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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静言情小说:不是冤家不相恋

序

1998.3.

原书名:讨厌你就是爱你

这是晓静的第叁本作品。首先一定要利用最前头和大家说明的

是,有读者反应「青梅竹马小精灵」很好看,但怎麽感觉没有结

束呢?晓静回答:因为它本来就还没有完嘛,它是共计叁本系列

故事中的头一本。你手里拿的这本「讨厌你就是爱你」正是「青

梅竹马小精灵」的延续,有解了吗?

先不要骂人。不是晓静不负责任,一切都是「漏印」的

错!

对,不是作者的错,不是编辑的错,不是校对的错,不是书店的

错,不是读者的错,错都错在那姓漏名印的人身上,这家伙在青

梅竹马小精灵的封面少说了「XX系列之一」六个字,在结尾则少

说明了:「敬请期待後续发展」,因此所以,造成花钱买青梅竹

马小精灵的读者生气晓静没有将故事交代清楚、向人家借来看或

在租书店租来看的读者则抚胸庆幸自己没有浪费白花花的银

子......

嗯,说明到此为止,过去的事,大家就不要再提了,人类如果始

终活在错误中,科学文明就无法向前进步,所以我们必须忘记错

误,展开心胸,展望未来——来聊聊这叁本「XX系列」究竟是个

什麽样的故事好了。

第一点关连性:都是晓静写的,都是希代精美出版社的。

第二点关连性:叁个女主角是国中同班同学。

第叁点关连性:叁个女主角曾在一起玩碟仙。

第四点关连性:叁个女主角都涉及一个走私集团,唯各自切入角

度不同。

第五点关连性:叁个女主角在各自的故事一开始,都是某某人的

未婚妻。

第一点和第二点,因为是既成事实,没什麽好争论,就略过不用

再说了。

第叁点,就是将这叁个女生串在一起的初始点。在「青梅竹马小

精灵」中,沈蓓珊因为玩碟仙而招来小鬼缠身,也因此,这叁位

国中同学在分别十年之後,需要再度团结合作,将该小鬼送回本

位,才能算了结这段鬼故事,也就是走到终点。碟仙让她们有始

有终。

第四点,在始与终的中间,叁个女生分别和一个大型走私集团

「发生关系」。这关系,自然也会造就叁段恋曲,是爱情小说不

可避免的发展。「青梅竹马小精灵」仅仅在该集团边缘擦身而

过,「讨厌你就是爱你」揪出了集团中的重要人物,但要到第叁

本,才会正中走私集团核心,让大头目现身,所以你们得等。

第五点,看过「青梅竹马小精灵」的读者,一定知道,故事一开

始,女主角就是男主角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而在这本「讨厌你就

是爱你」里,女主角却是男主角哥哥的未婚妻。不要问我这算不

算乱伦,有故事可以看就好。

从这两本看来,这系列故事的女主角一开始都会被挂上某某人未

婚妻的头衔,那麽,第叁本故事里的女主角又会是什麽人的未婚

妻呢?给你们猜,猜到我是猪。

(再说一次,「青梅竹马小精灵」是第一本,你们手上这本「讨

厌你就是爱你」是第二本。第叁本正在写。好,不要再问我了

。)

 

 

以上,是剧情方面的关连性。只重视故事情节的读者,可以直接

跳到第一章开始看,不用再读以下的序。因为晓静要开始说一些

很严肃的东西了,你们可能会看不下去。我想谈谈这系列的主题

精神方面的关连性。

这系列,绝对、绝对不是讲碟仙和走私这麽简单,它们是,很有

深度的。(不准骂,不准吐,不准笑——要看就要保持风度。)

第一本「青梅竹马小精灵」,乾乾净净一段恋曲,以轻松趣味为

主,甜蜜的赤子之爱,从一而终。晓静没有添加额外的感情阻力

来虐待单纯可爱又有点笨笨的女主角沈蓓珊,很好心的让她快快

乐乐享受恋爱之美妙。所以沈蓓珊不会像本故事中的姜家姊妹

般,在感情森林里迷路,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男主角「一棵树」

而已,要迷路也无从迷起。这样想,又有点悲哀,偶而迷点路反

而会让人长大——不要告诉你男朋友或你女朋友,这是晓静说的

话。

第二本「讨厌你就是爱你」,则混和了两段恋曲,从十几岁青涩

不成熟的妹妹姜曼妮的一场悲剧,到姊姊姜曼婷与颜飞轩之间,

像两盆火互相焚烧彼此的爱情,比前一本的沈蓓珊多了些......

呃,该说是障碍还是痛苦呢?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沈蓓珊这麽好

命的。不过,在姜家姊妹的故事里,不论结局是悲是喜,晓静都

还没有让她们触碰到婚姻这道关卡,算她们逃过一劫。

第叁本,还没有定名,里面就有叁段恋曲交缠了。每段都在爱情

与婚姻的关口上打转,有未婚的,有已婚的。当你们看见这段文

字的时候,这本,已经写完快出了。

换言之,这系列故事,除了故事人物与情节的关连性外,晓静最

初的计画就是要描写叁个从单纯到繁复的恋爱故事,像,每个人

一生中谈恋爱的过程。年纪长後回头看,第一段恋情总是最纯粹

的,除了勇敢往前爱,什麽也不想,那感觉就像水果糖,甜得剔

透,甜得洁净。

至於初恋之後的二恋叁恋到N恋,会开始掺进杂质,不再纯粹。

这杂质并非全是歹物,不再纯粹也并非意味不再美丽。杂质可能

来自不够成熟的灵魂,这也要那也要,最後反而失去(像姜曼

妮);也可能因为太过慎密的顾虑,而不敢放手去爱,差点与最

爱错身而过(像姜曼婷)。简言之,在成长的过程中,愈学会思

考,需要顾及的人事物愈多层面,那爱情的感觉,也就随之复杂

化而不再透明了。所以第二本,该是比第一本更激烈、也更沈重

的感觉。

等到真正步上结婚礼堂的最後那段恋情(N+1),已经又由或沈

重或激烈,转换为淡淡的且实际的感觉。但因为这是第叁本的内

容,在此只简单带过,让你们知道整个系列伟大的精神主题就

好,等在那本的序里再细细聊吧。

(其实最初考虑过要写四本。因为仅仅这叁本,都还不至於写到

王子与公主结婚後会不会在城堡里因为柴米油盐而大打出手。实

在应该写第四本,让跨过婚姻关口的男女主角打一场架看看,但

编辑可能会退我稿,故作罢。)

 

 

严肃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喝水上厕所。其实这系列严不严肃,

光看书名就知道,严肃就不会放在爱情小说系列里来卖了,所以

想挑一本书可以给学校交读书心得报告的人,不用考虑这本。

不过,前述确实是晓静在最初计画这叁本故事时,所期待自己能

写出的感觉,和大家聊聊。成不成功不敢自说,但晓静会继续努

力,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支持,好话坏话通通可以往出版社寄,

知道地址吧?

就算你们说:「不喜欢这个故事。」

我也不难过,因为照本书名延伸出来的定理,讨厌我的故事,就

是爱我的故事。可是,晓静相信,你们会喜欢这本书。

以上,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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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阿杰!你骑慢点行不行?」

「什麽?」

「太快啦!」姜曼妮把额头抵在他背後用力大叫:

「我打赌有一百以上了!」

「才九十,我已经骑很慢啦!」

「你说什麽?我听不见啊!」

「我说——放心,尽管抱紧我就是了,我不会把你摔下去,

永远不会!」

楔子终

 

 

 

第一章

 

 

洛杉矶街头今日没有一丝风,燥热的空气连发稍都快烘焦

了。姜曼婷挺直背脊,被太阳焚烧过头的乾灼空气从鼻端流

进肺部,在胸腔搅动。

她特意选了一袭红色套装,再如往昔提早五分钟等在约定的

转角。尽管归纳不出确切的理由,每到这一天,她总是在下

意识里为自己武装上一身强势的色彩,彷佛觉悟到接下来这

短短的几分钟必须耗尽她每一分能量。

已经晚了十分钟了,她看看腕表。他从没有迟过。

终於,黑色Kawasaki重型机车从白热的大道尽头抢进她的眼

底。

来了。他还是老样子,黑色长袖衬衫,黑色紧身牛仔裤,黑

色皮靴,黑色安全帽。那几缕从帽缘底下露出来,凌乱散披

在一双宽肩上的长发也是乌黑如墨。就连那张隐藏在帽盔底

下的脸色,她相信也必是阴阴暗暗、没有明亮的色彩吧。

机车以飞驰的速度驶向她,准确无误地在她身边寸许嘎然停

下。

姜曼婷简直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间,她想起

第一次与他见面时,曾被这辆彷佛要往自己身上压过来的庞

大机器给吓得连连後退。现在,当然啦,她已经习惯了他的

技术,可以连眼也不眨一下。

她从皮包中取出预备好的信封,举到机车骑士面前:「这

是,本月的生活费。」

车上的人没有伸手接过,维持骑姿不变。「你,没有听说

吗?」沙哑的低音从黑色帽盔底下冷冷传出。

姜曼婷持信封的手僵停在半空。这才是她第二次听见他的声

音。

第一次,她还记得,他仅仅问了一声,你就是新特助?她回

答後,他轻鄙的牵牵嘴角,接过信封,头也不回的走了。以

後每个月见面交钱,他从没有说过一个字。所以,没有预料

到他会突然开口的姜曼婷,一时不知如何接应。但她直觉知

道他问的是哪桩事。

「令堂去世……I'm sorry。」说完,她没来由的厌恶自己。这

是句多表面,多虚伪的一句话呵;她更气他没有预警而让她

无法招架。

但他好像全不在意她是表面功夫或是衷心遗憾,仅语气冷淡

的说:「以後,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便待发动机车。

从头到尾,他竟连脸也没有朝她的方向转一下。

「等等。」姜曼婷捏着手里的信封。里面明明是张轻薄如羽

毛的支票,但在他明显的轻视和侮辱下,却如一袋石头那麽

重。她恨不得往他头上甩过去。

他停住动作,等她继续说话。

「何先生希望你能搬回去。」

「这些年用何家钱的是我母亲,至於我,可没有用过他一分

钱。」他依然目视前方,彷佛准备下一秒钟就要飞车离去,

说出来的话又慢又清楚,平静却不带任何感情。「你以为,

我会回去吗?」

「何先生是……真心诚意的。」她觉得像在对木头说话。

他转过头来。她几几乎看见两道冷光从安全帽的眼罩底下透

射过来。「你显然喝了不少他的真心牌迷汤。」他的声音带

着不屑,甚至是攻击性的。

一股怒火轻轻易易被点燃,从姜曼婷胸口直烧上脸颊。「颜

先生,请你说话尊重点。」

他点点头。「是了,他姓何,我姓颜,我们毫无关系。」

「他是你哥哥!」她脱口而出,只为冲动下想攻破他一副无

关己事的态度。

他挺直上身,解除不变的骑姿,以悠然潇 的动作脱下安全

帽,散出一头野性的长发,斜飞入鬓的浓眉紧蹙着,一双深

刻危险的黑色眼珠用难以言喻的讽刺眼神注视她的眼睛。那

对傲慢放肆的目光像两道强而有力的绳索束缚着她的身体,

姜曼婷只能勉强自己张大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瞪他。

四目互瞪半晌,他的眼睛闪过一分兴味。「而你,就是我未

来的大嫂?」

他用轻蔑的调调吐出大嫂两字,让她那把已经烧到叁丈高的

火焰更向上窜升,冲动间真想抡粉拳挥上那张自以为是的

脸。「颜先生,我只是来转达你哥哥何怀文先生的意思。」

她不於理会他那摆明讥讽的问话,却故意强调哥哥二字。

「你哥哥希望你能回去帮他经营事业。」

他不言语,那张线条刚硬的嘴唇冷然抽动了一下。

「有什麽好笑!」姜曼婷自认脾气修养不俗,但现在她可再

控制不住一连串的话冲出口。「他的身体不好,希望你能念

在手足之情回去帮他一把,这很好笑吗?令堂生前,他就提

议过请你们搬回来,是你自己拒绝;明知道你根本不领会他

的心意,他还是呆子似的每个月付生活费给你们,这很好笑

吗?他不希望你继续危险的特技工作,希望你能过安稳的生

活,这很好笑吗?」

她一双明眸越瞪越大,声音也越提越高:「如果怀文有问过

我的意见,我根本不会同意请你回来,但这是他的意思——

你如果愿意回来,他会让你出任总经理的职位,外加叁分之

一股权——接受与否,请你直接通知何先生,恕我不奉陪

了。」她谈生意似地提完条件,旋即转身要走。

「听来他确实将你驯养的很好。」他冰剑似的声音从背後刺

进她心弦深处。

姜曼婷停步,回转涨红的俏脸。她发誓,她从没有比这一刻

更想杀死一个人。「我并不认同你没有水准的评语。不过,

若一定要我二选一的话——」她故意把嘴角翘成最最抚魅动

人的角度,再以含媚的眼角斜睨他。「我宁可被驯养,也好

过作一头不辨是非、冷血无情的野兽。」

他却似浑然没有被她的话激到,戴上安全帽遮住面无表情的

脸孔,发动机车。机车正要起步时,他才又停顿一下,朝她

侧一侧头。「小姐,奉劝你以後在彻底了解一件事之前,最

好不要多发表妇人之见。」

语毕,机车轰然驶走,留下姜曼婷握紧一双拳头,激动得浑

身打颤。她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种倨傲无礼,目中无

人,自私又可恶的男人!

最好能把这家伙放在砧板上给剁成碎肉再拿去作狗食罐头原

料!

 

 

哼,他最讨厌这种仗着自己青春美貌,傲慢虚荣,吃钱过日

子的拜金女人!就是这种女人才害得他母亲凄凄惨惨的离开

何家,又悲悲哀哀的过完一生!

对啦对啦,她是很美,皮肤白里透红,嫩的像蜜桃似的。那

头乌黑亮丽,让人忍不住想摸两下的波浪长发荡漾着说不出

的妩媚柔情。两片比玫瑰花瓣还红润的嘴唇更引人欲一口咬

下去。身材亦是好的媲美他每天在好莱坞片场见到的外国女

明星,还没提那挺翘的小鼻尖和一双清亮澄澈似天使的黑水

晶瞳孔呢!

真是,这女人的外表摆明就是在昭告天下她迷死人不偿命

嘛!怪不得咧,何怀文那出名的冰山公子会为她融化,家务

财务全交给她一手掌管。

颜飞轩仗着自己技术精优,把车骑得飞快。要是世界上的漂

亮女人都这样贪慕虚荣,他宁可出家当和尚,这辈子也不要

再和女人说话了!

想到说话,他耳朵里还残留她那口娇滴滴的「恶言恶语」

呢。回忆起她每句每字如此尽心尽力的维护何怀文,还有那

对盈盈大眼睛里的两簇小火苗,勇敢坚定的朝他放射愤怒的

激光,颜飞轩忍不住起了想笑的冲动。

总算上帝造女人还很公平,既然给了她无懈可击的外貌,那

脑袋瓜……嘿嘿,必然会「偷工减料」啦,哪有全天下的好

处都给她一个人占尽的道理。若非脑袋发育不健全的低智能

女人,怎会如此毫无保留的信赖何怀文呢?他敢肯定此女的

智商绝不会比她上围的数字多!

拜金还加愚蠢,老天!他摇摇头,真可悲。幸运的是他一点

也不想浪费自己的同情心,最好,最好还能让他看见她想当

富家少奶奶的美梦破碎的一刻!

咦,他一向不是坏心肠的男人,怎麽会有这麽恶毒的念头?

不,这哪算恶毒,何怀文那败类才真是毒入骨髓里呢!

想到这里,颜飞轩开始怀疑何怀文怎麽会愿意交出叁分之一

的股权?他又在玩什麽花样了?莫非……莫非……和八年前

那件事有关?等等,这里面铁定有问题,就不信何怀文那颗

黑心会突然转红,他可得好好想个清楚,再决定该怎麽作才

好!

 

 

姜曼婷一回到家就找未婚夫发 满腹委屈。「我看见他就冒

无名火,真不懂你为什麽坚持要他回来住?那对眼睛看人像

要把人给杀了似的凶狠,说起话又句句不讲理的带刺!」

「我还以为分别八年,飞轩的个性会更稳重些,没想到他还

是这麽藏不了话,沈不住气。不过飞轩只是嘴坏,本性并不

坏,小时候我们俩真的很要好,只是当年爸爸的作法确实对

他母亲不公平,我们怎能怪他今天会养就这副脾气呢?」何

怀文走到她身边,两手伸进她柔浪似的长发里,从背後环绕

她的颈项。「他毕竟是我同父异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你就算是为了我,凡事多担待些,好吗?」

被他以温柔相拥,姜曼婷终於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轻叹一

声,侧过头,脸颊疼惜的贴上他单薄的胸口,为他抱不平:

「我了解你的心情,所以这些年来你才尽可能想替老爷子,

对他们母子俩作些补偿,奈何那人根本不领情嘛。你太善良

了,怀文。他那种不辨好歹的人其实不值得你挖心掏肺对

他。」

「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其实是有私心的。除了希望飞轩能稍

稍化解对爸爸的心结外,我也不想让财团股权落入外人手里

呀。爸如今的状况已经管不了事了,我的身体又一天糟过一

天……」

何怀文的话如同神射手射出的飞箭,支支准确地落在姜曼婷

的心田。她顿时什麽气都忘了,赶快在他怀抱中旋转一圈,

举起纤手捂上他的唇。「不要说了,怀文,你不会有事的

。」

「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小婷。能撑过这麽多年,医生已经

视我为奇迹人了,我不敢再奢望更多的幸运。」

她感到热潮迅速聚集在眼眶和鼻头,不愿让他看见,将整张

脸埋进他的胸膛。「只要你不再说这种丧气的话,我就答应

你不搬了。」

「小婷,唉,小婷。」何怀文拥着她,呢喃她的名字。「告

诉我,你对我不是感激,不是怜悯,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告

诉我就算没有这些年我对你和曼妮的照顾,你还是会留在我

身边,告诉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仰脸望那对深情的瞳孔,不去分析心头那股暖暖滑动的情

流是不是爱。她只知道自己确实割舍不下对他的感谢与怜

惜,甘心乐意被他细腻的柔情紧紧捆绑一生。

「我当然留在你身边,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谢谢你,我善良的小婷。」他双手掌心贴在她滑腻如雪的

脸颊上,「只要能得你为伴,只要能延长与你相聚的时间,

哪怕要把灵魂卖给恶魔我都情愿……」

寒飕飕的空气钻进两人身体之间的细缝里,姜曼婷身子微微

一颤。「不要说得这麽可怕嘛,怀文,我都答应你不搬出去

了。」亟欲改变话题,她换了轻快的语调问:「虽然不搬出

去,但你觉得我是否需要搬到楼下房间呢?」

「为什麽?楼上住的不好吗?」他反问,松开搂着她的手,

踱步回沙发坐下。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或许让你们兄弟多亲近一点比较

好。」

她现在住的房间和何怀文的卧房中间相隔一间书房,方便她

协助无法正常上班的何怀文处理公务。她卧房的另一侧是妹

妹姜曼妮的卧房,何怀文卧房的另一侧则是他父亲何宝山的

房间。

「那就不用搬了,你搬到楼下我不习惯。让用人整理好楼下

的套房给飞轩住吧,反正也不知道这匹野马能在家里住得了

多久。」

「那麽,真的……不需要让我当他的助手帮他吗?」她迟疑

着。

他摇摇头。「你的工作太重。不只公事上的,家里叁个病人

都要你照顾……」他举手制止她想抗议的言语。「这是事实

——爸的身体,曼妮的精神,我的心脏,还有全家大大小小

事都是你在看管,更别提公司里的事务。现在再加上一个火

爆脾气的飞轩,你真把自己当成女超人啊?」

姜曼婷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着实松了一口气。每天除了睡眠时

间,她的分分秒秒确实被排得满满的,能不用多为颜飞轩分

心,她自然庆幸,但,真正让她高兴的或许是能够避免与那

双好像要烧死人的眼睛接触……

「这样也好。我倒不是累,怀文,你知道我……」她撒娇的

噘起红唇,「不知怎地,见到他就没办法克制自己脾气…

…」

他揽过她的肩膀。「我明白,我都明白。谢谢你能支持我的

决定,小婷,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只愿他能早日独当

一面,我才可以真正安心的走……」见她脸上一摆出明显的

不悦神情,何怀文即时顿住不往下说,改口为:「……去好

好养病,对吗?」

「这才对。我真想能和你和曼妮到一个不需要为这许多事烦

心的地方,叁个人安静平和的过日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很

傻,怎会因为区区一个颜飞轩而乱了方寸,竟然起念想带曼

妮搬出何家,害怀文担了半天心。

姜曼婷边气自己的不够沈稳,边暗自重复这几年来早已许过

无数次的心愿:只要是为了他,她什麽都乐意都情愿去作!

「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虽然我很讨厌他,但因为他是你

弟弟,因为这是你的期望,所以我会尽量与他融洽相处,你

万事都放宽心就好,我知道该怎麽办了。」

他哄孩子似的摸摸她的头,俯首在她柔嫩的耳畔轻轻一吻。

「这才是我的好小婷,乖小婷。如果你真搬出去了,我一定

一定活不过叁天……」

「你又来了!你才答应过我不再说这种话的……」她嗔怒的

转过脸,正好迎上他的唇瓣,抗议於是变成他口中的呢喃

……

她百般温顺地让他的唇贴着,想和平常一样把自己放纵在他

的浓情蜜意里。可是,可是,为什麽,那对黑色眼睛里的讽

刺始终扎在她的心头,还有那些无礼至极的言语竟然选择她

的脑海作为栖身之所,怎麽赶也不肯轻易离去……

……他确实将你驯养的很好……

驯养!姜曼婷止不住胸口剧烈起伏一下。这两个字无情而狠

毒的把她心底最深处一些连自己也不敢寻出来思考的东西给

骤然翻掘到表面,令她想忽略都办不到,真不知道涨满胸腔

的那股气究竟是愤怒的苦味,还是对命运无奈的辛酸滋味。

就算我被驯养了又如何?她边想边在茫然中举手揽上他的颈

项,半自弃半自愿的闭起双眼,让何怀文充沛的爱意随着舌

尖滑入她的口中,化为一声声低吟。

「不要离开我,小婷……」

是他对她的情意与对她的好,让她甘心决定作他的终生伴

侣,不是吗?

 

 

颜飞轩怀疑自己定然是疯了,否则怎会一时冲动作出重回何

家的决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他唯一能给自己找的解释。但,老

天,早在八年前他就决定从此对这档子事不听不闻不问了,

是死是活全归何怀文一个人承受。他其实并不想再被卷进这

个家的任何纠纷中。

这个他当初怀着愤恨与无奈的心情,大步跨出的「家」,现

在仍然和当时没什麽大不同。他还是能感受到低弥的气氛底

下那道外表看不出的暗流,只是多添了一层女性的巧手布

置,若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自然显得更为怡静祥和。

而那双巧手的主人,是否就是现在坐在何怀文身边的「拜金

女人」?

颜飞轩忍不住往姜曼婷今天没有化妆的白瓷脸蛋上多看了一

眼。是的,她美极了,也柔极了,他很难把她和曾经对他张

牙舞爪,好像要把他撕裂了的恰女人给联想在一起。她有暴

躁如火的一面,原来也有温柔似水的一面。本来嘛!颜飞轩

在心里冷哼两声,想嫁进豪门的女人,再笨也得修上一手好

魅功,否则怎能抓牢何怀文的心?

再见何怀文,还是一派优雅斯文,加上自小的富裕生活培育

出他挥 自如的风度,颜飞轩不否认此人绝对有让女人排队

倒追的外在条件。那对还是像八年前一样深沈,不,更为深

沈的双眼,正以绝对的自信和绝对的自我,牢牢锁住坐在对

面沙发上的他。

「很高兴你回来,飞轩。」

「真心高兴吗?」他向来不是虚伪的人,甚至,连稍微修饰

都不会。

「当然。」何怀文的回答很简洁,听不出喜怒哀乐。

他更乾脆,用不吭声作答。

「楼下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你暂时先住好吗?如果不适应

再告诉我。」

他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事不关己

的:「反正我也不定住多久。」

「我知道。」何怀文笑笑,好像早在他意料中似的。「住的

地方不勉强,但是工作不能开天窗。你决定上工了就要认真

作,别让我为难,好不好?」他说话的口气完全像大哥在训

诫刚出社会的弟弟一样,半威严半纵容的。

「为什麽我会不认真?」颜飞轩却用眼角瞅他一眼。「它本

来就该是我的事业,不是吗?何董事长?」

「你……」要不是何怀文即时握住她的手,姜曼婷显然就要

发飙。

何怀文倒不生气,只是微微显出讶异,嘴角很快浮现若有似

无的笑容。「以前年纪轻,大家或许有过不愉快,我相信现

在起一切都会渐渐好转。」他的态度真挚又诚恳。「飞轩,

让我们兄弟一起努力,把何氏财团的招牌打得更响亮吧。」

颜飞轩却看也不看他向前伸出的手。「何氏的招牌能不能响

亮,会以哪种方式响亮,都得看你不是看我。」他语意深奥

的说完,用手拨拨额前凌乱的头发。「如果你要说的话就是

这些,我要去看爸爸了。他在二楼是吗?」颜飞轩提起放在

脚边的行囊,起身离开客厅。

「小婷,你陪飞轩上去吧。」何怀文嘱咐。

姜曼婷颔首,紧跟着颜飞轩背後来到二楼。打开何宝山的卧

房门,一位乾枯的老人躺在床上的睡容立刻跳入眼中。他的

双眼紧闭,左手边悬挂着一瓶点滴,伸在棉被外面细瘦的手

臂上布满青紫色的针痕。

一片沈默中,颜飞轩来到父亲床边,低头凝视何宝山老弱的

脸庞。

姜曼婷没有打扰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检视点滴的针头,又

随手整理床头桌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和脸盆里的毛巾。

「他……一直都是这样?」

「呃?」姜曼婷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是问,这八年来他没有好些吗?」他重复问题,声音有

点浑浊。

「八年前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从我住进这里起的五年

里,老爷子确实没有什麽改善,但倒也没有恶化,只是养分

和药物都得靠点滴和打针来补给。」

颜飞轩按按潮湿的眼眶,朝她瞥了一眼。「这五年都是你在

照顾他?」

姜曼婷弯下腰,绞了一把毛巾为老人擦拭脸庞。「嗯。一开

始是有特别护士,後来我想反正我经常在家里,实在也没必

要让雇用外人来照顾老爷子,所以就和怀文商量将她们辞

了。」

颜飞轩注意到她的动作温柔熟练,看得出她是用心用感情在

照顾老人家,而非工作所需,不得不为的机器式动作,心中

不由漾起激汤。他吞 一下,困难的将半哽在喉咙里的话低

低吐出:「谢谢你。」

姜曼婷像是没料到他会道谢,在诧异中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把视线移开,浑若无事的随口又把话引开:「可是你不是

他的特助吗?哪有时间经常在家?」

姜曼婷示意他等出去再说。两人离开何宝山卧房,关上房门

後,她才回答他的问题:「怀文的书房里有最先进的电脑设

备,不论要什麽资料都可以立即取得,也有可以和部下开即

时视讯会议的特殊设备,所以我们甚至不用出门就可以遥控

公司运作。不过在家里工作量并没有减少,我每星期至少也

会去各分公司一趟。毕竟公司最好还是要有人作镇,总不能

长期放牛吃草吧。」说到这里,姜曼婷顿了顿,才续道:

「所以,怀文始终很期盼你能回来帮……」

她陡地停住,因为颜飞轩一双眸子突然变得好冰好冰。

「你最好了解一点,我回来是为了自己和爸爸,不是为了帮

他。」

「我以为……」她挣扎很久才发出声音。

「我没兴趣知道你以为什麽,因为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母亲被怀文的母亲赶出何家,所以你怀恨在心,

这些年怀文也一直很内疚,但现在两位老人家都去世了,你

何必始终把气出在怀文头上?你其实并不是这麽无情的人,

颜先生,我相信你只是故意要装出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

子,我相信你对这个家还有感情,我也相信你爱你的父亲,

我更相信你……」

他突然捏起她丝缎般滑润的下巴。如果杀人可以不用被判

刑,他大概已经用两只手把姜曼婷雪白的脖子掐住,不让她

继续说下去了。

「记得我曾经奉劝过你,在彻底了解一件事之前,最好不要

多发表意见。」他温热的气息吹上她的脸,她洁白的脸孔很

快浮现红潮。「姜小姐,现在我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在

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前,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他。」

「你为什麽好像……事事针对我?」她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因为,我讨厌你。」他愤然甩下捏着她的手。

「哦,正好和我对你的观点不谋而合。」

「很好。以後就让我们保持距离,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不,你不犯怀文,我才不犯你。」她坚持不退让。

「你!」

他一眨眼间,一个米白色的人影闪过走廊的尽头。颜飞轩还

以为自己眼花了,还好耳朵也听见关门声,证实刚才进入他

视线的确实是一个人,不是幻觉。

「那是我妹妹姜曼妮。」姜曼婷不等他问就回答了他的疑

惑,「我想我不用跟你介绍她了,因为就算见过面,她也不

会记得你是谁。」

「你是说她……?」

「你可以说她的精神异常,她和这屋子里任何人都没有瓜

葛,也不会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所以你不用在意她。」她简

单的说,同时利用这机会挺直背脊,绯红的脸色也逐渐恢复

正常。「颜先生,我刚才见你对老爷子确实表现出真诚的关

心,所以误以为你的血液还没有结成千年寒冰,因此我以为

或许还有希望能试着和你作点正常沟通,但现在看来我是失

败了。」

他以两声冷哼来回报她的一片善意。姜曼婷按 满腔怒气,

用左手抓着右手腕,像在提醒自己不要送他巴掌吃。

「既然大家有缘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希望你不要再无故挑

,他对你已经很友善,很客气了,你至少可以维持普通的

礼貌吧。至於我,你尽管放心,我豪无兴趣过问你们兄弟过

去的恩怨。再说公事方面,由於你负责的业务范围与我不

同,所以等明天你去了公司自然会有专人为你说明,你也不

用担心会和我起冲突,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尽量避免和你接

触。」

话说完,连等也不等他的反应,她立刻掉头就走,免得真的

管不住自己的手。正要下楼前才又想起什麽,回头对他说:

「我忘了告诉你,家里的早饭七点开,中饭十二点——当然

你要上班,很可能在外面用餐——晚饭则是七点半。你有特

别想吃的东西,或要把饭开在自己房间,尽管交代用人,没

有人会限制你的生活作息。」

颜飞轩怒视她调转身子离去,两排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搞什

麽鬼?这女人简直把这里当成了她的家,把他当成了借宿的

客人!

可恨到极点!

