年头,哪间机构都缺人才,可是高薪行政人员要另谋高就,也不见得轻而

易举。人与事,总得其时其地,聚在一块儿,才能一拍即合。否则,老是阴差阳

错的彼此错过下来,也是司空见惯的。

今时今日,还要我奔波劳碌地去找份糊口的工作?想着也会打从心底里抖出

来!

更不甘的分明是人负我,还要自己诸多迁就!

孙世勋有什么大不了?男人一个而已!

晨早9 点,我就摇电话回去给冬妮,说我有事,下午才回办公室来。

打起精神跑去做了头发,再到名店去,刻意地搜购了多袭新装。还跟两个女

友舒舒服服地吃过了午饭,才回孙氏去。

才一脚踏入办公室,就吩咐冬妮:“把各部门的头头逐个安排到我办公室来

开会。所有内线及外线电话,给我一律挡驾!包括章董事总经理,以及一干人等

在内。”

有工作就有这份方便,总有一大群人在你左右,陪着你厮混过去!

放工前,冬妮递给我一大叠字条,全部是要回的电话。

小秘书神情骇异,我当然没有向她诸多解释的必要。

只说:“陪着我走到地铁站去!”

冬妮默默地跟着我一道走!

在大堂,老远看见孙世勋在送客,他一见我,急急地跟客人道了别,就追上

来。

我拉着冬妮转了个弯,走进一家小型女服店里去。

冬妮无奈地叹口气,望住我:“这儿没有合你品味的服装!”

“看看人家的口味也是好的!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话对极了!有些人分明做着口不对心的事,早晚要拖垮自己,”

我没有再跟冬妮说话,下属总是三分颜色上大红的多。

回到家去,才6 点多。

母亲在厨房里烧饭,给我说:“公司的孙先生来了3 次电话,有什么事总要

交代清楚才好!你要真的不愿意接呀,就拔掉电话好了!免得吵!”

连母亲都跟冬妮一式一样的难缠。

我如言把电话拔掉!

坐在床上,把电话留言一张一张地细看,上午9 时3 分,孙世勋、10时10分,

孙世勋、11时正,孙世勋…“。

我把字条统统都撕得粉碎,扔到垃圾桶去,年报出版了!

公司里头,每人一份。

人人都赞不绝口。

那两帧历史图片,甚出锋头。职员们莫不拿来做话题,个个都没想到章尚清

年轻时如此倜傥俊秀:

我把年报翻来复去看,诚这些天来最赏心悦目的一宗事!

投资在工作上头,永远是赢的多。

冬妮叩门进来,说:“周太刚来电话,请你这就立刻到章总经理室去!”

大概是章老看到年报,要给我说上几句话。

我匆匆就到。

一推门进去,差不多迎面就是孙世勋。房里没有其他人,我立即转身就走。

世勋捏住我的手臂,痛得我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的?“

“我正要问你这句话!”

他分明见我痛得眼眶都湿濡起来,就是不放。

“说呀!干嘛要避开我。有话为什么不说得清清楚楚?”

没见孙世勋才3 天功夫,他竟憔悴了,两眼布着血丝,胡子渣跑出来,颔下

脏脏的,不象是个正正经经上班的人!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挣扎着!

“我们到此为止!你放开我!”

孙世勋望住我,一副要把我吞到肚子里去的表情。

我毫不回避。

我没有做错,我要光明磊落地生活,我要名正言顺的婚姻,我要在人前人后

说话响亮,站得毕挺正直!

自出娘胎,奋斗至今,我知道金钱万能,名位可贵,权势要得,但加起来不

及我沈宝山的自尊!

“我只要你答一句话。”孙世勋说:“你答了我,我就放你!这句话,你问

过我千万次,我可一次也不曾问过你,因为我以为我知道,现在,我糊涂了,所

以要你清清楚楚地给我说一遍!”

“你问呀!”

“你究竟爱不爱我?”

“不!我只爱我自己!我珍惜自己,故此不要做你孙世勋发泄情欲的对象,

不要无名无分晚晚躲在你的车子内跟你鬼混!你娶不起我,就别苦苦相缠!这些

年来我刻苦挣扎经营才有的今日,不甘心被你两三句甜言蜜语就赴诸东流!你的

苦衷,我没有责任承担!你听清楚了没有?”

章尚清的办公室突然回复一片宁静。

孙世勋放开了我。

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我呆呆跌坐在沙发上,干睁着眼。

人好象突然陷入了无底深渊,一直往下掉。全世界的人与事都已跟我分离。

直至人声稍微嘈杂,我才有些少知觉。

推门进来的是章尚清,他一见我坐在办公室内,愕然。

最奇怪的是孙世功母子都跟了进来。

孙廖美华怒容满面,一瞥见我,顿时杏眼圆睁,怨毒之气,毫不掩饰地吁到

我面上来:“巧得很,沈小姐就在这儿!”

我还未定过神来,更加不知所措!

“年报是你的杰作?”

“是的,孙太太。”

“谁给你的上海旧照?”

章尚清抢着答:“是我给她的,是我下令要她放在历史那章里头的。”

“章尚清,你是明知故犯!”可以看得出来,廖美华恨得牙痒痒。

“我今年70岁有多了,为孙氏服务50年,退休前留个纪念,你何必还在今日

斤斤计较,令后生的一辈难为情?”

“有什么难为情不难为情?名不正,言不顺,才是难为情。我就是要责问你

们,为什么偏要在今时今日,只放孙世勋母子的相片在年报里头?我倒要算算这

笔帐!”

我试图开解这个结,讷讷地说:“孙太太,我们并没有偏私的心理,只是难

得找到一张孙氏百货在上海面貌的照片,有代表性的是那幢建筑物!而且,听说,

孙太太没有保留任何旧的相片,也就只得放这两张了!”

“孙氏企业内的传闻,沈小姐你还听得不少了吧?你有没有听说过章先生为

什么几十年来忠心耿耿!”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实生活里头有过象这孙廖美华的一副嘴脸,活脱脱是

《家》,《春》、《秋》、时代的歹角!晚上睡不宁,在电视台的粤浯残片小看

得多了!

站在一旁的孙世功,一直缄默,到这时才开腔说话:“算了算了!谁会有兴

趣多看历史之篇!茶杯里的风波,弄大了只有贻笑大方!沈小姐,这儿没有你的

事了!”

我跟章老招呼一下,就走出去了。

孙世功到底是受过西方高等教育,且有城府的人。当日下午在走廊上碰见我,

还殷勤地把我扯到一边,说:“请体谅家母的心情!她年轻时,婚姻不如意。你

是女人,想必明白女人的醋意,丈夫被别人抢去了,一辈子硬要无可奈何地跟人

平分春色,老象抬不起头来似的,故而脾气被多年压抑得变坏了!你千万别见怪!”

我能说什么呢?

在这孙氏企业逗留多半分钟,就要给这两代的情仇恨怨逼疯了!

我要冬妮给我尽快订好前往伦敦的机票,依照原定计划去参观国际陶器家具

展览会。

非要跑到外头去吸一口新鲜空气不可。但愿回到孙氏时,再看不到我不要见

的人和事。

几天没有见到孙世勋。

我没有刻意躲避他了,只是见不着。

那敢情好?

冬妮问我:“你的铃兰谢了,要不要给自己买一束?”

“不要,本来就是没有的!”

“有过的东西忽然没有了!总会挂念!”

我没有答她。

“你知道人事部的副经理许小敏要辞职了?”

“不知道,为什么呢?”

“到英国升学去!提早几个月启程,在那边当散工,兼修英文,才正式开学!

同事们今天下班后替她饯行,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有个惯例,举凡有同事辞职,必定参加饯别宴,否则,也送对方一个小小

纪念品。因为我最崇尚好来好去。

没有人有责任一辈子留在同一机构服务,最紧要是合作和分手都同样开心见

诚,以后有来有往,公私两方面都有援引关系,同样互相作出贡献。

小冬妮知道我这习惯,所以有此一问。

小敏是个顶好的女孩儿,勤力,对人有礼貌,最难得是从不在同事背后放冷

箭,只会替人家挡灾顶罪,我好喜欢她。

我问:“早些时不是说奖学金告吹了,故此不能成行吗?”

冬妮但笑不语。

我再问:“问题解决了吗?”

“是出路遇贵人!”

“那真好,这孩子很值得栽培,下班时提我一道去跟她说声再见!”

人事部塞满了人,因是小敏人缘好的关系。

年轻同事一大堆,个个堆着笑容,给小敏亲吻。

小敏一见我,就催前握手。

“恭喜你,小敏,”

“谢谢!”

“好好念书,学成了还是要回来看我们!”

“当然当然,孙氏如果还能用得着我的话,巴不得再回来!虽然孙世勋先生

义助我求学没有谈条件,我们还是愿意有图报的机会!”

我回身望了冬妮一眼。只见她抿着嘴得意地笑,好象说:孙先生是君子,你

小瞧人家了!

我才这么想,门口就出现了孙世勋!

小敏兴高采烈地把他拉过来,跟我并排站着:“我们拍个照!你们都待我好!

好到了不得,我把照片放在宿舍床 头,一定读得额外勤奋。”

孙世勋很大方地把手放在小敏的肩膊上,笑着拍了照,然后把封信再递给她:

“这是我给韦特先生写的信,他会安排你偷偷做散工可是别只顾赚钱,忘了念书!”

“不,不!我定必立好榜样,让孙氏上下的同事将来领了孙先生的恩惠,也

知道勤力念书图报!”

“你言重了!”

孙世勋很大方地周旋在各同事之间,吃蛋糕时,也无分彼此地招呼着我。

完全象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气在心头!

这男人说的什么山盟海誓,转头就是投事人一个,谁说他会伤心?

                第五章

我转头回到自己办公室去。

触眼就是那空洞洞的花瓶。我一手把它拨到地上去,摔个粉碎!

每逢有远行,就必有成箩的公事待办。

明晚要启程赴英,今儿个晚上就赶功夫直至ll时多才下的班。

街上零零落落一堆堆夜游人,只有—个女人,抱着沉重的公事包,抱着沉重

的心情,步步维艰,走下地铁站去!

坐在冷冰冰的不锈钢座位上,特别觉得孤清。偶然停站,跑进一对男女,抑

或独身一个男人,总是拿眼看我。

一定觉得我不伦不类,夜深入静,还在街上出现的女人,不会是我这副身世!

不知多少次,我想冲出地铁,扬手叫辆计程车,把我载到浅水湾去,

想着想着,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还要记挂着过去?记挂着他呢?

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大姊?想想我亲口教给她的那番说话,想想裘芷苓在餐

厅内见着我们姊妹俩时那份尴尬?

想想孙廖美华那副凶巴巴的大妇相?过尽四五十个年头,夺爱的仇恨犹在心

头!何必冒这个风险!

我默默地,拖着疲累至动弹不得的身躯,勉力从地铁站爬回地面!

从地铁站回到我住的那幢大厦,还有短短一段路。天上竟然下着雨,照头照

脑地洒下来,弄得我一身湿透。

我们就曾在雨中,躲在车子里,开了水拨,看着慌忙避雨的人群在眼前走动。

他突然转过脸来,狠狠地吻住了我,良久,弄得我差点回不过气来,他才放开了,

说:“我要你记着,有那么一个晚上,下大雨,外头那些人都走走避避,你却幸

福地被一个如此爱你的男人吻着!”

雨水流了一脸,我还想念他的,我知道。

然而黑夜过尽,黎明总会到来,

飞赴伦敦的班机在晚上10时多才启航。

我干脆一直在办公室工作至9 点,嘱冬妮安排了出差用的公司汽车,载我至

机场。

冬妮下班前,给我递来一个信封,并说:“旅途愉快!”

我打开信封看,竟是昨天送别小敏时同事的合影,当然有孙世勋在里头。

我把它夹在护照里,放进手袋。

汽车在孙氏大厦前等我。

爬上去,竟见到章尚清坐在里头。

他慈爱地对我微笑:“我送你上机!”

一定有公事嘱咐吧!

沿途章尚清果然交代了几件公事,嘱我到伦敦后,抽空去拜候一下那边的百

货同业。

下了车,让司机代我照顾机位和行李。我们走到机场餐厅去喝咖啡。

“这儿一点罗曼蒂克的气氛都没有!”章老笑着说这话。

我莫名其妙。

“原本不适宜在这儿给你讲爱情故事,可惜时间有限。不能等到下回分解!”

我笑了,问:“章老总,你开什么玩笑?”

“你们这起跟了我多年的年轻人,不是一直想探听我为什么终身不娶?”

我吓一大跳,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告诉你,宝山,我娶不到自己最爱的一个女人,因而终生不娶了!”

我睁大眼睛,静静地倾听着。

“那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心地好,相貌好,什么都好!”

“你也很好哇!”我不期然地偏袒着这位上司。

在我心目中,章尚清不只是老板,且是良师益友长者!

我仍然奇怪他为什么把自己多年的心事,赶在这时候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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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很好的人,不一定能结成夫妇。”

我惆怅地问:“那多么可惜,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遇到另外一位更值得她爱的好男人!”

“你定很伤心了!”

“这是必然的。当时,我简直伤心欲绝,竟夜无眠,在雨中狂奔,深夜痛哭,

曾有一大段日子,憔悴得不似人形!”

我默然。

“这次后,我寻到了另外一个方式寄托我的情怀,才好转过来,宝山……”

章老拍拍我的手,继续说:“我说的是50年前的事了!

从来未曾在人前提起过,今天我给你道来,因为很希望让你明白,一个有情

用情的男人,真是会为爱而伤心的。只是我们不张扬,不便为外人,甚至最亲密

的人知道罢了!

当年……我爱的人也不知道我伤心若此!“

我微微颤抖着。

“宝山。世勋的母亲告诉我,这些天来,世勋总是在夜里躲在房间哭泣,早

上醒来,又是没事人一样地上班去!