 

第一章终

 

 

 

第二章

 

 

接下来几星期,姜曼婷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回避,也几乎见

不到颜飞轩的面了。她回想自从他住进何家、开始上班後,

一切比她原本担心的最糟状况要平静得多——颜飞轩早出晚

归,连饭也不在家吃。即使两人真不巧照了面,不论是在家

中还是公司,他也像没见到她这个人似的,眼角也不抬一下

就从她身边走过。

但即使仅仅和他擦肩而过,姜曼婷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

来的一圈危险又强悍的磁场,使她全身神经细胞都不由自主

的充满某种精神能量,好像随时在戒备着会发生什麽惊天动

地的大事。她不得不摒住呼吸抗拒身体的僵硬感,直到远离

那圈磁场的笼罩范围,才松下一口气。

无论如何,因为颜飞轩的刻意回避,她担忧的大火拼场面,

倒没有再度上演。姜曼婷暗自庆幸。但愿日子能这样平静过

下去吧。只要怀文和曼妮的身体能维持现状就好,她不想再

让生活起任何波澜。

一进公司办公室,她迅速把桌面上的文件扫了一眼,由於这

些文件她大部份都已经在家中的电脑萤幕上看过,所以她很

快就分门别类的做好指示。若不是有些重要客户必须由她代

理怀文亲自接见,她还可以更少出现在公司。

她对助理茱蒂交代:「你联络联合银行的吴董事长,告诉他

我会安排好必要文件,让李经理明天与他约见面,请他不要

再催了。」

「可是吴董坚持非见你不可。他说不见到你的面什麽都不用

谈了。」茱蒂宣告自己的沟通失败。「除了吴董事长,还有

欧洲来的那位史蒂文先生,也非要你本人出席今天傍晚的晚

宴。他明白表示如果你没去,就别想要他在文件上签名。」

姜曼婷咬咬红唇,她无法责怪茱蒂,因为这位得力助手已经

很尽力为她挡掉了太多这类所谓非见不可、却又意在弦外的

约会。至於剩下这些必须当面向她请示的状况,肯定已经在

茱蒂能力范围之外了。

「请你转告吴董,我会出席下个月他举办的慈善舞会,但我

明天实在分不开身去见他,请他体谅。至於这次要讨论的条

款,李经理能全权代表何董事长作决定,所以,希望他不要

因为一次坚持,而造成以後大家没有合作的机会——你只要

这样说,我确定他不会再为难你。」

茱蒂也掩着嘴笑。「我猜他更乐意见到舞会上的姜小姐。」

姜曼婷转转眼珠子,看了堆满她办公室每个角落的紫玫瑰一

眼,无奈的笑笑:「他真是夸张,我简直连路都没办法走

了。」

「而且吴董每天送来的这几百朵玫瑰花竟然每根刺都剃的乾

乾净净,因为他对大家说你是不带刺的玫瑰,嘻!真怀疑他

雇用多少人整天帮他作这种事。」茱蒂对男人追求姜曼婷的

攻势,早已见怪不怪。「可是史蒂文先生那里该怎麽处理

?」

「我还正想问你呢——欧洲合约不是属於颜总经理的管辖范

围吗?怎麽会扯到我们这边来?」她略感不快,微蹙秀眉。

「还有,你怎麽会让史蒂文把这东西送进我办公室里?」姜

曼婷指指放在办公桌角落的一个水晶项 盒。

由水晶精工雕凿成的盒子本身一望即知是件极其昂贵的艺术

品,而且让人不用打开就能看见里面那串价值更匪夷所思的

粉红钻石项 。

「我很抱歉,姜小姐,史蒂文先生利用我午休的时间亲自送

进来的。大家都知道欧洲明年的合约签不签得成全看他,所

以没有人敢阻挡他,何况……」她欲言又止。

「不管还有什麽原因,你都得找人给我送回去。花也罢了,

首饰哪里能随便收?」

茱蒂一脸为难的表示:「姜小姐,我以为你还是亲自还给史

蒂文先生比较好些。我刚才正想告诉你呢,颜总经理和他吵

了一架,所以如果连你也拒绝见他,史蒂文先生可能真的会

一怒之下把合约给别家。」

姜曼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明明听说颜飞轩上任後的工作

表现极优异,她还正以为应该对他刮目相看呢,怎麽会突然

捅这麽大的纰漏?

「有没有搞错?欧洲的业务占我们总交易额的五分之一耶,

他……颜总为什麽和人家吵起来?是史蒂文提出的合约内容

有问题吗?他在故意刁难我们?」

茱蒂嘘了一声,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不能让颜总知道是我

告诉你的,姜小姐,因为他不让我们任何人告诉你——昨天

颜总经理一听史蒂文先生说非等见到你才肯签合约,他就当

面骂人家是……假公济私的大色狼。」

如果姜曼婷不咬着嘴唇,她肯定就要大笑出来了。「最好用

叁秒胶把这张该死的挡不住的臭嘴黏住……」她在半气半笑

中自言自语。

「什麽?」

「不,没什麽。」姜曼婷想了几秒钟,叹口气,知道自己实

在无法冷眼坐视欧洲市场泡汤。「好吧,请你通知颜总,我

今晚会去见史蒂文先生。」

 

听她这麽说,茱蒂也明显的松了口气,因为只要姜曼婷愿意

出席,这合约就等於已经到手了。「晚宴时间是六点半,餐

厅座位已经预定好了。」

 

 

o几星期颜飞轩真是一个头几个大,他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

亲眼所见的种种。

这讨厌的傲慢的拜金女人,她的魔力居然无所不在,让人想

避都避不开!

她那副俨然是何家女主人的姿态已经让他咬牙切齿了,没想

到拥有几百名优秀干部的跨国大财团,却也好像没有她就办

不了事——她人虽不在公司,音容却频频出现在每间会议室

的视讯萤幕上,她透过电子邮件所下的指示更是充斥每台电

脑萤幕。

老天,他快要抓狂了!天理二字究竟还存在吗?

最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所有人好像把她当成女神一样捧在手

心上!那天他不过是发了句牢骚吧,说:「年纪轻轻就爬到

特助地位,也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罢了,干嘛人人都跟

着她团团转。」

没想到他那位未婚的男助理却以正义之士自居,板起脸孔为

姜曼婷辩护。「颜总,话不能这麽说。姜小姐确实是美丽

的,但她的风度,谈吐,气质,能力也无可挑剔,待人又好

体贴温柔,就算说老董事长退休後这些年,我们公司全靠她

一个人也不为过。何董老早就等於将所有事全都交给姜小姐

作主了。当然啦,她对外都会说是何董的决策,但我们大家

谁不知道其实是她在打理一切?而且,你相信吗?姜小姐连

扫厕所的欧巴桑名字都叫得出来,还知道我母亲住院开刀,

给了我一星期有薪假期,还有……」

「够了够了。」颜飞轩快快挥手制止越说越陶醉的助理,不

然他可能会吐出来。奇怪,难道除了自己就没有人见过这头

母狮子发火的样子吗?「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她有没有哪点

不好?」

「这个嘛……是有啦。」

他精神总算一振:「是什麽?」

助理吞 了一下:「她名花有主了。」

颜飞轩真想一拳把他揍醒。怪哉,照说这种仗美貌来「窜夺

大权」的女人,应该有很多人会在背後批评她,甚至可能将

她说得很不堪。但不知怎麽回事,他真的看得出每个人眼中

口中对姜曼婷的崇拜、欣赏、钦慕……确实由衷,更神奇的

是,不仅仅男性,连女性员工对她都没有一句非难。

这该死的女人到底有什麽伟大?

好吧,他同意得改变一点点以前对她的看法——姜曼婷最少

不是胸大无脑!可是,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才干输给她。

所以这些日子来,他才会比自己原本计画的更努力投入工

作。希望至少在属於他的业务范围内,能尽快且彻底的消除

姜曼婷骇人的「影响力」。

谁知道正当他对自己的成绩感到有点满意时,竟然出现个大

色鬼表示没有她在场就不签合约!这下子可把他气歪了,指

着那个叫做史蒂文的尖鼻子就开骂了起来……

唉,其实真正最让他恼怒的是自己的沈不住气。怎麽一碰上

和姜曼婷有关的事,总能让他的情绪轻易失控,一发不可收

拾?

虽然颜飞轩再叁提醒自己,今晚他绝不能失态。但一见到姜

曼婷出现在约好的法国餐厅门口时,他还是感觉到胸口不自

在的鼓涨起来。

她将一头自然卷的鬈发盘了起来,耳畔一对绿玉复古耳环,

身上一袭湖绿色贴身丝裙,设计考究的前襟交叉叠着,把她

的完好体型毫不做作的展露出来。在颜飞轩这些年的记忆

中,每次见到她总是身着鲜 的色彩,彷佛想强烈吸引每个

人的目光。没想到她也这麽适合轻柔的色系,而且能恰到好

处的把典雅和性感同时集於一身。

他把男人对美女必然会发出的赞叹偷偷藏在心里,也不再去

细想心湖为何还是有一点点让他不舒服的动汤——就算姜曼

婷要使美人计,戴绿帽的也是何怀文,自然与他颜飞轩无

干,不是吗?

尽管他不想让表情起任何变化,但或许紧抿的嘴角还是这麽

隐隐约约的动了一动,姜曼婷敏感的注意到,知道他又不悦

了。她恨不能抓住那头长发用力摇晃,提醒他不要忘记今天

这场让避无可避的饭局皆因他的冲动而起。她已经不计前嫌

来帮他「擦屁股」了,敢问他先生究竟还在不满什麽?

好吧,他和史蒂文吵架的原因毕竟是因她而起,找遍全世界

只怕也没有一个男人喜欢知道自己的能力输给女人的魅力。

但女人又何罪?

应付过太多这种情况,她实在很乏了。

少女时代可以任性自在的为男人的奉承而晕陶陶,等年纪渐

长——尤其是遇见怀文以後——她才发现外表竟成一项她摆

脱不了的累赘。尽管她尽心尽力做好每个小环节,希望能交

出漂亮的成绩单以报何怀文对她的恩与情,又希望能避免人

家说闲话,避免怀文受人嘲笑,却还是经常有人心存醉翁之

意,给她甚大的精神折磨。

还好怀文信任她,从来不怀疑任何追求她的男人。

或者该说,他信任的是他自己吧?怀文很清楚她是离不开他

的,不是吗?想到风度翩翩的怀文,姜曼婷心中一定;但看

见眼前这位始终对她心怀不满,一脸冷酷的颜飞轩,她又感

到心脏被扔进了冰窖里,在零度低温中紧缩成一团。

越走近他身边,她越感觉到他狂傲的视线、他浓密的双眉、

他无笑的嘴角、他微褐的肤色、他宛如一堵墙般魁梧的身

躯,甚至他挺拔的站立姿态,全身每一处都混合成凶猛残忍

的漩涡,等待她一步步走进这会将人碾绞得粉身碎骨的力量

中心。

老天,她真想逃。

但颜飞轩已经很有绅士风度的弯起臂膀,她只好硬着头皮将

玉手搭在他硬如坚石的臂弯,两人在无言中相偕走进餐厅。

史蒂文一见到姜曼婷,顾着笑也来不及,过去小小语言纠纷

自然既往不咎,两位男人见面握了手就算言和,叁人在尚称

愉快的气氛里闲聊用餐。

晚餐用毕时,姜曼婷从皮包中拿出装着钻石项 的水晶盒,

退还给史蒂文。「史蒂文先生,好遗憾这条美丽项 并不适

合我。」

史蒂文两眼瞅着她,似乎想探索这位美女的真正心意。「姜

小姐是认为——这份礼太轻?」

「确实太轻了。」姜曼婷摆起正经表情说。她并没有错过颜

飞轩眼里一闪而逝的轻视,她真不懂自己究竟是哪辈子招惹

过他,为何一言一行总要引起他的不满。气恼之馀,她心口

竟还略过一阵隐约的莫名的疼痛,但却还是挂着淡淡笑容继

续说:

「这条粉钻项 自然是美,论价值其实比不上装载它的水晶

盒,而这只水晶盒的价值又比不上阁下送我这份礼的心意。

既然我已经收下了您最重的礼,又怎麽会看的上区区一条项

呢?」她举起白酒杯,对史蒂文微微一晃。「史蒂文先

生,谢谢啦。」

从没听过如此有意思的拒绝方式。史蒂文忍笑回敬她,毫无

不快,但却也不放弃的继续进攻:「等会儿我们换个地方去

喝酒聊天可好?」

「不好,你趁人之危。」她笑眯了眼睛的拒绝,让人无法生

气。

「那要到什麽时候?」

「我们举办庆功会时,你自然就是主角了,到时人人都抢着

陪你喝。」

史蒂文呆了半晌才扬起嘴角。「我想不签都不成。」他也爽

快,从口袋里掏出金笔在预备好的文件上一挥。「好啦,庆

功会什麽时候办?」

「你一句话。」

「你真是有办法,姜小姐。」他半是赞叹半是醋酸的说,

「不知道何董事长用什麽手段才让你对他这麽死心塌地。」

「他是个很体贴员工的老板,如果是别有目的的客户,他肯

定不会让我单独赴会。」她避重就轻的曲解他的话。「颜总

经理刚上任不久,就让我们公司上上下下全体称赞他的工作

与领导能力。史蒂文先生一定也已经了解他这人可是直来直

往得很,绝不会在客户背後耍花样,贵财阀以後可以放心与

他合作。」

史蒂文朗声大笑起来:「好,好,我明白了。但现在至少可

以陪我小小庆祝一下吧?」

姜曼婷浅笑中执起酒杯,姿态曼妙地酌一口。「祝我们合作

能比以前更愉快!」

吃完这顿丰盛的美食,颜飞轩简直不知道一口口吞进腹中究

竟是海鲜美酒,还是无可计数的惊奇与疑惑。

无论以财力、势力或外表来说,举止潇 迷人的欧洲名门公

子史蒂文,都没有理由让任何女人拒於千里之外——她和何

怀文不过是订了婚,大有选择更好对象的机会和条件,为什

麽她会推得如此乾乾净净?

难道她想放长线等更大的鱼上钩?可是,在鱼池中等待一口

吃下她这美味嫩饵的超大型鱼儿可不只史蒂文一条。从各方

面的传闻中,颜飞轩却从未听到姜曼婷接受过任何男人的追

求,甚至还避之唯恐不及。而这些男人中条件比何怀文更好

的委实不在少数。

姜曼婷莫非……真和他原本设想的拜金女人有极大出入?她

真心爱着何怀文?

让他产生问号的不只是姜曼婷,还有何怀文。在何怀文交付

给他的工作范围里,颜飞轩当然料想到自己不可能从其中找

到任何「证据」,但他还是设法在最短时间内将手边能掌握

到的一切资料全数过滤一遍,才宣告放弃。但他真怀疑何怀

文会甘心放弃八年前那件事……

尤其他的直觉告诉他,何怀文这次找他回来的目的绝非如此

单纯!但现在唯一可能让他找到蛛丝马迹的,就只剩下二楼

的书房和何怀文的卧房。

然而,到今天为止已经接连叁天了,颜飞轩趁半夜潜进书房

里,用小型手电筒无声地探索,却还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资

料。他怀疑姜曼婷会不会知道什麽?既然何怀文放心将几乎

整个何氏财团的控制权交到她手上,也有可能……

不,我不愿相信!

颜飞轩对自己心里突然发出的声音感到讶异,曾几何时,他

竟然开始帮姜曼婷说话了。他甩甩头,无暇深究,继续敲打

电脑键盘,忙碌的将一些档案拷贝到磁碟片中,准备带出书

房再仔细研究。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警觉的收起磁碟,关上何怀文的电脑,整个人钻进书桌底

下仔细聆听。

又没有声音了。他不愿冒险,悄悄贴在门边,又听了好半

晌,确实没有声音再传来後,才轻轻转动门把,拉开一条细

缝……

一个穿着鹅黄色睡衣的长发女人,背对着他矗立在书房门

前。

他惊讶不到一秒钟,立刻恢复镇定,因为他从轻盈的背影认

出她是姜曼妮。她就这麽站着,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好像一

片云似的飘飘然。

颜飞轩挣扎着该怎麽作。姜曼婷说过她妹妹神智不清,就算

看见他半夜出现在二楼,说不定也不会有反应;相反的,也

可能突然大嚷起来。但他若不离开书房,谁知道姜曼妮会在

这里站多久?比拼耐力的结果也说不定还是会被她发现……

颜飞轩祈祷她最好快快离开,而且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姜曼妮突然像雪人遇到阳光,身子就在

他眼前融化软倒。根本来不及他冲出去伸手相扶,砰的一

声,她已经躺在地上。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颜飞轩脑里已经掠过他能采取的两条

路。这倒地声很可能引出睡在书房左右房间里的何怀文或姜

曼婷,他虽然来不及跑下楼,但可以关上书房门,躲在房里

直到他们照顾好姜曼妮後再溜出去;可是,这声其实并不算

十分响亮的声音,也可能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关上门等

待的结局,就会演变成也许需要紧急救援的姜曼妮错过抢救

时间而发生不幸……

关门或不关门只是他一瞬间的挣扎,他怎可能放任她不顾?

颜飞轩迅速离开书房,轻轻关上门,将姜曼妮从地上抱起。

事实上,就在颜飞轩抱起姜曼妮的同时,何怀文的卧房门也

敞开了。

「发生什麽事?」他的表情有些微惊讶,却仍不失镇定。

「她昏倒了。」颜飞轩横抱着姜曼妮站在走廊上,只简单的

陈述事实。

两句对话间,姜曼婷也从她房里走出来,没有迟疑就跑到颜

飞轩身边,神色紧张的观察妹妹星眸紧闭的脸蛋。

「她没关系。」姜曼婷对紧绷着脸部表情的何怀文说:「不

用担心,怀文,她只是老毛病,一会儿就会醒的。」

何怀文深沈莫测的视线只集中在颜飞轩身上。他放松脸部紧

绷的肌肉,缓缓说:「飞轩,麻烦你送曼妮回她房间。」

但颜飞轩还没有动作,怀中的姜曼妮竟已醒转,正张着一对

清灵的眼睛凝视他。「阿杰。」她轻声叫他。

颜飞轩心骤然绞起一阵疼痛。这女孩身子好瘦好轻,应该是

二十几岁年纪的白净脸庞,却盛满十几岁的稚气,那两颗黑

眼珠亮晶晶的,好像看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似的对着他

直瞧,柔软的嘴角还在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叫他。

「曼妮?」姜曼婷没有错过妹妹的声音,「你在叫谁?你认

识飞轩吗?」

颜飞轩缓缓将她放落到地面,一手仍有力的支撑她的纤腰,

怕她又突然发软。

姜曼妮双手还依恋在他身上,扶着他的臂膀不舍离去。「阿

杰,不要离开我。」她柔柔的嗓音和眼里的泪水都让人无法

拒绝。

在一阵冲动里,他脱口而出:「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她默默的痴痴的看着他,浑身上下笼罩在雾般的忧愁里,一

双柔软小手从他手臂滑到他肩膀,又抚上他的脸,在他眉宇

间摸索,好像要再次确定他不是梦,不是幻。

「阿杰,音乐响了,我们……」

蓦然间,那对盈盈亮亮的眼睛一迷蒙,颜飞轩还来不及在心

里低呼——啊,她又要昏过去了——姜曼妮整个人已经滑进

他的臂弯中。

姜曼婷慌忙伸手来扶。「曼妮!」

 

 

昏昏黄黄的灯光,好柔的音乐在耳边流动……

这是哪里?她努力集中视线,企图穿过脑海中的一片朦胧

……

景象逐渐地清晰起来,姜曼妮看见拥挤的舞池,一对对十几

岁的男女紧紧依偎彼此,想挪出更大的空间滑动,想缩短两

人间的距离……

女孩或倚在男友肩头,或将面颊贴在舞伴胸前,男孩要护着

女伴,注意脚步的挪动,不要碰上别人。有几对喁喁细语,

有几对藏身在更为黑暗的角落里忘情拥吻……

其中也有两个女孩成双或两个男孩成对的,像她和贺倩如。

没有男伴的女孩在这种舞时间,也只能互相作伴来过过乾

瘾。

贺倩如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在她耳朵边动个不停,大大降低了

浪漫气氛。「曼妮,我们等下转个圈,你注意看在你左後面

那两个男的。很久以前我就看过他们了,不知道叫什麽名

字。每次他们两个跳起吉鲁巴来,哇,起码叁分之一的场地

都会被他们占掉,大家都会停下来看他们跳。他们调皮得

很,忽然踢一下左脚,忽然跷一下右脚,圈子转得又快又

大,简直叫人眼睛离不开,不知道下一秒钟又要换什麽花样

了。等下换吉鲁巴音乐的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见习了。」

「就是你上次要教我跳的那种舞?拜托,我光看头就昏了。

能跟上你们跳摇摇舞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就别再逼我跳别

种舞了吧?」她真是兴趣缺缺,喜欢沈淀在舞厅与世隔绝的

热闹气氛,不表示就喜欢自己动身体跳舞,尤其是像她这种

没有音感,手脚里又没有运动细胞的人。

贺倩如不高兴的轻轻拉扯一下她绑在脑後的马尾。「你就是

这样,试也不先试试就说没兴趣。连跳舞都要我逼你才来。

怎样?来过几次发现很好玩了吧?早就该听我的话,多出来

玩玩不是很好吗?老闷在家里怪不得会犯什麽头痛病,弄得

你要死不活的。」

「是很好玩啦,不过……」

「嘘,不要说话,他们在看我们了。」

贺倩如立刻堆起一脸柔媚的表情,让她觉得好笑。和倩如假

凤虚凰的跳慢舞,她图的是一种气氛,可不像倩如摆明了要

吸引男生来交换舞伴哪。倩如总说来这里不找个男生跳跳舞

不过瘾,害得她上次被逼着和一个大色狼跳,对方一开始就

快把整个人OK绷似贴到她身上去了,吓得她落荒而逃,真丢

脸。

「喂,来了来了。」贺倩如小小声的贴在她耳朵旁边说。

「小姐,交换一下舞伴如何?」

虽然有贺倩如的预报,但听见低沈的男声突然在背後响起,

她的心脏还是突地震动一下,身体肌肉也紧张了起来。她和

贺倩如对望一眼才分开身体。下一秒钟,她已经被一双结实

的臂膀给接过去了。

那人把手放在她腰上,她将手很自然的放在他肩上,但身躯

适当的和他保持距离。幸好他没有用力拉她,挺绅士的。

「原来你的腰比我想像中还纤细,只是被宽大的棉衫遮住,

看不出来——喂,你跟朋友一起来吗?你们坐在那边角落

嘛!还有个戴耳环的男生,我没看错吧?」他的声音浑厚有

力,很好听。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垂着眼睛猛盯着他衬衫胸口的钮扣。

「我也是和朋友来的,今天只有两个人。你常来吗?」

「一星期最多一次而已。」她小声回答。

「我常来。今天本来不想来的。一早和小伟——就是和你朋

友跳的那个——约在巴尔可。你猜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干

嘛?蹲在地上吃棒棒糖。妈呀,我差点想转身走掉,假装不

认识他,可是已经被他叫住,只好跟他一起蹲在地上看女

生。看得无聊死了。他说,阿杰,去跳舞吧。我们就来了,

差点没位子坐。平常和朋友整票来,一坐就占了一整排座

位,可是星期天要找齐他们可比登天还难,全跟女朋友跑

了。喂,你还在念书?」

听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突然冒出不相干的问话,她愣了

愣,摇摇头:「我休学了。」

「那些朋友呢?全休学了还是学校倒闭了?」

她笑笑:「没有,有些是高中同学,休学以後很久没见面

了,今天约出来玩。」她头垂低低的,这人不用她费心想话

题,就会自动自发冒出许多话来,让她心情比先前轻松很

多。她不像贺倩如这麽健谈,最怕碰见和陌生人跳舞时两个

人都默不吭声,在尴尬气氛中跳完了点点头就分手,总让她

觉得很 扭。

「你笑起来很可爱耶,让人觉得好亲切,像小孩子一样毫无

心机的。」

这算赞美吗?她还是只能微笑,不知道该说什麽。

「喂,说话啊,不要一直我一个人唱独脚戏,好像我很聒噪

似的。我平常可没有这麽多话哦,你再不说话我就不知道要

说什麽了。」

「要我说什麽?」她傻兮兮的反问。

「你几年次?我五十六。」

「五十九。」

「哇,我还以为你是五十七的,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成熟。」

这已经是第叁首慢曲了,要不了多久,快节奏的吉鲁巴音乐

和刹时将亮起的灯光就会破坏这份浪漫情致,再次把疯狂热

闹的气氛带到这个与大人隔绝,没有升学压力没有父母责骂

的世界。

「待会儿和我跳吉鲁巴好不好?」他爽快的问。

她抬头,歉然的笑笑:「我不会。」

「我教你。」他毫不犹豫的说,「很容易的。」

「我真不会。」她有点退缩。「我很笨,朋友教我好多次都

学不会,真的。」

「跟着我就行了,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灯光刹时大放,一对对男女立刻开始随着变快的乐曲熟练的

转圈圈。他一把抓住正转身想逃的她,不等她抗议已经拉着

她转起圈子来。「一、二、叁、四,转身,转回来,再一、

二、叁、四,对,再转,咦,你很轻很软,很好带嘛!」

在别人眼中,他们这对跳得相当熟练,但她心里有数自己真

的不会跳,只是完全放松的,被动的,洋娃娃似地让他带

着。有时候她会出错脚,他就会快手把她拉回来,一会儿她

又转错边,他又再技巧的让她转回来。

「你看,很简单吧,你一点也不笨。」

她笑了,她一向很怕吉鲁巴,转来转去的让她搞不清楚哪个

方向才是对的,但今天这个大男孩的手每次都在她思考前就

把她带向正确的位置,她乾脆把整个人交给他,感觉他的手

往哪儿拉,她就往哪儿转。

吉鲁巴跳起来竟这麽轻松!她想起贺倩如刚才说过的话,他

应该是跳吉鲁巴的高手罗!可是他现在只能带着不会跳舞的

她,挤在舞池角落里,一、二、叁、四,转身……

真可怜,他一点觉得很窝囊吧。看他一副很专心,很紧张的

表情,同样的舞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还是会出错脚,

他稍微想变换一下舞步,试着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她马上

不知道往哪里转才对;但每当她连续转了好几个正确的圈

子,他脸上立刻会浮现一种好像很满足的笑容……

两曲吉鲁巴过後又换成了普通的热门舞曲,她这下真的要走

了。

「你们不跳午夜场?」他声音里有再明显不过的失望。

「六点了,要回家了。」她有点喘气,感觉到几点汗水从脸

颊边滑下。

「我想,等这场完,我们也要走了。本来想如果你们留下

来,那我也不走了——不教会你跳吉鲁巴不甘心。」

「喂,阿杰!」和贺倩如跳舞的男生挨到他身边拍他的肩。

她趁机笑笑说声再见,转身就往贺倩如身边走。

「等等,绑马尾的!」

正要步出舞厅的她先愣了愣。是在叫她吗?然後才回头,看

着这个男孩。

门口灯光比较亮,说真的,她这时才看清了他的脸,跟他跳

舞的时候她几乎一直低着眼,不敢盯着陌生男孩的脸瞧。吉

鲁巴又让她昏头转向,没时间停下来仔细打量他——现在才

发现这个高大的男孩长得竟如此醒目,鼻梁很挺,浓眉大

眼,混血儿似的脸孔配上一百八十左右的身高,腿儿长,肩

膀宽,腰身细窄,一头齐肩长的黑发乾净俐落的束在颈後,

性格中带着几分艺术家的气质。

她不由得呼吸一窒,哗,原来跟自己跳了这麽久舞的,竟是

这样一号人物。难怪倩如一直拉着自己打听他,她的心里不

禁涌上那麽一点点,一点点骄傲。

他追上来,爽朗的向她要纸笔。她在狐疑中拿给他自己的小

记事本。他翻到空白一页,写下:「七八一六四五四,康宇

杰。」他把本子交还给她,说:「今天晚上十点打电话给

我。」

她有点吓一跳,呆呆的应了一声,转身又要走了。

「喂,马尾。」他不自主的叫出来。「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

「姜曼妮。」她回头笑笑,报了名字。

但不知怎地,分明走出了舞厅大门,分明走到了街上,分明

回到了家中,而那首吉鲁巴的曲子却始终在她耳边低吟,双

脚像不着地一样飘在空中,呼吸也不受控制,身子就是想随

着音乐旋转,旋转,再旋转……

那天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姜曼妮一直记得,从没有忘记

过……

 

 

「你好好睡一觉吧,曼妮。」

姜曼婷让曼妮吞下两颗镇定剂,看着她睡着以後,才离开妹

妹房间。但还没有接近厨房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执。没想到

才这一会儿的耽搁,何怀文和颜飞轩已经一言不合。

「我只是想知道你叁更半夜上楼来作什麽?」

「我说过,我是去看爸爸。我不知道有人限制我进爸爸房

间!」

「飞轩,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真有这麽孝顺,当年就不会

说走就走!」

「你是明人?你要跟我谈『明话』?」尽管颜飞轩已经压低

了声音,但姜曼婷还是可以想见他那副龇牙咧嘴的冒火样。

「那就请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为什

麽要怕我上楼?」

姜曼婷很犹豫,她不想介入兄弟俩人的家务事。但还没有决

定要不要转身离开,里面已经传来何怀文一声沈重的叹息。

「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你为什麽要回来?」他的声音好无

奈,好无力。

「我放心不下爸爸。」

「爸爸,爸爸,你什麽都用爸爸当藉口,当初把他气成这样

的也是你,你今天还有脸处处抬爸出来说……」

「何怀文!没有脸的人应该是你!」姜曼婷听见颜飞轩声音

大起来,心里一慌,正要迈出的脚步也停在原处。只听见他

没有停顿的继续说:「你真的要我说破?你真的以为我什麽

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

如果不是姜曼婷的心细,加上她对何怀文的情绪起伏毕竟有

着五年的了解,她此时就很可能听不出他声音里确实夹带一

抹恐惧。不及去分析,她只是直觉飞轩若再开口说些什麽,

怀文的心脏很可能承受不了。

护卫何怀文的心意使她毫不犹豫选在此刻闯进厨房。「你们

还不睡?」她不让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以一副完全没有察

觉到他们对话的姿态,自自然然地走到放咖啡壶的角落。

「曼妮睡了,我却睡不着了,想喝杯咖啡,你们要不要喝

?」

两人都没有回答。她沈着脸,不转头去看,自顾自的烧起咖

啡。

「你该去睡了,怀文。明天早上十点开董事局会议,算来这

应该是我们回台湾之前最後一场常规性的董事会议,所以别

想赖床。我会叫你,你快放心去睡吧。」

「你们要回台湾?」颜飞轩却抓住她的话问。「什麽时候

?」

「下个月底。因为正好你回来了,能帮怀文照顾美国的业

务,所以……」

「不。」何怀文打断她的话。「飞轩会跟我们一起回去。」

姜曼婷惊讶的看他。「是吗?你没跟我说过……」

「我改变主意了。」何怀文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颜飞轩。「既

然你不信任我,就跟着我,我去哪你就去哪,可好?」

「很好。」颜飞轩也不眨眼的回瞪着他。「我要一切何氏财

团在台湾的资料。」

「那有什麽问题?」何怀文不改表情,交代姜曼婷。「小

婷,请你明天就把飞轩要的资料准备妥当。他要什麽资料都

给他,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隐藏了什麽。」

「我知道了。」她注意到何怀文脸色青白。「怀文,你睡前

记得……」

「我会吃药。」他不再看颜飞轩一眼,挥挥手,便转身离开

厨房返回卧室。

何怀文离开後,气氛沈寂下来,姜曼婷顿感一颗心好纷乱,

好不安,好慌张。今晚太多事情让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先

是曼妮对着颜飞轩叫了一个陌生的人名,这是妹妹六年中第

一次说过的、似乎含有什麽意义的话;接着又是两兄弟一番

奇怪的对话,她听不懂,却知道里面很可能隐藏了什麽她不

愿听见的故事?