我完全相信,完全明白,因为我也曾经沧海!“

我垂下眼皮,无辞以对。

章老拍拍我的肩膊:“是上机时候!我陪你走。”

我们一直走至候机室的闸口。

“宝山,你一定会笑我,我对你爱护得一如子侄,对孙氏又誓无异志,竟曾

天真地想过,你若能似我,终生为孙氏效劳,助世勋一臂,我就安乐了。当然这

只是梦想而已。其实,我并不敢奢望你做些什么,只是你如明白及相信,世勋是

真心爱你的,那就好了。事实上,只要心知就足够了。这几十年来,支持着我生

活的原因,也是因为我爱的那个女人,她终于完全知道,完全明白,甚至感谢我

的心意。为着环境人情,而不能相亲相叙,固然是遗憾,

人生又岂无憾然?但如果自己深爱的人全不知情领情,把真心诚意歪曲了,

这份冤屈,甚是痛苦的!“

我咬着下唇,咬得差不多要滴出血来。

章尚清紧紧地抱我一下,吻在我额头上,说:“上机吧!待你回来再谈!”

一飞冲天,航机内的我,抱住了小敏饯别宴上的照片,看了又看,泪流满面。

想着从前的种种。世勋的那辆劳斯莱斯、世勋大口大口吃甜品的傻样、世勋

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拖着我、世勋跟我在浅水湾滩头的漫步、风中的拥抱、雨下

的热吻……

何若拘泥着名分与人言?

大姊说,山盟海誓是两个人的事,既然自己的悲苦,无人能分尝,自己的喜

悦,又何须举世传扬?

人生又岂无憾然?不能名正言顺,那就只要真心诚意足矣!

我但愿飞机立即回航。

抵达伦敦是清晨。

海关人员检查我的护照,把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很礼貌地对我笑说:“好热

闹的场面”

我兴致勃勃地答他:“这女孩子也快要来你们国家深造了!”

“是吗?这位英俊男士是谁?”

“我的男友!”

“幸运女郎!”

谁说不是呢?

计程车把我载到酒店,正对着伦敦大桥。

才安顿好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摇电话到酒店柜面去:

“请无论如何代我订购后天回香港去的机位,不能稍迟!”

3 天,已经是太长了!

我忍不住摇电话回孙氏去,直接接到孙世勋的办公室去。

他的秘书云妮接听:“沈小姐吗?你从伦敦打电话来?”

“是的。孙先生呢?”

“他今天没上班!”

“病了!”

“不知道!也许是病了!这些天来他显得很累!”

“有他家里的电话吗?”

“有的。”

我要打电话到世勋家里去吗?

要是他母亲接听,我怎么应对呢?

世勋如果不听我的电话呢?他会吗?

还是打电话给章尚清,问问他世勋是不是病了不就成了?

老远摇长途电话回去,说这些儿女私情的话,成体统吗?说到头来,他是上

司!

可是,章尚清既然跑到机场来给我坦白,还有什么他不便知道的呢?

我决定摇电话给他。

才拿起电话筒,就有人叩门。

我起身去开门。

呀!我惊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造梦!

怎么会有如此唾手可得的雨过天晴呢?

魂牵梦萦,两相牵挂,深深相忆的人儿蓦地重逢,满眼喜泪。

世勋不由分说将我整个人抱起来,掷在床上。

他的吻再如春风细雨,轻轻重重,一下又一下,落在我的眉心、眼盖、鼻尖、

嘴唇、颈际,沿沿而下……

风云过后,一室安宁。

我一直看着世勋睡觉。

偶然拿手指抚弄着他的头发,摸摸他的眉毛熟睡的大男人象个小孩儿。

我突然歪着头想,好不好有日诞育个小男孩,让他睡在我们二人中央?

我稍微转动身子,世勋就醒过来,赶紧把我抱住:“我以为你又要走了!”

我笑:“走了你也不知不觉呢,睡得象头小猪!”

他伸手扫抚着我赤裸的肩膊:“不累吗?怎么你一直醒着?”

“累呢!这么多年,怎能不累?”

我瑟缩地躲进世勋的怀里,无比温馨舒泰。

真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我们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酒店柜位的顾客服务部左。

那位小姐问了姓名后,笑盈盈地说:“我们已给你订好了后天回香港的机票!”

“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请取消后天的机位,我要10天之后才回香港去!”

我跟世勋做了个鬼脸,向那酒店服务员歉意地微笑。

“没关系,女人的主意通常早午晚不同!”

世勋慌忙应着,很有点难得知音的味道:“小姐,你说得再对没有了!”

我拼死力拿手肘撞他一下。

世勋“哎呀”一声,忍着痛说:“你这样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我警告你,再惹我不快,我给你来个一拍两散!”

世勋拖着我就跑到街上去。

我们坐地铁到牛津街去。

伦敦的地铁比香港好哇!不知多舒服!

世勋歉意地说:“我忘了你不喜欢搭地铁,我们刚才应该坐计程车!”

“伦敦的地铁蛮有性格呢!”

世勋摇摇头:“那真要看大小姐的心情!”

已是黄昏。

牛津街还很热闹。为什么?

“今天星期四,有夜市,所以把你带来这儿逛!”

“啊!对啦I 你怎么记得的?”我问。

“我是老伦敦!”

话才出口,两人立即不说什么了。

世勋拖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晓得拿眼怯怯地望住我,也就算了!不为难他吧!

何必刚刚开了头,就破坏气氛?他又没说要回家去?

我心往下一沉,他会不会陪着我两三天,便又回家去看妻儿呢?

我不知该不该开口问?

不问也罢,事已至此,且随他出心!

牛津街的星期四傍晚,比旺角还要挤。

我们拖住手,在人丛中钻动。

我给世勋说:“我突然有个愿望!”

世勋说:“这么巧,我也有一个。”

“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先说。”

“世勋,我希望有—天我们也能手拖手地走在弥敦道上。你呢?你的愿望是

什么?”

世勋指指走在前头的一个洋鬼子,身上挂了一个广告牌,胸前背后都写着那

儿的货式大减价,手上还拿个小铃,猛摇着引途人注意。

“看见他吗?”

世勋很认真地说:“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象他,身上挂了个大招牌,前前后

后写着孙世勋爱沈宝山的字祥,大摇大摆在弥敦道招摇过市!”

笑得我花枝招展。

“女人最喜欢以夸大手法处理爱情!”

“你发神经!”

“宝山,你开心吗?”

“开心!”

“我爱你!”

“别当街当巷说这话!”

“这儿不通行广东话!”

“万一有香港人!”我左顾右盼。

“你不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晓得我们闹恋爱?”

“你再捉弄我,我就要回香港去了!”

世勋抱住了我的肩膊,笑得前仰后翻。

我并不能想象这么爱笑的男人,哭起来会是个什么模

样?能有个为自己流眼泪的男人,可真不易呢!

牛津街头,难怪我顾盼自豪。

从酒店的窗口望出去,见着伦敦大桥。

一连几晚,我俩偎倚在床上,看夜景。

我说:“你有没有听过英国佬揾了美国佬的笨,把条冒名的伦敦大桥卖给他

们?”

世勋没有兴趣听我讲故事。男人抱住个女人在床上,通常都专心一致,心无

旁鹜。

“世勋,你听见我的话吗?”

“嗯!”他还是不住地吻我。

“这么看来,美国人其实比英国人笨,你们孙氏兄弟,应该英国的一边稳操

胜券。”

“我并不打算开仗,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存?”

“我看,你大哥并不存这个心!世勋,你没有注意到这半年,他好象布下天

罗地闸,要一网成擒?”

从前我把什么看在眼内,也就算了,绝不多声多气,以免惹祸上身。如今自

觉身分有异,非参政不可。

世勋太无城府,世功却深谋远虑。

我想起了章老的愿望,更觉得非处处提醒着世勋不可。

“这些天,你和我都在英国,那么,世功呢?他留在香港吗?”

“你别胡乱紧张好不好?一讲到公事上头,你就变了个模样?”

“你还未答我。”

“世功也许会到日本走一趟,看看那边的百货业。”

“你要小心! 日本人野心勃勃,世功学到了他们经营管理生意的手腕,就

把你比下去了。”

我真有点担心。

世勋突然正经而认真地坐直了身子,向我说:“宝山,我要坦白给你说句话,

你可别怪我!”

“什么事?”

“宝山,你关心我,维护我,我当然感激。但我不希望你把我们两兄弟分成

两个个体看待。孙氏是属于父亲和伯父的,他们手足情深,为下一代立好榜样,

我和世功是应该效法的。疑人尚且勿用,何况对自己兄弟?他对百货业有天分有

兴趣,有才能。就算我让他多一点权力名位,又有何不可?决不应处处防着他抢

了我的锋头与功劳,更不应杯弓蛇影,这对孙氏投有好处。我不希望你跟章伯,

甚而我母亲都这样子待人,他们是我长辈,很多时我不便坦言衷曲,你不同。宝

山,如今我更把你看成辅导我处世为人的妻子了!”

我低下头去,眼泪不期然流了下来了。

世勋拥抱我:“对不起,对不起,宝山,我的语气重了,害你难过!我知道

你原是为我着想的,请原谅我!”

我猛地摇头:“不,不,世勋,我并不是责怪你!我没有想过能遇上这么忠

厚的一个人,我感动了!”

“傻孩子这算什么呢?”

这算稀世奇珍了!今时今日,人海战场,本无父子,利字当前,又何只夫妻

兄弟反目?就算你一手救过别人条命,也是尘迹,无人肯对历史买账,无人会讲

往昔恩情。

所有人际关系,都建立在互惠上头。所以,我除了大姊,连一个亲密的朋友

都没有。30岁以前,被人出卖得太多了。明枪暗箭,竟有一半以上发自你待之以

真心的所谓朋友,我学精乖了!

君子之交,自应淡如水。何苦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人们只见自己承让

的半步,却习惯视你的鞠躬尽瘁如无睹!我干脆不入宫禁,不预闻底事,省得此

苦。

世勋何其忠厚,能够在深深爱恋的人面前,直斥其非。孝悌忠信。见尽他的

言行之中。我不致于自惭形秽,但的的确确感动莫名!

只担心,今时今日的社会容不下这样的人!要在世途上摔个头破血流,才无

可奈何地觉醒,也是凄凉的。

当然,这么一个可爱可敬的人,我但愿长伴他身旁。

我连连嚷道:“世勋,我们永不分离,”

世勋捧住我的脸,笑说:“傻孩子,谁说我们要分离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

世勋见我破涕为笑,益发开心:“你如果不用做事,只当归家娘就好了!”

“为什么?”

世勋说:“因为一沾公事,你就立时间变作雌老虎,张牙舞爪,可怕至极,

谁想到你私底下能有万种柔情,百般可爱!怎么同一个女人,站着和躺下,如此

大异其趣?”

“你去死!”

跟世勋在英国玩足一个星期,毫无倦意。

我们刚去参观格林威治时间的分界线,我抱住世勋的腰,两个人左右脚横跨

东西两半球,象齐齐拥有天下!

谁说不是呢?恋爱中的男女,根本就是共同管治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和平,

并无战争的世界。

今晚,我们额外夜归,只因跑去看了一出舞台剧。世勋虽足念理工的,却对

文艺有极大兴趣,钟情于英国戏剧和古典音乐,他说,回港去就把我带回家,跟

我一齐躲在书房听唱片,度周末!

回到酒店,到柜面取钥匙,侍应生把一张字条交给世勋。

“什么事?”我问。

“母亲来的电话,要我立即摇电话回家。”

我们匆匆忙忙跑回房间去。

电话接通了。

“妈,有什么事吗?”

世勋的脸变得苍白。

我坐过去,握住他的手。

“好的。我们明天就赶回来,你别伤心!”

对方还讲了好一段话。

世勋的面色由白而青,更是为难。

“我会小心处理,回来再说吧!”

“世勋……”我等他告诉我什么事!

还没有开口,他就先把我拥在怀里。

“宝山,你镇静点!……章伯过世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轻声地说:“怎么可能呢?上星期他才送我上机!”

“心脏病!”

“人怎么可以突然在世界上消失呢,这么恐怖!世勋,我怕!”

“别怕!”

“你不要离开我:”

世勋拍拍我的肩膊:“离开一下于是不要紧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宝山,刚才母亲找我找得急,她也没有想过,我来了英国这些日子,从不

曾回家,故此摇电话到家里去,蕙菁告诉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到伦敦来了。所以,

我得在跟你回香港前,返家一趟。”

我竟然没说什么话。

心如止水,平静无波。

“宝山,你让我回家去看他们—下,这就跟你回香港去了?好吗?”

当然要说好的。

我是个成熟,兼读过书的女人。

感激他这些天来, 一直陪伴着我,绝口未提过要回家去。或者他心上其实

朝朝暮暮,想回去抱抱自己的小孩儿,只是表面上不说什么?就算如此,已经相

当难得的了!

这年头,谁肯努力做些门面功夫,也是要感激的!认真来说,谁没有了准,

会活不下去呢?活得艰难—点,抑或顺利一点,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如此,不买情面上的账,诚属等闲了。

女人一但承认了心中有爱,就如纸老虎,被人一戳即穿,还能凶到哪儿去?

世勋来叩我房门的当儿,就铁定此生休矣,真没想到,本世纪最流行的三妻

四妾婚外情,对我们这种为了维护自尊而挣扎半生的女人,竟然差不多是无一幸

免!

不让他回去,他还是会回去的!那就大方点让他回去好了!

既然演定了这个角色,总不能半途而废。

至于他回去了,回到那叫蕙菁的女人身边,会是什么人情环境,我就不去想

它了!

只有痛苦,别无其他的事,不能想!

“世勋,你这就回去了?”

“好吗?”

我点点头。连一句早去早回也说不出口。

“你好好地睡一夜,明早在机场等我。我们一起赶返香港!”