怀文语调中的那抹恐惧,勾引起她自己心底更深一层的恐

惧!她能向怀文问个明白吗?纵使他愿意说,她会乐意听见

他的答案吗?短短几小时之间,她的整个世界好像失去了平

衡。

「你妹妹是怎麽回事?」颜飞轩点起一根烟。

姜曼婷暗自感激他开启这还算安全的话题,一面从厨架里拿

出咖啡杯和糖罐,一面解释妹妹的情形:「曼妮的精神原本

就很脆弱,高中时一念书就头痛的要死,抱着满头汗水在地

上打滚,医生也找不出毛病,只好让她休学了。爸妈也不敢

逼她什麽,让她自由自在的,病一时间倒像是好了。後来我

们想给她找位家教在家里慢慢念吧,她又突然患了精神分

裂,人变得浑浑噩噩,一呆就到今天。」

她转身面对颜飞轩,把身子重量依靠在流理台上支持着。

「坦白说,为了什麽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因为她的病,我们

举家搬到美国来,也找了好多有名的精神科医生,她却还是

这个样子。你和她说话她倒知道的,一般对话也没有问题,

就是老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或现在是什麽时候。你也看见

了,她想睡就睡,说昏就昏,大部份时间里就这样坐着痴

着,梦游似的晃荡。」

「她叫我阿杰,那是谁?」

「我不清楚。曼妮的世界是……爸妈和我都无法懂的。」她

无奈摇头。

「那你爸妈呢?」他的声音是温柔的,关心的,是姜曼婷第

一次听见他对她说出蕴含情感的话语。

「五年前车祸死了。」

颜飞轩深深吸了一口烟,斜睨着她,似又要再追问什麽。

「你要喝咖啡吗?」她赶快背过身子又转移话题。

「好,谢谢你。」

姜曼婷记得,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谢谢。她持汤匙的手指竟

然在发抖,不知什麽原因,她就是讨厌与他独处时的无助

感。把咖啡端到颜飞轩面前时,他放下烟,突然伸手握住她

手腕。

「你很爱他?」

她战栗的一震,咖啡泼出几滴。虽然早知道他说话不留馀

地,虽然早就在全神戒备他的每一句话,但姜曼婷还是没想

到他的问题会来得如此一针见血,简直让她无所遁形,让她

无从招架起!

「如果你不爱他,就快点离开他,如果你爱他,就听我说—

—他并不值得你爱,他是个戴着面具的伪君子!曼婷,相信

我!你很清楚很清楚我这个人,脾气冲,说话直,可那代表

我从不说假话呵!」

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那麽低低沈沈的,却像劲风刮进她

心底深处,翻起巨浪万千。她感到热血急速从脚底直冲而

上,如果颜飞轩再多逼近一步,她真怀疑自己是否会当场死

在他的眼波中,但他却还是狠心向前逼进,连另一手也翻起

抓牢她另一手腕,坚持不让她逃开。

「离开他!他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他的目光是这麽急迫,这麽顽固的锁着她的表情,她好艰难

才将话从闹乾旱的喉咙里给硬挤出来,却控制不住声音在颤

抖:「你才认识我多久,又了解我多少,凭什麽跟我说这种

话?要我离开他?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

「不用说了!」她振臂摔脱被他箝制的手。「我不要听,也

不要相信你——你大约是忘了自己曾经教训过我不要轻易相

信一个人,而且,我知道你至少今天才说过一句假话,所以

我并不打算听信你说的任何话!」

「呃?」

「你说你上楼是要看老爷子,但我知道你这几晚都去了怀文

书房。」她垂眼注视地面,不看他的脸。「我睡的浅,书房

又在我隔壁,有人上楼进房我不可能会不知道,但我并没有

告诉怀文——只要你不做出伤害他的事,我就不会也不想去

涉及你们之间的种种恩怨,同样的,我的事也请你不要再过

问了。」说完,她低着头就转身想走开。颜飞轩从背後按住

她的肩膀。

「曼婷,我所说的是……」

「我不要听!」她铁青着脸,用力耸肩甩开他的手,快步跑

离他身边。

 

第二章终

 

 

 

第叁章

 

 

姜曼婷不禁感谢天上的老爸老妈,赐给她一副钢筋打造的超

强神经和一颗铁铸的坚硬心脏。若非如此,她大概已经惨死

於颜飞轩眼睛里持续射出的雷射光波下了。

从他搅乱她心扉的那一夜起,不知何故,颜飞轩竟一改早出

晚归的作法,成了早晚饭都在家吃的标准乖宝宝。即使中

饭,只要没有应酬,他也会赶回来用餐。

吃饭时她的眼睛看着盘里的菜,他的眼睛就盯着她;若她开

口抗议,他便即刻搬出问不完的公务,最後还会不饶人的加

上一句:「你的老板吩咐过,我想知道什麽就问你。」

她想对何怀文提反对案,但他最近的脸色始终不好,用药的

量也增加了,她挣扎好几次,终於还是把话都吞回自己肚子

里,决定自己扛下来,不想让他多分烦恼。

但,她真讨厌和那双眼睛正面相对,讨厌被他视线罩住时,

胸口定然会充满的那股不安、危机、无助、慌乱的情绪。然

而究竟为了什麽才让她的心脏像随时会引爆似的剧烈晃动,

她实在不愿意、也没有勇气去分析,去细想。

姜曼婷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反抗颜飞轩硬要加诸在她身上的无

形压力。「我以为你刚才问的这些业务并不属於你管辖的范

围,颜总经理。」她咬牙切齿的维持嘴畔一朵客气的微笑。

「但我是公司股东,只要是公司的事,我都想知道。」他似

笑非笑的瞅她。「而且,董事长亲口吩咐过,我想知道什麽

都可以问你。」

姜曼婷咬着嘴唇看他。「我决定从明天起把我的助理拨给

你。你想知道的问题,茱蒂都可以为你解答。」

「茱蒂?哦,我已经请教过她了。但和你这台超级电脑比起

来,她的速度只达二八六的境界,而且资料也不全,等她的

解答会耽误我的速率。」

很好。她成了有问必答的电脑。「那阁下就不怕耽误了我的

速率吗?」

「依姜小姐最近的工作表现来看,在下区区几个小问题非但

没有影响你的速率,反而还更加速了你的工作能力,不是

吗?」他忍着笑。

姜曼婷捧着发疼的额角,好想把这浪子的一头长发给拔个精

光光。对,就是为了这可恨的家伙,她一个劲儿把无处宣

的不满和怒意投进工作里,效率竟比以往更提升数倍,没想

到此时此刻却成了他回攻的武器!

她试着放软姿态。「颜总经理,我跟你并无恩仇可言,可否

请你放过我一马,让我安静过日子?你快把我逼疯了,知道

吗?」

「当然知道!因为这正是我的目的嘛!」他居然厚颜无耻的

这麽说。「可是和我有仇的不是你,是何……」

「我不要听!」她十万火急打断他的话,眼睛不忘送回他一

道死光波。「关於你刚才问的问题是这样的……」她宁可让

两人的话题永远凝聚在公事上。

颜飞轩满意的看着她用心答覆他的问题。他自然看得出她气

愤他吹皱一池平静春水,但他从来就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她

想逃避,他就趁胜往前追击,不信她能逃得多久?

联合银行吴董事长举办的慈善舞会当天,还没出家门,就见

到她穿上一身淡紫色低胸迷地礼服,样式简单贴身又大胆,

以大波浪的黑色鬈发遮盖浑圆雪白的香肩,却比完全露出来

更添几分春光。黑白紫的搭配,本该是不亮眼的色调在她身

上成了最感性的颜色,婀娜的体态,充满东方神秘的浪漫气

质,连瞎子都要把视线往她身上移。

紫色调并非人人穿得好,但颜飞轩对自己有信心,毫不迟

疑,转身回房间将身上的黑色礼服改换为深紫色燕尾服,以

同色系的天鹅绒丝带系住他一头平日凌乱的长发。然而,优

雅的礼服装扮非但遮掩不了他浑身上下都狂狂放出的阳刚气

息,反而更衬托出他骨子里的那份浓烈的野性叛逆味道。

果然一出场立刻让舞会全场人眼睛一亮,以为他们才是天生

一对,唯有这麽百分之百男人的男人,才能搭配如此百分之

百女人的女人!大家尽皆忽略了本该是姜曼婷的舞伴,那位

身着白礼服的何怀文。

谁教法律上没有气死人要赔命的法规呢。颜飞轩眼睛完全不

瞟向紧抿着不悦嘴唇的何怀文,旁若无人地伸手到她面前。

「颜先生忘了我是有舞伴的。」她红唇带笑,低声的在牙缝

里说话。

他这才不轻不重的朝何怀文「扫」了一眼。「May I?」

当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这叁人组合身上时,何怀文当

然不会做出贻笑大方的事。他优雅的颔首。「小婷,陪飞轩

跳支舞吧。」

她暗暗伸脚在裙子底下踩了未婚夫一脚,才挺直背脊将手放

到颜飞轩的手中。

虽然是鼓起全副精神进入备战状态,但在触碰到他肌肤的那

秒,在他的另一手轻触上她小腰的那秒,灵魂好像从她身躯

中分化了出来,凌驾於外界万物之上,整间华丽大厅中的音

乐在她耳畔寂静下来,几百名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全数从她

眼中隐遁,能接受到感应的神经细胞已经完全凝聚在与他身

体接触的部位了。

说真的,她还能不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已经算万幸。恍惚

间,姜曼婷已经被他扶上舞池,身躯也在他两臂的带动下翩

然起舞。

「谢谢姜小姐赏脸与在下共舞。」

他的声音恍若从天而降,惊醒她失去作用的感官。

「我不是你用来和怀文争斗的工具。」她用力把嘴唇弯成美

好甜蜜的弧线。

「我如果真有心要和他争什麽,八年前就不会刻意避开。」

「那你又回来?」

「你忘了吗?是他要我回来的。」

「既然他一片好心,你为何处处与他争锋相对?」

「你确定他安的是好心?」

「如果你存心在我面前毁谤他,恐怕浪费口水,颜总经理

。」

「你对他这麽忠心,为的是金钱?」说话同时,他含笑握紧

她的手,目光却像两把刀决意要将她的心给刨出来看个究

竟。

姜曼婷上扬的嘴角抽蓄一下。「金钱吗?或者说……是现

实?」

「现实?」

「你不会了解。」舞曲尽了,她想抽回被握住的手。

「我可以不去了解你,但你必须了解何怀文。」颜飞轩一点

也不怜香惜玉,握着她的手牢似铁铐,扶着她腰的手稳如磬

石。除非她不顾淑女仪态当众挣扎,否则难以移动半步。

「要是你承认你爱他,我才考虑从此不多问一句。」

他笑得笃定,笑得可恶,他已看准她不敢承认。

姜曼婷快把嘴唇咬出血痕了。「我爱他与否和你有什麽关

系,颜总经理?」

下一曲已经开始。颜飞轩继续滑动脚步,两手加重的力道迫

她不得不跟进。优美的华尔滋舞曲中,远观的人们只羡慕这

两人舞步和身形的完美契合,不会有人听见他们微笑的嘴唇

里溢出的带刺话语。

「因为我不想你误了终生,曼婷。」他微笑叫她的名。

「我不想再谈这话题。」

「如果你知道当年我爸脑中风的真相……」

「我说过我不会信你的话。」既然抽不出手,她便不客气用

指甲死命掐住他的掌心。「你小时候没有上过伦理道德吗?

在人背後说坏话要下拔舌地狱的。」

颜飞轩忍痛又忍笑。「我不怕当着他面说,甚至可以当所有

人的面说,何不现在就——」

这次却换姜曼婷反拉紧他的手,不让他走。众目睽睽之下,

怎能让他胡言乱语气死怀文?

「你这样逼我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麽?」

「我只要你知道真相。」

「从你口中说出的片面之词算真相吗?」她依然面带笑容。

「在我是真相,在他是秘密。你要求证,可以亲自问他。」

「我和怀文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你对他没有秘密,还是他对你没有秘密?」

她气到最高点,低空飞出裙中腿,一脚踢中颜飞轩胫骨。

「音乐结束了,颜先生。谢谢阁下邀舞。」

他痛的来不及抓住她,姜曼婷已经挂着得胜笑容回到未婚夫

身边。

「玩得愉快吗?」何怀文眼看颜飞轩,嘴问她。

「你为什麽要我去陪他跳舞?」姜曼婷语中含怨。

「我以为你们最近公事上走得很近,陪没有舞伴的弟弟跳一

曲又有何妨?」他的语气始终是这麽平和文雅,「我不希望

让飞轩感觉他被排斥。」

那也没有必要用自己未婚妻当筹码吧?她有气说不出。「怀

文,我想,我们还是尽早结婚,好不好?」

他的眼睛流出深深遗憾。「小婷,你知道我不能给你正常的

夫妻生活。」若不是为了名正言顺能让她住进家中,终日伴

他左右,一年前他们连订婚仪式都不会举行。「就连想陪你

多跳几曲我都办不到。你就再给我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好吗?」

眼角瞥见颜飞轩向他们走来,姜曼婷深吸一口气。

「算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在意。」

她踮起脚尖,揽上何怀文後项,将自己樱唇凑上他的唇。在

看见颜飞轩涨红了脸,掉头走开的同时,她彷佛听见长久以

来自己绷得死紧的神经纤维,一根根崩塌断裂的声音响起。

 

 

姜曼婷知道,她早该不顾怀文的反对,搬离何家,躲开这个

男人。

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万根心弦不被他的眼神、他的话语、

他的一举一动撩拨,每每总让她那颗只求安定的心在他的情

绪波浪里随之起伏荡漾。她的抗战行动已经在他坚硬如刚的

意志下宣告失败,她於是选择了最消极的逃避,把自己的生

活空间局限在二楼,尽一切可能躲开颜飞轩的视线范围,藏

匿自己。

可是,唉,她究竟能逃到几时?只要他还住在这屋里一天

……

「你要躲到什麽时候?」他的声音里饱含欲来山雨。

姜曼婷心跳骤然加倍,不必回头也知是她命里的刹星。她停

下搅拌咖啡的动作,却停不下热血在胸口翻搅的速度。「你

很喜欢捡叁更半夜在厨房里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因为这几天你摆明刻意在避我,除了现在,我根本见不到

你的面。」他知道她几乎每天夜半都会特地起床到何宝山房

间,探视老人的点滴和体温,动作细心温柔的让每个男人都

恨不得躺在床上的病人就是自己。确定病人安然後,她习惯

到厨房喝杯咖啡,独自享受暝思。

「没有人会欢喜见到自己讨厌的人。」她已不想再保留言语

中的礼貌,只求能快快激走他。

颜飞轩走到她身後,两手按着她的肩头把她身子扳过来,逼

她面对他。

「你真这麽不想见到我?」他灼灼的视线定在她脸上。

姜曼婷很快把目光从那对深得会让她沈溺无法自拔的双眼中

移开。「不想!」

「那你就闭上眼睛不要看我好了。可是你的耳朵得听。」

「我也不要听。」她索性举起两手遮住耳朵。

「你要听。」他一手一边将她两手用力拉下来,压在料理台

上,胳膊形成一个圈将她箍禁住,长发近得随时都会从她面

颊上刷过。「否则我就不离开。」

他的身子像具熊熊火炉,贴得她这麽密,她快燃烧起来啦!

这瞬间她脑袋转过几个脱身的方法——她可以放声大叫,惊

动楼上卧房里的怀文;还可以猛力抬起膝盖顶他,让这骄傲

的像狮子的霸道男人 被女人攻击重点的痛苦滋味。嘿,

他肯定会痛得蹲在地上好几分钟动弹不得。但是,但是,她

却什麽举动都没有实行,因为她的全副注意力已经放在胸口

那颗跳得乒乒乓乓的心脏上了。

拜托啊,心脏,不要这麽卖命跳动行不行?她祷告。

「你说话一定得摆出这副欺凌弱女子的姿势吗?」

他嘿嘿冷笑两声。「我可没见过如此强悍似你的弱女子。」

强悍才怪?只有老天知道,她此刻的全身骨骼根本柔软到无

法支撑她的体重。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何苦非逼我听你说什麽鬼话?」她逞

强的反问。

「对,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何怀文,讨

厌听见你用温柔的口气对他说话,讨厌看见你对何怀文投怀

送抱的模样。」他俯首一寸寸向她恐慌的脸蛋逼近,她那对

无助 动的眼睫毛让他的心也跟着颤动起来,越飞越高……

「曼婷,我们不要再逃避彼此了,行吗?」

他的嘴唇触碰到她的那瞬间,被强制按 的两颗心如地雷一

触即发,情感的倾 势如熔岩滔滔奔流而下,无可克制,一

切为了逃避这份旋天动地的吸引力而作的抗拒,一切为维持

表面平静而强装出来的笑容,在唇儿与唇儿相贴之间化为虚

有……

他酝满攻击力的舌尖肆意挑开她的唇,在搅动中传送那令她

全身融化成水的凶悍气息,占有她的呼吸,他霸道的手臂将

她拉着紧贴在他男性胸膛前,姜曼婷放任失去理智的十指蛇

样的从两人身体细缝间盘上他的脖子揉乱他的长发,双眼里

的泪滴两串断线珍珠似的跌落面颊……

「跟我走!」他喘息着,激动的嘴唇几乎吸破她红嫩欲滴的

唇瓣,每个字都夹带惊涛骇浪的纠缠。「曼婷,带曼妮一

起。我们离开这里……」

他的话像道霹雳,震醒她的忘我。

姜曼婷硬生生拉住他头发扯开他想滑向她颈项间的嘴唇。

「你究竟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哥哥的病……」她勉强

擒住两眶泪水,用力想拉开这个把她逼到最死角的无行浪

子。「怀文他随时都可能会死呵!」

颜飞轩吃痛又诧异,箍着她的臂圈一松,她慌忙向旁跨步脱

离他的拥抱。

「从他还是个婴儿,医生就预言他的弱小心脏支持不过十

岁,等他好不容易奋斗挣扎到十五岁,医生又表示二十五岁

将是他的末日。大概是上帝怜悯他的苦苦挣扎,总算才又给

他逃到了现在将满叁十……」她撇过头,张大一双泪眼瞪着

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不想自己的情绪崩溃。

「没有这种事,曼婷,你肯定被他骗了!」他气愤得胀红一

张脸,踏步到她面前。「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从没有

听说过他有心脏病!」

她抵抗的仰高脸盯着他,涟涟双眸里闪烁激动的火焰。

「他不会骗我!没有他就没有我和曼妮,你知道吗?我们家

发生车祸时,他只不过刚好开车经过,与我们根本毫不相

识,却包办了爸妈的丧事,还给我们姊妹俩安身之所,帮我

完成学业,帮曼妮继续求医……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自己

现在会在何处,要怎麽照顾神智不清的曼妮!你说,他对我

这麽好,我感激都来不及了,他何必还要编这种谎话骗我?

何况这种谎对他自己有什麽好处?」

「该死!我早说过你被他驯养得太好了!」他摇晃她双肩,

想摇醒她。「你不能因为感激他而事事都相信他啊!」

一句话扎进她心口,她挥手甩开他,刻薄的顶回去:「连你

都会接受他的生活费,我为何不能因为妹妹而接受他的驯

养?」

他愤而抓紧她双手。「用不着说得这麽好听,你根本就是离

不开他给你的优渥生活,全然不在意他是个丧尽天良的混

蛋!」暗藏在两个人之间熊熊火山一旦爆发,又无适当管道

宣 ,遂化成灼热的火星尽数往对方身上狂喷。「你以为他

真是好心要给我生活费?浑帐!那个叫做遮口费!他不要我

把他做过的丑事给揭出来,你懂不懂啊!」

「什麽遮口费?他好端端干嘛要遮你的口!」

「他……」

「我不要听你血口喷人了。你就算是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

难过,也不用恶意中伤怀文呀……」她死命挣扎想摆脱他的

大力。

他更加重双手力道,不给她逃脱。「我中伤他?你究竟知道

多少我和他的事?」

姜曼婷两手疼得快流出眼泪,气恼他使力毫不留情。「我知

道令堂原本是何家的用人,生下你以後,留子不留母,被赶

出何家门。而你从小只把怀文母亲当成自己母亲,不知道亲

生母亲原来另有其人!」

「好,既然你这麽清楚我的『身世』,那麽,你知不知道何

怀文的『身世』呢?」

「呃?」

「他根本不是我爸亲生的!」

她心里恍然一亮。「原来如此,你是回来争夺家产的!这就

是你说要告诉我的『真相』吗?这就是他要用钱遮你口的原

因吗?颜飞轩,如果你以为这样可以动摇他在我心里的地

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告诉过你,若存心要和他争这个,我八年前就不会离开

了!」

「你离开是因为你一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知道令堂还活在世

上,冲动中就跑去找老爷子理论,才害他中风,至今不醒,

所以你才会在羞愤中离家。这些和怀文是不是老爷子亲生的

扯不上一点关系,男子汉敢作敢当,你不要乱赖!」

「我爸的确是被我气的脑溢血发作,我什麽时候抵赖过这点

了?可是爸爸当天晚上就醒了啊!」

「什麽?」姜曼婷张大充满惊讶与困惑的眼睛。

「把他气成如今这模样的是何怀文不是我啊!」

「你胡扯,怀文又不像你这麽冲动,会不顾大体胡乱说话。

他怎会没事去气老爷子?」

「他当然不会冲动,他是有阴谋的,他要逼爸立遗嘱把何氏

财团传给他,逼爸接受他背地里安排走私到东南亚的事实

……」

「骗人!什麽……什麽走私嘛!怀文不会作这种事,全是你

编派出来的谎话!」

「我没有骗你,曼婷,我以去世的母亲发誓——爸那天晚上

刚醒,何怀文就捡在他身体最脆弱的当儿,於夜半无人时逼

迫於他。你以为,一位刚刚幸运捡回一条命的老人能承受多

少?他的脑溢血再度发作。这才是爸爸今天还躺在病床上的

真正真相呵!何怀文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听见他对爸

说的那些恶毒无情的话了!」

她咬牙抵抗双手的疼痛,抵抗他这番话带给她的冲击……可

是,那天晚上他与怀文之间的对话却一句句清晰浮现在她脑

海……

你真的要我说破?你真的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

她心一跳,摇头甩开当时怀文声音中的恐惧波动。「我不信

你!」

「好,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的身世告诉我的?」

「是怀文……他告诉我是他一时说溜嘴……」

「傻子,你刚才也说过他不像我这麽冲动,既然如此,依他

沈稳的个性会轻易把这麽大的一桩事轻易说溜嘴吗?岂不与

他的个性矛盾?」

「只要不是哑巴,总有失言的时候……」

「他并不是失言,他是用很冷静很稳定的口气告诉我的!」

「真好笑,他干嘛要这麽做?」

「因为他母亲与人偷情的事爆发了——他从父母争吵中知道

自己原来没有何家血缘的刹那,自然而然联想到,何家的家

产将毫无疑问没有他的份了,所以他才找我摊牌,这样你懂

了吗?」

「你在指控他想藉此逼你离开何家?好顺利取得何家财产

?」她激烈的反问。

「你太小看他了,何怀文的野心哪里是区区何家财产或何氏

财团所能满足的呢?他亲口告诉我他十八九岁就开始跟走私

集团挂勾,想藉由走私聚集更多更多财富啊!」

他的双手只要再多用一分力量,姜曼婷的手腕只怕当场就要

折断了。

「又是走私!他是否走私跟你们的身世又有什麽鬼关系?」

「因为我爸已经知道他是私生子了,也就表示他一夕之间调

集巨额资金的权力,很可能会在几小时内被剥夺光,无钱无

权他如何还能继续走私勾当?何怀文一省悟到这点,立刻将

脑筋转到我头上,企图拉我一起加入他走私的计画。可是我

拒绝了他,只差没逼他去自首。他才见风转舵,说穿我的身

世,希望我会在气愤爸爸中做出错误的决定——当时只消踏

错一步,我终生恐怕都会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姜曼婷脑袋一片昏乱,颜飞轩说的话让她难以理解更难以置

信。「你胡扯!你在颠倒是非!怀文是这麽善良温柔,怎麽

可能做出你说的那些事!你以为世界上会有多少人愿意像他

这样无条件的帮助两个孤苦无依的姊妹?而且那妹妹还是个

精神病患者?他从来没有在背後非难过你,反而认为老爷子

的病都因他说溜嘴而造成,於是一直愧疚在心,加上他很难

过父母当年对待令堂太苛刻,於是……」

「於是於是!於是他用这些伪善的行为收服了你!你怎麽不

反过来想想他是否对你别有所图?」他在狂怒中突然惊悟到

自己正对着她那双纤细的手腕出气,慌忙撤离两手。「我的

天!曼婷,我……」

看出他脸上的关切与内疚,姜曼婷先发制人。「不用道歉

了。反正你就是这副顾前不顾後的冲动脾气。还好你捏的是

我的手不是脖子,没死在你手下总算命大。」

颜飞轩从口袋中掏出烟及打火机,为自己点燃一根。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麽顾前不顾後,这麽冲动。就像当

时,我一从何怀文口中听说自己的身世,简单的脑细胞只集

中在我那还活着的母亲身上,他是否作奸犯科,是否罪大恶

极根本不在我当时的思考范围内。我立刻去找爸爸问明真

相,又不客气的质问他为什麽要把我母亲赶出门……现在回

想起来,爸大约是接二连叁受到太多打击了,先是知道长子

不是亲生的,接着又被次子如此顶撞,他脑溢血於焉发作,

这才当场昏迷,虽然那晚就醒了,但何怀文因为无法拉我入

夥,又再转而趁机逼迫爸。」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为什麽要离开?」她死死盯着他的

脸,不放过他眼睛里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化。

颜飞轩吸完一根又点燃另一根,目光虽对着她,却似穿透她

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我当时是气愤不平而又无能为力的——一晚之间,知道从

小叫妈的人竟然不是亲生母亲,知道亲生母亲原来是被爸爸

赶出门的,知道哥哥在进行走私,而我和他又先後把爸气得

中风——曼婷,你不能期望当时不到十八岁的我会做出什麽

伟大的决定吧?除了逃避这团混乱,除了去找我的亲生母亲

之外,我可什麽也想不到了呀!况且当时的我在公司没实权

可言,不比何怀文的精明优秀,当时才二十二、叁吧,就晋

身董事局了。纵使我心想作什麽,也力不足呀。」

他的视线终於停焦在她的脸上。「你全都了解了吗?我离家

花了半年才找到母亲,我本想拒绝何家的任何一点帮助,但

只凭机车技术当替身的我,无力供给母亲过较好的生活;我

接受了现实,接受了何怀文的生活费也好、遮口费也好,但

这并不表示我能接受他继续作恶的事实啊!虽然我至今还没

有找到他还在继续走私的证据,但我感觉事情不是这麽简

单。」

姜曼婷感觉自己总算在巨浪翻滚中找到一片浮木。「证据?

你今晚所说的过去又都有证有据吗?没有吧,你只靠一张

嘴,对吗?那麽你凭什麽以为我会相信你?」

不,她怎能相信自己深深信赖了五年,决定托付终身的男人

会是他口中的大骗子?她怎能相信让自己依靠了五年的祥和

世界竟然是个烂泥沼?即使他眼里有再多的真实,再多的诚

恳,即使她的心底确实被他撩起了那麽一点点的不安,她还

是不愿去相信!

「我以为你会了解我……」

「对不起,我比较了解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怀文。」她硬

心答道。

「那我们可以找他对质。」

「我不会让怀文冒被你气死的危险,你把老爷子气成这样还

嫌不够吗?」她知道自己的话是残忍的。纵使一时不能信

他,也没有必要如此伤他!

「可是,曼婷,你是爱我的,为什麽不能给我证明的机会

……」

她脸无血色,嘴唇轻颤:「我很遗憾刚才的……轻率行为,

希望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并不……爱你。」

「你不爱我又能这麽热情的吻我?」颜飞轩咬紧牙关,沈声

问。

那两道目光快把她压得无法动弹,热度足以让人窒息。

「我贪玩,我坏,我爱撩火,我没想到你这麽纯情,竟然以

为区区一个吻……」

他跨步上前,眼珠发红的像要将她吃了的表情。「你只是在

玩火?那只是区区一个吻而已?你在骗我,曼婷,告诉我你

刚才的话不是真的。」

「是真的,飞轩。」她低声应道。「你也知道,有这麽多人

追求我,但正如你所说的,我不能放弃他给我的优渥生活,

所以始终没有接受别人,但是你……唔,你是这麽热情,这

麽刺激,让人难以抗拒,而且我以为你是不拘形迹的,不会

在意一个吻,所以我会忍不住跃跃欲试……」

「不!」

「是真的。」

「不!」他抬起她的下颚,不信任的察看她双眼。「你在骗

我,曼婷,你不是这麽残忍的,你……」

她抢先昂首迎上他的唇,比先前一吻更放浪形骸的吸吮着

他,不顾一切压着他的後脑,将滚烫的舌尖送进他嘴里翻江

沸海,把柔软的娇躯整个儿贴到他身上缠绵斯磨,像是要把

自己全身的热度都倾注到颜飞轩身体里,只愿世界能在这一

刻终结,只愿自己的知觉能在这一刻以後永远停止感应,她

只要这一刻!

她的主动和她的激情使他沈沈陶醉了,正当他忘魂的被她撩

拨到沸腾的状态时,颜飞轩嘴唇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姜曼

婷已经跳离他身边,嘴角上还挂着一滴从他唇上强夺来的鲜

血。

「你瞧,要一个吻有何困难。如果你想背着你哥哥和我偷火

玩,随时欢迎,我还有更浪漫的免费奉送!」

她舔舔唇,甩甩头,在他大惊大怒中背过身子,急步离去。

她不能让自己相信他,也不能让他看见夺眶而出的两滴破碎

的珠泪。

 

 

唉,好痛。

颜飞轩两手按在涨痛发昏的额角,走出酒气冲天的卧房,进

入餐厅。

咦,今天的早餐特别丰富,还有鱼有肉的,哦,他再定睛一

看,原来是晚餐。没想到宿醉一宿,人间已过千年……醉?

他为什麽要喝醉?

颜飞轩视线一转,整个身体平衡感就啪答歪掉了,脑袋瓜沈

重得想和地板接吻。他再揉揉眼睛,有没有看错?饭桌边那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依靠在一起吃饭,而且姜曼婷那双水漾的

眼眸正以无边的温柔,无边的纵容凝视何怀文!

痛,真痛得要死,这下子他不只头痛,连五脏六肺都开始抽

筋。

「飞轩,你醒啦,要是再不醒,我跟小婷就要帮你请医生来

看了。」何怀文的表情风平浪静,声音也和以前一样没有特

殊高低起伏。「小婷,帮飞轩盛饭吧。」

她笑笑问:「你吃饭还是银丝卷?厨房现成蒸着的。」

「我看你两样都帮飞轩拿来吧,他一天没吃东西了,肯定饿

得发昏。」

饿得发昏?他还气得发昏咧!这麽甜蜜温馨的家庭画面,莫

不成在告诉他昨晚只是春梦……不,恶梦一场!

等等,他的视线牢牢盯住了姜曼婷的袖口。「这麽热的天,

你还穿得上长袖?」他试探的问。

如果昨晚不是梦,他相信那双牵牛花瓣般盖到她手背的袖

子,正是用来遮掩被他在极怒中捏青的一双手腕。

姜曼婷眼睛一闪,笑容一僵,颜飞轩已经得到答案。

「这料子不厚,不热。」她站起身,又准备躲开了。「我去

帮你盛饭。」

「不吃了,我要出去。」他赌气的不再看她一眼,拨拨满头

乱七八糟的浓发,迈步向大门走去。

走到门外,他正准备跨上他的重型机车,姜曼婷却追了出

来。

「已经晚了,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喝醉了?」她一早就闻

到厨房里和他的卧房门口有浓浓的酒精味道。「醉了就不要

骑车好不好?」

「或许是醉了,但没有醉到乱发梦的程度。」他粗嘎的回

答。

姜曼婷深吸一口气。「我倒是作了一场梦,可是我……忘记

了。」

「能忘是福,姜小姐,你好福气。」他冷眼看她。

「你一定要跟我争锋相对吗?我们不能和平共处吗?把以前

所有都忘了吧,飞轩,你和怀文的事,还有……」

她那歉疚的神情和那说不出口的哀求,让他想硬起心肠都办

不到,千缕情丝简简单单就被她撩拨得纠缠成死结,不知该

如何是好,只求能伸手将她拉上机车,驰向天边,从此不回

头……

「阿杰!」一个婷婷袅袅的人影从屋里闪出来,拉着他臂膀

叫他:「阿杰——」

「曼妮?」姜曼婷惊讶妹妹突然出现。

「阿杰,不要去,要去让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请求轻得

像耳语。

颜飞轩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那张灵秀稚气的脸庞给吸引住

了。「你要跟我去?你想去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低

沈好温柔。

「我们去看夜海。」她眼睛只注视着他,充满天真的期待。

夜海?有何不可?「只要你姊姊同意,我就带你去,好不

好?」

她惶惑的向姜曼婷看了一眼,又沮丧低下头。「姊从不喜欢

我晚上出门,她要我在家补习念书。」

他不了解她的话,挑起眉稍对姜曼婷投以疑问的一眼。

「曼妮难得会想出门,你带她去没关系。她不会给你惹麻烦

的。」她摸摸妹妹发丝。「去玩吧,可是不要玩过头,早点

回来,知道吗?」

姜曼妮脸孔焕发着光采,喜孜孜的爬上机车後座,侧坐的姿

势熟练自然。她戴上颜飞轩递给她的安全帽,柔弱无骨的手

臂没有顾忌地盘紧他的腰。

「抓紧了。」颜飞轩发动引擎,忍着不回头也不等待的向前

驶去。

车驶远了,颜飞轩将痛楚的心情释放在速度中,拒绝去回想

昨晚那让他心神震汤的吻,她残酷不留情的话语,还有她刚

才见曼妮上车时,一脸遮掩不住的黯然……

她要过穿金戴玉的日子,他给不起,现实就是如此单纯,不

是吗?

「你喜欢看海?你常去吗?」他叫着问姜曼妮,勒令自己把

心念集中在背後这个紧紧依附着他的纤细身躯上。

「不都是你带我去的吗?」她叫着回答,「阿杰,不要骑这

麽快,你慢一点。」

「别担心,我是有国际赛车执照的,何况现在并不算快。」

机车飞驰,夜风飒飒,姜曼妮的时间回流到六年前的台北

……

 

第叁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第四章

 

4.1

叁辆摩托车在海水浴场外停下来。现在已是深夜,一个人影也没

有。

姜曼妮跳下车,伸伸僵硬的双腿,吸进一口海水特有的咸咸气

味。

好吧,既然来了,就不要再想家里了。反正回家也没事作,大不

了明天挨一顿骂就是。可是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老爸老妈不知

道会不会着急,姊还说过今天要帮她介绍家教……

康宇杰停稳摩托车,走过来揽她的肩。「想什麽?瞧你眉头皱成

那样,担心妈妈会骂?乖宝宝。」

「去啦!谁管她生不生气。给我一管烟。」姜曼妮探手到他胸前

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一包皱巴巴的长寿,嘴里衔了根烟却点不

着火。康宇杰竖起夹克帮她挡风。她探头到他胸前。喀擦喀擦,

还是点不着。

後面传来贺倩如的声音:「现在就亲热啊!阿杰,太过分了吧

!」

「少管闲事,你!自己跟周宏亲热去吧!」康宇杰头也不抬的低

吼回去。

姜曼妮终於点着了烟,深深吸一口,任康宇杰紧紧搂着。「什麽

地方不好去,来这种风大的鬼地方。」

「你一定没有看过夜海,棒透了。这世界上我只喜欢叁样东西,

朋友,机车和海。」他接过她手上的烟,也吸一口。

她早知道啦!康宇杰最以他的机车和朋友为傲。他甚至说过,待

在家时机车是他唯一的亲人,出来玩时朋友就是一切,而一个人

独处时,心内便只有海了。也就是为了康宇杰坚持要她看看他最

爱的夜海,姜曼妮才毅然决定不回家了。

但在内心深处,她也不全是因为康宇杰才不回家的。

在姜曼妮体内或许早有着这麽一股反抗家庭的冲动吧!爸妈不是

不好,相反的,对她百依百顺,几乎任何要求爸妈都会答应,生

怕给她任何刺激。因为,在家人心中,她这个毛病千奇百怪的小

女儿只要人还活着就算捡到了,双亲的满怀期望已经全数寄托在

她姊姊身上啦!

他们要求的对象、关心的目标,从来从来只有她那聪明能干、美

丽大方的姊姊姜曼婷!她这念不了书、成不了材的小小姜曼妮以

後会变得怎样又有谁在意呢?

姊姊是绚烂傲人的太阳,她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星尘,而且还是失

去光芒的哦!

「又在想什麽?」康宇杰拉着她往沙滩走,周宏和贺倩如就在前

面不远处。

「想好多东西。爸妈,姊姊,朋友,所有的人,所有的狗,想

草,想沙,想海……」她索性把落入眼睛里的东西全报名出来。

「想好多东西!」

「你这颗脑袋好像永远停不下来,像我什麽都不想,日子过得多

好!」

「是很累。有时候一个人半夜想一大堆事情,想得快疯了。闷在

房里也不知道找谁聊好,乾脆趴在床上大哭一场——真的很累很

烦。」

「不要想太多。」他简单结论。

每次都这样,跟阿杰好像谈不到心里去。他最爱问她在想什麽,

可是当她把一大堆脑中的问号告诉他——石头不会动是因为它没

有生命吗?生命总会消逝,以後又会留下什麽?人与人之间总免

不了虚伪吗?如此为什麽要交这麽多朋友?因为想从人群中找出

一两个可能存在的「真诚」吗?所以人人都戴着面具不停搜索?

难道没人知道只要拿掉这个面具,自己就是一个「真诚」……

而康宇杰却只是听,听完发表一两句简短申明就宣告结案,然後

拉着她到处玩,要她没有时间想。「老是闷在家里,当然会想东

想西。」他会这麽说。可是她有玩啊!跳舞、飙车、喝酒、打

牌……然而脑中的胡思乱想还是像病毒一样无可克制的渗透蔓延

——她真的觉得很累。

「你知道我正在想什麽吗?想怎麽样把你带到小伟看不到的地

方。」康宇杰轻声在她耳旁笑着说:「他总怕我会对你乱来,他

一直说你最纯了。」

「我本来就很纯啊!我很乖的,全是被你教坏的。」姜曼妮赌气

鼓着腮帮子。

「是啊,你很纯很纯。」他把音发得像蠢字。「真正的你是什麽

样子我还会不知道吗?哪像你外表一副文静样?第一次看到你还

差点被唬住,怀疑这麽乖的女孩怎麽也跑来跳舞?後来看你眼睛

瞟啊瞟,满心想勾引男人的样子,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闷骚

!」

姜曼妮不由得恼羞成怒了。因为与康宇杰认识的那一天,她原是

有意要把一个新认识男孩的注意力从贺倩如身上转到自己,可是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心底深处转动的念头啊!没想到现在居然被

他当面说穿,还说得如此不堪呢!

「你太过分了,我哪有什麽眼睛瞟啊瞟,哪有什麽闷骚,你乱

说……」

「算啦!」康宇杰要搂他,被她挣开,他狠狠抓住她手臂。「我

可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吵架!告诉你,管你是真骚假骚,外骚内

骚,我都喜欢,满意了吧?」

这是什麽意思啊?姜曼妮听得一肚子雾水,阿杰说她是骚货,却

又说喜欢她?如果他爱浪荡开放的女孩,为什麽不去追贺倩如?

为什麽他总是霸道独行,从来不把他的意思明白表达出来?每每

教她满腹猜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作什麽

……

可是,唔,他的吻真叫她喘不过气来,像要揉碎她小小的嘴唇似

毫不怜惜……哦,老天,别去想了。姜曼妮闭上眼,被动的瘫软

的让他的热情吞噬……

「曼妮,不要化妆。」康宇杰放开她,黑黝似深潭的双眼探索她

的脸。「你不化妆比较好看,什麽不好学去学母夜叉化妆干嘛

!」

「我不化妆简直像个学生,而且还是丑八怪。」贺倩如眼睛大,

又把睫毛刷得亮黑亮黑,多好看啊。周围每个人都化妆,她也觉

得自己淡淡的妆使她出色多了。天知道,从来没有在阿杰面前不

化妆的,他根本没有看过自己的「真面目」嘛!

姜曼妮重新绑着已被风吹乱的马尾,康宇杰却按着她的手,帮她

解开头发。「为什麽要绑起来?我喜欢你的头发乱飘乱飘的,很

像女鬼——那种穿白衣服,头顶一圈光环,背後一双翅膀,轻飘

飘从天上飞下来的女鬼。」

「我看你比我更像鬼!」她笑出了声音,拉扯他散在背後的长

发。

康宇杰拉着她的手,两人跑上沙滩,摔掉鞋子,连裤管也不卷

了,就这麽冲向海浪。踏海,踢海,掏海,拨海,追远去的浪

花,逃袭近的浪花,最後跌坐在浪里。其他人都散开各找各的情

调了。黑暗中无止尽的低啸声像在告诉两人——全世界只剩下他

们了,所有人全消失啦!

海水卷向她的腰部,又退下。一层层张牙舞爪的白浪不停歇的攻

击黄黄褐褐的沙岸,而她眼前只有沈重的黑幕压着沈重的大海。

姜曼妮感觉这片巨大的黑像要吞噬一切。全面的黑让她忽然怀疑

自己身在何处。

「我怕。」她不由主颤抖了一下

「怕什麽?」

「什麽都不存在了,好像,全都消失了。」

「什麽消失了?」

「所有的时间——昨天和明天全消失了,只剩下现在……经历过

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跟看故事一样,看完了,除去记忆里似真

似假的一点印象和心里若有似无的一点感动,什麽都没有留下

……」她出神的想了一会儿,头歪歪靠在康宇杰肩上。

他没有说话。

姜曼妮点了根烟,白白的烟很快被风吹散进黑暗中。

她转头看看康宇杰,他沈着脸,线条好看的嘴唇紧抿着,深黝漂

亮的眼眸望向宇宙深处,越过黑暗,越过一切,没有在看她,没

有在看海。恍惚间,他的眼角好像闪动了,嘴角好像牵动了。也

或许是她自己的眼睛开始迷蒙吧,所以看不真切。

「阿杰。」她内心忽然一阵抽痛。

他猛一抬头,竟像瞬间面前出现了敌人,惊吓戒备地。

「不要哭呵。」她轻轻说。

康宇杰彷佛这才意识到她,松懈下来,深深吸一口气後揽住她的

肩膀。

「哭什麽?」他说。又扬起那种带点轻蔑,什麽都不在乎的笑

容。

他不过是撇撇嘴角罢了,却每次每次令她颤抖,泪水反而滑下她

面颊。

「傻女孩。」他拿拇指轻柔抹去她的泪水。「看来人家说什麽寂

寞的十七岁,倒一点也不假。日子太安逸太无牵挂了,才从早到

晚傻想——笨,有什麽好处?想得出答案也罢,偏偏你老是想些

生啊死啊人啊梦啊现实啊感觉啊,人和草有什麽不一样,山和海

有什麽不一样,蜘蛛和毛虫有什麽不一样……」

她蹙起眉头。「等等,我还没有满十七岁,请不要乱加我的年

龄。还有还有,我有问过你什麽蜘蛛毛虫的事吗?那种恶心东西

很少进我脑子呀。」

「瞧你,爱胡思乱想却又没有一点联想力。照你的说法,人既然

能和小草划上等号,那又为何不能和毛虫相同?跟蜘蛛当然也一

样啦!甲既等於乙又等於丙,那乙一定等於丙嘛!所以罗,毛虫

和蜘蛛一样!」他大笑。

她愣住了。这阿杰呵,总爱给她一些缠七夹八的歪理。

姜曼妮又开始怀念两分钟前不言不笑的康宇杰。到底哪一种表情

才是他?

康宇杰给人的第一感觉有点冷傲,深深的轮廓带着些许孤芳自赏

的味道,笑起来像挑 ;但和他熟悉的朋友却只知道他爽朗似毫

不在乎的笑声,为朋友可以牺牲一切的热情,和像是容得下天与

地的胸襟。偶尔偶尔,他就会露出刚才那种令人生惧的表情,像

狼的眼神——姜曼妮最常看到这样的阿杰。

「走,我们去玩!」他兴致勃勃的站起来。

「玩什麽?」

「火烧夜海!」

在海滩上有一个石砌的小建 ,像防驻用的,已经塌了一半,大

烟筒似伫立在布满垃圾的沙滩一角。康宇杰拉着她从石屋背後的

缺口钻到里面,有张行军床、一些保丽龙板、可乐瓶、木箱等

等,弥漫令人生闷的气味。

「我们多找点垃圾,最好是木头,保丽龙一类会烧的东西。」

他们分头去找。曼妮跟孩子一样兴奋,虽然免不了有点犯罪感,

但多刺激啊!她捡了一些纸、木片、塑胶袋什麽的,海滩上到处

都是垃圾。

看到不远处似乎有段木头,姜曼妮快步走近,正在掰着树枝时,

忽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互拥着躺在沙地上。一仔细辨认——是贺

倩如和周宏在那儿亲吻爱抚。

姜曼妮赶快抱起东西走开,不敢多看一眼。衣服浸了海水,风很

大,吹的凉飕飕。她觉得挺 扭。这种事听多了也不觉得怎样,

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知道贺倩如的第一次就是给了周

宏。这是半个月前的事吧,但那时倩如认识周宏还不到叁星期

呢!

贺倩如告诉她第一次的经过时,说得乱不当一回事的,还追根究

底地问她有没有和康宇杰发生关系。当她回答阿杰从来只有抱她

吻她时,倩如简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惊小怪的乱叫起来:

「天啊!周宏说阿杰从来不动女孩子,我还不相信,以为他起码

会……嗯,爱抚,你知道,男孩子都是这样的。天啊!凭他这副

长相和身材,一大堆女孩子都会抢着排队上他床,他居然跟你在

一起这麽久却碰都不碰你?」

听得姜曼妮不禁开始怀疑是自己太没有魅力了。她也知道这种年

纪很多人早就不是处女了,许多朋友都不把这种事当秘密,认识

几天就可以上床,交往两叁星期又分手,谁也不对谁认真——这

很平常的。只是她总觉得……

「把东西给我。」康宇杰忽然出现,吓了姜曼妮一跳,脸孔陡地

热了起来——阿杰确实从没跟她要求过。虽然他也常提起某个朋

友又带女朋友去堕胎什麽的,可也都显得漫不经心,似没有藏着

什麽含意。

康宇杰忙着把两人收集来的东西堆到小石屋里时,她还兀地出

神。「周宏和倩如呢?小伟呢?」他问。「把他们一起叫来点

火。」

「倩如他们……」她把话 下去。「不用叫了,等会儿他们看到

火就会过来了。」

他懂了,笑笑,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姜曼妮却有点窘,难道阿

杰真的没有一点点,一点点惊讶,或也想到要跟她……她脸又火

烫了。幸好天暗,真的幸好。

「那我去把小伟找来。他孤家寡人一个怪可怜的。」康宇杰要她

在原地等。

但他走了没多久,姜曼妮就见到林伟伦含着烟从另一个方向漫步

走来。

「咦,阿杰呢?」

「他去找你啦。你刚才去哪里了?」她问。

「就坐在那头沙上看海呀。阿杰也真是的,他怎麽把你一个人丢

下,女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

「放心吧,我很会叫。」

他噗哧笑出来,摇摇头,把手里的烟往远处扔。「另外两个人

呢?」

「嗯,在那边难分难解。」她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得很无所谓。

「他们俩交往得好像挺顺利的?」

姜曼妮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问题。她问过倩如是不是很喜欢周

宏,贺倩如耸肩说反正她要用钱周宏会给,没地方睡可以睡他

家,有机车又可以省车钱——大家都知道周宏对倩如很好。倩如

说其实一开始周宏只想跟她玩玩而已,後来知道她是处女给他

的,才变得比较认真。

「我也不知道顺不顺利,这年纪大家反正都变来变去,也不知道

他们会在一起多久,开心就好。」姜曼妮最後用倩如自己说的话

来回答林伟伦。

他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的口气很愤世嫉俗哦,真跟个小孩子

一样,怪不得阿杰说……」

「他说什麽?」她掩饰胸口紧张的情绪,好想知道康宇杰说了她

什麽?

林伟伦耸耸肩膀,漫不经心似的。「他说你这种女孩如果真娶来

作老婆怎麽办?不会做家事算了,可是你随时要人护着,眼睛离

开一会儿就不知道你要干什麽,脑袋里花样比谁都多,又孩子气

得要命。」

「谁又说过要作他老婆了,他真无聊!」姜曼妮不是很喜欢这种

评语。

林伟伦也没理她的不满,继续说:「他说你看起来好像什麽都

懂,很成熟,可是实际上还是个孩子,强装出一副早熟模样。从

来不会想到算计人,不会保护自己,总凭一时冲动做事——像今

天吧,他明明知道你家人不放心你在外面过夜,可是你不理,就

是爱玩。他说他实在应该叫你回家的,可是……」

「呃?」

「唉,傻瓜,他不想让你走呀。听起来很自私是不是?其实他才

不是这种人,他很为人着想的,只是闷葫芦一个,总是放在心里

不说。他虽然不是什麽痴情种子,但对女孩子,他一直很当心,

你也知道很多女孩喜欢他,可是太专情的他不敢惹,太滥情的他

又不要。」林伟伦像是考虑了一下,才说出口:「他说你还小,

不知道自己在作什麽。他在等你长大。」

最後几句话使姜曼妮心跳频率没来由的加快起来,但又不是很分

析得出是怎样的一片心情——甚至连自己是在快乐还是不满,她

都不清楚。

「啊,阿杰来了。」林伟伦指指远方走过来的康宇杰。

几分钟後,他们真的放了把火,把石屋里堆满的垃圾化为熊熊火

红。

火舌从顶上冒出来,灰灰厚厚的烟顺着火端延伸,从窗口门口透

出的火光照得叁个人脸都红通红通的。他们全退在叁四 外,太

热了,可是也太过瘾了!叁人一副心肠,都想如果火永远不熄该

多好。他们立刻又分头去找更多可以烧的东西。

远处周宏和贺倩如看见通天的红光,也兴奋的跑来加入寻找燃料

的行列。

姜曼妮不时转头看被火映得耀眼的石屋。海水拍岸的声音夹杂着

火焰嘶嘶燃声,在这空旷的地方听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虽

然大家都热络忙碌着,自己却觉得寂寞——就算找来再多燃料,

让火烧得更旺更盛,也终归是要焚烧殆尽的呢!

她勉强把视线移开这份炙烈,向大海看去——还是一样沈重,唱

着千年不变的音律。这把烧到两叁个人高的火已经刺痛了人的眼

睛,却影响不到海天深处那份凄暗沈郁的黑呵!

她深吸一口气,咳,难闻的气味已经掩盖了海水的气息。

「说真的,要不要把火熄掉?」贺倩如看看表,「叁点了,你们

要折腾到几点?」

「找东西装水来浇吧。反正迟早会熄的,早点弄掉也好,免得被

人看见。」林伟伦边说边捡起一个保特瓶,转身跑去盛海水。

反正迟早会熄的。

姜曼妮有点留恋这把火。她转头看康宇杰,只见他也跟自己一

样,怔怔望着火出神……

 

 

 

4.2

滚滚白浪翻腾。这是两星期来第五次了,他带着姜曼妮来到海

边。

「时间晚了,我们回去吧。」颜飞轩揿熄手中的烟。

她斜靠在他身边,从他怀里掏烟出来抽。「等我再抽一管好吗

?」

在海边或在他身边的姜曼妮,正常得像普通少女,会和他聊许多

千奇百怪的话题,只是总限制在自己错乱的时空中。一回到家,

她灿烂的表情立刻会笼上乌云,黯淡下来,甚至会问他:「这是

哪里?」等他解释完,她就默然了,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对她来说,他依然是「阿杰」。

颜飞轩问过她,阿杰是谁?

姜曼妮大笑起来,回答:「你学我!我常常问你我是谁的。」

很好,他问不下去了。凝视她抽烟沈思的脸,他又会问,「你在

想什麽?」

她斜眼看他。「没想什麽。你不总说我想太多,要我不要想吗

?」

起码,他知道了那「阿杰」经常会问她在想什麽。

就这样一点一滴的,从她颠叁倒四的话里,颜飞轩渐渐拼凑出曼

妮的世界——她不喜欢念书,不喜欢回家;她要玩乐,要喝酒,

要狂欢,要朋友;她怕黑可又爱看夜海,怕机车可又爱央着他

载。曼妮是矛盾的。

只是,他还找不到她的病因。不知道是什麽让她周围的时间停滞

不前。

颜飞轩把工作以外的精力大部份都用来探索姜曼妮的内心,若非

如此,他很可能在两星期前就再度背着来时的小行囊,像八年前

决然抛开一切离开何家了。

他简直无法忍受和姜曼婷及何怀文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看着她依

在何怀文身边吃饭看书,看着何怀文温柔执着她的手,搂着她的

腰,香着她的脸蛋……老天,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真不相信何怀

文会有心脏病,像他这样每天心脏要抽痛几十次,几百次的人可

不都还是勇敢坚忍的活下来了吗?

每天晚上,他在床上翻过来见到姜曼婷一双柔魅的瞳眸,覆过身

子又见到她那欲语还诉的红唇。气死人的是她就此停止了夜间喝

咖啡的习惯,使他完全丧失了与她独处的机会。再如此下去,他

不只要得心脏病,恐怕连精神病也会上身——若那天真的来临,

曼婷是不是会像照顾何怀文或曼妮那样,用柔软细心的手指照顾

他呢?

笑话。颜飞轩为自己荒唐可笑的想法点起一根烟。

「我姊姊是个圣人。」姜曼妮吐出一口白烟,眼睛对着海说话,

像她经常一样,突然冒出些没头没脑的言语。

他呆了一下,圣人?他眯眼望她。「什麽意思?」

「她和我不一样。我什麽都想要,她好像什麽都不要。可是她又

什麽都得到了,我却什麽也得不到。」她说得古里古怪,让颜飞

轩听得糊里糊涂。「从小就这样。我要很用功很用功念书,念得

脑袋快炸了,才能及格,但姊姊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最好的成绩,

口上还会说『没什麽,我随便念念而已。』别人赞她谦虚,可我

听来就很假。」

「你……不喜欢她?」他听出语中的讥讽。

姜曼妮深深吸烟。「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很好。但她对其他人同

样这麽好,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

没有分别?我从没见过她为自己争取什麽,不像我,总要得很辛

苦,要得很无助——你看她是不是圣人?这世上哪有人什麽都不

想要呢?」

「也许她要的,只是压抑而没有表现出来?」他喃喃似在问自

己。

姜曼妮也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着心中结:「她是圣人,我是比

平凡还平凡的人。我想吸引爸妈注意,要大家关心,可是非得等

到我病了痛了,他们才会注意我。姊姊什麽都不用作,周围人的

注意力就会像河水流进大海般,自然而然集中在她身上——她在

发光发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活在她影子底下的我,好挣扎好挣

扎也 挤不出一丝丝光芒!」

她激动了,手一扬,烟蒂脱手跌进大海里。「穿衣服也是,她随

便穿穿就有型有款,像模特儿,好多人追。大家都把她捧在手心

上,而同样父母生养的我,却怎麽学化妆学打扮也还是个丑小

鸭!所以我不喜欢回家,反正处处都比不上她!」

「你怎麽会是丑小鸭呢?」颜飞轩凝望那张清丽的脸蛋,冒火的

眼神是不平的,嘟起的小嘴是委屈的,每一寸表情都显示她还是

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但姜曼妮是漂亮的,有种让人自然而然想去

保护她,去疼惜她的稚嫩气质。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姊,等你见过她,一定会认为我是丑小

鸭啦!」

「我怎麽会没见过……」他顿住,想起姜曼妮还是把他当成了那

个阿杰。「既然你这麽说,我相信你姊姊应该很美,可是就当她

是玫瑰,你是蔷薇好了。玫瑰虽美,蔷薇也俏啊,硬要放在一起

相比,或许蔷薇会被玫瑰的光彩盖过,但蔷薇自有她清新可爱之

处,你何必把自己喻为丑小鸭,又何必硬要和她比呢?」

姜曼妮有点诧异的转头看他,一双眼睛晶亮如星。

「你真觉得我漂亮吗?阿杰?」

他心一跳,在她那双专注的,期待的,天真的眼光中迷失了。

「是的,你很漂亮,曼妮,再也不要说自己丑。」

「啊,阿杰。」她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红唇微微轻启,两手勾

上他的脖子。

原本在充耳不绝的海涛声渐渐远离,他的颈项不由自主地被她一

点一点拉下,当当心心的,轻轻柔柔的吻住了那两片细嫩甜润的

唇瓣……

她喜悦的在他嘴里叹着气,声音低低软软的:「你是爱我的,是

不是?那你为什麽……为什麽从来不说?」

颜飞轩猝然一震,想也没想就将她推开,站起身。老天,他在作

什麽啊!他不是阿杰,她也不是曼婷呵!

「阿杰……」她受伤了,身子缩瑟成一团。

他愣了愣,心脏被她眼眶里那两颗楚楚可怜的泪水攫住,在她身

边屈膝跪下来。

「曼妮,对不起,我……」

「你要离开我了,是不是?阿杰,你不要我了?」她浑身发抖。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能说什麽?他能作什麽?

他将她搂进怀里,紧贴在胸口那颗隐隐作痛的心脏上,抚摸她如

丝细发。「不是的,曼妮。我没有要离开你,我只是……情不自

禁,只是一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

「你是康宇杰啊!你在我身边啊!傻瓜。」她破啼为笑,面颊在

他胸膛前搓揉,「看来你真染上我的毛病了,真是笨阿杰!」

颜飞轩用两手捧起她的脸,不能让她再错下去了。「曼妮,听我

说,我不是……」

姜曼妮摇摇头,制止他的话,也以两只软绵绵的手掌密密贴在他

的面庞两边,双眼专注而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

「阿杰,再告诉我一次,告诉我你不会不理我,不会离开我。」

她温暖甜蜜的气息拂上他的脸。

颜飞轩深深叹息了,屈服在她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眼波里。

「我不会离开你……不会。」

 

 

4.3

不管人心里有再多解不开的结,地球还是以同样的速度在运转,

不是吗?

姜曼婷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颜飞轩不再像前阵子一样紧盯着

她不放,而她也藉口要在去台湾之前将所有公事料理好,把自己

的头给埋进了高高的公文堆里掩藏起来;办公以外的时间,她更

乾脆把自己当成娇弱小鸟紧紧依在何怀文身边,卑劣的想藉着未

婚夫来将颜飞轩驱逐出她的视线之外。

但即使他的面容不落在她视角膜上,每一根视觉神经纤维却都烙

印着他的影子。

她疯了,姜曼婷肯定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从小到大,她何时如

此记挂着一个人?为了医治曼妮而来到美国之前,她的日子是轻

松自在的,从不用花费多少脑汁就能做好许多事,想对谁好就对

谁好,想说什麽就说什麽,她绝不汲汲营营去争取什麽——或者

说,因为她不用去争取,就能得到所有,因此纵使得到她也从没

放进心里。

当然怀文是例外的。对她来说,何怀文是神,不是人。他在她家

庭破碎的时候,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扶了她一把,给她依靠,给她

温暖,她还是能像从前一样拥有一切,只是姜曼婷心里雪亮清

楚,这是何怀文给她的。

如果那个浪子不横冲直撞的闯进她心扉,不像火焰狂浪般袭卷她

的生活,她这一生或许能如此平顺安然地过完吧?

姜曼婷秀眉收拢在一起,两排贝齿在嘴里磨了又磨。她没有忘记

颜飞轩对她说的关於何怀文的故事,更没有忘记那两次没有保留

的,令她既爱且惧的热吻。可是,可是,真正让她心恨到发痛的

是他老兄秉持一贯蛮横霸道的猎人行径,竟然去招惹上曼妮,叁

番两次在她面前上演煽情戏来刺激她!

想起颜飞轩眼眸望着曼妮时的那股疼爱神情,姜曼婷芳心飙起一

阵强烈痛楚。

前晚,曼妮挽着他手臂央他出去玩,他即捉小猫似的搂着她纤腰

就跨上机车!昨天,他让曼妮坐在他腿上,一口一口 她吃饭,

动作温柔好比 文鸟宝宝!今晨,他把一脸还没刮的胡渣子往她

嫩嫩的脸上摩擦,引曼妮笑得灿若花开!

这到底是对她的残酷报复?还是在宣告男人能多麽寡情善变,游

戏人间?