“世勋……”我想跟他说的话,老是出不了口。

“我明白,你放心好了!来,就先看着你上了床,睡好了,我才走!只几小

时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把跟眨了无数次,天才泛鱼肚白!

章尚清死了!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

他似有预感,知道要把孙氏交回世勋兄弟,知道要在我赴英前倾吐他的心声,

帮了世勋最后或者最重要的一把忙。他期望我能继承他,永远留在孙氏苦干。

这么奇怪,这个老人对孙氏的忠贞,可昭日月。

我是否能如他呢?或者说,我是否应该似他呢?

世勋如今一定是在别个女人的旁边了。我能无动于衷?

为什么上天要给女人开这种玩笑?盘古初开,造人造一个亚当,两个夏娃,

岂非更好?老早习惯了的事,不会如此难受。

等下见了世勋,要不要问他可有对那蕙菁如对我般轻怜浅爱呢?

他默认,我无奈其何?他若说:没有哇!我又信不信?

我信了,将来大姊和其他人等,又信不信?他们信与不信,我竟然如此在乎,

因为面子攸关,人言可畏?

一阵急痛攻心,霍然而起,眼泪爆发出来,一泻千里,在机场候机室等了近

一个钟头,才远远见着世勋赶来。

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抱住个周岁上下的胖娃娃,不问而知是何身分!

我突然想起年报内那张照片!

多少个若干年以后,那女人手上的婴孩就是孙氏企业的继承人,然后,他又

会向他的女人解释,当年母亲抱了自己去送父亲亡飞机,父亲要跟她的情妇回香

港去,留了苦命的母子在伦敦,母亲煞是伤心……

循环不息,都是这等所谓爱情故事,实则是毫无新鲜的人际关系!

世勋在他妻子手中接过了婴孩,疼完又疼,才再交回给那蕙菁!

世勋走了!

大概是蕙菁抑或是小儿子叫住了他,又见他止住了步,回转头去,蕙菁母子

连忙冲前,世勋吻在他妻子的面颊上。

我别过脸去,直闯机场各关卡,上飞机去。

世勋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人。

他坐下后,吻到我的脸颊来,我拿条纸巾在脸上使劲地擦一下,望住机窗,

不理他:

“我以为你会等我才一起上飞机!”

“我也以为你舍不得这就离开英国!”

“宝山,请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

知道有个屁用?我知道姬丝汀昂纳西斯富甲全球,我的年薪仍是半百万元而

已!

“你要发脾气,回到香港去,我让你发个够吧,这儿大庭广众,我解释不来,

在自己家,随便你要杀要宰,摔花瓶水杯,什么都成:”

把我看成泼妇了!

这孙世勋在没有第二个女人之前,大概不是个如此能言善辩之徒。

人要适应环境,保护自己,也只有愈变愈精灵!

“回到香港去,我们各行各路!”

“宝山,宝山,请别这样呢!”世勋急得乱叫。果然引得机舱内的人侧目。

我的心蓦然软化了!

真不中用。

“我有说错吗?我家在太古城,难道让你搬进去不成?”

世勋吁一口气,又开开心心地握着我的手,逗我:“你也不住太古城,我也

不住舂坎角了!一回香港去,就到浅水湾买间房子,我们住进去,”

男人的如意算盘几时都打得响,如此轻而易举,就是两头安稳的家了。

那蕙菁可知道这重关系呢?

我转念到浅水湾,想到从此以后可以跟地铁说再见了,心上还真有半点欢喜。

心神俱碎,哪有余力再为生活而劳累!

章尚清的葬礼,等待我和世勋一抵达,就举行了。

章老本身有名望,人缘又好,再加上孙氏企业的声势,故而葬礼还是相当隆

重,算得上生荣死哀的。

由于章氏膝下无儿,跟孙氏兄弟情同手足,世勋即以谊子身分主持丧仪。

灵堂上一片凄迷,虽说70有5 ,也还是令前来凭吊的人伤感的。

我一直呆呆地坐在亲属席位上,哭过几遍,人累得昏昏欲睡。

世勋久不久走过来,坐近我,轻声说:“要不要回家去躺一躺?你脸色不好!”

我只是摇头。

“你死撑着,只有令我担心呢!”

我们只有零零碎碎地说着话。自英国回港以后,我们心里明白关系是变得亲

密了,然而,反形暖昧。

我心头的烦闷更重。

明天才大殓火化,我们今晚照一般俗例守夜至12点,才会离开。

                第六章

孙世功母子及嘉扶莲孙一直留到10点多,很有些商场朋友在这个晚上来尽礼,

免得明早要抽调上班时间。

过了11点,世勋又走到我身边来,问:“饿吗?”

“不!”

“我母亲来拜祭章老,我这就下去接她,顺道给你买点什么吃的?

“不,我不饿,况且不想在灵堂吃东西,不敬。”

世勋点点头,走开了。

怎能不感慨呢?就连向一个几十年的挚友致最后敬礼,还要等待到更阑人静,

才能出现。分明是两个大小孙奶奶,不肯碰面。哪怕孙氏股权是两个女人平分春

色,孙摩美华仍然雄霸所有与孙家有关的场面。当然,也可以看得出来,世勋母

子不欲与之相争,忍了几十年,也志不在再多忍几年,就完掉一辈子算了!

我从没有见过世勋的母亲,心里有点紧张,况且,我曾令她的儿子落泪,做

母亲的不知会得如何想法?幸好她自己是侧室,心理上应该多少明白我们的处境

与苦衷,要是我爱的不是世勋而是世功,嗯,不堪想象,孙廖美华加上嘉扶莲孙,

准把我整个吃掉,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想着想着,就见世勋用手轻轻搀扶着一位中年妇人走进灵堂来。

世勋的母亲?怎会如此年轻?看上去象世勋姊姊,顶多50开外的样子!

细细看她, 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庞,大眼睛,眼眉毛浓浓粗粗,哎呀,

怎么有点似我!

世勋象他父亲。否则,我们站在一起,人家以为是两兄妹了。

孙姨奶奶穿一袭黑丝旗袍,黑色平跟鞋,脸上当然没有笑容,却异常平静。

恭恭敬敬地走到章尚清的遗像面前,三鞠躬。

孙姨奶奶给儿子耳语几句。世勋就陪着母亲步至后堂,必是去瞻仰章氏遗容

了。

不久,孙姨奶奶走出来,一对大眼睛用力地眨着,分明是努力地把快要掉下

来的泪水硬压下去!

世勋朝我坐的位置望望,象征求了他母亲的同意,就跟她一道走过来。

我欠身,尊敬地喊了一声“伯母”!

孙姨奶奶握着我的手,示意我坐下,把我差不多是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尚

清跟我提过,说你象极了年轻时代的我。怎么会呢?你比我好看多了!神情看上

去是有三分似。”

我抿着嘴,笑又不是,不知如何反应。

“你哭过来呢!尚清要是能知道今日你跟世勋在一起,一定含笑九泉了。只

委屈了你呢!”

我真是泥足深陷,无从自拔了。

孙姨奶奶的这番话,说在她口里,分明是承认了我和世勋的关系,确定了我

的新身分似的。

怎么孙世勋这一边的人,好象要设个圈套,让我走进来,成了他们的一员似

的。

我是爱世勋的,但并不等于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当了孙氏第三代的侧室!

老天!这家人为何如此恐怖,硬要把过去的婚姻形式套到现代人头上来:还

不知下一步要不要我穿起褂裙来斟茶兼改名!

我望住眼前这位老太太,蓦地愈想愈惊,把从前发生的种种,凑合在一起,

好比一块块碎片,终于拼成一幅图画!

章尚清跟孙氏兄弟情同手足,任事于上海孙氏百货,一起认识了一个模样儿

似我的女孩子,这女孩子却爱上了已有妻儿的孙崇业。生下了世勋,孙崇业就去

世了,章尚清对世勋母亲不但未曾忘情,反而愈爱愈深,不能自拔,又以祟业已

死,于是精神上代替他,守住孙氏产业,跟孙祟禧一起把百货业发扬光大,再把

一盘已上轨道的企业在去世前交回给自己爱人的儿子手上。

而我,他们希望我继承章尚清,无名无分一辈子守住孙氏的家业!

会不会连世勋爱我,亦是假情假义,无非增添他们家族之争的一名帮手!企

图如虎添翼!

我忽然害怕得要死!象硬是被推进时光隧道般,要我的思想行为一律倒退五

六十年!

“宝山,你怎么呢?”世勋摇动着我的手。

“宝山,宝山!”世勋一直在喊。

我才从迷惘中醒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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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累了,送她回家去休息吧!”

世勋送我回太古城去!我无心把世勋介绍给母亲,只颓颓丧丧地走回房间去。

一夜,都在发恶梦。梦里只见我在孙氏百货内,奔波劳碌,捱更抵夜,变成

个满面皱纹的老太婆,回头只见世勋拖住那个蕙菁的手,她母亲抱住小孙儿,一

家不知多么快乐!

章尚清的丧礼过后,孙氏管理阶层略要重整。

公司上下都疑云四起,究竟谁会坐上章尚清的位置?

揣测很多,包括了把我提升的可能。以我的工作能力是应付得来的,只是年

纪轻,名望比较嫩弱,寻且章尚清是董事局成员,有孙氏股权,才名正言顺地当

得上董事总经理。

我一碰到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就触霉头!

或者孙氏兄弟二人之中,其中一位兼任总经理!当然也可以在同行里头礼聘

一位众望所归的人前来压阵。

无论如何,把孙氏集团主席,亦即世勋的堂大姐孙世怡请回香港来,一起商

议,似是十分需要的。

孙世功自告奋勇负责联络孙世怡。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他们曾多年同

居于加州,多少有交往,感情较之世勋更为热络。

据孙世功报告,世怡虽是50多岁,但身体极为孱弱,非必要不欲舟车劳顿,

请两位堂兄弟拟就一切情况,再设法跟她联络,才作最后决定。

本来,人望高处,我不否认董事总经理的职位原本是我工作的目标。然而,

自与世勋走在一起之后,心理上起了许许多多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怕今时今日,升了总经理,会有人怀疑是我跟太子爷睡了觉,才

换回来的好处。把我双重地看扁了,真是深深不忿!

我实在怕跟世勋在一块儿打理孙氏。要是人所共知的夫妻档,那不同,我欢

天喜地地勉力做个内外兼顾的贤内助,绝对天公地道。现今关系半明半暗,不欲

为人知,又欲为人知,在很多事情上产生极大尴尬和不便。

尤其讨厌我那挥之不去的恶梦,常扰我心。

世勋微微觉得我心情怪异,很关心地迫问究竟。

反被我狠狠地塞他一句:“老姑婆一旦经了人事,适应不来,就是如此!”

世勋被我弄得啼笑皆非。

自英国回来后,他一直积极物色浅水湾房子。

我固然没有让世勋上我家,也不方便到他的居处,更不可能到酒店投宿。日

子一拖长了,世勋就更如热锅上的蚂蚁,老催我去看物业。

我的反应懒洋洋。

真没想到, 日盼夜盼有自己的一头家,到如今唾手可得之际,却如此的不

起劲,近似漠不关心。

归根究底, 自己知道自己事,老是不适应新身分和新角色。耍甩又甩不掉,

要从容又从容不来。

在公司里头,更加敏感不安,只消跟世勋走在一起,有职员擦身而过,自然

地望我们一眼,我就惊觉,惟恐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笑我当上人家的情妇。

那天,跟人事部开会,重审孙氏集团的公积金制度,对承办员工福利保险的

公司也一并检讨。只因东华三院护士的遭遇,使很多大规模机构都乘机翻查职员

退休等等福利计划。

会议席上,人事部收集了公司上下员工的意见调查,有2/3 以上的人不满意

目前的制度,要求重新订定新的退休

及公积计划。各部门主管都主张人事部根据职员建议予以调整。

我当下说:“民意与士气固然值得尊重,但公司会不会一下子承担太大数目,

应该放在考虑之列。我看让人事部根据目前公司在福利制度上头的支出与员工的

得益,以及改善后的情况,作一个数目上的比较,再让我参详,呈交上头通过吧!”

采购部的经理姓韦是个年轻勇将,最大的好处也同时是他最大的坏处,他一

向办事神速,却嫌耐性不足。对我的建议,他皱皱眉头表示:“又要花多一头半

个月的时间,才有结果,”

“那是一劳永逸的事,志不在多等一时,要不是打算长期效劳孙氏的,退休

与公积金根本与他扯不上边!”

“我们打工仔的心态,跟沈小姐你又怎会同出一辙?”

小韦冲口而出的一句话,认真分析,没有妄撞成分,只有抬举份儿。然而,

一听进耳里,顿觉难堪,环视各部门主管,又都抿着嘴,不答腔。会议室内,一

下子鸦雀无声,我更觉得尴尬,更肯定小韦话里带刺。

在同事们的心目中,我再不跟他们身分一样是打工仔了吗?当然,若要人不

知,除非己莫为,我已成了老板的姘头。那个跟了我半辈子的打工仔衔头与身分,

从来未尝觉得矜贵过!直至骤然失去了,才深深体会到原来自食其力,有它的一

份高雅情操在!

握在手中的幸福,无人会珍惜。

然而,我月底薪金,丝毫没有增加。我有因为跟世勋的关系,而改变我在孙

氏的受益吗?

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理直自然气壮,干么我要满脸胀得通红,怪罪到同事的一句半句无心的说话

上头?或者,他根本是胸无城府,言出无心!

多心的是自己!

做贼心虚的例子,愈来愈多,不胜枚举!

我显然的憔悴了!

世勋以为搬进属于我俩天地的新居,我迷惘的心情就会好转过来了。

他终于在浅水湾一幢华厦购人了套间。

那真是金屋一所呢!