姜曼婷玉掌翻起,一拍桌子,娇声大喝:「这根本是虐待儿童

!」

「姜小姐?你是认为我们不该雇用打工的学生吗?」茱蒂何曾见

过上司如此愤怒纠结的表情,怯生生的问:「那麽这次市场调查

该调派哪个部门去进行呢?」

「啊?嗯?哦,不是,我是说,很好,就照你刚才的提议去作

。」她抹去额头一把冷汗,浑然忘了自己正在和部下开会。

曼妮二十二岁了,论年纪当然算不得「儿童」啦,可是她的心灵

确实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女,颜飞轩若安心要利用她或玩弄她,那

勉强可以称得上是虐待儿童吧?

话说回来,大概没有受到虐待的孩子能像曼妮,脸颊一日比一日

红润,身躯一夜比一夜丰盈,两颗眼珠灿烂如星,一朵笑容甜美

似糖——她无法否认颜飞轩让曼妮脱胎换骨般健康强壮了,活动

多了,说话多了,再也不昏睡不呆坐了。

唉,她能向谁提出控告呢?何况她又凭什麽上街举牌抗议?他不

曾说过爱她,她更甚之的表示自己喜欢当扑火的飞蛾嬉戏玩耍,

既然现实如此,她也只能把苦水当蜂蜜往肚子里猛灌了。

捱到公事处理完毕,捱到灯火阑珊之际,她还是得回家面对无法

逃避的……

「你最近瘦了。」何怀文抚摸她面颊。「怎麽了?身体不舒服

吗?」

「没有。」她把手绕到他腰後环绕,寻求一份支持。「工作累了

点,没什麽。」

「给自己放个假吧,去台湾前好好休息一下,嗯?」

「再说吧,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在楼梯口演出的这几句对话,几个小动作,完完整整落在颜飞轩

眼里。

短短两星期,他已经练就了铁布衫和火眼金睛两大神功。也就是

说,除了火焰会从他双眼中迸射而出,直取隔山之敌以外,他可

以控制全身上下的细胞在一瞬间僵硬似铁,任他们如何亲亲我

我,他也不会颤动分毫。

说真的,他颇为佩服自己,若生在古代,肯定是不世出的武林奇

才!

「飞轩,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小婷已经定好了位子。」何怀文

笑着对他说,「今天是我生日,她说一定要给我庆祝,就当是我

们家庭小聚餐,如何?」

姜曼婷神情犹豫的推推他手肘,低声道:「我只定了两个位子

呀,怀文。」

这暗示太明显了嘛,她并不希望他跟去!哼,不去就不去,他颜

飞轩又不是跟屁虫,难道没有她加菜就吃不下饭吗?

一咬牙正想遂了她的心愿,何怀文却不妥协姜曼婷的暗示。

「要餐厅加个位子多容易,而且我还有事想顺便和飞轩交代一下

——关於台湾的事。」何怀文深深望了他一眼。「一起去吧?飞

轩?」

显然不容人拒绝的样子。颜飞轩点点头,这可是你未婚夫非要我

去不可的哦!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并没有忽略姜曼婷的

脊梁僵硬挺直了,彷佛意识到这顿饭不会太好消化了。

 

 

4.4

用餐之间,颜飞轩发挥高段酷哥功力,表情谈话,举刀用叉,全

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冷淡自制。光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外表,谁

会知道他那目不斜视的眼光其实都被坐在他斜对面的美 佳人充

满而再容不下一丝空隙了?

尽管这些天中他没有再纠缠於她,没有再步步逼近,但并不表示

他停止观察她,研究她。他想看透她伪装幸福的表面底下,那颗

用冷静外表包裹的芳心是否会为他颤抖?就拿这一刻来说,尽管

她漂亮的长睫毛晃也不晃地专心对着盘中飧,但他似乎可以看见

被睫毛包围的黑水晶瞳孔里,是她不允许自己 漏出来的紧张和

痛楚。

紧张为了他吗?痛楚为了他吗?

「下星期我们就要启程了。这趟少说要耽搁叁星期,我甚至预留

了两个月的空档以备万一。还有,帮爸和曼妮请的两名特别护士

後天就会先住进家里来,日夜轮班,一切都安排好了。飞轩你那

里如何?都准备妥当了吗?」何怀文以闲聊的口气问。

「公事没有问题,私事方面,我有一个要求。」

「私事?」何怀文眯眼打量他,嘴角浮现好奇的笑容。「是什

麽?」

「我想带曼妮一起去。」

姜曼婷飞快抬眼看他,错愕与疑惑之外,是否还有几分酸涩?

何怀文没料到他会作此要求,不由问道:「带曼妮回台北?可是

她正是来美国求医的,每个星期要见两次心理医生,回去恐怕会

耽误她的治疗吧?」

「曼妮最近的情况很稳定,我相信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

我。」颜飞轩以平淡的口气说出充满自信的话。「她的病其实很

简单的,我推测她将脑中的某段她不愿去面对的记忆给屏障住

了,下意识地强迫自己活在那段记忆之前的日子里,所以才会造

成她的时空始终在原地踏步,只要能帮她跨过这一步,她就能完

全恢复。」

「回台北对她会有帮助吗?」姜曼婷颤颤的问。

「我不敢保证。」颜飞轩举杯遮挡她的目光,生怕一相对就彼此

相锁。「但值得一试。若我刚才的推测没有错,那段记忆肯定是

令她心碎的,要逼她去面对她想逃避的过去虽然残忍,但,却是

必要的。我想帮助她。」

「似乎你很了解她?」她低着头,让人无法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颜飞轩想起姜曼妮看着他时,那双柔如梦的眼眸,耳边依稀能听

见她用那低低软软的,充满无限期待的声音请求他不要离开她。

「在现阶段,我确实是最了解她的人——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

不能没有我,我也无法离开她,如果我不顾她而去台湾,她会以

为我不理她,不要她了,她很可能会因此而崩溃的。」

沈淀在感情中的他,说话时的情绪是急切忘形的,由衷希望自己

能做到不辜负曼妮满怀的信赖,不想造成她脆弱心灵的二度伤

害。因此他全然忽略这几句话无异一记重拳,不偏不倚击在姜曼

婷心版中央。

等注意到她的脸比磁盘还雪白时,他才省悟到自己刚才的话会给

旁人什麽感觉——她不能没有我,我无法离开她——实在白话到

家了,连幼稚园孩子都能听懂这是在宣布他和曼妮聚散两依依

嘛!

他张开嘴却又打住,他还想解释什麽?他为什麽要解释?解释给

一个拒绝他的女人听?不怕越描越黑?越搅越乱?

「听来你对曼妮情有独锺,若不是为了爱情,你怎麽会如此用心

为她?既然如此,只要小婷没有意见,我并不反对带曼妮一起

去。」何怀文看看未婚妻,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比寻常。「怎麽

了?小婷?你不同意吗?」

姜曼婷一双手用力握紧刀叉,随即又颓然放下,低声回答:「不

是,只要能对曼妮有助益,我怎麽会反对?我只是很惭愧,飞轩

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对曼妮产生如此深刻的了解,远胜於我与她相

处二十多年的岁月。」

「好,那我们就这麽决定了,明天为曼妮加订机票。但愿此行真

能帮助她。」何怀文呷了一口酒,开朗的声音正经下来,问他:

「如果我提议让你长期驻守东南亚的事业,也就是在台湾定居发

展,你愿意考虑吗?」

颜飞轩一呆,眼神不由得飘到姜曼婷身上。只见她也一脸惊讶茫

然,可见她也是初次听说何怀文的提案,并非是她提出请求,故

意要将他调开她的身边。

但是,为什麽呢?东南亚明明是何怀文所挂勾的走私集团本营所

在,将他安排到那里,岂不等於拿石头压住自己的脚吗?难道恶

魔党大头目搬基地了?还是何怀文想藉此表示清白?「我不明

白。」他瞅着何怀文。「有这个必要吗?」

「必要性可以由你自己去判断,我只能说,其实早在你这次回来

之前,我就打算一点点地将美国本土以外的市场完全交给你,甚

至可能的话,最好你全部接手,但这点现在先不讨论了。总之,

东南亚有我们最多的交易点,这次回台湾你正好能仔细观察考

虑,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提议。」

「在台湾定居吗?我们虽然是在这里出生的,但却是在台湾长

大。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你是十六岁吧?我们才又再跟着爸回到

这里。」他沈吟着,燃起一根烟。「我是很喜欢台湾的,只不

过……」

何怀文抬抬眉稍。「不过什麽?」

「我不想破坏了你的好事。」颜飞轩定眼看他。

「我有什麽好事?」

何怀文的表情很可以文风不动,简直像戴了一层人皮面具,他实

在看不出端倪。「你不要明知故问,你究竟还有没有再继续那件

事?」

何怀文的呼吸频率改变,沈默了好久,才回答:「飞轩,你决定

要回来前已经问过我了,我也回答过你没有,你为何要苦苦咬着

我不放?你就不能信任我一次吗?」

姜曼婷的表情僵硬住。何怀文的口气等於承认以前确实有过「某

件事」,只是他没有「再继续」而已。

颜飞轩按耐着被往事煎熬的痛楚。「我很难说服自己信任你。这

几年我一直忘不了你告诉我的话。那天晚上,你说你绝不会放

弃,纵使我不加入你的计画,你也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去达到

你的目的——而你确实做到了,甚至不用几小时你就证明了给我

看,不是吗?」

「你……究竟……」何怀文面容起了变化,胸口也急促起伏着。

「我当时都听见了。你溜进爸房间,逼他立遗嘱的事我都听见

了!连爸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你,要我如何相信呢?哥——」他颤

音喊出八年来没有出过口的称呼,眼眶潮湿。「如果你至今还没

有罢手,就不要再错下去吧!」

姜曼婷已经感觉出身边人状况不对,心急如热锅蚂蚁。

「飞轩,求你别再说了!怀文,你也一样,你们不要再说了嘛

!」

何怀文却挥手不让她打岔,眼睛死盯着颜飞轩,嘴角惨然一笑:

「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问我?我说了没作你也不会信!你用

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调查啊!何氏财团里有什麽报表你查不

到?这些年来我调动过多少钱有哪一笔不是清清楚楚!飞轩,我

没有多少日子能和你继续辩解我的清白,但愿你的调查动作最好

快点,不要让我含冤九泉……」

他一手压着胸口,面容扭曲得可怖,另一手无助的往姜曼婷的方

向抓动。「药,小婷,药……」

姜曼婷慌乱的从皮包中掏出药瓶。泪水同时从她双眼崩流而下。

她仓促倒出药丸送进未婚夫发紫的嘴唇里,厉声大叫:「叫救护

车!快叫救护车啊!」

 

 

4.5

守候在急救室外,姜曼婷已哭肿了眼,也哭哑了嗓子。

「现在你心满意足了吧?颜飞轩先生!你证明了对我说的话,也

证明了怀文是有心脏病的,您总算功德圆满,可以安心升天了!

你这可恶的、冲动的、火爆的脾气,永远爱把所有话都挑开了说

吗?你就不能沈着性子等自己有了证据再追究吗?逼了我又来逼

怀文?」

「曼婷,我以为他……」

「你以为你以为,你只会自以为是!你以为上帝还能同情他多

久?你以为他能继续承受你无礼的态度多久?你以为我不是每天

早晨张开眼睛就战战兢兢的害怕今天可能……可能再叫不醒他

……好不容易今天是他叁十岁生日,我满心想为他庆祝,而你

……却一心想让今天成为他的忌日吗?」

「曼婷!你明知我不是的!」颜飞轩无意识的挥舞拳头。「我当

年就可以去报警,但我没有,因为我爱他!他是我哥哥啊!就算

他真的不是我爸亲生,但我从没有因为这点而排斥过他,我之所

以会远远走避,也是不想和他争,今日之所以会回来,难道不是

因为怕他会走上错路,希望能来得及制止他吗?」

「是啊是啊,你真是一片好心!好心到想以他曾经犯过的错来影

响我对他的心,好心到想带他的未婚妻远走高飞!而我竟然被你

迷惑,竟然会爱上你,竟然背叛了怀文……天,我对不起他…

…」

颜飞轩被电流从头直贯到脚。曼婷爱他?

她激动的,痛苦的蒙脸哭泣。「他对我是这麽好,而我却……」

「曼婷……」

「我该用一生一世来报答他的,我不能因为他以前犯下的错就忘

记他对我所有的所有的好啊!你说这是感激也罢,是现实也罢,

是我被驯养也罢,但我怎能明知他随时可能会死而又抛下他去过

自己的快乐日子?你以为我这样会快乐的起来吗?你为什麽不给

我留片馀地,你为什麽不给他留条生路啊……」

颜飞轩伸手攫住她颤抖不已的肩头,将她身子拥进他怀里。

哇的一声,姜曼婷把自己完全松懈在他胸前,靠着他坚硬的胸膛

像孩子似的大哭了起来,像回到五年前父母刚辞世时,那个带着

精神异常的妹妹,在异乡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满二十岁的无助少

女……

「不要再逼他了,飞轩,我求求你……」

他怀里的身子像要凋谢的落叶在台风中剧烈颤抖。

或许是姜曼婷不停的祈祷奏效,也或许是上帝毕竟是同情何怀文

的——他总算度过这次危险。等医生终於许可家人进房探望时,

姜曼婷连冲带跌的挣脱颜飞轩怀抱,抢进病房,偎在床头,颤抖

的双手不停不停轻抚躺在床上的何怀文额角。

「怀文,你吓坏我了,怀文。」

「我没事了,小婷,可惜辜负了你为我庆祝的好意。」他的声音

仍是虚弱的。

「那算什麽,只要你平安,我们年年都可以庆祝……哦,你这次

别去台湾了吧,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取消下星期的行程好不

好?要不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什麽事不能交代我办呢?」

「不行,我这趟非去不可,小婷。这回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去

了,我得把所有事情全交付给飞轩,不然我……只怕就要来不及

了。」

「你不要这麽说好不好,怀文。」

「你不也希望我能早点将事情都交给飞轩,就可以什麽都不用管

了,和你一起去瑞士放上几年大假吗?」何怀文轻轻捏着她的

手。「等一切安排好以後,我们就在台北举行婚礼吧,小婷。」

姜曼婷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的,深深的抽噎起来。

站在门边拿眼望进一切的颜飞轩,内心百味陈杂,有震撼,有悔

恨,有难过,有不解,有释怀,也有酸楚与悲哀……他一双脚踏

着虚无般没有着地感。

这不可能是骗人的!他的声音,他的神情,还有他的病情!

亲眼目睹的种种将颜飞轩心纠结成一团,失去了全部分析能力,

谁能回答他的重重疑惑?谁能帮他重组这张紊乱的拼图?

何怀文真的悔改了?他没有再继续走私?而且他随时踩在生死分

界上?何怀文找他回来的目的真的只是要在自己大限之前将财团

交给他?如此单纯?

老天,颜飞轩甚至不知道该为他庆幸,还是难过?他只知道,此

时此刻,在病房中的两个人,其间没有一 米的空隙足以让他介

入。他不再等候,不再守望,转身离开病房。

第四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第五章

5.1

在台北席培铭家中聚集了四个人......不,叁个人和一条鬼。

「培培!姜曼婷回国了!」沈蓓珊看见财经报纸的报导,兴奋的

哇哇大叫,「......何氏财团负责人何怀文已於昨日返抵国门,并

将於一个月後与其私人助理姜曼婷举行婚礼。幸运女郎姜曼婷担

任何怀文私人秘书多年......」

「子尧前几天就告诉我们了,不是吗?」席培铭正专心想事情,

随口回她的话。

「但是亲眼见到报纸登出来,还是很震撼哪!」沈蓓珊歪着身子

靠在他那令人涌起无限安全感的坚实肩膀。「培培,我们结婚的

时候报纸会不会登哪?」

「你想登就登吧,要子尧帮我们写新闻稿就行了。」席培铭无可

无不可的,回答沈蓓珊那反正也是随便问问的无聊问题。「你可

以用要画他的裸体像来威胁他,我押五十块赌他不敢拒绝。」

「对哦,我喜欢这个方法。」她一双大眼睛坏坏的闪烁起来,钜

细靡遗地打量纯属无辜的凌子尧高大的身材。

「喂,你们小俩口打情骂俏干嘛要扯上我?」

凌子尧从来没听过这麽恶心变态的威胁方法,在她那双有色的眼

神底下,他感觉衣服好像已经被人用强剥光一样,寒飕飕的。

半空里悠悠扬起一个声音,是凌子尧那冤死的糊涂鬼弟弟凌子

舜:「哥,他们俩说的话你顶好别认真,谁认真谁倒楣。要不是

为了投胎转世,我一定能有多远就会躲蓓蓓多远呢。」

沈蓓珊扬起秀眉,对着那没有人影的鬼魂摆出武则天架势大声下

圣旨:「凌子舜,你今天的废话很多哦,既然这麽无聊就快点去

练习瞬间移动术,我开不开得成世界第一的快递公司就全看你

了!」

只有她想得出来要和鬼合开快递公司,难怪凌子舜想躲她了。

「哼,姜曼婷已经回来了,现在只要等找到葛雨莹,我就再也不

用听你摆布。」想起曾在她手底下所受到的万般屈辱,凌子舜声

音里掺杂了几许「鬼落平阳被人欺」的无奈。

「嘿嘿,哪有这麽简单,就算找到她们俩,我也可以拒绝送你回

本位啊!」

十年前因为沈蓓珊一时手发痒,玩碟仙时竟掀开了碟子,害凌子

舜无法投胎转世。得等当初玩碟仙的叁个女孩到齐,送他回本位

後才能重新作人。这也就是凌子舜不得不委曲求全,牺牲「鬼

相」来讨好沈蓓珊的缘故。

「培铭,我刚才和你说的事,你听了有什麽联想没有?」

凌子尧和席培铭早已把那百无聊赖的一女一鬼给搁到天边,正经

八百的在讨论正事。为了要揪出庞大的走私集团幕後主使,两人

这几个月来费尽了心力。身为记者的凌子尧为了替冤死的弟弟子

舜报仇,更是卯足全力用尽关系往各处打探。

此刻,苦思一整夜没阖眼的他,正期待知道席培铭对他好不容易

探来的最新线索作何感想。

「确实疑窦丛生。你所说的这个人,表面看来从未涉及商界,名

下却拥有这许多企业,而且还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实在令人好

奇。」席培铭抱着手臂,蹙起一对漂亮帅气的浓眉。「偏偏这些

公司又多多少少名列过警方或国税局的黑名单,其中几家更与巩

天赐的手下接触频繁,难怪你会怀疑此人正是幕後主使了。」

「谁?谁是幕後主使?」沈蓓珊把脑袋塞进他怀里,迭声追问:

「你们找到害死子舜的那个背後大头目了吗?」

席培铭手指像摸弄小狗绒毛一样玩弄她的麻花辫,脑袋却没有停

歇的分析。

「还没有,只在怀疑阶段。」他继续回答凌子尧的问题:「你刚

才说的没有错。巩天赐虽然担任 集资金的主要角色,然而主导

整个计画的显然另有其人。若把我们从他身上所能得到的蛛丝马

迹综合集中来看,最值得怀疑的也只有此人了。」

凌子尧失眠整夜,虽然脸色憔悴却精神亢奋。

「你也有同感?最近,我们从巩天赐身上能查到的线索已经几乎

绝了,你想我们可以转移目标,放弃追踪巩天赐,开始调查此人

的来龙去脉了吗?」

「有何不可?如果当年指使手下害死我父亲,又害得子舜丢了性

命的主谋真的就是这个何飞轩,我们非将他推到午门斩首!」

席培铭说到愤慨处,忘形的手指头用力搅动。

「妈啊!」沈蓓珊痛得惨叫,辫子险些被未婚夫连根拔起。

 

 

 

5.2

日落时分的台北,窗外少不了车水马龙的喧嚣,窗内的会议室却

呈现一片死寂。

长长的会议桌边,不知是刻意或偶然,两人分别在长桌两头静滞

的端坐。连满室空气也恐怕些微骚动就会引起狂涛巨浪,沈沈停

住不敢流动。

放置在姜曼婷眼前的文件每一张都是由她手中送出的。其实根本

不用再看她也能默记里面的内容。但她还是仔细将它们阅览一

遍,为的是要收敛心神好让自己能更若无其事的面对坐在她正对

面的男人……

终於,她手撑着玉额,眼望文件一角,缓缓开了口:「这些文件

并没有问题呀。他最早先投资了这家度假旅馆,不斐的盈馀再转

投资到其他几份事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家公司如今也

都有五到十年的规模了,营运正常——也就是说,你已经是好几

份事业的大老板了。」

颜飞轩维持斜斜的坐姿,眼光对着一旁玻璃窗上反映出来的她的

身影。「但他为什麽要这麽做?我还没有答应他接手东南亚的事

业,为什麽一回到台湾就凭空冒出这些都是以我为负责人登记的

公司?」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怀文如此用心良苦。但它们并不是凭空出来

的呀。原来这些年中他始终用你的名字在作投资,竟连我也没有

透露。光看他用的是你改母姓之前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心中一

直期盼你能不计前嫌,再次姓何。」

「我知道你会这麽说的,可是,他为什麽不早点亲自告诉我?非

等到这一刻才让我知道?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你不认为吗?」

「我想,他怕被你拒绝,所以才先斩後奏,足见他是真心希望你

接受。」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如果不是怕言语中会冲撞他,我会直接找

他问个明白。你知道我的个性。」颜飞轩顿了顿,小心控制声音

里的情绪。「我真正在乎的是——你,也希望我接受吗?」

姜曼婷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在问她是否仍然相信何怀文是出自

一片好意,是否仍然希望他能接手所有事务,好让何怀文能安心

退休静养。

「是的。」她回答,感觉空气由对面传来一阵震汤。

在刚才几句对话间,两人视线没有一秒钟相对。

自从她挣脱他的怀抱,奔向何怀文病床前那刹那起,一切都回到

了起点。

或许不能说是起点,因为她和颜飞轩之间根本不能也不该有所谓

的起点存在——他们注定该是两道永不交集的平行线,个人道路

归个人管,生来如此,至死亦然,何来所谓的起点呢?

应该说,他们回到了最早曾有过的刻意相避的情况。

到台北以後一星期来,姜曼婷没有在时差中昏睡,早已马不停蹄

的处理起大大小小的事务。只等待手边事情都告一个段落,她即

将嫁为何家妇,终生与怀文相守。

颜飞轩也一样。白天时间他毫无保留地贡献给何氏财团,日落後

的时间则全数投注在姜曼妮身上。他都带了曼妮去哪里,姜曼婷

不知道,也不多问。只是夜夜失眠地在床上反转直到叁更听见开

门声响起,飞轩和曼妮相偕回来後,她才能入睡。

姜曼婷脑中没有次序地浮现怀文出院以来的种种情景——家中、

美国公司、台北公司与医院四面没有停歇的忙碌,认为自己背叛

了怀文的罪恶感,以及为了怕面对自己的感情而逃避闪躲,种种

因素如重重高山横亘在她与颜飞轩之间……

纵然相见也不相视,一句话足以形容两人的情况。这究竟是一种

压抑的回避,亦或是蓄意的淡忘呢?

无论答案为何,两副相同的思绪回汤在会议室空寂的气氛中——

若非为了这件将颜飞轩逼到了死角、不得不找她问个清楚的重要

抉择,他绝对会尽己所能,避免造成此刻两人面对面的窘况……

「你在想什麽?」

颜飞轩沙哑的声音打断她的沈思。她本能的抗拒道:「我不是曼

妮,你用不着问我这问题。」

糟糕,她听出自己声音里有浑浊的酸味,真想咬断舌头。她气自

己没能完美地掩饰表情,被他看穿她在发楞发呆;又气他经常拿

同样的话问曼妮,甚至当着她的面,没有避讳地。但他对待曼妮

时的那份温柔情致,此际可是荡然无存,只剩咄咄逼人的霸气。

彷佛她的思想也应该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似的。

「你的心情不好?为什麽?」

又来了,他又在发挥透视眼的功力,想看穿她的思绪。「没有

啊,我心情怎麽会不好呢?」她用力把眼睛笑成两弯弦月。「我

快结婚了,现在正是我最快乐,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刻哦!」

颜飞轩奋力把两只手掌平贴在桌面,免得握拳把会议桌给敲出窟

窿。这该死的女人说的是正经话吗?

「说的也是,你马上就可以当少奶奶了,哦?」

「是啊,怀文说要请叁个用人来伺候我,从此不用作秘书兼管家

婆了耶!」

「而且,要买多少珠宝首饰都可以,哦?」

「是啊,怀文说要送给我钻石手表、翡翠首饰、粉红珍珠项 、

红宝石耳环、紫水晶别针......」

「够了!你!」他沈声大喝,「你真这麽迫不及待想见到我也得

心脏病吗?」

她噤声了,低头玩弄手指,眼眶热度迅速提升。「我说的是真心

话啊,怀文逃过一劫,我们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曼妮状况也在

好转,这两件事都是我这几年来每天祷告祈求的,既然实现了,

我当然很快乐啊!」

颜飞轩手背上的几条青筋越鼓越高,越涨越紫。「如果你真如你

所说的这麽快乐,为什麽你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为什麽我每天早

晨都见到你双眼红肿?为什麽我看不见你有幸福的光彩,却反而

一天天消瘦?为什麽你总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他原来都在注意她?姜曼婷抗拒激动的情绪,勉力发出声音:

「你不用这麽注意我,注意曼妮就够了,她需要你。」

「曼妮是曼妮,你是你。你该能明白我只是想帮助她,和对你是

不同的——我能控制自己不去拥抱你,可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

……关心你。」

她摇摇头,不能正视自己的心情,也不能正视他。「那麽,谢谢

你,我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你真

关心我,就消失在我的眼前吧,眼不见心方静啊!

与她心愿相违地,颜飞轩推开椅子,站起身向她走来。

脚步声在空汤的会议室里回响。她如同被蛊惑般僵坐在座位上,

听着他一点一点走近,却全然动弹不得。

颜飞轩来到她身边,歪着身体靠在会议桌上,俯首盯着她苍白的

面容。「别再和我兜圈子了,我再问你最後一次——你决定要嫁

给他,对吗?」

他低沈的嗓音和眼波中浓郁的情感让她心里汤起一波波痛楚和无

奈交错起伏的波浪,如果她能选择,她愿自己真能成为一只奋不

顾身的飞蛾,投身进他怀中,化为火中灰屑亦无悔恨,然而……

她扬起头来盯着他,眼中是诀别,是坚决。

「是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敲碎他心中仅馀的,近乎虚无飘渺的一点希

望。他闭了闭眼,脑海心中与眼前尽皆一片空白,身体无意识的

向前倾下,似要拥她入怀地按住她肩头,却又克制住自己,乾涩

的嘴唇在她耳畔哑声说:

「……我祝福你……」

他渐微渐隐的声音结束於唇办贴上她脸颊之际,饱含煎熬与悲苦

的唇瓣,停驻在她微微颤抖的肌肤上,任凭心中千言万语也只能

藉着这祝福的一吻来传达……

医院里急诊室外的一幕犹在眼前晃荡。他不忍再逼她,也无权再

逼她了……

她,即将属於另一个男人的,不是吗?任他再胆大妄为,此刻也

只能将满腔的无计可解的情结化为她耳边一声压抑的痛心的长

叹……

会议室房门突兀地打开了,门口的女人一张秀气的脸蛋呈现鬼魅

般的苍白。

颜飞轩从姜曼婷耳畔抬起脸,诧异的惊呼:「曼妮?我不是要你

在楼下等我吗?」

姜曼妮在笑,笑声轻幽凄惨。「我知道,我早知道,你见到她就

会变,每个人都爱我姊姊,没有人爱我!」

她转身跑出门外,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会议室里的空气。

颜飞轩摒气冲到门口,却猛然停住了两秒钟,没有回头的向身後

的曼婷说:「我会如你所期待的接管何氏财团。」

就此跑出会议室,跑出姜曼婷按耐着悲痛,目送他追逐妹妹而去

的视线中。

对於颜飞轩,曼婷是他心田里一株扎了根的香花,根深蒂固,硬

要拔起只会徒然留下一个大坑洞,永远无法填复;而曼妮却是他

心头某个角落的一块嫩肉,猛然切下也会血淋满地,痛楚莫名

……

但在这一刻,老天爷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5.3

姜曼妮只顾着向前跑,她要忘记刚才那一幕,那根本没什麽……

阿杰想跟谁在一起有什麽关系,她其实并不是这麽需要他……

她知道自己一点一点在远离康宇杰。因为他要上班,不能天天陪

她。而她呢,温馨和乐的家中却越来越没有她姜曼妮的容身之

处。每次见到姊姊的完美,只让她更确认自己的不完美。她宁可

经常躲在外面。

在外面,有朋友陪,有男人追,有她生存的价值,有各式各样的

欢乐气氛围绕她。她为什麽要回家当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呢?

既然阿杰无法日日相陪,她只好日日换男伴。渐渐地到了最後,

即使他打电话相约,她也不见得一定和他出去。两人偶尔在舞厅

里不期而遇,她身旁也还会有别的男人,衣着打扮越来越浓 ,

手上颈上晶晶亮亮的装饰也越来越多。而他却只是远远的看着,

甚麽话也不说。

姜曼妮盲目的往前跑,连自己一步步跑到哪里了,也毫不知情。

一天天过去,她已经评断不出康宇杰在她心中的份量,虽然每次

她心烦或害怕时,都哭着找他,可是她不也一次次远离他的身边

吗?

她从没有深刻意识到他对她有多重要,从没想过「如果阿杰不在

身边」……

就算没有他,她也一样会过得很好的;他不过是她无聊时的玩

伴,以及受到伤害时的一个现成又方便的疗伤港口而已,不是

吗?

就像那天半夜吧,她在外面受到了伤害,虽然已经不知道多久没

有见到阿杰了,她还是想也没想就一通电话打去,哭着嚷着要见

他……

她搭了计程车过来,一下车便被康宇杰伸手拉进怀里。

「家人都睡了,到我房里再说。」他在她耳畔说。

进了房间,姜曼妮立刻点起烟,眼泪不听使唤流了出来。

康宇杰一言不发的听着,听她说她怎样逞强要面子,怎样把绍兴

酒当成白开水灌,怎样终於醉到不醒人事,怎样被那一同喝酒的

男人给带到宾馆,怎样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一丝不挂……

姜曼妮弓起膝盖坐在地上,埋着脸孔断断续续的低啜:「我真的

没想到他会这样,好可怕,跟野兽一样,推他又推不动……我一

直哭,一直求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我只觉得很痛,脚

很酸,我真的不知道……」她顿住,满心期望的看着康宇杰。

「大概没有吧,不然他不会一直跟我要,你说对不对?後来他看

我硬是不肯,才起来,说要送我回家。我就叫他送我来你这里。

我好想你,我不想回家,哭的时候只想到要找你……」

她又把脸埋了起来,背脊抽动着,用力要止住啜泣。

康宇杰重重吸几口烟後,才再将她可怜兮兮的身躯拥进胸怀里,

嘴唇压在她的发顶搓揉,沙哑的说:

「傻女孩,我给你的虚荣心还不够吗?我在你面前输得不够惨

吗?真不知道你这颗小小的心窝要什麽时候才填满,有我在你身

边还知足,还想要两个叁个,整天往外跑,上午张叁下午李四,

为什麽你总不记得身边还有个我?」

「我好怕朋友离开我……倩如她变了,变得好傲好自私,可是我

喜欢她,想再跟从前一样这麽好……我也想像她一样,那麽没有

顾忌的玩,被男孩子捧着,随时有人陪她到处玩,大家都很羡

慕……」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还没有消退,她从来没有这麽坦白自己。

阿杰肯定会轻视她的,这麽爱慕虚荣的女孩,这麽虚伪,内心竟

然有着想放荡自己的一面。姜曼妮後悔了,这种话告诉谁都比让

阿杰听到好啊!

康宇杰又点根烟,语气平淡的说:「我以前就说过了。我很清楚

你是怎样的人,在我面前你根本不用隐藏。想玩,想有人疼,就

告诉我嘛!我把你捧得还不够高吗?我最担心最放不下的始终就

是你啊,曼妮!从一开始那支吉鲁巴起,我就没有疏忽过你,把

你捧在手心,仔仔细细带着,一放开手你就会出错脚,走错方向

——你是这麽让我无法掉以轻心,怎麽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对你

的感情呢?」

他的声音这麽柔,这麽恳切,完全不像原本语气轻佻的康宇杰。

她摇摇头,嘴角苦涩的扯动一下。「你也会走开的。这种年纪每

个人都一个样子。以前我跟倩如多好,现在还不是谁都不理谁!

再过几年,恐怕见面都不会认得了。我觉得好累,好无聊,交那

麽多朋友,对他们那麽好,都不知道是干什麽的?阿杰,我受够

了。」

他粗暴的低吼一声。抓住姜曼妮肩膀,逼她正视他。「哦,我也

受够了,你老想其他人干嘛!想想我好不好?他们会走开不理

你,那是他们不是我!我不会走开,我不会不理你!」

姜曼妮放声哭出来。「可是我会变啊。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脑

袋在想什麽,什麽时候会变也不知道……我很任性,很情绪化,

很冲动,常常会做了一件事然後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作,人好好

的待着会忽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好怕……」

他凝视姜曼妮红肿的泪眼,笑着摇头。

「你要变,我不会让你变。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知道,你就

在我的身边。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就不要想——想我就好

了。傻丫头,不哭不哭,不怕不怕,我总会陪着你……」

双唇在下一秒钟封锁住了她沾满泪珠的红唇,封住了她的言语,

封住了刚才的那段黑色记忆。她紧闭的眼前彷佛见到了七彩的灯

光在不停不停旋转飞舞……

她不会忘记他是如何的保证永远不离开她……

 

 

 

5.4

在慌乱的追逐中,在无数车灯和霓虹灯闪烁中,颜飞轩终於抓住

她的手臂。「你要去哪里,曼妮?」

她回转过一张苍白脸蛋, 满了歇斯底里的泪水。「不要你管!

你要和谁好尽管走人算了,我又不是找不到别人陪我!就算你说

过的话都不算数,我也无所谓!」

「我没有说不陪你!」

「倩如早就警告过我,谁都会变的!」

「曼妮,你不要再闹了,这里是大马路啊!」

「可是你吻她,我看见了!你爱她!」

「你就没有吻过别人吗?」气急败坏下脱口而出,换来姜曼妮整

个人呆立在斑马线中央。「你也看见了,我只亲了曼婷的脸,为

了祝福她找到好归宿,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不要乱想,好不好

?」

「阿杰!」她嚎啕一声,投身进他怀里。「我对不起你,我吻了

别人,我和别人去玩,我不好,我自私,我贪玩,我坏……」

颜飞轩听不懂姜曼妮突如其来的告白,只能顺势拥着她纤细的身

躯安抚她。「傻瓜,我没有怪你。我的头已经很痛很痛了,你不

要再增加我的烦恼好吗?」

「你真的不怪我?你不会离开我?」她急切的神情像只怕被主人

遗弃的小狗。

「我不会离开你的。」颜飞轩不知道自己已经做过多少同样的保

证。

「那我也不计较你亲我姊的事了——可是下不为例哦!」姜曼妮

破啼为笑,撒娇的赖在他的臂膀里,「还要罚你亲我一个算补

偿。」

她仰头闭起眼睛,等待这个形同於契约盖章的亲吻落下。

颜飞轩尴尬的发现路人纷纷向他们投以注目礼,原来绿灯已经转

为红灯了。只好蜻蜓点水地在她额头上啄一下,然後促拥她快步

离开马路。

「你今晚想去哪里?还是骑车兜风吗?」说真的,连续几天舍命

陪曼妮到处夜游,白天还要上班,实在够累。但是颜飞轩隐隐听

见胜利的号角声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曼妮的精神状况越来越

好。除了仍然将他当成阿杰,以及偶尔会呈现几秒钟的迷惘状态

以外,她连时间、地点都很少搞错了。已经接受了父母去世、她

在美国住了几年、现在又回到台湾等等的事实。

「我们带酒去海边喝好吗?咦……」她感觉脚踝发痒,低头瞧竟

是只全身白毛的小狗狗奋力伸着舌头帮她洗脚。「好可爱的小

狗,白 的。」

颜飞轩弯腰将它从肚子托起。「在大马路上乱跑太危险了。」

「它好可怜哦,无家可归的没有人疼爱,我们带它回家好不好

?」

白狗知道自己的未来正掌握在这两人手中,谄媚的舔舔颜飞轩的

手。

「你喜欢就带回去吧,但你要负责照顾哦!」

姜曼妮高兴的拍手,适才的满天乌云终於透露出晴朗的阳光。

「给它起什麽名字好呢?」

「小白?」

白狗很不屑的呜鸣一声。

「……它好像不喜欢。咦,它脖子上有名牌……雪球?」

「汪!」它很快乐的摇起尾巴。

「好,我们还是叫你雪球吧,这麽可爱的小狗,它的主人怎麽会

让它走失呢?牌子上也只有名字,没有地址和电话,真奇怪。」

「汪汪汪!」它的意思是——请你们不要追问了,我饿了,带我

回家吃炸鸡吧!

 

 

 

5.5

沈蓓珊仰天问在空中飘汤的鬼魂:「让雪球混进何家真的不会有

问题吗?」

「那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啦,公司和家里都要监视,我又不会分

身术。」

一经确定他们的目标人物就是姜曼婷未婚夫的弟弟何飞轩以後,

凌子舜便被席培铭分派到何氏企业内部,展开神不知「人」不觉

的监视行动。

没错!就连那只嗜吃如命的小白狗雪球,也不是自己走失,而是

凌子舜用他那能和动物沟通的才能,派往何家当「狗奸」去的。

「唉,你真的是很没用的鬼耶,训练了你这麽久,还是只会跟动

物讲话。」

沈蓓珊满腹牢骚之际,凌子舜却暗自感激自己是个没用的鬼。除

了这项仅有的特异功能外,至今「很幸运」还没有发展出更高段

的鬼功,否则真难预料沈蓓珊又会想出什麽点子来奴役他了。

幸好席培铭和凌子尧帮他瞒住了蓓蓓,没敢让她知道他曾经附上

席培铭的身体。否则沈蓓珊肯定会镇日缠着他继续苦练附身大

法,然後要他去附在刘德华或汤姆克鲁斯身上过来给她亲个饱,

甚至连衣服都会被剥光供她作画,一张卖它个万儿八千的……

那,那就真叫做世界末日到了!

「我为我的愚蠢向你道歉好吧?算我笨,无能达到你的期望。」

「既然知道自己笨就要更努力练习,吃得苦中苦,方为鬼上鬼

哦!」她很认真很诚恳的教训他。「但是为什麽不叫『忠犬饼

乾』去当间谍呢?它是全家最聪明的狗狗,而且还奋勇救过我,

比那只只知道字典里有个吃字的雪球有灵性多了。」

「它不肯啊。我劝了半天,还用巧克力当诱惑,可是『忠犬饼

乾』说上次打退歹徒挽救你清白的功劳已经够它在家称王一生一

世,不需要再去冒险啦。」

立下大功以後,花狗饼乾就挟功要胁大家在称呼它时必须加上

「忠犬」的封号。

沈蓓珊眼珠古怪的转一转,然後语气肯定又肯定的宣布她叁秒钟

思考的结论:「既然如此,我还有个更优秀的方法——我可以去

见姜曼婷直接问个清楚啊,说不定比你们调查半天更能得到有用

的线索哦!」这算哪门子的优秀方法?

「可是培培说我们还不知道姜曼婷在走私集团里扮演什麽角色,

所以先不打草惊蛇比较好,免得坏事。」

「不!我相信姜曼婷不会是坏人。天底下作坏事的都是男人,女

生都是好人。」

这又是什麽女人的真理?凌子舜就算日後到了天堂也不会忘记她

那莫名其妙的逻辑曾经闯出过什麽大祸来,赶忙十万火急的制止

正在为自己的伟大推理而手舞足蹈的沈蓓珊:「算了,蓓蓓,我

求你还是待在家里别乱跑了吧!万一再惹上歹徒,培培又得冒生

命危险去救你了。对了,你不是要赶画稿吗?明天要交耶,快画

啊!」

想到工作,沈蓓珊一下子从快乐的七彩云端坠入万劫不复的地

狱,向天举起手臂发出悲惨的哭求声:「啊!我的画——编辑要

我别老是画同一张男人脸,可是要我去哪里找比培培更帅的男人

来给我画呢!呵,完了,我惨了,老天爷啊,请赐给我一个大帅

哥刺激刺激我那天才的灵感吧!」

凌子舜伺机溜之大吉,到了何家找着正在书桌底下睡懒觉打呼的

小白狗。

「汪!有没有伟大的发现?」他在狗耳朵边边问。

雪球拉长了身体伸伸懒腰,甩甩绒毛,又仰天打个好大好大的哈

欠。

「汪汪汪。」意思是——没有,我好无聊,快点放我回家吧。

「不行,继续用心监视,要立下大功才能和忠犬饼乾争夺家中的

王位哦。」

自古以来利用权位唆教人为非作歹的历史故事数不胜数,没想到

还能运用在小狗狗身上哦,真不错。

凌子舜听取完雪球本日无大事的「调查报告」後,就飘然离去

了。

唉,既然舒服赛神仙的午觉被打断了,肩膀上扛有重责大任的可

爱小雪球,也只好拖着懒洋洋的身体,继续奋勇搜查啦!

谁教人类没有我就办不了大事呢?

嗅,嗅,嗅,看我到处嗅,到处找,到处翻,发挥无孔不入的小

狗神功……

咦,这是什麽东东?虽然闻起来没啥好香味,但大小看起来正好

可以一口……

咕噜。

嘿,吞下去啦。谁教这家人如此吝啬,炸鸡不给吃,连麦当劳汉

堡也没有!

 

 

 

5.6

夜阑人静,笼罩他的是必然的黑暗与沈寂。

他在键盘上敲打一封电子邮件:

巩:

这两日另有要事,明天的约定无法履行,等我消息再

派人来取东西。

轩

敲键送出邮件後,他支起手肘撑着额头。和此刻宁静的氛围正好

成强烈对比的,是他焦虑烦躁的心情。导致他明日无法依照约定

将东西交出去的原因,其实并不是电子邮件中所写的另有要事,

却是那东西竟然不见了!

任他呕尽心血也想不出自己怎麽可能会把如此重要的一卷微型底

片给弄丢了?

那卷体积比手指头还小的微型底片里,装载了无与伦比的机密资

料,以及他费尽心思设计出来的最新计画,其中每个步骤都完美

到堪比拟艺术品的程度。

比起当年找人设计那栋内藏密道的屋子来进行走私毒品的计画,

这套全新的方案更是不可能被警方破解。其实,如果不是那些办

事的蠢笨家伙没有处理好,一误再误,那条设计如此精美的管道

想必至今仍然通行无阻,上面的人也不会紧急命令他即刻拟定一

套全新的计画,甚至还必须赶回台湾来亲自处理。

为了保密,新计画一完成,他便将一切资料全记录在微型底片

里,并将备份全部销毁。只等明天交出这卷底片,他就能重新出

发,和心上人双宿双飞;无论黑道或白道,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

知道在幕後担任庞大走私集团总企画长达十二年的黄金头脑,竟

然就是他……

但现在可好。万事皆备,远走高飞的行程也布置妥当了,最最重

要的底片却给弄丢了,这种荒唐的错误怎麽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苦心经营了这麽多年的完美布局,怎麽能在这最後一步出岔

子?

 

第五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第六章

6.1

半个月来,颜飞轩将自己的时间精力与情绪全数放纵在弥漫酒色

财气的生活中。

美其名叫谈生意——自从那些属於他名下的众多事业纷纷曝光以

後,数不完的应酬接踵而来,使他疲於奔命——但他心里有数,

自己大半是为了逃避曼婷将於一星期後与何怀文结婚的事实,才

宁可藉着浓烈的酒精和紧凑忙碌来麻痹神经系统,但求换取一时

的遗忘。

等婚礼後,曼婷将伴随正式退休的何怀文去瑞士休养,从此走出

他的生活中……

只要看不见她,日子就该会好过些吧?颜飞轩送走客户,回到灯

光昏暗的贵宾室里瘫坐在椅子上。松开领口,将束在颈後的长发

解散,甩甩头,举手又是一杯愁酒入肠;他只有二十分钟能休

息,等会儿还要赶到别家夜总会和另外几位老板们继续「应酬」

呢。

难道他颜飞轩注定了後半辈子要日复一日地过这种生活吗?原来

只要一个美丽女人,就能让他把自己的原则给变为一抹狗屁抛到

宇宙之外?

他想取笑自己,却抬不动被疲惫感压得格外沈重的嘴角。

贵宾室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颜飞轩眯起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两位身着西装的陌生男人。「两位

走错房间了吧?」

「先生姓何?」

颜飞轩一怔,再仔细打量这两人,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你们

要找谁?」他懒洋洋的问。

「如果阁下是何飞轩先生,请移驾跟我们到隔壁一下。我们老板

有事想见你,不会耽搁阁下太久。」

「你们老板是哪位?有先跟我约好吗?」他这话也就是承认自己

是何飞轩了。

两人对望一眼,向前逼近一步。

「敝老板姓巩。麻烦何先生了。」男人的口气虽然客气,但表情

与姿势却显出不容他拒绝的态度。

颜飞轩半是生气半是好奇,究竟是谁非要用这种架势「请」他过

去?「隔壁是吗?」反正还有十分钟,看看那人是谁也好。「好

吧。」

一走到房门口,两个男人立刻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一副怕

他逃走似的。

颜飞轩的火气自然冒了起来。「敢问是在下欠了你们巩大老板的

赌债还是睡了他的情妇?」他冷冷瞅着两人。

两人丝毫不动眉目,合力促拥着颜飞轩往另一间关了门的贵宾室

走。

一进房间,两人立刻退出,门也自他身後被关起。颜飞轩见到整

间房里只有一名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五官平凡的脸

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

男人微微一笑,正比着手势请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何兄,我们终於见面了。请坐。」

颜飞轩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此人,猜他必定就是那位姓巩的老板

了。「听你的口气好像早就认识我?巩兄?」他以讥讽的口气回

答。

巩天赐推推眼镜,不在意的笑笑。

「以在下的身份,确实是没资格与何兄见面,但如果何兄继续让

大家为难,上面只怕就会不太高兴了。所以在下擅自决定出头,

自不量力想作个中间人,希望何兄别怪我多此一举。」

颜飞轩抓抓头,怀疑自己刚才喝多了酒,怎麽全然摸不着他话里

的玄机。不过此人说话乱拘泥一把的,听不懂绝对不表示人家智

商比较低。

「你是什麽意思?我可是一点也不明白。」

「何兄想必在怪我出此下策请你过来一聚,但若非如此,等扯破

了脸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不过请何兄千万放心,今天以後,我

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是陌生人,所以若有什麽困难,请何兄尽管於

此时说个明白。」

「要我说什麽说个明白啊?」

巩天赐眼镜後方的一双利眼敏锐的盯着他,笑容也显得僵硬。

「何兄要生我的气无妨,等东西拿出来以後,要在下怎样向何兄

赔罪都成。」

「你要我拿什麽给你?所罗门宝库的钥匙,时光机器的设计图,

还是你掉的一百块钱钞票?」

「何兄,请你不要开玩笑耽误我的时间。」

「怪哉,分明是你在耽误我的青春时光!我和人还有约,不送你

去疗养院了。」

他潇 的甩甩头,决定不再跟神经病耗下去,站起身往门口走。

巩天赐坐在原处动也不动,直到颜飞轩转动门把却发现门被从外

面结实反锁後,愤怒的回过身子时,才轻扯嘴角道:「何先生果

然性格得很,怪不得这麽多年中我行我素到甚至没有人见过尊驾

真面目。但我也是出於无奈,还是请何先生快点把东西拿给我,

我甚至可以告诉上面是我自己耽误了,绝不会牵连到何先生,如

何?」

颜飞轩深吸一口气按耐住怒火。「巩先生,我怀疑你找错人了

。」

「尊驾大名何飞轩?」

「是的,但全台湾姓此名此的人想必不只区区我一人。」

「菱亚公司及明太贸易都是阁下的?」

「是的……」

「那麽我并没有找错人,另外还有与泰国方面合作投资的度假村

以及……」

巩天赐接续念出几家公司名称,但听在颜飞轩耳中却感觉声音在

逐渐远去,他甚至什麽声音都听不见了——不用再听下去,他也

知道这些公司都是何怀文利用他名字投资创立的——这到底是怎

麽一回事?

颜飞轩脑中紊乱至极,巩天赐的口气却已经不再友善了:「……

何先生,你再不拿出来,真要逼我往上面呈报?」

颜飞轩收敛心绪,掏出烟点燃一根。「好吧,我们不要再绕圈子

了。」

巩天赐听他口气松动,笑容立刻重新回到他脸上。

「实在是上面催得很紧,何兄答应的时间已经晚了两星期了,我

再叁要求与何兄见面也得不到回音,所以才会着急,请勿怪在下

无礼。」

「怎麽会?你自然有你的难处。」颜飞轩衔着烟重新走回沙发坐

下。「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

「何兄请说!如果在下能帮得上忙绝不会袖手旁观。」

「嗯,这个东西……坦白说,还有些困难……」岂不是废话?他

连是什麽东西都不知道,当然困难得紧啦!

「是的,我能了解。若非如此困难,上面也不会坚持此事一定要

何兄亲自处理。何兄看是要在下怎麽帮忙?」

「我年纪比巩老板小,你也别何兄何兄的叫我,就叫我飞轩吧

!」颜飞轩帅气的挥挥手,继续和他玩鸡同鸭讲:「巩兄,正如

你所说,上面一定要我亲自处理,而我实在是……呃,这个,伤

透了脑筋,所以……」说了还是等於什麽都没说。

巩天赐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想来是还没有准备好——是计画

还没完成?还是尚欠哪方面的资料?」

「嗯,巩兄真是聪明人,就是计画方面……这个,还没有完成

……」

「原来如此。飞轩老弟,你也真是见外了,早跟我直说不就没事

了吗?害我以为你早就准备妥当,就是不肯交出来,令我好生为

难呢。」终於听出问题 结,巩天赐坐姿松懈下来。「我明白你

的难处了。这十年来所有计画都是由老弟一手包办,若非像老弟

如此的天才,早已心力交瘁。何况这次的时限又如此急迫,也难

怪你会一时计穷。」

颜飞轩很想大笑,十年前?他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年啊,

能做出什麽计画?计画考试作弊还是追女生的方法?

「巩兄真是明白人。所以,不知道有没有好主意能提供给我,或

许能帮助我尽快……呃,完成那个计画?」拜托快快松口说出是

什麽计画好不好?

巩天赐以责怪的眼神望他一眼。「这怎麽成?上面规定我不能参

与这方面的计画,老弟怎会不知道?」

「当然知道,但坦白说,小弟实在是江郎才尽了,所以才想请巩

兄赐教。」

「但此事我实在爱莫能助。只要能拿到东西,再顺利交出去,我

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於里面内容只能靠老弟自己。除非等到上

面更有进一步指示,否则我连过目都不敢。」巩天赐思忖半晌,

「这样吧,我就帮你再多拖叁天——这可是我的极限了哦!」

颜飞轩转弯已经转得头都昏了,刚才一句话还差点露了马脚,不

敢再深入试探,也只能抓抓头,为难的表示:「好吧,就这麽决

定,我会尽量不让巩兄为难的。」

叁天以後的事,叁天後再说吧!就算让你万分为难,你又能奈我

何?

终於得到了一个交代,巩天赐大大松气,赶快再奉承几句,顺便

敲定砖脚:「没问题的!以老弟的能力绝对可以完成。要是换成

我们这种才智平庸的人,苦思叁年也没有老弟你叁天设计出来的

计画好。嘿嘿,还记得当年听说我们的计画竟然是出自一位十八

九岁的少年人手中时,我还千万个不信呢。现在看老弟的年纪,

当时只怕已经多谎报了几岁吧?是怕大家不会服你?唉,什麽叫

做少年英雄,我可是在何老弟你身上才真正见识到了哦!」

十年前十八九岁?颜飞轩在心里冷哼,若他到现在还联想不到那

位「少年英雄」正是何怀文,他也真是蠢笨到北极去了!

何怀文究竟在「计画」什麽?为什麽要用他的名字顶替,如此神

秘兮兮?总不可能是为善不欲人知,计画成立保育动物救援队,

为他累积阴德吧?

颜飞轩决定孤注一掷,抓紧巩天赐此刻心情放松之际,沈声含糊

的说:「话说回来,上次那件事……」他猜想何怀文既然从十年

前就开始进行某种「计画」了,这麽多年来总会有些「事情」发

生吧?所以他随兴捏造一句话来试探,本来想就算对方没有反

应,轻易搪塞过去便了,怎料到巩天赐闻言却表情一紧,额头上

还沁出丝丝冷汗。

「原来何兄是在怪罪在下?所以才百般刁难我?先用拖延的手

段,再绕了半天圈子,最後还要拿话引我触犯规定。好在我刚才

没有答应出主意,否则现在恐怕已经被何兄害惨了。」

颜飞轩听见自己身份又从弟弟变成哥哥,感到好笑。「说得太严

重了,不过,巩兄似乎也该给我个交代?」

嘿,顺着对方的话说准保没错!到底是什麽事情会引起如此强烈

的紧张度?

巩天赐脸色发白,咬一咬牙才说:「是的,全怪我没有处理好,

违背了你的指示,没有放火将那栋屋子烧光了事,自作主张想逼

走屋主就可以挽回了,所以才会派人去砸屋子,结果反而……留

下了画框让那小丫头当成证物,最後连画廊的秘密都被识破,累

得何兄你如今必须费心设计全新的运货管道,难怪你会对我不

满。」

颜飞轩脑袋一片轰然。

原来何怀文根本没有放弃作恶的勾当?而且竟然始终冒用他的名

字!

只听见巩天赐放软了声音:「但总算上面已经不再追究,给我机

会将功赎罪,何兄何苦逼我太甚?」

颜飞轩已全然无心与他继续纠缠,挥挥手站起身。

巩天赐如蒙大赦,厚着脸皮追问:「那叁天之後,何兄是否…

…?」

颜飞轩不再言语,板着脸孔走到门口,喝道:「开门!」

他已经站稳了上风,两眼更熊熊喷出怒火,巩天赐哪敢再相逼,

迅速吩咐手下开门让他离去。等颜飞轩一走远,他立刻吩咐手

下:

「你们快去安排一下,把他家人的作息给我查清楚——要是叁天

後他还是不拿出东西,即使呈报到上面,搞不好反而被他把旧帐

给再翻了出来清算,到时倒楣的还是我。看来不想个办法是不行

了。」

 

 

 

6.2

独自走在夜色里,暗黑长发在他背後如鬼魅飘散,颜飞轩却感觉

不到冷风拂面的寒意,只因一颗心的温度已经降到冰点以下,再

也没有比心寒更让人难以忍受了。

无论多少杯烈酒下肚,依然暖活不了血管里的鲜血。

无论自问多少回,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差不多了,何怀文整桩阴谋已经呼之欲出——以利用他名义投资

的旅馆等娱乐事业进行洗钱,再拿乾净的钞票成立几家贸易公

司。颜飞轩几乎能肯定相信这些公司背後都在进行非法勾当,例

如利用进出口名义来走私之类的。赚来的钱一部份自然落入何怀

文私人钱囊中,另一部份或许再经过洗濯,再去成立更多公司

……

……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颜飞轩想起曼婷以此形容何怀文所做的种种投资。是的,这颗雪

球已经大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了,而不幸的无知的他,正是深陷在

雪球中心的那粒无法动弹的石子。

他能拿什麽证明那些公司全部与他无干?尤其回台湾以来,他已

经以「何飞轩」的身份与外界正式接触过了;再说,他要如何让

那个姓巩的男人相信,那些伤天害理的天才走私计画可不是出自

他这颗正气凛然的庸才脑袋——只怕话说出口的同时,大约也是

他脑袋落地的时候了。

八年前,他抛下一切混乱选择逃避现实,八年後的现在呢?他应

该去警察局「告发」还是「自首」?或是押着何怀文开个记者会

当众对质,然後看着他心脏病发作魂归西天,一旁的曼婷则哭成

泪人儿,脱水力竭昏厥?

一星期後,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他要如何才能将伤害减到最

低?

颜飞轩回想起何怀文躺在病塌上,对姜曼婷说希望能将所有事情

尽早交托给他时的那份真情流露,显见何怀文早就决心将一切烂

摊子全部堆到他头顶上,想试试看他的脑壳有多坚硬,能顶得了

几天还是几小时?

说不定何怀文连善後的剧本都替他写好了,他根本无须耗费脑力

——只要忍着心痛目送飞机载着幸福美满的新婚夫妻远走高飞,

然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走出桃园机场大门,警匪双方自然会在

外面摩拳擦掌,扫地恭候他这位少年英雄「何飞轩」自投罗网,

送他到该去的地方……

那会是何处呢?绿岛还是地府?

茫茫然之中,他走回了家。一进门见到脸色苍白的姜曼婷伫立在

客厅等着他。

颜飞轩心头莫名激动起来。「曼婷?你怎麽这麽晚还不睡?」他

听见自己声音异常沙哑。

终於等到他回来,姜曼婷的表情先是松懈,再浮现的是焦虑与关

切。「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雪球走失了,曼妮哭闹了整夜要找

你,直到刚才给她吃了安眠药才睡着。不只曼妮找你,好像全世

界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你的秘书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急得快疯

了,说你有两个该赴的约都没有见到你出席,打你的行动电话也

没有开,客户……」

他猛然伸手将她攫进怀里,脸贴藏进她的颈窝中。「去他的秘

书!去他的电话!去他的客户!快疯的人是我,可不是他们!」

骤然被他抱住,姜曼婷心慌意乱,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推开

他,还是心中也渴望能被他拥抱。但听见他如此无措的声音,她

在慌乱之馀还感到惊愕、恐惧与忧虑。

她直觉的,本能的反手搂住了他,顺着颜飞轩的背脊轻轻按抚。

「飞轩?你遇上什麽麻烦吗?」

他灼热而急促的气息喷上她敏感的侧颈,酥麻感使她虚弱的颤抖

起来。

「曼婷,请你,请你再给我一个吻……我需要勇气,请你……」

她惊惧,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两手抗拒他沈重的男性身躯。

「飞轩,你……不可以,我们不行再……」她好不容易才做出与

怀文 守的决心呵!这妄为的浪子怎麽又来撩动她费了好大力气

才逐渐掩埋住的紊乱感情?「不要,飞轩,你是爱曼妮的,不是

吗?不要忘记曼妮对你……」

她的力量撼动不了颜飞轩铁似的胳膊,他沙哑的请求更不等待她

的应允,狂野热烫的嘴唇已经放肆的缠上白晰的肌肤,奔放的阳

刚气息混杂着熏然的酒气扑鼻而来,软化了想推开他的力气,也

麻醉了仅存的理智,更融化了她意图封锁内心爱潮的重重冰层,

在无助的喘息中张开花朵似的唇瓣容纳他的诱惑,回应这逾越的

一吻……

寒凉的空气也被拥吻纠缠的两人搅得火热,那份简直要挣脱血管

的束缚奔腾而出的爱情被丝丝如毒素的罪恶感渗透,幻化为无人

能援的绝望激情。他们爱得太迟了,他们是没有未来可言的,这

是最後的一吻……她几乎能读懂他藉着灼热的舌尖所要传递给她

的讯息……

「谢谢你,曼婷。」

他低低的在她嘴中呢喃,舌尖在她唇上依恋停留片刻後,猝然间

松开环抱她的臂膀,没有再回头直直走进自己房中。

失去他温暖的体热,姜曼婷身体在急速降温中无力的跌坐在沙发

里。落在嘴角的那滴泪水的滋味分分明明是咸的,心里滴落的血

却是百味杂陈。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她完全肯定有某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颜飞

轩身上。

以往有哪一次,他那张霸道得近乎可恶的嘴能堵住他心底的亟待

倾 而出的情绪?不是次次都要逼迫她到没有回转的馀地方休?

但今晚,究竟是什麽事让他一反常态,绝口不提发生在他身上的

事?