世勋殷勤地陪我去看房子时,我是不能够说不满意的。

大厦楼高30层,耸立于浅水湾道上,面前毫无阻挡,尽是碧海蓝天。

一梯两伙,我们在20楼。房子一共3000英尺。时值800 万港元,再加装修家

具,就是8 位数字的家居了。若还不合我的心意,就未免奢求过分了吧!

世勋十分周到,他怕用孙氏的司机,接我们上班下班,会惹得人多嘴杂,引

我不快。于是另外用了一个私人司机,买了部平治190 ,平日专门载我返工,假

日可让我自己开了图个轻便灵巧。

一切都不是如意了吗?可是,我并不见得开心。

连搬出太古城去,我也要给母亲堆砌借口,说是公司今年改制度,高级职员

全部都有房屋供应。只留给她老人家一个电话联络就算了。

母女俩绝口不提仍旧共住一室的可能,彼此心照。

母亲倒有说过要来看我的新房子,我推说忙。这以后,她再没有重提旧事,

最低限度一连几个星期,真的只跟我通电话闲谈,就算了。

看来这老人家的精灵练达,要临到有重大事故发生了,才会表露出来。

以前,我低估了她。

同时,也高估了自己对环境适应的能力与对自尊维护的迫切。

至于大姊那儿,就更是刻意回避了。怎样向她解释呢?

是我狂打自己嘴巴,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明知故犯,尤在其次,叫大姊

如何以她目前的身分,去跟我谈心!她巴不得把世上的狐狸精赶尽杀绝,如今其

中一尾九尾妖狐竟是她亲生妹子,叫她如何下得了台?

人的思想跟际遇,都一样会得愈穷愈见鬼。

明显地,我愈发对世勋和我的关系忧愁顾虑,就愈多杯弓蛇影。

不是吗?

那天晚上,世勋有应酬,敲过了ll点才回到浅水湾来。

我在客厅里一听见电梯开门声音,立即飞出去开了大门,不但见到世勋,还

见到住在对面套间的唐太太。唐家是香港出名的玩具出品商。

唐太太礼貌地跟我打招呼,也跟世勋道晚安。

我立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打冷颤。

—个箭步跑回睡房去,蜷伏在床上,也不造声。

世勋追上前,俯身吻住我的发鬓。

“请别碰我!”

世勋呆了一呆,在床沿坐直了身子。

“世勋。”我沉住气,冷冷地继续说:“以后你回来,在楼下几层出电梯,

再自后楼梯走上来好不好?”

世勋投有答。

良久。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了我在电梯间碰上了唐太太?”

“对。”我毫不讳言:“唐家跟香港的厂家和贸易发展局的人都熟。”

“这有什么关系?”世勋少有的暴躁:“为什么要我如此鬼鬼祟祟,完全见

不得光!”

“这句话应该由我对你说的,是吗?”

这以后,世勋总是在17楼或者16楼出电梯,走上两层,才回到我们家里来。

我当然知道世勋是委屈的。

不但晚上回家,不得光明磊落。就是早晨上班,我们也嘱司机把车子开到伦

敦戏院旁边去,硬要世勋在那儿下车,走回写字楼,我从不肯跟他一道在孙氏百

货的大门口双双出现。

这天,上班时下着滂沱大雨。

车子惯常地停在伦敦戏院道旁,我们都忘了带雨伞。

一下了车,横过马路,走回孙氏,一定淋得全身滴水。

世勋吩咐司机:“把车子驶过孙氏大门口,”

我突然不明所以的心头一阵委屈、不快,发泄地一下子推开车门,跳下车,

头也不回地冲过马路。

雨水毫不留情地猛洒下来,象给我彻头彻尾洗了一个蓬蓬浴。

我反而觉得舒服得多了。

走回办公室去时,冬妮吓得什么似的叫:“天,我以为是河里头捞上来的水

鬼!”

换过了一套长期挂在办公室备用的西服,抱住冬妮给我冲好的热茶,恍如隔

世。

回想当时,只有一个强烈的意识,我决不要被人看见孙世勋跟我一道上班。

“舒服多了?”冬妮问。

我点点头。

“你没想过这样子会闹肺炎?”

我摇摇头。

“孙先生知道你冒着雨回来吗?”

“冬妮:”我试呷着茶:“这儿没有你的事了。”

冬妮带上了门。

我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还没有定下神来,世勋突然推门而进。他脸色苍白得象一块纸,额上青筋暴

现。连头发都震怒得跃跃跳动,象—头枝猎人激怒的雄狮,回过身来准备反噬。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心态!你日防夜防,难道就防得了悠悠众口?任何人要

造谣生事,根本不用真凭实据!”

对得很,诬陷之下产生的冤情,理亏的不是我,我可以不管。如果错在自身

呢?自当别论!

“你是要故意为难我,甚至为难自己,去补偿我没有娶你为妻的过失,是吗?”

世勋不住地喘气:“今时今日真的没有再为情爱而放弃—点自我的女子了吗?我

母亲的年代已然过去?”

我望住孙世勋,整个人如掉冰窖。他竟一直期望我象他母亲,甘于为爱情而

屈居小室,毕生饮恨。

我没有在事前想清楚后果,是我错。

但总比他处心积虑更值得原谅。

今时今日,还能那么简简单单,以爱为借口,就可以只手遮天,雄霸天下?

以前,人言可畏,女人大可以干脆别站到人前去。今日,人在江湖,风风雨

雨,照头照脑打过来,要避也无从可避。

20世纪末再没有养在深闺,只谈情爱的女人了。甚至连吟风弄月,伤春悲秋

的日子,都不再是人过的了。

孙世勋说对了:他母亲的那个年代已然过去!

我们俩都不是吵架的人。

心灵的契合与疏离,全都点到即止。

从那晚开始,世勋没有回过浅水湾来。

同日,我遣走了司机。每早电召的士,把我载到地铁站去转车上班。

人的感情,要来便来。

人的关系,要去便去。

最低限度,现在我能提起勇气,摇电话给大姊。

“宝山吗?从你的语调,并不见得你神采飞扬?”

“大姊,你过虑了,”

“你没事就好!有事了,世上也没有谁能救得你!这话是你教的,你别能医

不自医!”

大姊的说话,是否有弦外之音,不得而知。

“姊夫近况如何?”

“他?哈哈!”大姊笑:“妻贤妾美,不亦乐乎?”

“关系很公开”

“世上没有纸可以包得住火。彼此大方一点,乐得清爽。”

“外边的人不会说什么吗?”

“怎么不会?你算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人,难道不知道香港最畅销的杂志是

影画周刊,而非政治评论?谁不喜欢拿人家故事作茶余饭后的甜品。”

“你由着他们呢?”

“我难道宰了他们?”

“大姊,你真的变了,变得……那么现实和坚强!”

“梅神号遇险记,要不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死里逃生,自知应变,”

“我多么的不如你!”

“事到临头,总有开窍的一刻。你不是没有见过我愚蒙的时候,”

“有回家去看母亲吗?”

“电话是通得勤的。我们别小瞧了老人家,她自有意根,才能诞育我们姊妹

二人!”大姊又笑。

“大姊!你说得是!”

“宝山……”大姊很有点欲言又止。“你新居如何?”

“还好。”

我当然意会大姊为何吞吞吐吐。香港能有多大?

这城镇,尤其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前者是被人们泛滥的妒嫉心所制

止,后者呢,当然得力于人们幸灾乐祸的情绪,推波助澜!

姊妹俩沉默了一阵子,就挂断了线。

我其实很想告诉大姊:一切都已成过去了。我正在考虑搬回太古城。

可是,我既在当初没有提供故事的开头,又何必无端端交代结尾?

现状会真是我和世勋的结局了吗?

午夜梦回,再无一枕的泪。

我轻抚着那个空置的枕头,无限唏嘘。

纵有一帘幽梦,谁共?

我不是没有过世勋轻推房门,重投怀抱的希望的。

太多难圆的好梦,只有日益令人心灰意冷。倒是无梦无歌的日子,还能睡上

几小时。

记得,我曾在一个半夜里蓦然惊醒了,抱住世勋,问他:“如果我有一天,

突然离你而去,远走天涯,你怎么样?”

他当时睡眼朦胧,不置可否。

我使劲地把他摇醒,迫问:“答我,答我,”

“半夜三更,胡思乱想!职业女性尚且如此,跟个女诗人、女作家走在一起,

岂非晚晚睡不安宁!”

“世勋,你答非所问。”

“好,好,届时,我必抛下一切,誓要把你寻回身边来,再用把锁,锁住你,

好不好?你现在先让我睡觉!”

“不,你多答一个问题,才好睡!”我继续嚷:“刚才你说的,是真心话?

言出必行吗?”

“不!”

“什么?”我惊叫。

世勋给我吵得睁开了眼睛,拿手抚着我的脸,说:“女人要听些虚无飘渺的

话,我尽管说着逗你开心!实情是,我不会!”

“你不爱我?”

“我知道你定会下这个结论的。”世勋看住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男人跟

女人爱的观念和方式并不相同。你老是觉得两个人跑到荒岛去过活,就是爱情。

我不认为如此。现实里头有很多很多的不如意,共同克服、适应,在困难中不肯

退让,不谈分离,这就是爱情。”

世勋伸手把我的手印在唇上,再说:“人生有很多责任必须肩负,相爱的人

共同去迎接,去分担,无分彼此,并不推卸逃避,这才算伟大。”

我当时想,这真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了。

“永恒相爱的人,不一定能一生相处。”这是世勋说过的话。

芳草无情、似有情。

谁说不然!

我不得不同意,即使为爱对方而不断修正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仍怕有个极

限。

我伸手亮了床头灯,披衣而起,推出窗前残月。

有道是:楼上看山、披头看雪、灯前看月,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心头的这番滋味,是苦不足甜。

一水天涯,只隔着那么一个小海湾,世勋在他的楼头,可是跟我一样的无可

奈何?

远在英国的那个蕙菁呢?她又如何?

唉,人世间只有血缘骨肉,能抵挡住人际的误解与隔离。再不堪,依然是父

子夫妇,不见不见还是相依相叙。

情牵一线,那一线是血脉,强韧无比,斩不开,切不离。

其余的人事,只消一但撒手,不管是无心抑或有意,待要重拾旧山河,真是

难以为情,不知如何着手?

一年当中失眠365B,早晨还是要上班的。痛苦不堪。

再出色的化妆品,都未必能掩盖得住黑眼圈。

然而,神情绝不可落寞。一定得精神抖擞,应付场面。

眼睛哭得变了核桃般大,人前就推说风沙入眼好了。

借口一定要漂亮!

请谨记,社会不设同情奖!

我挺起脚膛,走进办公室去!

冬妮跟在我背后,说:“孙先生刚才嘱咐,你一回来就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冬妮指的当然是孙世勋。孙世功去了日本,还没回来。

我突然心头一阵凉意,弄不清楚究竟是为了孙世勋有请,令我心乱如麻,还

是孙世功频频到日本去,事有蹊跷?

哼!孙世勋以董事名分,嘱咐秘书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架子十足!

男人根本从没有把女人放在心上!

在公事上头,他们是人多势众,要一见高下,女人赢的机会仍然不多。

私底下,谁个女人不是一谈感情,就等于退居次席。

一妻两夫,有资格成为大新闻,倒转来呢,司空见惯!其怪自败!

谁叫自己还没有递辞职信?只好向冬妮点点头,领命而去。

走到世勋的办公室门口,真想一敲门,走进去,就给他说:“我不干了!”

这句话看来是早晚要说的。只是未谋定后路,还是不敢造次。

每念至此,认真悲哀。如果我也系出名门,何至于精神上落泊如此?

人一过30岁,任何事都不会立即坐言起行。必须三思而后行。

买入一手前景明朗的股票,也断不会中途因为些少市场流言影响,就急急抛

售。单身女人投资在工作岗位上的时间与心血,不能说散就勒简单一句话,背后

无人支撑,独力又何以同时应付事业与感情的齐齐闪失,生活上,纵使不求锦上

添花,也不能屋漏更遭连夜雨!

我轻叩孙世勋董事的门。

“早晨好!”

世勋礼貌地站起来迎。

房中还有另外一位50开外的男士。

世勋给我介绍:“刘醒南律师!”

我跟刘律师握手:“我是沈宝山!”

“素仰大名!”

我报以微笑。很自然地瞥了世勋一眼。

不知道我的闻名是因为本身才干与名气,抑或如此不顾身分地跟孙家挂上了

钩?

世勋让我们各自坐好,就讲开场白:“章伯去世时,刘律师刚在海外度假,

 一回港来,就立即办理章伯的遗嘱事宜,故此要跟我们见面。”

我还有点狐疑不清,刘醒南就把两份文件放到我和世勋面前,说:“这儿是

章尚清先生遗嘱的副本,请详细阅读,我是章先生的代表律师,遗产执行人是孙

崇业太太。”刘律师稍停,再继续:“即是世勋的母亲。孙太太今天投空来,嘱

我向你们宣读章先生的遗嘱。其实,遗嘱内容甚是简单,除了他在孙氏百货的股

权,章先生全部财产慨捐香港老人福利机构,至于他在孙氏的股分占6 %,一半

送给孙世勋先生,另一半送给沈宝山小姐,并不附带任何条件。”

我听得呆了。

刘律师还讲了其余的—些法律手续与安排,我都无心装载。

突如其来的成为章尚清遗产的继承人之一,我悲喜交集。

喜者自然是提拔自己出身的人,能如此关前顾后地给我铺排直上青云之路,

这份爱护,意义深长,非同小可。

茫茫人海,见尽恶之欲其死的事例。人生竞技场内少一个对手,多一分安乐。

就是一个孙氏之内,为了争权夺位,同事的交情完全是工作关系上头的瓜葛,两

个原本谈得来的年轻同事,发觉公司给予的升级机会只能容纳一人之时,顿时反

目。连明知自己拄不如人之徒,也只会干睁着发红的眼,求神拜佛巴不得当红才

俊早日垮台。例子多如恒河沙数,如何一一细数?