她的这份迷惘,直到叁天後才得到答案。

 

 

 

6.3

正如颜飞轩所料,用不着他费心,叁天後巩天赐自然会找上门。

本以为他一早就会来要东西,没想到颜飞轩等了大半天,直到午

後他桌上的专线电话才响起。那端传来巩天赐的声音:

「这几天都不敢打扰何兄,就怕会影响何兄的思路。现在想必已

经完成了吧?如果何兄现在有带在身上,在下派了一位小弟在贵

公司一楼大厅等待,何兄只要将东西交给他就可以了。」

颜飞轩沈声说出早就预备好的答案:「你五天以後再派人来拿

。」

「何兄在开玩笑吧?我已经说了叁天是极限。」

「你现在就算打死我也拿不到东西,但五天後我一定会把东西交

给你。」

电话里传来一阵乾笑声。「何兄,在下正好知道四天後是令兄的

结婚典礼。」

颜飞轩心中一阵发毛,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将话题岔开。只听见巩

天赐继续说:「在下也想表示点心意,所以派了几位部下专程送

了份重礼到贵府去。算时间他们此刻正在府上拜访呢。在下听说

何兄的情人是个清秀的小美人。你想她会不会接受在下的邀请,

一起共进晚餐呢?」

曼妮!巩天赐平淡的声音让颜飞轩不寒而栗,手心沁出阵阵冷

汗。

「巩老板,你这是什麽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抖得厉

害。

「嘿,何兄别紧张哪。在下只是希望最迟明天能拿到东西,所以

今晚在下会好好招待姜小姐,让何兄能心无旁务,专心把计画完

成。何兄以为如何?」

他全身血液直冲头顶,已经感觉不到握紧电话的手指节传来的阵

阵疼痛。

「姓巩的!你如果伤害她一根汗毛,你这辈子也就玩完了!」

「不要说的这麽严重,何兄,威胁我不怕我会对姜小姐不礼貌

吗?呵呵,在下开开玩笑罢了——总而言之,我明晚在上次的俱

乐部里候驾,到时候何兄会亲眼见到我对未来大嫂可是礼遇有

加,就怕她会玩得乐不思蜀,不愿跟你回家呢!」

巩天赐收了线,颜飞轩呆立了半秒钟,随即狂乱的拨着家里的电

话号码,颤抖的手指让他连着两次都拨错了号码……

 

 

 

6.4

姜曼婷蹙起眉头,一头雾水瞪着眼前叁个面无表情的大男人。送

礼就送礼吧,送完了又不走,叁根电线 似的杵在大门口,说什

麽也不离开。姜曼婷开始紧张。家里此刻只有她和曼妮,飞轩在

公司,连怀文也出去处理最後仅馀的几项交接事宜。她当然不可

能招呼叁个大男人进到家里来。

「谢谢各位专程送来的贺礼,我一定会请怀文亲自向贵老板致

谢。现在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正在忙,不方便招呼几位喝茶,还

请见谅。」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吧?可是这叁人依然堵在门口,对她的话恍

若听而不闻。

姜曼婷判断事情不对了。她转身奔到电话边,手指快碰到电话筒

时,电话正铃声大作,害她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几几乎被吓停。

她飞快拿起话筒。

「曼婷,曼婷,是你吗?你镇静点听我说,曼妮现在人在哪里

?」

是飞轩。他紧张的急速的声音让姜曼婷更是全身抖瑟起来。

「飞轩!家里来了叁个人,说是送礼,可是又……」

她话还没有说完,从眼角看见门口的叁个男人其中一人的手提电

话也在此时响起。男人听了不到两秒钟就挂断,和另一人同时走

进家中,迳自往姜曼妮的房间走去。剩馀的一人依然面无表情的

守在门口。

姜曼婷扔下电话筒,飞身冲上前挡在曼妮房门口。

「你们要作什麽!」她放声大叫。她的声音让电话筒另一端还没

有挂上电话的颜飞轩听见,简直就要让他发狂了!

一人动作俐落的从背後箝制住她,另一人打开房门往里走。姜曼

婷用力扭动却无济於事。等听见妹妹的尖叫声传来,她原本的紧

张与恐惧已经被狂烧的愤怒取代。很快那人就夹着曼妮从房里出

来,一手从背後绕到姜曼妮面前堵着她的嘴,另一手拉扯着她的

臂膀就往门口走。

「你们到底要作什麽?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那些人没有出声。姜曼婷的直觉很清楚的告诉她,事情绝非要钱

这麽简单。妹妹脸上的恐惧泪水和不停颤抖的身子使她整颗心都

碎了,奈何自己被另一人箝制住,只能眼睁睁望着曼妮被那人给

拉走。

「等等!」姜曼婷以全副的克制力勉强自己镇定下来,「你们一

定要带走她?」

叁人没有说话,以继续将曼妮拉往门口的动作来作为回答。

「请你们不要带她走,把我带走好了!」

叁个男人古怪的对看一眼,从没有听说有人自动自发要求被绑架

的?

听见姊姊这麽说,姜曼妮的泪水更是如泉涌下,一张小脸被激动

与恐惧充斥得通红,任她怎麽摇头也甩脱不开男人堵住嘴巴的手

掌。

姜曼婷见叁人还是不回答,她几乎就要跪下相求了。

「那麽,你们把我也一起带去,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会安抚她,

不让她哭闹,你们也不用费力气了,好不好?」

叁人显然是被她的哀求与勇气震撼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

好。

最後拗不过她苦苦哀求的神情,其中一人总算做出决定。

「算了,一起带走,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姜曼婷真的有冲动要开口道谢,但又想到现在的状况是绑架而非

收礼,似乎没有道谢的必要,才把话给吞回了肚子里。她压抑着

惊慌失措的情绪,不断提醒自己曼妮比她更恐惧,这才稍稍镇定

下来,没有反抗地跟着拉住曼妮的男人走出家门。

 

 

 

6.5

从姜曼婷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透过没有挂上的话筒,清晰无误的

传到了颜飞轩的耳中。从巩天赐电话打来到他听见曼婷请求那些

人一并将她带走,前後不知道有没有五分钟这麽久,却让颜飞轩

感觉比整个世纪还要漫长。

短促的几分钟内,天地全变了色!曼婷和曼妮都落入了姓巩的手

中。

如果那家伙或何怀文此刻出现在他眼前,他铁定会毫不迟疑用赤

裸裸的双手将他们脑袋从肩膀上给扭下来!

何怀文!颜飞轩没有再耽搁一秒钟,立即冲出办公室,直奔楼上

的董事长办公室。幸好他知道何怀文今天还有最後几件文件要签

署,但愿还没有离开!

他深信何怀文一定知道那姓巩的会把曼婷和曼妮带到哪里去!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门的刹那,颜飞轩不由得感谢上帝,何怀文正

坐在办公桌後面,满脸诧异的看着推门而入的他。

「飞轩?突然来有什麽事吗?不是说好明天这间办公室才归你用

吗?现在就来赶我走啊!」

他居然还能如此冷静的说笑话!颜飞轩脑中有个声音不断提醒

他,要是把何怀文给当场逼死了,那曼婷和曼妮的小命也就算完

蛋了,而且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凌辱。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太

冲动,太激动,要慢慢的,当心的问出姓巩的下落……

老天,从来没试过恨不得杀死一个人、却又生怕他即刻便死的滋

味!颜飞轩双手握拳,双脚大开的巩固自己发抖的身体。

「你认不认识一位姓巩的男人?」

何怀文眼睛眯了起来。「巩?我想想看……」

「你最好想清楚,我必须立刻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可是我记忆中好像不认识什麽姓巩的……」

他慢条斯理的回答让颜飞轩快把一口坚硬的牙齿给咬碎了。

「何怀文,现在不是打太极的时候了,若非事情紧急,我不会来

找你,因为姓巩的把曼妮给带走了。」

何怀文的脸色刷然惨白。任谁也看得出颜飞轩那混杂着恐惧、气

愤、慌乱与焦急的态度,绝不是想用话从他口中套出什麽讯息。

「你说曼妮给人带走了?」他的声音轻微颤抖,却依然没有承认

什麽。

「是的,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姓巩的坚持要我交给他一样东西

才放人,但我根本没有那个东西。我相信你很清楚那应该是什

麽。」

「我怎麽会……」

「何怀文,我并没有打算对外揭穿你仍然在进行走私的事实,所

以也请你不要再装好人。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你能

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带走的不只是曼妮,还有

曼婷!」

颜飞轩已经很奋力让自己说话语调保持平静,不想太过於惊吓到

何怀文,但他还是猛然站立起来,原本力持镇定的表情也终於在

听见曼婷名字的刹那,迅速走样成恐怖骇人的面容,比厉鬼还可

怕。

「该死的家伙!我本来想拖到最後一秒钟再胡乱给他一卷充数,

谅他们以後也找不到我人,没想到这条野狗竟然连小婷也敢绑

走……小婷,我的小婷……」

何怀文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在急速转青,转紫,呼吸也紊乱起来。

「拜托你现在千万别死掉!」颜飞轩急得要命。「药呢?药在哪

里?」

何怀文一手抓着心口,一手用力拉开抽屉,连话也说不上来了。

颜飞轩冲上前在抽屉里面胡乱翻找,取出药瓶,内心急速在祈

祷,只要何怀文不当场葛弊,要他顶替坐几年牢都行啊!

他想将药丸塞进何怀文嘴里,颤抖的手指却几乎对不准他的嘴。

何怀文的嘴唇微弱的蠕动,挤出蚊吟般的声音:「底片……他只

知道东西是一卷微型底片,只要给他,小婷就可以回……」

「哥!」

何怀文的身体在颜飞轩含泪的大叫中不支趴倒在办公桌上。

上天给了他一颗优秀的头脑,却也给了他一颗最脆弱的心脏。世

间事永远这麽讽刺,不是吗?

 

第六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第七章

7.1

别墅的餐厅设计华丽浪漫,桌上还点起了蜡烛。不止汤和主菜,

面包、开胃菜、甜点、餐前酒、餐後酒……无一不是精致上选的

美食。

姜曼婷以优雅的姿态轻捏住刀叉,在磁盘中切下一小块牛排,送

进嘴里细细咀嚼。坐在她正对面的那只老色狼眼神再清楚不过的

显示他有多麽渴望能成为她口中的牛肉,躺在她的红唇之间,供

她两排贝齿任意 咬。

打从一见到她起,巩天赐那双有色眼睛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身

上。当她以缓慢的速度 下口中食物时,巩天赐也同时 下一口

口水。

姜曼婷放下刀叉,以叁支手指拎起高脚杯轻微晃动,嘴角盛满盈

盈笑意。

「巩老板怎麽停了不吃呢?牛肉冷了可就不好吃罗。」

她娇滴滴的声音听的巩天赐全身骨头像要融化了一样。

「吃,吃,怎麽不吃——只是这食物再怎麽好吃,也比不上美人

当前更令人心旷神怡。」因为姜曼婷的态度镇静随和,又深谙与

这种色狼们的应对之道,眨眨眼角 出小小火星子就能撩的巩天

赐心头燃起熊熊野火,言语也跟着轻佻起来。

她轻掩嘴角,发出曼妙的格格笑声。「巩老板真会称赞人,听的

我食欲大开呢。」

「吃,吃,尽量吃,还想吃什麽尽管吩咐我,不要客气——对

了,令妹想必饿了吧?不知道她想吃些什麽?」

「哦,不用了,她既然吃不下就别管她,饿一餐不会死的。曼妮

还是个小孩子,见不得世面,哭闹了一场,希望巩老板别见笑

呀!」

姜曼婷在巩天赐色情贪婪的视线中,又切下一块牛肉,放进那张

根本食不知味的嘴里,再 进那实在很难塞下一丁点食物的胃

里,脸上还必须摆出津津有味的表情和一朵妩媚的微笑。

别看她此刻稳重如泰山,在被带往巩天赐私人别墅的路上,姜曼

婷着实慌乱极了。不知道这些人图的是什麽,还必须安抚不停啜

泣的妹妹,她一颗心快被焦虑与恐惧给焚烧成灰屑。好在那几个

男人对她们还算客气,除了拉扯手臂以外,并没有其他不礼貌的

言语或动作,使她心情约略放松了些。

到了别墅,那些人把她和曼妮关在一间房里。

此时回想起来,曼妮的思路也真古怪,她止不了眼泪的原因竟然

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姜曼婷甘愿用自己来代替她。

「姊,你为什麽要这麽做?」姜曼妮搂着她,眼泪不停下。

「傻瓜,这也没什麽呀,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不保护你我保护谁

啊?」她语气轻松的说,摸着曼妮後脑,心绪迅速流转。「你不

要怕哦,我相信飞轩知道这些人绑架我们的原因,而且他应该也

从电话里听见我们被带走了,所以他很快就会想办法来救我们

的。」

「飞轩?谁啊?」姜曼妮抬起红肿的眼眶看她。

「飞轩就是……就是你的阿杰呀。他这麽爱你,一定一定不会让

你有危险,你说对不对?」姜曼婷忍着自己也想哭的冲动,尽可

能安抚妹妹。

「阿杰?可是……可是阿杰已经不要我啦!姊,你知道吗?阿杰

离开我了!」姜曼妮眼泪水像全开的水龙头直直冲下脸庞。「阿

杰他已经离开我了,他不会来救我们的,姊!」

姜曼婷深吸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应付妹妹的歇斯底里,她

实在感到欲振乏力,但这些日子来,她已经了解曼妮口中的这个

阿杰,十分可能就是造成她精神分裂的原因,此刻听来,竟然像

是曼妮被抛弃了?

会不会这就是飞轩所说的,曼妮拒绝去面对的那段记忆呢?她耐

着性子捧起妹妹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放柔声音:

「曼妮,吸一口气,好,呼出来,好。现在告诉姊姊,你说阿杰

离开你了,那你记不记得阿杰为什麽离开你呢?」

姜曼妮的泪水停止了那麽几秒钟,脸上显出一片茫然,嘴唇喃喃

动着:

「为什麽?因为阿杰他死了呀。」

妹妹那如幽魂般飘忽的声音与神情,让姜曼婷背脊发寒。

「死了?阿杰是怎麽死的?曼妮?」

她的神情又空白了片刻,眼神转为惊慌的否定。

「阿杰没有死啊,他不会死的,他前几天还带我去逛街,不是

吗?他怎麽会死呢?」姜曼妮的头先是缓缓的左右摇晃,接着越

摇越快,到最後几乎连心脏都要被她摇出来了。「不,他没有死

啊!他不会死的!」

姜曼婷长叹一声,用双臂将妹妹猛烈摇晃的头给紧紧、紧紧的搂

在胸口。任曼妮像要宣 身体里所有水份一样尽情哭泣,直到最

後昏睡在她怀中。

也幸好曼妮不清醒的神智,让她能在这种状况中得到一场没有恐

惧的睡眠。姜曼婷也因此能稍微减轻後顾之忧,开始仔仔细细思

考她们目前的处境。从她们进入别墅以後,那些看守的人对待她

们还算礼貌看来,姜曼婷相信她们一时还不需要面对更可怕的悲

剧。

再如她安慰曼妮所说的,飞轩知道她们被带走,当然会设法来救

她们!

突然间,姜曼婷像吃了定心丸,全身的神经系统也迅速恢复正

常,紧张也好,恐惧也好,都在想到颜飞轩时一丝丝的从她心头

抽离。

很好。她对自己的冷静打了满分。现在她最好奇的问题是,这些

人究竟是谁?为什麽要绑架曼妮——她没有忘记他们的绑架目标

其实是曼妮,她只算是附赠品。

可是除了知道与颜飞轩有关,任她想破了头也找不到答案。

不过,当两小时之後,巩天赐返回别墅来,姜曼婷一见到那对猛

盯着她浑身上下打量的贼眼时,她立刻知道该从何处寻觅答案

啦!

虽然有幸身为美女,但她一向痛恨用美色来达到目的,唯有此

刻,姜曼婷衷心祈祷美人计能顺利得逞,从这匹色狼口中套出她

想得到的讯息。

你既然是个美人,就要善加利用你的武器!

姜曼婷在心里对自己这麽说的同时,嘴角已经浮现柔媚的微笑,

将曼妮安置在房间里的床铺上睡下後,便答应巩天赐的要请与他

共进晚餐。

这也就是她为什麽会面对一头色狼,还要极尽挥散一波波魅惑的

电眼功之故。

巩天赐一双贼眼闪烁狡猾的光芒。「姜小姐好像……好像对自己

的处境一点儿也不担心哦?」

「当然担心,怎麽不担心呢?巩老板也不先通知人家一声,好换

件漂亮点的衣服,就这麽把人家给请了过来,换做是谁都会有点

点担心的,可是……」

姜曼婷以一声悠悠的叹息取代未竟的话,秀眉更如西子捧心般蹙

了起来。

「可是什麽?」巩天赐忙不迭追问,眉头也跟着她的表情收紧起

来。原来美人忧愁的模样是如此令人心痛哪!

「可是担心又有什麽用呢?只会增加皱纹而已嘛!」她表现得像

个超级空心大花瓶,很快舒展眉头,再次露出 光照人的笑容。

「况且巩老板不是说过,明天晚上飞轩就会接我们回家吗?那我

还有什麽好担心呢?又不怕你吃了我……」

老天,她这最後一句话再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媚眼,简直把巩天

赐的色心给搔得痒到了极点,兴奋的举起酒杯往肚里猛灌,又赶

忙再斟满。

「姜小姐……」

「唉,别老是小姐小姐的叫,都叫生疏了。巩老板既然和飞轩是

老朋友,就和他一样叫我曼婷吧。」她再敬他一小口。

巩天赐更笑得合不拢嘴,咕噜一声又把整杯全灌下去。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曼婷,你若还满意我的招待,可拜托

在何先生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就怕他会见怪我今天这麽突然的邀

请你们两位小姐来府上作客。」

「巩老板不用担心,我虽然只是飞轩未来的嫂子,但他和我之

间……嗯,关系斐浅,所以飞轩向来很听我的话,我妹妹的话还

没有我管用呢。」她故意说得暧昧含糊,眼睛浪荡的瞟上一瞟,

引导色狼原本就不正的思想走得更歪。

火啊火啊尽量烧吧!腹中色火烧得越旺盛,男人嘴巴也就越放

松。

巩天赐果然把她当成了一块有希望上口的肥肉,眼里那份欲望更

是明显了。

「何先生有你这位大嫂,可真不知道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

气。」

差不多了,姜曼婷衡量他的戒心已经被她收服得没剩几两,可以

开口试探了。

「唉,你还说福气呢,认识飞轩这麽多年,我可没见他做过一件

善事——别说善事了,我看他只作了不少坏事。」既然事情会发

展到害她被绑架的地步,那自然不可能会是什麽善事罗。姜曼婷

很轻松就把话题导引到她想去的方向。

「曼婷你在说笑呢。」巩天赐眼睛眯了起来,微微透露着不相

信。

「我哪里是说笑啊。飞轩他……唉,我也甭抱怨了。反正他有足

够的钱给我用最重要嘛!男人家的事,我们女人总是听过就算

了,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管,也许都是他在吹牛呢!」

几句有说等於没有说的话,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可真是意义非比

寻常。

「原来何先生的事情你都知道?」

「当然啦,他哪件事不跟我说,尤其是这麽些得意的事。」

听起来还是像她什麽都知道了,却没有半点具体的内容。

巩天赐整副表情都松懈了下来,看在姜曼婷眼中,也只能暗叹男

人真好骗。

「何兄他确实是个得意人,非但有这麽漂亮的情人,还能拥有你

这样一位嫂子,更别提那颗黄金头脑可是我们全组织上上下下都

崇拜的对象。坦白说,要不是上次我得罪过他,生怕他刻意要给

我苦头吃,我真不敢出此下策,往他虎口里拔牙呢!」

听的姜曼婷一颗心如在悬崖边晃荡,知道她想得到的答案已经在

他嘴边了。

「说什麽黄金头脑嘛,我看飞轩可一点儿也比不上巩老板你的才

情哪!」

马屁轰得巩天赐连连摇手抵挡。

「不敢不敢,在下哪里敢和何兄相比。光是他计画出来的采取密

道走私的方法,就算我想上一百年也想不出来啊,更别提其他几

桩不是我执行的计画,乖乖,光是听见那些捷报不断传来,就够

令人肃然起敬了。」

走私!姜曼婷眼前骤然涌起一片黑色,八年前涉及走私的不是怀

文吗?为什麽这些人指名道姓要找的却是飞轩?还好巩天赐的眼

睛只盯着她的脸庞,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发颤。她很快将手

往桌子底下藏,脸上依然摆出不信的神情。

「瞧你,把他赞上了天,他跟我说过那什麽密道的事,但我只当

他在编故事呢,难道飞轩不是在吹牛吗?」

「当然不是!那条管道我们顺利用了好多年,虽然几个月前不幸

给条子结束了,但菱亚和明太那两条路子至今还畅行无阻呢,我

敢打赌条子就算再盯上两百年都找不出破绽来!」

不用思考两秒钟,姜曼婷已能万分确定菱亚和明太两家公司都是

何怀文以飞轩的名义投资的。心中若隐若现的那个答案使她再顾

不得控制表情假扮冶艳浪女,几乎就要纠结成一团没有发好的肉

包子了!

蓦然间,飞轩那近乎诀别的一吻冲上她脑海,使那个未成形的答

案更明显了几分,姜曼婷不得不伸手扶着桌缘,抗拒那突然变得

巨大无比的地心引力将她猝然软弱无力的身躯拉离椅子。

「曼婷,你怎麽了?脸色这麽苍白?」

巩天赐慌忙起身赶到她身边,一双羊皮包装过的狼爪已经趁机搭

在她的香肩上。

「没什麽,大约是酒喝多了些。」话一出口便知错。姜曼婷见到

巩天赐那色欲薰心的神情,心中猛叫不好,奋力压抑胸口混乱的

情绪和眼眶里两泉泪水,挖掘出脑袋里残馀的镇定,往脸上堆出

一抹羞答答的神情。「这都要怪巩老板你不好。」

「哦,怎麽说?」

巩天赐眯眼欣赏美人醉态,好像在猜测她衣服底下穿的是什麽颜

色的内衣,把姜曼婷瞧得只感觉刚刚 下去的牛肉在胃里疯狂翻

搅,差点要全数呕了出来。

「人家酒量本来没那麽差的,都是你今天这麽突然的把人家请

来,叁魂也给吓去了两魂,只剩下一魂怎麽能喝得尽兴呢?」

她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提醒了巩天赐她此刻还是「肉票」的身份,

明天必须「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何飞轩,才能顺利换得东西。

巩天赐满脸的饥渴果然立时饱了一半。「说的不错,一点也不

错,都是在下不好,姜小姐不要见怪。」

「那麽,我就先失陪去休息了。女人睡眠不足明天可是会显得憔

悴,让飞轩看了误会巩老板没有好好照顾人家,我的罪过就大

了。」再花一句话买保险,确保今晚能不受野狼骚扰,得个好

觉。

巩天赐闻言更将剩馀的五成色欲一扫而空,迫不及待要送她回房

间,以免她小姐继续用力在他面前抛媚眼,被电得心痒痒又搔不

到,真乃人生莫大痛苦事也!

平安进了房间,见到曼妮还睡得像条幸福的小猪,姜曼婷一颗心

才安下大半。

哗,好险,差点清白不保。

 

 

 

7.2

深夜时分,医院终於发出何怀文的病危通知了。虽说他是作茧自

缚、咎由自取,颜飞轩还是忍不住为从小结伴一起成长的「哥

哥」流下两行泪水。但他也只有哭十分钟的时间,为曼婷和曼妮

两姊妹而燃起的焦虑,使他没有继续为何怀文流眼泪的心情,来

来回回在医院走廊上踱步思索。

「颜飞轩先生。」

颜飞轩闻声回头。一位英俊儒雅的男人和绑着麻花辫的俏丽佳人

站在他身後。

他还来不及出声相询,麻花辫姑娘双眸一亮,一张柔润可爱的红

唇已经给她拉成乒乓球大小的圆洞洞,洞口还在继续向上下左右

扩大。

「哇!」沈蓓珊嘴里持续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叫声,只差口水还没

有流下。

席培铭心知不妙,还来不及抓住宝贝未婚妻,沈蓓珊已经冲上

前,拿两只快要凸出来的滴溜大眼死命盯着颜飞轩,看了让人浑

身发抖。

颜飞轩做出正常人看见疯女必有的反应——连着倒退叁步。

他十分确定这层楼不是精神病科,自己脸上更没有雕刻「怪物」

两个字。

「求求你,酷哥,」沈蓓珊几乎就要跪下来磕头了,「让我画好

不好?」

自娘胎出世至今,席培铭没有比这时候更能体会男人面子的价值

何在。「蓓蓓,你给我有出息一点好不好?」

「我不要!」她噘着唇不依,「出息有什麽用,又不能拿来吃

!」

席培铭快厥过去了,一脸尴尬的强自解释:「颜先生,真是不好

意思,她最大缺点就是帅哥,一见帅哥就不成人形……」

「蓓蓓平常也没什麽人形!」照例跟在一旁的凌子舜冷剑放过

来。

她才不甩他,鼻子翘得比天高。「我有缺点没关系,未来老公零

缺点就够了!」

「他的缺点就是爱上你这短路的女人。」凌子舜当鬼无聊,只能

和她斗嘴解闷。

这次将嘴巴扯成圆洞洞,失去酷哥尊严的人换成了颜飞轩。

他左顾右望,确定方圆数 内除了自己只有两个人影,怎麽耳朵

却听见叁个声音?等会儿下楼时最好顺路到耳鼻喉科检查一下。

「你们两个别闹了行不行?」席培铭发挥堂堂男性气概,喝道:

「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情贫嘴,姜家姊妹的安危不顾啦?」

一句话震的颜飞轩僵立在当场,血液迅速往脑门冲,差点揪起席

培铭的衣领。

「你知道她们在哪里?」

「虽然还不知道姜曼婷人在哪里,但我们猜想你会需要这个。」

沈蓓珊从口袋中掏出一卷微型底片。

颜飞轩很不客气的一把抢了过去,诧异无比的端详两人。

「你们是谁?怎麽会知道这些事?总不会是姓巩的手下吧?」

「当然不是,颜先生。」席培铭爽朗的一笑,那对似阳光般的明

眸,让颜飞轩立刻对他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信任与亲切感。「我

们不只知道姜家姊妹被巩天赐绑走,也知道此刻躺在病房里的令

兄何怀文才是走私集团的神秘黄金头脑,而你却是他阴谋下的牺

牲者,这些事情是我们一位神通广大的朋友偷听……不,调查出

来的。至於这卷底片嘛,是几天前从雪球肚子里……这个,拉出

来的。」

颜飞轩听得一愣一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雪球?你是说曼妮捡回来的那只小白狗?到底怎麽一回事?」

「说来话长,而且相当匪夷所思。你也明白时间有限,我们还有

一位同伴现在正在警局安排逮捕巩天赐的计画,如果你能离得开

令兄,我们最好边走边说。」

「当然,事不宜迟,立刻就走!」

 

 

 

7.3

踏进俱乐部贵宾室里时,颜飞轩是怀着半忐忑半笃定的矛盾情

绪。等见到曼婷和曼妮两人安然坐在巩天赐身边时,那半忐忑的

心才得到抒解,能稍微分神计算巩天赐带来的手下人数。以席培

铭和凌子尧联合警方在外面布置的人马,相信必能将巩天赐牢牢

擒住。

照席培铭所说,他们虽然早已肯定巩天赐乃走私集团一员,但始

终苦无明确证据能将他绳之於法。但这次,只等他将口袋里的底

片交到巩天赐手中,再加上绑架的罪名,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巩

天赐再也难逃。

至於他自己是不是会被一并送往绿岛呢?几个人苦苦思索了大半

夜,还是不认为二十世纪末的法律会接受鬼和狗的证词。所以顶

多只能让他以协助警方破案的功劳来减轻罪刑吧?

无论如何,颜飞轩已经很庆幸了,要不是凌子舜始终锲而不舍的

跟踪他,进而偷听到他与何怀文的对谈,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相

信他是无罪的。

他现在只求这份幸运能够继续,让他顺利将曼婷和曼妮带回家。

紧闭的贵宾室房里,此刻只有他们四个人,巩天赐的手下都守在

门外。

颜飞轩端详两位人质,很好,除了曼妮的眼睛红肿以外,看来都

平安无事……

等等,不仅仅是平安无事这麽简单,那姜曼婷,她……她在作什

麽?

颜飞轩相信自己的两只眼睛此刻所放射的火力能穿透十八层钢

板!

只见姜曼婷斜斜依附在巩天赐身畔,纤纤玉手捏着一柄小叉子,

正一口一口将切好的水果往巩天赐嘴里送,美丽的脸上含媚带

笑,同时发出醉人音波:

「再来一口嘛,你吃吃看,这香瓜可比刚才那口西瓜还要甜蜜

哦!」

颜飞轩很难相信此女现在的身份是被绑架的人质,坐在她旁边那

位脸上犹有泪痕,小猫样蜷缩在沙发里的曼妮才算正常。

看见颜飞轩走进来,姜曼婷快乐的举手招呼:「嗨,飞轩,你终

於来啦,我们等你好久罗!」

他倒抽一口气,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充满愉悦气氛的KTV房

间?「你在这里作什麽?」他沈声问她。

姜曼婷诧异的横了他一眼。「喝酒啊!等你啊!陪巩老板聊天

啊!」她接着柔媚万分转向巩天赐。「巩老板,我们再开一瓶葡

萄酒好不好?昨天晚上没喝够,今天你可要让人家喝个尽兴哦

!」

她那双满是诱惑的眼神看得巩天赐心花朵朵盛开,却让颜飞轩怒

火熊熊焚烧到天边——昨天晚上没喝够?这含意委实太严重了,

像话吗?