章尚清欣赏我、栽培我,以致偏袒我,照顾我, 自生前延至殁后,纵使不

全为我的才华品性,深得其心,而是为了几十年挥之不去,滋长而至茂盛丛生的

一段私人恋情,拿我当作精神上的寄托,我一样要感动和感激:

商场上我们太习惯不必问货品定价的因由准则,更不必理会贸易对手从中能

获利多少。我们只着重本身的收益,如果有利可图,对方还予以绝顶礼待尊重,

夫复何求?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很多时一宗交易里头的受益人,依然会被利用以致

得不偿失。章尚清如此视我如亲人,也无异是让我在没有多大选择余地之下成为

孙家关系密切而嗳昧的一个人罢了!我领下这份情,就是落实了—个特殊身分。

加上,他知道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兜了一个圈子,还是要我矢誓为孙家鞠躬尽

瘁,死而后已。

我置身于枪林弹雨的商场内太久,凡事都有正反两面,我习惯不敢往好—面

想。高估人类的仁爱厚道,往往使自己焦头烂额,血肉横飞!

一下子在章尚清安排下成为孙氏股权人,令我初而迷糊,继则心惊肉跳。

刘醒南律师在我浑然不觉中告辞离去。

我还留在孙世勋的办公室内,目送着世勋把刘醒南送出去,再走回来。

我们望住对方,默然。

心内翻腾辗转,乱作一团。嘴上却说不上半句话。

世勋蓦地拉起了我的手,抱在胸前,轻声地说了一句话:“我想念你!”

章尚清死而有知,为我俩架起了下台的阶梯,奠下了关系牢固的基石。

我当然可以挥一挥手,掉头而走。沈宝山自出娘胎,

从没有无功受禄,仰仗庇荫的打算,

我也许真的应该从事情坏的一面着手处理。

然而,人有理性的分析,亦有感性的选择。不幸的是,

我们总把自己愿意相信的推测视为真相。

如今的我心无旁骛,只有一个感觉:希望世勋握住我的手永远不会放松下来。

我们缓缓地坐在沙发上。

我微垂着头,依然无语。

室内一片静谧。

办公桌上的对讲机,石破天惊地传来呼呼之声。

继而听见世勋秘书说:“孙先生,刚才恒发置业方主席的秘书来电话,提你

今晚在福临门的饭局。”

世勋拿着眼看住我,答:“请给方先生的办公室回个电话,说我十二分抱歉,

今天晚上突然来了个很重要的客户,我非跟他开谈判不可!我不能赴他的约了,

请郑重向方先生道歉一向”

秘书应命收了线。

世勋仍目不转睛,面不改容地说:“我这个客户,脾气极大,心眼儿又细,

极之难缠,可是,我的命脉在她掌握之中,不能不买帐:”

我抿着嘴忍笑。

一场干戈,化为玉帛。

悬而未决的问题,还是原封不动搁在心上。和解并非意味妥协,只是情到浓

时,夫复何言?

谁说小别不是更胜新婚?

我和世勋约好了下班后各自回家去!

本来就没有想过会回家来吃晚饭,菲佣刚好放了假我只打算在公司附近的面

档草草用过晚膳就算了!现今我竟兴起了亲自下厨的念头!

把冰箱里仅存的肉和菜都翻出来,七手八脚,满面油污,终于弄成三菜一汤,

放到世勋面前去,他简直是狼吞虎咽。

我笑说:“别捧场过分,硬塞得太多到胃里头,会害事。”

“这是肝肠寸断之后的和头酒,能不嚼个痛快!宝山,这以后,我们再不吵

架了!”

我没造声。平常夫妻尚且会慨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我们情势复杂如斯,

只图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而已!

一个星期7 天,世勋留住浅水湾的时间极其量只有6 晚,他总爱在周末回到

家里去陪他母亲,吃完饭,还聊一个晚上的天。翌日早上,跟孙姨奶奶吃过早餐,

才回到浅水湾住所来。

世勋老是奇怪我怎么可以把母亲丢在太古城,也不肯多回去走动。

我没有解释,最大的原因是作贼心虚,怕母亲问我关于世勋的事。要说谎,

我不情愿,要坦白,我觉难为情,更不知母亲会如何反应。虽说女大不由母,只

是女人行藏有离常规正道,做母亲的总不会好过。

我其实是想念母亲的。

星期天是最可爱的日子,早上醒过来,还可以肆意地赖在床上,身上贴着干

净清新的床单被褥,嗅着房中柔柔地飘逸着的阵阵花香。我按钤把女佣叫进来,

替我拉开了重重的窗帘,一片蓝天,就象在头顶似的,照得满房明亮。

                第七章

我可以舒服地躺着,惬意地胡思乱想,刻意地浪费时间,享受着奢侈行为所

带来的快感。

世勋通常在早上9 时多就回到我身边来。他有个可爱的习惯,喜欢坐在床沿,

静静地看着我睡觉。

“我知道你回来了呢!”我依然闭着眼,浸浴在自觉的幸福当中。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来,让他握着。

“要不要起来吃早餐?”世勋温和地问。

我摇摇头。

“要不要到外头走走?阳光正好呢!”

“要不要陪你去逛超级市场,买点食物回来?”

“要不要在高尔夫会所订个位置吃午饭?”

他不住地问,我不住地摇头。

心情回复到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光景,象个被人宠着的小顽童。

自从大学毕业,生活里头尽是刀光剑影,只有被害的份儿,哪儿会有被宠的

可能,

物以稀为贵:

天地间没有比知道自己能在另外一个人心目中有惟我独尊的架势更畅快:

可是……

我睁开眼睛来,望住世勋。疑虑顿生,我真是他心上惟一的女人吗?

现在流行的术语,都说志不在天长地久,但愿曾经拥有。

这是酸葡萄心理的最佳包装与粉饰,

人性的占有欲强劲无比,哪有甘愿跟自己爱的人分手,承受创痛的道理?

如果问我,答案也许是:如非天长地久,但愿不曾拥有。

然而,沈宝山分明是难逃劫数,事与愿违!

“宝山,你在想什么?”世勋问。

“想你在英国的妻儿!”我直言不讳。

世勋垂下头来,轻拍着我的手:“别胡思乱想!”

“世勋,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没跟她提起。”

“离开英国之前的那个晚上,她没有大兴问罪之师?”

“蕙菁并非那种吵闹的女人!”

“于是,你很轻而易举地自圆其说!”

孙世勋一直望住我出神。

他没有回答我。

于是我再问:“你欺善怕恶,就这样瞒她一生一世?”

“慧菁要不是如此单纯,我老早跟她实话实说。我宁愿她是那种张牙舞爪、

跟我谈判,分我身家产业的女人,那还好办!只要有数得计,问题容易解决得多!”

我静静地听世勋解释。

“这40多年来,母亲不住对我说,她其实感谢孙廖美华,因为她穷追猛打地

骚扰吵嚷迫害我们,反而平衡了母亲心头的一份歉咎的情绪,疗治她长期自悲的

抑郁。若曾有欠负廖美华的,都以她承受的苦难抵偿过来了。”

我不能开口赞同世勋的这种思想,否则,更是助纣为虐,益发令他觉得目前

的相得益彰,是可以持续下去的。

然而,我其实欣赏世勋的想法。

今日世界甚难找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合理交易,全都是欺善怕恶的行

径。只要你有本事狠下心,死缠烂打,逼到最后关头,对方最低限度要承让三分。

谁还管那些谦谦君子?难得受了一次害还不吭半句声,就干脆把一干吃亏事件都

放在那人肩膊之仁,社会流行一面倒的落井下石,并无分担苦难的习惯。

故而,能够怜悯仁厚弱者,原本是值得鼓励之忠厚事!

在世勋和我的事件中,蕙菁捡了个柔弱而楚楚可怜的仁人君子角色来演,她

的“遇害”,连我都差点要付予同情,这是她不幸中的大幸。至于我,两条签握

在孙世助手里头,蕙菁先抽了长的一条,轮到我, 已设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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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故事中,歹角也许只有一个,世勋在扮演着,爱情故事中,当然是一心

二用的人最该死。他不应该同时拥有两个女人, 且有长此下去的观念,尤其恐

怖。

世勋看我不造声,艰难地答一句:“总有解决的一天的,你耐心点!”

“对!”我翻身而起,披了睡袍,望出窗外,一片平静无波,澄净如镜的海

湾,缀上几点风帆,我想起一句俗话来,回头给世勋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是

吗?”

很多严肃的事,不能走错半步棋子,否则要回头,已是百年身,我正是此例。

每逢跟世勋吃过晚饭,坐在客厅露台外,一边吃水果,一边看天上的星星。

“数年后,我们能否在一起水果照吃,星早照看呢?”

我问,把一块剥好了的橙,放进世勋嘴里去。

“天上的星星,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到!”

“你没有问题,可我谁知道会不会被你抛弃呢?”

“无人有资格舍弃你,只要你争气!”

“此话当真?”

世勋当然是个有灵气的明白人,说的话都总是志气轩昂,不屈不挠。

我说:“能累积至亿万家财,能走的路自然多,问题在于自己再争气,也未

必事事可以拿足100 分。”

“孙氏前景很好。你如今又有股权,一切自当别论!”

世勋愈说愈兴奋:“相信章伯的董事总经理位置,非你莫属。”

“今非昔比呢?”

“我不明白,”

“你们兄弟俩才是真命天子,章尚清能稳坐当家位置,不单为那6 %的股权,

而是他跟在孙家一辈子的恩情,况且孙崇禧兄弟生前的重托,成了上方宝剑,当

然他也有本事!岂可同口而语!”

“世功和我,入行的时间还比你长?”

“他的各种条件加起来,胜我几筹?”

“我投你一票!”

我忽然冷笑:“世勋,城里有个经年流行于上流社会的谣言,说当今首屈一

指的女强人,能在财经企业内叱咤风云,因为她与刚回英国老家的政经界头头有

特殊关系,你可曾子闻此事?”

“微有所闻!”

“不认为我应该感慨?甚至警惕?”

“无此需要。庙街的妓女,纵使艳如桃李,又跟全城显贵搭上重重关系,也

连坐上孙氏营业部经理的位置都没有资格,遑论入主跨国企业的董事局。才华盖

世,仍须有造就英雄的时机与关系!请别忘记,男人要冒出头来,一样会遭遇到

相当的委屈!”

世界上多的是似是而非的理论,各人又都选合用的观点去处理!

“宝山!”世勋环抱住我的腰:“我们头上有星星!可以让我们在这良辰美

景,起一个小小的愿望,”

我伏在世勋胸前,轻声地说一声“好”!

过一阵子,他问:“想过许什么愿了吗?”

“嗯!”我点点头:“你先把心愿说出来!”

世勋仰望长空,很虔诚地说:“但愿我们俩能永不分离,携手令孙氏企业发

扬光大!”

我在心内长叹一声:

这么的一个愿,完完全全表达大男人的心意!

“宝山,你的心愿呢?”

我?我希望能为孙家生育第四代,让他在明正言顺的家庭环境下成长,

然而,把这心愿告诉世勋?真是很不必了。

心愿总归是虚无飘渺的一回事。

现实环境里头,真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谁不在见步行步?

人生的是福是祸,要真光临府上,也不由人不照单全收。

心愿?理想?唉!

一旦百感交集,夜里就睡得不安宁。有时甚至过分敏感,忧虑丛生,诚恐有

重大灾难祸殃降临身上似的。

孤军作战的女人全都严重缺乏安全感,局中人才会明了其中苦处。

是敏感也还好一点,有时夜里蓦地心惊肉跳,翌日就真的有麻烦事出现!

早晨一回孙氏,我就立即预感到会有什么不愉快的重大事故要发生了。

因为孙世功已从日本回来,并且大清早就跑回办公室去,千叮万嘱他的秘书,

只要看到世勋和我上班,就立即通知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我就不期然地打冷颤,因为孙世功容光焕发得近乎飞扬

跋扈。

我差不多是紧贴着世勋坐下来。

世勋奇怪地看我一眼,干日在孙氏,我老是巴不得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今日

一反常态,就是因为我敏感地觉得紧急会议是冲着我们来的:

世勋显然不知不觉,他神态自若地问:“日本之行可有收获?”

世功高兴得吟吟地笑出声来:“收获极丰,出乎意料的顺利,老弟,我们可

以跟松田集团携手合作了!”

松田集团是日本百货业翘楚,拥有东京、横滨等地的若干幢百货大厦,单是

物业本身就价值连城。

现今只要在任何一个国际名城的心脏繁盛地带拥有一小片土地,立即安枕无

忧。

年来东京地产雄据世界各大金融商业中心之榜首。日本机构对员工士气极为

重视,各种福利都尽善尽美之余,独缺供应高级职员房屋津贴一事。并非日本雇

主孤寒,而是任何鼓励置业的福利制度,都对员工起不了辅助和刺激作用。就因

为地产价格跟人民生活能力根本脱节,即使受雇机构提供职员低息贷款,房屋首

期的数目实在过巨,非一般单靠节蓄始有盈余的高级打工仔能负担得起,于是各

大机构的员工房屋津贴制度,名存实亡。

松田集团是上市公司,我去年翻阅他们的年报,从百货业上所得的盈利,跟

全球百货业的趋势有雷同之处,亦即是说生意额与盈利数目绝不相称,虽不至于

笑着亏蚀,却是名符其实的本大利小。松田资产值保持直线上扬,纯是各类非经

常性收益所导致,地产乃是最强劲获利的一环。

我曾多次想跟世勋商议,今后孙氏的发展方针亦应叫松田为鉴。

香港地产市道,我仍持长期看好态度。

中国不可能重建上诲,单是战时各国租界内所设置的地下水道渠道,纵横交

错,乌烟瘴气就已使城市翻新改建计划不得不束之高阁。城市的包装与内涵都有

霉气,如何能感动吸引人心,以图兴旺?况且既为国际城市,外观必须符合外国

人士的眼轨。

香港现成的大都会条件,实在已达国际水准,有理由相信中国要好好保存它,

以之作为对外贸易的门户。

世勋同意我的观点,他说:“政治家应该懂经济。”

我最怕讨论政治,故而无心深究下去。

国家政治,固然复杂无情,我怕连公司政治亦肮脏阴险得令人反胃。

孙世功无端端提出孙氏会与财雄势大的松田集团合作,且别惊喜,也许是一

幕别具用心的政治把戏。

自从他向章尚清建议过将孙氏账目更改以谋长远利益之后,我就提高警觉,

总觉得他的歪念不会偶一为之,早晚寻着机会发展他之所“长”。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孙世功慢条斯理地说:“松田集团跟我多次接触,愿意以非常非常理想的价

钱,收购孙氏……”

世勋还未待对方讲完话,整个人惊骇得自沙发上弹起来:“世功,你别开这

种玩笑,”

“我象言不由衷?”

“谁说我们有意思出让孙氏?”

“窃窕淑女,君子好述,”世功非常刻意地望我和世勋一眼,嘴角霎时间往

上稍提,露了个全世界人都看得出的猥琐笑容。我立即满脸发烫,心头的怒火,

直升到头顶上去。

“我有比喻错了吗?”孙世功依然得戚:“孙氏实力雄厚,潜质可观,拥有

的地产人才、商业联系、社会声望,全部极具吸收力,正是别家财团收购的难得

目标。”

“孙氏绝不出让!”世勋斩钉截铁地答。

“孙世勋,你都未听我报导价钱,就拴上后门,未免鲁莽。虽然,世界上仍

然有的是讲心而不讲金的所作所为,但欣赏受惠者易,行之维艰,你别高估自己,”

我蹬住孙世功,很留神很留神地倾听。这场家族大混战一定不简单,一定把

我也牵涉在里头。他的每一句说话都有重要深意,毒针一根根迎头向他老弟打来,

其中一管的毒素大有可能是我和世勋的特殊关系。

“2 亿美元,购入孙氏股份75%。”孙世功洋洋得意:“松田无须作价如此

高昂,是他们对孙氏有信心,才有此举。我们孙氏家族也应以绝好价格尽量售出

手上股份以获厚利。”

如果有心出售孙氏,松田集团的条件是绝对算大手笔了。

孙氏并非上市公司,无须受公开收购的条件限制,只要能操纵孙氏5l%,已

经足够把持大局,为所欲为。至于原来股东既已丧失主权,当然宁可趁高价把持

有的股份尽量出售套现,另行发展,无可否认,这是正常生意下的一着好棋。

然而,出售孙氏的念头,世勋家族想都没有想过。

“世功你简直在语无伦次了!”世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孙氏是无论如

何不落入他人之手,尤其不落人日本人之手。”

“语无伦次的是你!孙氏为什么不卖?用以纪念先人?孙氏的根在上海,香

港实在无根,要留个纪念的话,你孙世勋母子可以拱着先人神主牌,拿笔资金,

返回上海去打天下。为感情而付出太多,是愚蠢之极的行为,这种仍然心甘情愿

活在旧时代的人应该是女人,包括你我母亲……在内。”

孙世功飞快地瞥我一眼。

我当然明白他的所指,应该把我也包括在内。

“孙世勋,你如要堂堂正正地做个男子汉,请跟时代的步伐—致,跟社会的

浪潮配合。在商必须言商。孙氏企业前途似锦吗?百货业再兴盛亦不外乎那低到

无可再低的利钱,你自己细心想想,计清楚数目!”

若真要计数的话,孙世功所言甚是。

百货业盈利占不到过亿元之庞大生意额的10%。这还未把自置物业,可以绝

对控制租值的支持因素计算在内。

道理是最显浅不过的了,今时今日,将整幢孙氏企业大楼以及在新界的货仓

地皮以时值出租或者出售套现所生的银行利息,已高高凌驾于经营百货业所可能

获得的利润之上。

百货业如此,部分工业的情况亦如此。大都会之内,若然时势稳定,各行各

业的生意才会有所发展,地产就必会疯狂上扬。相反,地产价格低贱有可能显示

社会经济衰退,根本就连生意都难以维持。说来说去,我始终是土地的崇拜者。

世勋当然不会从正途去审度孙氏企业的前景。孙氏百货是他母子在孙家身分

的代表,是孙氏家族长存的象征。

他由震惊而至微微发怒,显然辞锋不及孙世功的凌厉。基本上,兄弟虽是同

根而生,性情气质却绝对迥异。

“世功,通世界的钱,我们揾之不尽,何苦咄咄逼人,更何况逼的是自己人,

是亲生骨肉?”

“你说得对,通世界的钱,何其多,惟其如此,我务必要尽量揾,机不可失,

否则再多也跟你我无关,”

“母亲这一关你过不了!孙氏股权仍在老人家手上,”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世勋提及有关孙氏产业权的情况。真没想到,过尽数十年,

主权仍在老太太手上,孙崇业的遗产承继人会是妻子而不是儿子吗?好生奇怪,

孙世功闻言,连连冷笑:“那要看是哪一位母亲了!”

此言一出,世勋的脸顿呈纸白,一种罕有的、伤心欲绝的眼神散发开来,感

染得一室冷漠。

我清清楚楚地说第一句话,企图力挽狂谰:“恕我直言,孙氏股权一半在孙

世怡女士手上,非你们兄弟二人所能定夺。”

松田集团即使要求半数以上的控股权,而孙世功那个房又愿意全部拱手相让,

也要得到孙世怡那方面的势力助阵,方可以成事。如今依照世功所言,松田集团

要求控制75%,那么孙世怡45%的股份再加孙廖美华母于的22.5%,还欠7.5 %。

孙氏历年来对股份紧紧控制于家族范围以内,只有10%,以奖励员工方式,配送

给对孙氏百货有贡献的老臣子,包括占6 %的章尚清在内。如今章氏股份一分为

二,传给了世勋和我,换言之,松田集团要完成收购,必须将这10%之中的7.5

%都包括在内,好梦方圆。

据我估计,孙氏其他已退休的重臣,不会拒绝出售手上股权,事实上每年所

派的那么一点点红利,怎么及得上一大笔真金白银放在自己口袋里好?今时今日,

及早将动产套现,诚一大喜讯,简直町以媲美中了六合彩。

然而,就算我肯把承继的3 %出让,仍旧凑不上75%之数,就差那么o.5 %,

非要取自世勋的一份不可,那大概无异于与虎谋皮:怎好算呢?

天,为什么我的思路急转直下,竟然由担心孙世勋招架不住,变成了担心孙

世功不能大功告成?

我连连冷颤,觉得人性恐怖,自己更恐怖。

一旦接触到钱银问题,就立即心猿意马,蠢蠹欲动。

松田集团要是收购成功,3 %的股权价值600 万美元!

有2400万港币身家的香港人为数实在很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然而,不

怪是一回事, 自己无缘问津又是另回事,凡人皆有老病死,可是人人都想争取

不老不病甚至最好不死,

我原来并不例外。

不自觉地羞惭无地。

孙世功竟然自以为是到有一脸激昂之气,回答我的问话:“沈小姐你心水清。

最重要的决定性关键操于孙祟禧一房,孙世怡已被通知,与松田代表团于明天抵

港商议!

“你一手摆布!”世勋咬牙切齿。

“聪明之士自己安排命运,愚顽之徒才任人鱼肉,”

孙世功又拿眼看我。

的确工于心计!

“明天孙世怡抵港,一切自有分晓,当然,有了大股东的同意,还需要小股

东的支持。世勋你若识时务,回家去跟你母亲商量, —齐把股份按照比例卖给

松田集团,大家均有好处,如果各执—辞,后果一样会一拍两散!”

“这其实是你母亲多年的心愿,是吗?”

认识世勋以来,这算是我听见的第—句没有礼数、缺乏教养的刻薄说话。

迫虎跳墙,后果堪虞就是这番道理。

想不到孙世功毫不回避。答:“你知我知,50年来的委屈,她要一朝清雪,

把孙氏卖给当年炸死丈夫的日本人,结束孙氏王国,再把你们母子驱逐于孙家形

象以外!”

何必为虎作伥?

当然,切肉不离皮,孙世功由她母亲茹苦含辛地养育成人:

世功与世勋各为其主,妥协的机会极微了。

我陪世勋走回他的办公室。

二人默然坐下,心浮气躁,不知如何是好!

“世勋,先别担心,孙世怡未必肯出让她的股权,她是孙崇禧的独生女,不

至于不念父女之情,将家族形象代表的孙氏百货出让他人!”

“现时代的人不讲感情,就算讲,也有一个极限,”

话溜出了嘴,我们立即敏感地对望一眼。

世勋急急补充:“我当然希望有例外。”

做人真难:今时今日,不顾情谊行事,落得个无情无义,冷血心肠的恶名,

 —旦顾念恩情,既有被讥评为戆居愚蒙的可能,且必然吃定哑巴亏!

我没有正面回答世勋,只勉力从另一个角度开解他:

“孙世怕纵使不顾及父女家族的深情,也应该考虑到把企业卖给日本人,到

底心上不好过!”

吃过日本军国主义苦头的中国人,不容易遗忘家仇国恨吧!

孙世怡年过50,她孩童时代经历过战争,希望不愉快的回忆能起一点作用!

翌日一早,世勋自舂坎角母家驱车来浅水湾接我上班。他满眼红丝,显然昨

夜跟他母亲一直商议,竟夕末眠,加上忧心忡忡,难以宽怀,才累成一脸的落寞

憔悴。

“伯母知道了孙氏要面临被收购一事,情绪可激动?”

我问。

“还好。出乎意料之外的冷静,只有一句话令我难过。”

“什么话呢?”

“母亲望住先父遗照说: ‘你妻子仍然不放过我!’”

夺夫仇恨,真会如此深切吗?

我立时间想起了英国的蕙菁。浑身有点发冷。伸手关熄了车内的冷气。

世勋会意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回到办公室去还未到9 点,一直无心工作,等孙世怡驾到。

孙世功亲自到机场迎接,世勋不欲跟他争取这种逢迎机会,我是绝对赞成的,

过分有失尊严的强求,得了手也觉得不自在。

孙世功接回孙氏百货的,竟不是孙世怡,而是她的长子查理荷兰沙先生。

查理殷勤地分别跟我和世勋握手,并且以英语解释:“我母亲身体荏弱,嘱

我全权代她决定松田企业收购孙氏的建议我一直任职美国的商人银行信贷部,希

望能以经验及专业知识深入了解这个收购行动的情况,一定为我们这方面寻求公

平而有利的解决方针。”

世勋和我都在勉强的陪笑。

大势显然已去。

孙世怡将决策权完全交给第二代,自己不闻不问,显然不欲再介入孙崇业这

一房的经年恩怨是非之内。只要她一出现,最低限度要应付两位婶娘,老一脱的

人多少讲辈分礼数,她何必在今时今日还招惹无谓烦恼?顾得哥情失嫂意,再深

的情仇恨怨,也是孙家二房的事,孙世怡何等聪明,决不来淌这次浑水!

由有商界经验的儿子出面,名正言顺地在商言商,有利可图, 自然出售。

孙世怕的第二代姓荷兰抄,多年以前移民至美国定居的德国人种,希望他了解中

国家族的恩怨,明白中国人如何遭受日本帝国的荼毒,简直异想天开!早一阵子,

 日皇去世,布什才亲往送殡,美国再强,还要礼让日本三分,力求美日衷诚合

作,减少外贸赤字,美国人连珍珠港一役都刻意放在遗忘之列,佩其他?

我们由着世功悉心招待查理荷兰沙,意兴阑珊地走回世勋的办公室去。

我试图找宽慰的说话讲:“只要你母亲能咽这口委屈气,其实在此时出售孙

氏,并非一面倒的坏事!”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尤其是当人能有温饱之际,龌龊气是顶难下咽

的,看着母亲垂泪到天明的凄苦,尤其替她难过!”

“钟氏百货对她如此重要?”老实讲,我很有点不明所以。

业勋望我一眼,欲言又止,分明地逃避向我解释他母亲的心态。

我关心的问题也不只此,于是我追问世勋:“看目前情势,孙氏的收购战,

我们输了一大截!”

世勋沉默半响,缓缓地答:“只是我输了一大截!”

“这有分别吗?”

“有的。”世勋艰难地点点头:“我们各自拥有孙氏股权3 %,卖与不卖,

可以是决定性因素。”

“我一直以为我们有义务共同进退!”

“有义务,就需要有权利。我既没有给你后者,就无权向你要求前者了。”

我呆住了。到此时此刻,孙氏危在旦夕,世勋原来还没有想过当我是孙家的

一分子,更明显地表白,最低限度于短期内不作如此打算。

我微微昂起头,有心挑战:“团结就是力量,纠集孙世怡、廖美华及其他老

臣子的股份,总数只不过是71.5%,松田集团未必肯将就,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宝山,我欠你的情已经太多了!”

话是最坦白不过,欠情欠债太多,既不打算偿还,就无谓再借下去了。

“昨天我还侧闻松田集团很欣赏你的才干,打算邀请你在新的行政组织内担

当要职,稳住大局,你大可以一展所长!”

“所以,你不敢叫我放弃高官厚禄的前途,换回鬼鬼祟祟的情妇身分是吗?”

女人—旦狠下心撒野,言语就会肆无忌惮。

“二者比较,高下立见,我无话可说。”

“只要你愿意,自可扭转乾坤。”

世勋根本不答我。

“你还是不愿意提出离婚?”我斩钉截铁地问。

话才出口,很觉得自己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然而,商场历练,使我习惯把握时扎争取自己的每一分利益。

“这是交换你不出卖孙氏股权的条件?”

“公道吗?”

“一就名正言顺地跟孙世勋做患难夫妻,一就靠自己的才能际遇执掌乾坤。

当然是公道的。”世勋很平静地望住我。

“我还没有得到答案。”

既已出手,只好抗战到底,不斩楼兰誓不还。

“我不能左右你的自由与机会。章伯给你的股权,声言不附带任何条件,你

自己作主好了!”

就象热辣辣的一巴掌,掴到我脸上来,登时痛心欲绝,面目无光。

我气得一脸青白:“这么说,我沈宝山要留下来为松田服务,你孙世勋仍然

撒手不管?”

世勋望住我,丝毫不见激动,缓缓地说:“是的。”

我近乎咆哮:“我要你留下来呢?”

世勋坚决地摇摇头。

“你走到哪儿去?”

世勋不答。

“回英国去?是吗?”我力竭声嘶地嚷:“你怎么不答我?”

“是的,回英国去!”

孙世勋在香港,在孙氏百货中要演的戏一完,撒手就走。由始至终他根本只

把我看成这出短剧的对手,从没有视我如现实生活里头可共患难的红颜知己,更

遑论是生死同心的配偶:

我恨得从牙缝里拼出决绝的说话来:“我老早想到有此一日。”

“宝山,你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哈哈!我跟孙世勋大概要言尽于此了。

我掉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内,关上门独自震怒。

还没有回过气来,孙世功就来找我。

他开门见山:“松田集团的行政总裁现在城内,很希望跟你见面,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

心上有火,加上鬼影憧憧,言语额外的不见得体。

“见面前,能先让我跟你谈一些与世勋意见相左的事吗?”

“可以。世界上应该事事都有商量余地,尤其是生意。”

“果然名不虚传。我以为这些日子来,你改变作风了?”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松田收购若然成功,他们极希望你能在驾轻就熟之余,再悉力发展。”

“条件呢?”

我素来谈生意,都斩钉截铁,

“名正言顺的董事总经理,年薪比现在的增加300 %,当然是红股另议!”

“你呢?我当了老总,是全权执掌,向松田总部负责,那么你角色如何?”

“我?实不相瞒,我跟松田有过协议,此单交易若然成功,不论我是否全数

出让我这一房的股权,收购成功后的5 年我仍代他们掌管董事局!我就让你这位

勤劳苦干的女强人代我打江山,我当个不用出死力而又光彩的副主席,只分红利,

坐享其成!”

这跟孙世勋的如意算盘岂非一样?

我心里盘算着,却没有问出口来。

孙世功果然是只有道行的狐狸,竟说:“这里头的文章不同。我们相交一年,

不妨实话实说。如果外头的风言风浯是真,你帮世勋的忙,在这儿当上一把抓,

人家会把你办事的才干低估,而只会对你的色相致敬。我和你,身家清白,两不

相干。每一个你替自己、替我、替新旧集团躇回来的钱,都显示你的能力干劲,

无人能批评半句。我放着大好人才不用乎?”

从来打蛇都须打在七寸之上,一定要击中要害,才能有效。

孙世功分明有把握,知道我刀枪不入,但也有死门在!

我沉住气,问:“有什么交换条件?”世界上哪儿有免费午餐?

孙世功很审慎地望住我,说:“松田坚持要取得孙氏75%的股权,他们打算

在香港百货业内别树一帜,大展拳脚,太少股权,变成出了力,回报有限,不能

引起兴趣……”

我没有等他解释下去,立即问:“那即是说,要我出让自己的3 %,再负责

游说孙世勋起码出让o.5 %去凑数。”

孙世功吃吃笑:“沈小姐,聪明绝顶。我们有把握全部小股东都会出让股权,

董事局点头批准这项交易更不成问题,只差那3.5 %, 由你和世勋作比例性出

售,就更理想!”

“很多谢你为我设想!”

这倒是真心话,把我的3 %全数出让,以后在孙氏就回复复高级打工仔身分,

到底不及还有股权在手,来得从容。

最低限度,在松田新架构之中,我这董事总经理的位置坐得更名正言顺,要

应付习惯惟我独尊的日本人,这是对自己的一层保障。

难得孙世功为我设想得如此周到。可见他对出售孙氏,是如此的孤注一掷,

义无反顾。

“请恕我直言。”我看住孙世功,要从他的眸子探索另一份奥秘:“如此积

极打散孙氏家族形象的企业,你真的不后悔?”

孙世功仰天长笑:“何悔之有?你既如此冰雪聪明,其实好应以此事为戒。

不值得把自己的自尊与信誉孤注一掷在一个男人的情爱上头。”

“多谢你的各个建议,我会逐一考虑!”

话虽如此,我还能考虑什么?

除非我对自己发誓,甘愿一辈子无名无分地跟在孙世勋屁股后头走,藏匿于

不见天日的金屋楼头,永无怨言。

否则,就只有选择归附松田,亦即孙世功的一边,从此官高禄厚,叱咤风云。

代价是枕冷襟寒,无人与共,午夜梦问,让辜负章尚清的惭愧,出卖孙世勋

的羞耻,蚕食我心!

                第八章

然而,黑夜里头的苦楚,是隐闭的,无人洞悉的,我只要咬紧牙关捱得住,

晨光一升起来,就是我的世界!

这总好过跟那蕙菁轮流拥有孙世肋,过那有一夜无一夜的温馨,然后在眷恋

恩爱之后,面目无光地走在人前人后更胜几筹!

望四之年的女人,保障余生是一份残缺的男女关系,还是一大笔巨额的财富?

答案真是最显浅不过了。

更何况,世勋其实并不爱我!

或者,更公平一点说,我俩并不深深相爱。把所有生活上的利益、方便与条

件摊在眼前细数,谋而后动,还能算有爱情?

我跟孙世勋真怕是缘尽今生了!

恩尽义绝之时,还要咄咄相通,要世勋为我在松田收购行动中的可能获益,

而出卖他的股权,无疑是促他将对我的成全建在母子亲情的牺牲上头。

稍有良知,亦不至此!

生死有命,富贵由天!

松田若真能在本城百货业上翻云覆雨, 自有其巧合机;缘,不劳我出手相

帮。

诱人的真金白银,位高权重,仍然会碍于某程度上的良心制肘,并非轻易唾

手而得。我无力亦无心作此突破!

算了!凡事均有适可而止,不宜过态的需要!

因此,松田集团的行政总裁北岛三郎跟我会面时,我显得平和淡薄而不热衷。

北岛三郎长得没有我高,然而气宇轩昂,简直有点不可一世。

孙世功将他奉若神明,将他捧到会议室的主席位置上,他和查理荷兰沙分别

伴在两旁。

我觉得北岛已有君临天下之势,看在眼里,心头历乱,万分的不自在!很自

然想到世勋,我立即告戒自己,高手当前,分神不得,况且,世勋对我,应已无

瓜葛了!

战场上不容许再有儿女私情,枪林弹雨之中,稍一分神,必有损伤。

北岛先开腔:“松田集团总资产值在30亿美元以上,对收购孙氏的投资不菲,

仍是九牛一毛。惟我们每次商业行动都精打细算,对眼光有绝对信心。松田的海

外发展计划,早于5 年前开始, 目前香港的日本投资额甚巨,保守估计在各国

投资总额内占50%强。我们一般都在投资之后,亲自管理,才能去芜存菁,发扬

光大。今次将孙氏改组,原想由东京调派最高执行决策人坐阵,但董事局经会商

后,认为以静制动,稳定人心是第一着,又得孙世功先生建议,荷兰沙先生赞同,

松田决定委任沈小姐为董事总经理,相信条件都已由孙先生转达清楚了。”

无端端要听这罗卜头演讲,竟无一浯的谦辞,全是自大狂妄,要是太平盛世,

我沈宝山老早掊案而起,将他逐出会议室。

如今虎落干阳,立即要仰承鼻息,首先听训,熟习日本企业的精神面貌。财

势之吸孔原来在于能以之凌弱,从而感受八面威风的架势, 目中无人的快意!

夫复何言?我审慎地答:“我受惠的条件已经洽谈得非常清楚,只是要我效劳之

处,怕是力不从心,你们高估了我对孙世勋先生的影响力!”

北岛闻言,立即回头望住孙世功,一份非常清楚的不满,毫无保留地写在脸

上。

孙世功算是转圃有力,说:“沈小姐谦虚而已,只要她肯,没有不成功的。

她在工作任命上,从无败绩!”

我心里不期然地冷笑,我根本未曾义不容辞地把这个劝谕或强迫孙世勋出让

o.5 %股权予松田的事,搁在肩膊上。是孙世功的想当然而已。

北岛三郎果然有行政大员斩钉截铁的威风,他直接问:“沈小姐究竟是肯还

是不肯?”

我完全可以趁此良机,代世勋一挫世功的锐气,只消答一句:我根本从未说

过肯,目前还在考虑阶段,我包保北岛狂怒而自椅上弹起,他的语气早已表现胜

券在握,如何承受得了任何犹豫未决,去丢他的面子!

然而,我忽然奸险起来,在未定敌我之际,保守为上,于是我答:“肯与不

肯是一回事,尽力而为不一定等于马到功成,任何人均有失算的一着!与此同时,

松田为什么不可以考虑将控股权降至70%?一切易办!”

说了此话,已代表我暂时站到世功的一面去了,否则,我好应该立时间站起

来,对准北岛,当口当面喷他:“管你什么松田财雄势大,想收购75%孙氏,你

在造梦!”

那是30年代的电影女主角对白,现今无人采用!

北岛冷冷地问:“松田董事局决定下来之事,不会更改。75%孙氏股权,零

点零零一股也不能少,否则整件事作废!我给你们3 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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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生于战时,也能看到军国嘴脸:

北岛霍然而起,步出会议室之前,回转头来,对我说:

“沈小姐登上大位之后,每两个月需要到东京来汇报,我们希望属下员工一

律能说日语,你应抽时间好好学习,总会有成!”

真真抬举!

可惜我自知语言天分不高,粗言秽语却属例外。

北岛离去后,孙世功立即问我:“你何时跟世勋商议?”

“你真以为此事对世勋而言可以有商量之余地?”

孙世功聪明一世,笨在一时。

多讲无益,我早早下班,回家去。

浅水湾的黄昏,如斯优美,

我站在露台上,恋恋不舍。

再见这诲湾时,怕已是另一番景氛物是人非,必有几重怅惘。

我嘱咐菲佣,有空时就应开始动手收拾细软行装了。

她问:“小姐,你有远行吗?”

我答:“我们要搬家了。”

语毕,走回睡房去。

拉开衣橱,拿了个小手提包和几条毛巾,动手把床头的相架一个个的包好,

放进手提包内。

其中一张,是我抱住世勋的腰,两人脚踏东西两半球,摄于英国格林威治的。

曾几何时,两个人一齐拥有天下。

如今才知原来只是同林凡鸟而已!

我抱住相片,久久舍不得放下。

门铃忽在此际响起来,我缓缓再走出客厅。菲佣迎人来的客人,吓我一大跳。

竟是孙廖美华。

对方明知我的错愕,竟从容大方地给我说:“有要事跟沈小姐商议,故而冒

昧造访,请原谅!”

如此开门见山,令我防不胜防。

无可否认,我是有点战战兢兢地陪她坐下来,待菲佣倒了杯茶,孙廖美华就

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此来是有求于沈小姐!”

我更惊心,事态显然严重,非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绝对境地,象孙廖美华

这种不可一世的女人怎会开口求人?

我若然有负重托,或者根本不愿意义助—臂,会不会酿成赶狗人穷巷的悲剧?

“孙太太,直说无妨?”

已是如箭在弦,只好兵来将挡。

“孙氏企业能否顺利出让给松田集团,全在沈小姐一人身上,如今你是一言

兴邦,一言丧邦。”

“你言重了!”时代果真不同了,从前有茶花女的故事,如今变了个180 度

来串演。

“沈小姐冰雪聪明,要跟你商量事务,我相信最有效的方式是坦诚相向。我

不敢稍瞒自己的心意,我等今天,已近50年!”

半个世纪的情仇恨怨,雪在今朝,孙廖美华竟直言无讳。

两个女人,说的一个不尴尬,反倒是听的一方有点如坐针毡。

“我跟孙祟禧、孙崇业,以及章尚清是清华大学的同学。我和崇业自18岁就

相识,虽非青梅竹马,但绝对是情投意合、自由恋爱才结的婚。”

我微微震惊,孙廖美华立即看在眼内:“你骇异?以为孙崇业移情别恋,是

田为他有盲婚的痛苦与委屈?错了!我—直认为自己有权震怒,认为孙崇业和他

的女人罪该万死,不单因为我明媒正娶的身分,而是因为我也曾有过盟山誓诲的

日子!”

如果眼前人不是孙廖美华,换言之,我毫无偏见的话,这番说话值得我由衷

敬佩,击节赞赏。

“孙崇业在我怀了世功的那年头,跟章尚清一起爱上孙氏百货里的一位女售

货员……”

“她是世勋的母亲!”我错愕地冲口而出。

“对,世功出世的那一晚,他父亲根本没有回家。我第一眼看到儿子时,有

一手捏死他,母子俩同归于尽的冲动。”孙廖美华鄙夷地继续说:“我曾祖父是

清朝一品大员,书香世代,轮到我这一辈,除了我,全部兄弟均放洋留学,要跟

一个抛头露脸,站在百货公司柜位后头的售货员争风吃醋,这种屈辱,我受尽3

年,不知多少次不欲为人!”

我听得低下头,怕看孙廖美华那理直气壮的目光。

心想,如果孙世勋拿我跟孙氏百货的一个女职员比,我也只会有一般情怀两

种反应。痛心疾首之余,一就拂袖而去,一就报仇泄恨。

很明显地,孙廖美华选了后者。

“沈小姐……”孙廖美华的神色由激动而变悲哀。

“我跑到你的家上来,告诉你50年前的个人恩怨,已不得体,单以我的身分

与角度作为出发点,可能令你尴尬难堪,更难辞其咎。”

我出乎意料之外地认为孙廖美华一直言之成理,于是很温和地答:“没关系,

你说下去好了!”

“世功3 岁,崇业的女人才怀了孕。崇业曾恳恳地哀求我,接纳她母子两,

我没有答应,我讲明,有我在生一日,孙崇业只得一个合法妻房和儿子,孙家不

容许有二奶奶这回事,我发誓穷毕生精力去维护我的这个地位与尊严。”

“可是死者已矣……”

“男女感情与夫妻关系是生生世世,至死不休的。何况,孙祟业遗嘱事必要

将家产分为两半,让他的两个女人承继。他既连身后之事,也坚持要安排平分春

色,我也只好奉陪,跟他斗到底。”

我完完全全地明白过来,很坦诚地问:“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觉得你应该帮我。沈小姐,你的身分背景教养,有哪一点值得你如此委

屈?男人今日有情,明天无义。孙祟业是虎父,孙世勋不会是犬子!他们母子俩

试过为你的心情、身分、地位设想过吗?习惯甘于作妾的心理,在我的时代,已

属恐怖,何况今天今时?”

我默然。

“沈小姐。我不可以从头开始了,可是,你还年轻,锦绣前程都握在自己手

上。争取你应该得到的,开诚请孙世勋成全你、成全我、成全世功。他欠负你的,

应该偿还!”

唉!我怎么出得了口?

“现时代不再流行妇人之仁,你肯无名无分随他一辈子,仍有不肯放过你的

人在!我赞成公平交易!夫妇父子,全部如是。我也答应世功,只要他有本事令

孙氏的家族瓦解,以后别让世人再把我和她连在一起,作平起平坐之对待,我就

把他父亲的产业全部早早过户。”

哎呀!山外有山,孙世功在这个战局中,原来可以几倍获种其人心计,深不

可测。

记得他说过:“女人何必将自己的尊严与信誉孤注一掷在男人的感情上头!”

的确不值得,连亲生骨肉,亦不过利字当头,才鞠躬尽瘁!

对比之下,孙廖美华在男女感情上的执著与做人原则上的贯彻始终,还有一

份可爱。倾家荡产,誓无反顾,为爱一个人,为憎一个人,或为发泄一口平生龌

龊之气,都有一份豪情壮志在!

突然之间,我觉得孙廖美华的浮夸跋扈,都变得合情合理!

我只望她不会在把财产过户于世功之后,会有财到光棍手的悲惨遭遇。

不值得为孙家的男人,一辈子受苦!

这个意念,也在重新警告自己。

孙廖美华告辞时,情切地握住我的手,再求一次:“别让我们功败垂成!求

你,为自己,也为我们!”

整夜无眠,我在想……

只消拿起床头的电活,温言软语地给世勋道歉一声,答应重收旧好!再哄他

出让手上的o.5 %股权,未必不成事!

只这么0.5 %,就是关键!

我三次伸手握住电话,象足了门徒三次背叛耶稣。

我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我觉得自己已跟妓女无异。

本身没有条件,切勿充撑场面!

我既不是情妇的材料,亦无小人嘴脸。不致于为孙世勋再委屈下去,也不致

于为自己而要陷他于不义!

晨光熹微,我走至露台,张望出去。海阔天空,飞鸟翱翔,旭日初升,世界

何其明亮!

既非仁人君子,又不是奸佞小人,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至极的女子,何处

不是容身过世之地?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干脆从头再起。36岁,仍能有多一次重整河山的机会吧?

罢了!

我匆匆换过简便的衣裤,跑出门去,开车去先办理一件正经事!

自从父亲过世后,我每年都随母亲上坟扫墓。这么巧,

章尚清也葬在同一山头。

我相信,我在退出孙氏之前。有必要跟他老人家交代一声。

拾级而上,直至坟地山腰,穿过了重重墓碑,就在那棵大榕树下,章尚清的

坟前,竞有人垂手而立,默默祷告。

这么早……会是谁?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扫墓人穿黑丝旗袍,头上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如此似曾相识!

她回过头来,见到我,微微地惊与喜!

“伯母,早!”我礼貌地跟世勋母亲点头。

“早!”她和蔼地微笑。

我们都站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还是对方打破沉闷的局面,说:“有话要跟你章伯交代?”

“只来鞠一个躬,略尽礼数,其实无须多作交代,如今谁的心意,他会不清

楚?”

“嗯!说得好,我也不常来,只是,我们要走了,来跟老朋友说声再见!”

“什么时候起程?”都是来告别的,唉!

“今晚就走了!香港再没有我们的事了!世勋不欲多留!”

这句话教人心如刀割。

“宝山!”声音那么温婉慈爱,象要抚慰我悲怆的心:“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总有无可奈何之事,非战之罪。我希望你别深怪世勋!这孩子受的委屈不少!”

我没有答话,不知道如何回应。

“世勋从小就在我愿望的压力下生活,也许我是古老女人, 自从跟了崇业

的第一天,我就有个微小愿望,希望名正言顺成为孙家的一份子,人前人后,可

以抬起头来,说:我们姓孙!没想到,这个微小愿望,如此的难以实现还为此而

引出经年不绝的斗争,直至把孙家打散为止!”

我仰望长空,脑子里盛载过多的人际关系,思想冲击,

刹那间变成一片空白,还有点不支晕眩的感觉。

“以后在松田的发展下,再无孙家的影子在,廖美华可以放心了。50年的恩

怨,不能再拖下去,谁输谁赢,有个了断,还算好事,当年崇业知我心意,才把

家业的一半遗留给我。我名下的孙氏股权,永不变卖,好纪念我们的恩情。其实,

恩情常在心间已经足够了,是必要等到无可选择的时刻才明白过来,那种醒觉矜

贵与意义要减半,也实在可惜的。”

孙姨奶奶苦笑。

我不期然地想起孙祟业,他何德何能会令这两个一刚一柔的女人,以不同的

方式对他毕生尽忠尽爱?

虎父无犬子,时代不同,人性不变。

“不属于自己的,强求不得。以前我们错得太多了。”

世勋的母亲拖起了我的手:“糊涂半生已经很不应该了!

世勋说得对,他不要你再委屈下去。我们都盼望你好好地工作,过光明磊落

的独身新女性生活。尚清也应该同意的。“

世勋母亲宽慰地望向坟墓,再凝重地对我说:“容许我们祝福你!”

通天下都是罗生门的故事,又都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

错的究竟是谁?

每一个年代都有千重苦衷,每一个苦衷其实都盛载着人的一份自以脂的所谓

尊严与执著,重重叠叠,纠缠不息,难解难分,剪不断,理还乱。

我回到办公室去,第一件事找孙世功,决定辞职。

凡事豁出去了,心神顿觉清爽。我快步走到孙世功的办公室。

孙世功差不多是冲到我面前来,绝对喜形于色。

“我决定了……”我望住孙世功,讷讷地说。

“我当然知道!”

我皱了皱眉,很莫名其妙。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世勋今早已经通知我了。”

“什么?世勋?”我错愕。

“他今天晚上回英国去,下午签妥文件,出售他自己名下股权的o.5 %,刚

好凑足数,松田可以宣布接管孙氏了。宝山,你的股权可要全数出让了,放心,

我看松田不会待薄你……”

我茫然地望住孙世功,眼眶由温暖而至灼热,眼泪汩汩而下,嘴角抽动起来,

在笑。

世功初而给我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宝山,这叫喜极而泣,是不

是?”

我慌忙点头,拿手背一直拭泪。

久久,我还在呜咽着。

“傻孩子,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孙世功前所未见的殷勤周到。

“不,不:”我摇着头,只说:“你认识刘醒南律师,”

“当然,我们算世交!”

“我的股权出讣,也交他一并在今天下午办理妥当好了,劳烦你!”

“哪儿的话!”孙世功伸手跟我重重一握:“宝山,你真了不起!”

“我想我是的,”

“了不起的女人并不多,我和母亲都多谢你!”

我很想告诉孙世功,我明白他尤其要多谢我,但何必在满心欢喜时,说上半

句尖刻的话,破坏气氛呢!世勋的母亲说得对:恩情与喜悦放在心上已足够了,

事必要炫耀人前,只会惹下九重恩怨!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去,匆匆收拾细软,再写了- 张支票,塞在秘书冬妮手里

去。

“这是什么?”冬妮问。

“给你的!”

“什么?”小女孩惊叫“5 位数字!我成年的薪金!”

“别嚷!财不可露眼!等会见,也许明天,就会全城皆知, 日本松田集团

成功收购了孙氏75%股权。沈宝山是受惠人之一,这是我对你的一点谢意,冬妮,

你跟我多年了!”

“可是,沈小姐……”

“帮我一个忙,嘱咐刘醒南律师代我办理股权出售事宜,把接收款项全部代

为保存,我过些时再把新户口资料告诉他!”

我轻快地提起手袋,一边走出办公室,一边再嘱咐:“请告诉孙世功先生,

烦他转告松田集团的北岛三郎,上了年纪的女人,无法忘记家仇国恨,连学英文

都是被迫的,就算有心情学外文,也宁可先学德文,轮不到学日语上头去。但,

赚日本人的钱倒是心花怒放:还有,你要是也跟我—样不打算学习日文,过些时,

我代你另找一份好工作放心好了!”

我飞快地走下电梯,一层转下一层,百货公司内的货品五光十色,仍比不上

我心情的璀璨美丽,光明快乐。

我跑出孙氏百货,回望一眼,楼高20层的孙氏大厦,快将易名为松田屋之类

了吧!

孙家二房50年来的恩怨,老早就应结束了!

人际关系其实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何必?

最简单的其实最美丽!

当然,最最最简单的就是一男一女,相爱,这就足最最最美丽的事了。

我坐地铁回太古城去!

这最后一关,我总要闯过去的!

要交代的人,现今只有一个我突然在下午回家,母亲自是错愕。

她开了门让我进去,客厅原来有客,邻居胖太太,姓杨,是母亲的麻将搭子。

一见了我,就堆出一脸笑容,下巴的肥肉开心地在颤动着。

“宝山,难得见你这女强人的面呢!都是你这孩子教母亲面上有光采呢……”

母亲立即截她的话:“托赖托赖,我两个女儿都算活得象人上人了,老实讲,

你听外间谣传的风言风语,说雄年有外遇,未必是真。哪个生活得富贵荣华的女

人不让人妒嫉?我们宝河福大命好,什么妖孤怪鬼都镇压得住!你给我放心!”

杨太太胀红厂脸,试图分辩:“我是替你宝河不值,才给你说漏了嘴!”

天下间扯是拉非的人都习惯大义凛然,弄得满城风雨,都算是为人着想?

“有什么值与不值呢?就算是事实,我宝河还会吃亏不成?儿女成群,堂堂

正正的贵夫人,在归氏家族的地位,山崩地裂也不会动摇得了,世界不同了,丈

夫不本事的,才会终日围在老婆裙脚边老嚷要凑麻将搭子过日神。象雄年这种女

婿,漂亮的小姐一大堆拥在周围,宝河婚前就已有心理准备!对不对?”

杨太太讪讪地点了头,就站起来告辞。

母亲的应对,实在是太好了,可是……

我还未知如何开腔,电话又响了起来,没想到母亲的生活,如此忙碌热闹,

能独立照顾自己的老年人,真令人太安慰了。

母亲一边唯唯诺诺地听电话,一边拿眼看我。

“你说得对呀,这种传闻最易散播。可是,我宝山有什么吃亏呢?……”

我吓得双眼瞪住母亲,听她细说:“时代不同了!要挣扎到出头,摽梅已过

是意料中事,再有闲情谈恋爱,对象当然要登样的,那必是已婚的无疑。很顺理

成章呀,是不是?这年头最重要自己有本事!谁能担保自己儿女一生的际遇不变?

男遇上了又靓又叻的女人而不动心?笑话。再说,婚姻触礁,哪能由第三者负全

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姓孙的,我可满意到极……”

人生际遇,离奇巧合,一日之内,惊觉领悟太多,满心欢喜得摇摇欲坠。

母亲放下电话,松—口气,只道:“是你三姨!”

我扑进她的怀里,母女俩紧紧拥抱着,一切都不用从头细诉。尽在不言之中。

跟母亲吃过晚饭,大姊用车接我到启德机场。

下车时,她拍拍我的手,说:“抵涉后给我电话!”

“嗯!你好好照顾母亲!”

姊妹俩随即笑了出来,大姊说:“她还用人照顾呢?”

“大姐!”我抱住她一吻:“我没有做错吧!也许今日之后,我还是会离他

而去,”

“今日之后?可能一人一票让你当上本城总督了!谁还管呢?”

我没有想过大姊可以如此风趣,都是拜托母亲的慧根所致……

我走进机场,直走往英航关卡去,远远就见着世勋母子。

他刚回转头来,看见我。

稍一迟疑,便走上前来,问:“你……来送机?”

“不!”

世勋望住我。

我望住世勋。

晚间的机场,仍旧熙来攘往,所有的人们都在迎迎送送,聚散无常。

“我是来乘搭飞机的,看不见我身边这件行李吗!”

世勋突然地抿着嘴,压下了—声惊呼的样子。眼睛明亮光彩,闪闪生辉。

“英航?”他问。

我点点头。

“你会住多久?”

“600 万美金,能在英国耽多久呢?”

“—辈子宝山,一辈子,一辈子:”

世勋蓦地把我整个抱起来,我乱嚷:“不,不,没有一辈子这回事,除非你

娶我!”

世勋哈哈大笑,把我放在地下时,重重地,旁若无人,不顾一切地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