再注意到她脸颊微泛红潮,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更是愤不堪

言。

「当然好,你想喝多少都行。」巩天赐春风满面。「何兄,你可

瞧见了,我半点也没有亏待两位小姐哦!」

颜飞轩看得出巩天赐一双狼爪蠢蠢欲动,若不是因为东西还没有

拿到手,毕竟不敢太放肆,否则那双手肯定已经在姜曼婷身上玩

起十八摸来了。

他不理会巩天赐,炙热迫人的眼神继续射向姜曼婷,声音也更接

近吼叫: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作什麽?」

岂料姜曼婷如花面容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坐在一旁的曼妮身子

剧烈抖瑟起来,颤颤地从沙发里爬起来,往他身边奔来。

「阿杰!」她柔弱的依偎着他,脸孔贴进他怀里低低哭泣起来。

对嘛,这样的表现才像被解救的人质。颜飞轩总算有了一点点英

雄救美的成就感,一手搂住姜曼妮纤腰,一手从口袋里掏出微型

底片,扬手往巩天赐面前扔。

巩天赐手一抄接住。「谢啦,何兄。」

颜飞轩一句话也懒得跟他屁,酷酷的对姜曼婷招招手。

「过来。我们可以走了。」没关系,等回家再慢慢烤问她小姐是

否自觉刚才的行为不像良家妇女。

他正准备要拥着曼妮转身离开了,没想到姜曼婷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你带曼妮先回去吧,我还没喝够呢。」

呜哇!是可忍,孰不可忍。颜飞轩在心中默数一、二、叁——一

是确定嘤嘤啜泣的曼妮能靠自己双脚和背後的墙壁站稳,二是跨

大步走到姜曼婷面前,然後叁,重拳敲击在桌面,酒杯与水果盘

尽皆向上跳动。

即使姜曼婷面对过再多次他冒火的情景,也没有一次如现在这麽

激烈。大概唯有站在海边,仰头面对高达二十层楼的海啸,才能

约略了解她此刻面对的压力。

「你究竟想玩什麽把戏?」

「我只不过和巩老板喝喝酒而已嘛!」

她居然还能在承受颜飞轩的怒潮之馀,抽空对色狼抛媚眼,胆量

实属难得。

「何兄,有话慢慢说,不要动气,曼婷一时不想离开,就让在下

作东请你和曼婷好好吃喝一顿……」

曼婷也是你叫的?颜飞轩火眼一瞪,巩天赐忙把尾音吞回去。

「跟我走!」

「不要!」

「不要!」

姜家姊妹同时发声,姜曼妮的声音大过姊姊数倍,也激动数倍。

颜飞轩愣住,转头看见墙边的姜曼妮眼神已经呈现空洞恍惚的状

态,心中连连叫苦,这该死的曼婷到底在搞什麽鬼?还有这曼

妮,什麽时候不病发,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错乱起来。

同时面对妹妹虚弱的神情和颜飞轩随时可能会飞过来的第二记喷

火拳头,姜曼婷勉强收敛慌乱的心神,堆起嘴角笑容。

「巩老板,能否劳驾你帮我去柜台要一条热毛巾和两粒镇定剂

。」

「这个容易,我要服务生送来就行了。」巩天赐真要伸手去揿墙

上的叫人铃。

姜曼婷一咬唇,只好将身子靠过去,红唇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两句

话,巩天赐立刻眉开眼笑离开贵宾室。

虽然知道不是打翻醋 子的时候,颜飞轩还是忍不住语含酸意的

问:

「你对他说了什麽?」倒不怕巩天赐会溜走,反正俱乐部外面都

埋伏了警察;事实上,巩天赐若现在溜走事情还好办,就怕姜曼

婷执意要与他一起离开,警方投鼠忌器不敢动手,事情反倒要

糟。

「没什麽,把他暂时支开让我们说话方便。」姜曼婷淡淡带过,

当然没敢招供她要那头色狼给她五分钟时间安抚好颜飞轩,晚上

才能与他共度良宵。说出来还有命在吗?她抓紧时间急急追问一

个最重要的答案:「究竟是谁?坏人是你还是怀文?」虽然这种

高级俱乐部的贵宾室都有良好隔音设备,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颜飞轩闻言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好笑。「才一晚没见到我,你脑袋

就发 了啊?当然是他,我怎麽会是坏人?」

「那你有证据能脱罪吗?」她追问。

没有。除非鬼和狗能上法庭当证人。

看颜飞轩怔住的表情,姜曼婷立刻知道答案。白天她又从巩天赐

那头色狼口中接二连叁套出了更多蛛丝马迹,断断续续组合在一

起之後的结论是,颜飞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何怀文蓄意泼到他身

上的烂泥巴。

「没有证据是不?那我倒要请问你,你打算怎麽作?等我嫁给怀

文飞走以後,你颜大善人再去自首,把所有罪名双肩扛下?」

咦,她怎麽猜到了。

看出他再度哑口无言,姜曼婷终於体验爱与恨同时折磨灵魂的滋

味,这可恶的家伙难道永远要让她气得牙齿发痒吗?乾脆杀了他

再自杀比较乾脆。

「对不起,我不想领你的情,让你为我未婚夫背罪坐牢!」

其实她是想帮他找脱罪的证据,颜飞轩怎会不知道这该死的女人

在说反话呢?「我也不想领你的情,更用不着靠女人的美色来还

我清白!」

「怎麽样?有人看上我,你很嫉妒是不是?」

颜飞轩恨不得一拳打昏她,再倒提她走出这个是非圈。

「姜大小姐,我没有时间再跟你废话,警方已经在外面等着抓巩

天赐了,所以你最好闭上嘴巴乖乖跟我走,如果你脑袋已经被酒

冲昏了,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未婚夫已经躺在医院里,快

要一命呜呼了,听懂了没?」

姜曼婷脑中一阵昏眩,脸上的红潮猝然退尽。她闭了闭眼眸,再

张开时,尽管两圈眼眶泛红,瞳眸中的决心却更坚定。

「怀文既然如此执迷不悟,我……只求能帮他减少一项罪孽,况

且他死後不是更没有人能证明你的清白了吗?至於那匹色狼,他

认定了黄金头脑是何飞轩,抓到他反而更确凿你的罪名。还不如

让我混到色狼身边,看有没有办法探出其他线索。」

「巩天赐什麽都不知道,你从他嘴里再找不到更多线索了!」

「我不信,我要试,你给我两天时间。」

「这种事还有讨价还价的?你立刻和曼妮给我滚出这里!」

「我偏不走!你是我什麽人,凭什麽命令我走,要走你带曼妮

走!」

颜飞轩不想再拖延,抓住姜曼婷手腕用力扯着她站起来。

「你立刻跟我走!」

「不要,你这霸道的家伙,我为什麽要听你的话?自以为是的臭

鸡蛋!」

「闭嘴,笨蛋!八百年前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女人,除

了会给我找麻烦以外,你还会什麽!」他边吼边拉她走向门口。

巩天赐正好於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了条毛巾。

「不要这样嘛!我自己会走!」姜曼婷气冲冲甩开颜飞轩的手,

自己乖乖走向门口,却到了巩天赐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向

颜飞轩抛去。「快去照顾曼妮,她就要昏倒了。」

趁着颜飞轩一愣,本能的抬手接过迎面飞来的毛巾,再转头望向

曼妮之际,姜曼婷已经无限娇媚的挽起巩天赐的手臂。

「巩老板,快带我离开这里吧,跟你聊天可有意思多了。」

等颜飞轩扑上来要抓她时,姜曼婷已经和巩天赐离开房间,而他

背後的姜曼妮已经摇摇欲坠的贴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紧闭的眸子

里渗出点点泪珠……

颜飞轩不能抛下曼妮,扶起她的身躯後,才追着姜曼婷和巩天赐

身後走出俱乐部。就在他些微的耽误中,巩天赐带着姜曼婷和两

名手下已经坐进停在对街的白色宝马跑车里,发动了引擎。

「你在这里等。」

他对曼妮说,跨上一千两百西西的重型机车,誓死要将曼婷追回

来;他不追,等警方出动,曼婷不是成为枪靶子就是巩天赐免费

的现成人质。

「不要去,阿杰!」姜曼妮大吼,拉着他衣服,抵死不放。她脑

海中有千百个紊乱且疯狂的死结紧紧纠缠不休,还隐隐约约跳起

一份恐惧,令她毛骨悚然。「你承诺过的!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

的啊!」

颜飞轩没有见过曼妮比此刻更接近崩溃的边缘。他一颗心被硬生

生撕成两半,既不能放曼婷如此离去,却也不能就此离开曼妮,

看着她魂飞魄散,成为疯子。

宝马跑车驶离了,他没有时间再想,咬牙决定:「你上车和我一

起去。」

「不要!」她尖叫。

天杀的!他今天犯了什麽冲,来救人结果两个人质都不跟他走?

眼见车子已经远去,颜飞轩怒吼:

「上车!」

用不着再多说一个字,他怒目切齿的表情已经告诉姜曼妮,他的

下一个动作是捉住她的衣领,将她摔上机车後座,更不用妄想他

会少用些力气。

去了就会死。姜曼妮几乎要狂喊出来。

为什麽?今天她眼里所见,耳朵所听的种种情景,竟然与另一幕

疑真似幻的过往相重叠,一幕她但愿这生再也不要忆起的曾经

……

尽管物换星移,黑色的记忆却像魔鬼般咬着姜曼妮不放,她逃不

开甩不掉,层层将之封锁的结果却是今天在她眼前脱壳而出,重

新上演……

 

第七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第八章

8.1

那时候是凌晨一点,台北市的每家酒吧正是生意鼎盛的时候,昏

黄的灯光将外面纷纷扰扰的世界与屋里一颗颗心甘情愿被酒精麻

痹的心隔绝了开来,喧腾的笑闹声和划拳声一波波将浓厚的酒精

味拱上了天。

「你在这里作什麽?」

她才刚拼完一轮酒,正想点根烟与脑中淡淡的昏眩感对抗时,背

後却传来如此阴沈不悦的声音。姜曼妮扭转脖子,抬起涂着深色

眼影的眼 向後看,一张性格冷酷的脸庞正对她投以极度不满的

视线。

她噘起嘴唇,一面将细细的凉烟往嘴里送,一面含糊不清的说:

「嗨,阿杰,好久不见了。」

康宇杰看她摇晃打火机,手腕上几圈银镯子叮叮当当敲撞,他按

耐怒火再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作什麽?」

「喝酒啊,和朋友聊天啊!」她讶异的望望他,回答得好自然。

本来嘛,在这种地方不喝酒聊天要作什麽呢?他的问题真多馀。

「你呢?今天和谁一起?」

她吸了口烟,向着他背後的桌子张望寻找熟悉面孔的同时,康宇

杰也扭紧一双浓眉打量和曼妮同桌的几个男人——全桌都是男

的,只有她一个女孩。那些男人个个穿得 儿 当,嘴里嚼着槟

榔,大口酒往嘴里灌,其中一人还不停往姜曼妮面前空了的酒杯

里注酒。

康宇杰伸手挟住姜曼妮持烟的手腕。

「跟我走!」

她有点狼狈的被他拉着站起身子,蹙眉想甩开他的手,康宇杰却

更用力拉住她。

「阿杰,不要这样嘛!那麽多人在,不好看……」

「你要玩到哪时候才够?」他额上爆起青筋,一句短短的低沈的

话里蕴含的是任谁也听得出来的狂风暴雨。

姜曼妮赌气的扭动肩膀。「我只不过是和朋友喝喝酒,你不要管

我啦!」

两人几下轻微的拉扯中,刚才为姜曼妮倒酒的男人已经走到她身

边,一手示威性地落在她肩膀上头。

「朋友啊?曼妮,请他一起坐嘛!大家出来玩玩,不要闹僵。」

「就是嘛,你叫小伟也坐过来好了,别这样拉我。」

康宇杰却看也不看那男人一眼,拿凌厉的目光用力瞅着她那张过

度粉饰的小脸。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不要。」说话同时两脚往那男人身边靠了一步,以身体语言来

加强她的决心。

康宇杰眼里的火气消了,取而浮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心

痛。

「好吧。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再对她深深凝望一眼,即放下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外。

姜曼妮愣了一愣,他临别眼里的那份痛楚让她心一寒,他会从此

不再理她吗?

「阿杰。」她挣脱男人盘延过来想搂她的胳膊,拔步追了出去。

追到啤酒屋外,姜曼妮四下张望,看见康宇杰和林伟伦两人正在

对街分别骑上各人的机车。她跑过街,在他身旁驻足。

康宇杰目光雀跃的在她脸上跳动。「你决定跟我走了?」

她迟疑着咬咬唇,摇了摇头。

「我已经答应人家去跳午夜场。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不要担心

好不好,我和他们没有什麽,只是在一起打发时间。你会不会

……以後不理我了?」

面对那张紧张期待他回答的表情与如此孩子气的问话,康宇杰想

硬起心肠都办不到。挣扎到最後,只能长叹一声,摸摸她的脸

颊,口气极尽温柔与耐心:

「我不会不理你,你想玩就等你玩够了再来找我吧。但是,曼

妮,你答应我,不要飞得太远,更不要再做会伤害自己的事,好

不好?」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依恋他手掌的温度贴在脸庞的美好感受;

可身体里不安定的灵魂偏又记挂着等会儿要展开的一连串热闹节

目。

此时啤酒屋里的男人跟着追了出来,奔到他们身边,一把挥开康

宇杰停在姜曼妮脸上的手,嘴里喷着酒气喝问:「喂!你混哪里

的?我女人都说了不跟你走,你还碰她作什麽?」

「你干嘛!谁是你的女人,你不要乱说。」姜曼妮的火气和酒气

一并冲上来。

男人延着脸拉住她臂膀。「曼妮,你不是想跳舞吗?我们现在就

走。」

「等下嘛!我还有话要和朋友说,你走开点,我说完就去找你

。」她压抑着。

「曼妮。」他还想纠缠。

康宇杰怒目瞪着这死皮赖脸的男人,冷冷说:「她想跟你走自然

会跟你走,你最好不要强逼她。」

「我就算逼她,你又能怎样?」

男人的口气硬起来,手力也加大的将姜曼妮往自己身上扯。

「好了好了。」她息事宁人的制止正想下车抡霸王锁揍人的康宇

杰。「阿杰,没事的,你回去吧,我再打电话给你。」

康宇杰胸口剧烈起伏着,眯眼看着曼妮和那男人走远。

男人半哄半拉的把姜曼妮带上一辆车,关起车门,眼见就要发动

引擎而去。

「阿杰,算了,走吧。」林伟伦目睹一切经过,也只有他能完全

懂得康宇杰此刻悲愤交集的情绪。「我们换一家喝去,今晚我请

你……」

康宇杰眼睛没有离开过那辆已经驶在他们前方的轿车。车子掠过

他们身边时,他清楚看见那男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往坐在身

边的姜曼妮脸上摸去。她不依的推开,那只手却更放肆的落在她

胸口……

康宇杰发动机车,向前追去,一头不听使唤的黑发张牙舞爪地随

风飞动。

「喂,阿杰!」林伟伦边叫边跟了上去。

轿车越驶越快,一路向着市郊而去,尾随的两辆机车一前一後跟

着死紧……

姜曼妮虽然知道康宇杰在追她,但她光顾着摆脱男人蛇似往她身

上揩油的手就够忙了,无暇顾及车子已经开到了哪里,以及後面

那个始终守护着她,现在又不断加速追在後面的大男孩……

等一声巨响穿过激烈的风声和车窗玻璃传进她耳中时,一切一切

都太迟了……

回头一瞥的刹那,姜曼妮脸庞猝然失去血色,心脏完完全全停止

了跳动之後,再以不可思议的猛烈速度开始疯狂鼓动……

不要……

「停车!」

不用她叫,开车的男人也从後照镜中看见出事了,车子滑向山边

踩下煞车。

姜曼妮跳下车向後跑,见到的是一堆不成机车形状的破铜烂铁,

大滩大滩怵目惊心的鲜血染满山壁和路面,以及蜷曲在血液里的

一具破碎的身体。

黑暗中一切如此虚幻不真实……

她走近,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想摸他,又缩回。

怎麽可能?半小时前还是好好的完整的一个人,还是会说话会生

气的一个人,她的脸颊上还残存着他手掌触摸的温暖感受……

「阿杰,阿杰!」林伟伦跪倒在康宇杰身边,泪不停从他十指间

渗出。

姜曼妮盯着康宇杰,视线越来越模糊,嘴唇颤抖得语不成声:

「我害死了他,如果我跟他走,他就不会像疯子一样骑车,都是

我,都是我不肯跟他走,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曼妮,曼妮!」林伟伦大声哭出来,挣扎着站起来,把她整个

人抱进胸怀。

「他说他不会离开我,他说他永远不会把我摔下,他要我只想着

他,他说他不会出事……他是我害死的,是我任性,是我自私,

我只顾玩,如果我不跟别人走,他不会死,他不会死,他不会

死,阿杰!」

她激越的叫声在山崖前凄厉回汤,随着狂烈的风声盘旋冲向天

际……

不容人喘息,接连而来的是救护车、警车、康宇杰的父母、与一

片吵杂……

阿杰母亲又扑又抓像要撕裂了姜曼妮,但她只是咬着牙站着,只

是目光定定的看着康宇杰的 体,眼泪一直流,却没有再说过一

句话。

他们终於带走了康宇杰。

她以为自己会追上去,会放声大哭,会请他们再让她看几眼,但

她的双脚还只是杵在原处,看着地上的血迹发楞,望着那片夺去

康宇杰年轻生命的山壁出神……

夜半黑得吓人,所有人都已离去,只剩下林伟伦陪着她。

但在姜曼妮的心中眼中再没有人影了。她的周围,她的世界,一

个人也没有了。

多少次她在深夜对着电话那端的人哭着叫着:「不要丢下我,不

要让我一个人,阿杰,不要离开我!」

多少次他一遍遍承诺,多少次她又一再再远离他,直等到发现自

己迷失,才回头找寻那始终守在她身边的人……

现在他不见了,谁再来告诉她,她在哪里?

谁再来告诉她,「我会在你身边,不要怕不要哭不要慌,我就在

你身边……」

她好怕好怕……

从此而後的每天,都过的飞快。姜曼妮醒了,睁开眼睛就发呆,

不管看什麽都会出神,其实她脑子里什麽也没想,一忽儿又要睡

了,便昏昏沈沈睡去,梦里也只有不定形状的黑块,说不上是什

麽,再醒来还是不知道该作什麽。

彷佛以前胡思乱想太多,突然决定要让脑子休息似的,她像吹熄

蜡烛一样将烘焙思想的火苗熄灭,但愿从此从此再也不思想了。

她就此沈睡在岁月的河流底层,每天每天对她来说都像同一天。

一下子,两千多个日子从她身畔流过,却没有带动她向前分毫

……

直到有一天,这麽突然地,一双似曾相仿的眸子出现在她眼前

……

尽管轮廓线条冷酷似寒冰,却依然锁不住那对眼眸中 漏出来的

火焰燃声……

啊,那是她的阿杰,不是吗?

 

 

 

8.2

「你不要骑这麽快啊,阿杰……」

她已经被不断提升的速度压迫的简直连一口空气都吸不进肺部。

颜飞轩的吼叫声穿过让人窒息的风速进入姜曼妮耳里:「放心,

你用尽所有力气给我千万抱紧,我不可能让你出事的!」

嘴里说的笃定,心里却暗叫要命,他不能不继续提升车速,因为

从背後已经追来几辆警车,其大作的警鸣使得前面载着曼婷的宝

马跑车加足马力向前逃窜,不知道闯过了多少红黄灯。

颜飞轩此刻全副集中力只放在两点——只要感觉环绕在他腰间的

曼妮手臂还有力的稳定的抱着他,他就能人车合一的控制车龙头

和速度。事实上,在台北街头追逐一辆亡命的宝马,对他而言根

本是轻而易举;颜飞轩担心的绝不是自己的技术。

真正让他烦恼的是,追到以後又该怎麽办?总不能要曼婷也发挥

特技本领,精彩绝伦的从飞驰的车里跳进他怀里吧?

他几度想窜过周围车辆之间超到宝马前面,设法强行逼迫开车司

机停下。但又怕波及其他无辜的车辆冲撞失事。就这麽几番犹豫

与挣扎之间,宝马越往人烟稀少的市郊驶去,速度也越快。除了

他还紧咬着车尾不放以外,後面的几辆警车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

经越差越远。

颜飞轩注意到已经进入山区,附近已无旁车。他衡量前面宝马与

右方山壁之间的狭窄距离,胸腔内血气一涌,猛拔速度,操纵龙

头往山壁的方向直直冲去。

「抓紧!」

姜曼妮双眼早被迎面而来的烈风刺得泪水迷蒙,眯起的视线穿过

凌乱的发丝,只见到那面意味着死亡的耸立山壁向她撞来,喉咙

竟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两手一收紧,但愿要把整个身子挤进前面

那堵结实的背脊似地死命抱着颜飞轩……

这短短的刹那,对她,却像几年的时间一般漫长……

阿杰,不要……

几个字在她心中爆炸的一瞬间,山壁已与她擦肩而过……

机车险险超过宝马,颜飞轩算准距离与时间,向已经在他左後方

的宝马靠去。

驾驶宝马的司机正如他所预料,为了闪避从右方硬挤超前的机

车,双手已经本能的将方向盘向左边歪斜。等到颜飞轩再更进一

步从右边逼来时,宝马车头更转往左边的反向车道里,紧急煞

车,一个旋转後打横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颜飞轩已经停下机车,扳开曼妮一双深陷在他腰际的手臂,跳下

车冲往宝马。

车内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姜曼婷,打开车门踉跄从车中爬出,与

他抱个满怀。

颜飞轩看车里惊惶失措的巩天赐已经被这番追逐战给吓得瘫软在

座位上,再看看怀中的曼婷,笑容在她泪水中绽放。

「你不怕吗?」他柔声问,怀疑这女人的神经是什麽质料作的。

她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不要命的追上来……」

此时警鸣声才渐渐靠近。姜曼婷脸色猝然一变,挣脱颜飞轩臂

膀,竟然又要跑回宝马车里,嘴里还不死心的嚷着:

「喂,巩老板,警察来了,我们快走……」

话还没说完,手腕传来一阵痛楚,娇躯已经被一股猛力拉扯回颜

飞轩怀里。

「该死的女人!你还要给我添什麽麻烦!」

「他要是被抓了,你的罪就……」

「曼婷,不要!」

在姜曼婷心中,即使是在遭遇绑架的当儿、或听见何怀文病危的

消息、或刚才的飞车惊魂经历,都没有比颜飞轩就要被逮捕的事

实,更让她胆破心寒。想到他被关在铁栏杆後面的景象,眼前就

剩一片灰暗。泪水更不受控制的滚落在她衣襟上,失去红润的嘴

唇发出痛苦嘶哑的哀求:

「你让我去吧,飞轩,我不能眼睁睁见到你被诬陷哪,只要他不

被抓,警方就没有人证物证能起诉你……」

颜飞轩用双臂作为牢铐紧紧圈住她奋力挣扎的身子。

「你不要傻了!我怎麽可能让你去作这种事!」

「但是,你万一被逮捕了,曼妮该怎麽办?她是不能没有你的

……」

「是吗?我怎麽不知道呢?不能没有我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你?

嗯?」

她竟怔住了。在澎湃的心儿跳动声中,他俯首以唇黏住她的唇

……

这一吻,不再是以往那种渴望将所有感情在唇瓣相合的瞬间焚烧

至最高热度的、让人心悸颤抖的吻。姜曼婷从来没想过他也能拥

有如此温柔细绵的吻……

初触碰到她嘴唇时,那两片被冷风吸收了热度的乾燥唇儿,要不

了几番缠绵搓揉,便恢复了它们惯有的温暖与湿润,更藉着舌尖

震汤传进她的嘴里……

柔软的挑动,缓慢的旋转,扼杀了她所有的哀求言语,扼杀了她

的慌乱、恐惧,将源源不绝的爱意与保证没有保留的输入进她的

身躯深处……

她的胸口密密合着他的心口,有力的节奏一波波从两人身躯贴合

的部位蔓延到她的心扉。心跳频率逐渐趋於一致,承接着他的体

温,他的力量,他的气息……

如果她还有任何想抗议的冲动,也完完整整的被颜飞轩吸收乾净

了。有罪与否,未来究竟会如何,地球还有没有在转动,战争或

和平……

在这一吻中什麽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因为最重要的是他们相爱,

不是吗?

这是如此漫长而销魂的一吻。等到他终於离开她的唇时,姜曼婷

才注意到周围已经被警方包围,巩天赐也已束手就缚。只是所有

人都愣愣的,傻傻的,看着这对爱得辛苦的恋人,没有人敢上前

打扰。

颜飞轩捧起她热烫发红的脸蛋,沈稳的,温柔的对她说:

「答应我,不要担心我。不要让我担心。我一定会没事的。」

他放开她,转过身子。被风搅和成野狮鬃毛般的长发在他背後飞

舞,头也不回的离开她,走向等待已久的警察……

 

 

 

8.3

坐在病房门外的长凳上,姜曼婷收拢的双手端放在膝盖上。紧锁

在双眉之间的情绪有痛楚、无奈与立定的决心。任姜曼妮说了多

少回,她依然不为所动,连眼底的两泉泪水也被她死命衔住,不

肯放落。

「姊,你都已经来到医院了。何怀文真的快不行了啦。」

「除非他愿意自首,否则我不进去见他。」她还是那句话。

姜曼妮唯有轻叹。与山壁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停滞了六年的时光

重新开始摆动,原本被紧紧封锁在她意识最底层的、残缺破碎的

记忆,逐一清楚完整的组合归位;等见到颜飞轩与姊姊拥吻的一

幕,她终於终於放开手,让那已经消失的人消失。

她的康宇杰已经不在了。而姊姊的颜飞轩还在拘留所里。

解开了从幼年时就被自己捆绑的死结,姜曼妮以全新的角度来看

姊姊姜曼婷,而目前为止,她所得到的最真切的认识是——姜曼

婷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无法动摇。

「飞轩呢?」

突然听见姊姊轻颤的声音,姜曼妮从怔思中愕然回头,看见席培

铭和沈蓓珊连同一位警员出现在医院走廊上。

席培铭的神情镇定却严肃,以最直接的言词来说明目前的情况:

「警方不让我们交保。巩天赐一口咬定黄金头脑就是何飞轩,向

来与他联络的人也就是何飞轩,从没有听过何怀文这个人。飞轩

真是有口难辩。因为巩天赐口供里牵扯到的案子太多,而飞轩所

坚持的理由又太不可思议,他与何怀文之间的对谈更没有第叁者

能作证。即使你先前提供的证词里,也没有一句能明确证明飞轩

是被何怀文陷害。所以警方还没有决定能让他保释。子尧和律师

正在尽量设法。」

「何怀文先生就是在这间病房里吗?」警员是准备来录口供的。

「他现在怎样?是不是已经……」沈蓓珊问。

「还没有拜拜。他就剩最後一口气了,只是摒着希望能见姊姊一

面,所以死撑着。嘴里一直叫着姊的名字,但她又不肯进去,两

个人就这样门里门外的耗到现在。」

护士从何怀文病房里急急走出来。

「哪一位是小婷?病人说只要能见到她,他愿意答应她的要求

。」

姜曼婷望了妹妹一眼,毅然的站起身。和警员一同走进病房。

「请把握时间。」护士低声语重心长的提醒。

任姜曼婷先前表现的有多麽坚决,多麽勇敢,一看见病床上那张

几乎和床单一样惨白的脸孔,眼泪终究还是扑簌簌的涌出。

一颗颗泪珠里蕴含的是悲、是愤、更是无比的痛……

总是五年的情感。这五年的时光里,他始终是她的天她的地。纵

使他再奸再恶,短短几年作遍多少坏事,更戴以伪善的面具欺骗

她……但他对她的那份感情与温柔,却是假不了的。

何怀文涣散的眼神在见到姜曼婷的一刻,骤然闪亮了一下。

姜曼婷走到床前,含泪默然凝望他半晌,终於开口: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飞轩从没有和你争过什麽,不是吗?」她

压抑满腔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责备的语气是温和却坚定的,像

训诫孩子的母亲。

何怀文虚弱的启开嘴唇。

「我嫉妒他。从小我就知道我的身体活不了多久,而他却这样健

康,能没有顾忌的享受他的人生,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要

爸妈让他知道我的情形,因为我要过和他一样正常的生活,我不

要别人的同情怜悯,我不要比他差……也就是因为我的心脏,爸

才带我们从台湾再搬回美国,希望先进的医学能帮我活下去……

但那又怎样?多活了几年,多享受了几年安乐日子……不是让我

更舍不得这个世界吗?我努力的一切随时会被老天收走,我不

要……小婷,为什麽我只能拥有这麽短的寿命?为什麽……」

「怀文……」姜曼婷已经泣不成声。

任谁也无法回答何怀文的问题……

「……既然我的生命注定只有这麽短,我就要在这时间内拥有一

切,这是我的决定……我要更多财富,我要更大的权力,我要证

明我才是最优秀的……我还要你,小婷……从见到你的那天起,

我就决定要尽快收手,不论还能活多少年,我都要拥有你在我身

边……是的,我一直在用何飞轩这个名字作我们集团的总企画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动机,究竟是因为我内心渴望成

为飞轩呢?还是因为我不愿见到他活得如此自在任性……老天一

定要我死,我就要连他一起拖走,我不要让他比我逍遥……」

在一旁笔录的警员,停下笔问:「你们集团的主持人是谁?整个

结构是怎样的?」

「他是个……我所见过最深沈的人,我只需要天马行空的架构计

画,而他竟然能将一切付诸於实际,而且还能……不着任何痕迹

的,隐藏起他的真面目,连巩天赐也不知道……他其实……」何

怀文声音越来越低微,平放在被单上的手指无力的伸缩,似挣扎

着想握住些什麽。「不公平呵,小婷,我什麽都没有了,飞轩

却……有自由,有未来,还能拥有你……小婷,你在哪里……」

姜曼婷身子陡然一沈,匍匐在他床边,紧紧握住他那只蠕动的

手。

「怀文,我在这里,你放轻松!」

「……我知道的,你看他的眼神,你从没有这般看过我……小

婷,你还愿意相信我吗?我是真心希望你快乐,但愿飞轩能让你

拥有……幸福……」

「主持人叫什麽名字?」警员跨上一步追问。

「他……」

何怀文手指轻轻在姜曼婷手背按按,眼睑垂下,吐出一口微弱气

息,释放那被自己枷锁了的灵魂……

 

第八章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终章

 

 

 

连日来台北天空都是一片阴霾沈闷。

犹记得自何怀文葬礼以来,半个月中着实下过几场有声有势的猛

雨。总算满天乌云开了口,躲在云後的悠闲的阳光趁隙透出,亟

待蒸发地面的雨水,不断将它的热力从天上送到人间。

颜飞轩燃起烟,冉冉烟雾中依稀见到小时候和怀文相伴嬉戏的日

子。

「他这一生注定是悲剧。」他淡然的说。

「是吗?我倒以为这出悲剧是他自己一手导演的。」席培铭接

道。

「悲剧已经铸成。有些事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有些事却是想回

头也来不及了。如果早点觉悟,不一错再错,或许今天他还会和

我们在一起呢。」姜曼妮感慨。

姜曼婷的泪水早已停止,心情也已从必然的激动渐趋平淡。

「其实,我很为怀文庆幸。毕竟没有在最後留下无可挽回的错

误。」

「是啊,还好他最後肯稍微这麽回头一下,否则飞轩现在可惨

了,下场肯定比巩天赐还悲哀。」沈蓓珊说。

「说起巩天赐啊,就算让他在牢里苦苦思索一辈子,只怕也想不

透你怎麽会找警察上门抓自己。」席培铭边说,边递给颜飞轩一

张面纸,让他揿乾眼旁的湿润。

空中响起的声音是在场人都已熟识的凌子舜:「可惜这次还是没

有问出幕後主使究竟是谁。不过这家伙反正已经少了军师,又没

了巩天赐这个财库,看他还能作什麽怪?」

「但是怀文说那人非常可怕。我想,连怀文都这麽认为,那人一

定非比寻常,只怕没那麽简单就会收手。」姜曼婷回想起何怀文

在提及集团主持人时,苍白的脸孔所浮现的一抹恐惧,不禁背脊

一寒。

「只是接下来,我们真不知道该往何处寻找线索了。」席培铭沈

吟半晌後说。

「所以我才说当初应该让我……」

「让你什麽?」颜飞轩两道恶霸眼神射来,雷霆巨响截断了姜曼

婷的话。「让你继续去跟巩天赐混?」

「你这麽凶干什麽!」姜曼婷用力跺脚,「我会打这种主意还不

都是为了你!」

沈蓓珊也想起自己的冒险经历,有感而发:

「所以说女人哦,为了替心上人洗脱冤名,什麽疯狂举动都作得

出来!」

当然啦,她小姐的口气是挺得意的,但听在席培铭耳中却引来阵

阵寒颤。他低头在未婚妻耳畔深情一吻,声音无限温存:

「我可不想再尝试失去你的滋味了,宝贝蓓蓓,你千万不要再冒

险了。」

同一秒钟内,颜飞轩却是指着姜曼婷鼻子:

「你也一样!要是再出什麽馊主意,看我不把你绑在家里叁天叁

夜不给饭!」

姜曼婷涨红了一张脸,气得双手 腰。同样为爱而奋不顾身,为

什麽她就要受到如此不平等的待遇?

「你有没有搞错?颜先生!脾气火爆鲁莽、说话做事不按牌理出

牌的人是你不是我耶!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差错!刚

才那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不要说叁天叁夜,你看十天十夜

如何?」

「你!」

颜飞轩用力踏步上前。这才发现闲杂人等已经发挥团队默契一溜

烟的全跑光了。大概是预见了两团炸药一起引爆的惨剧,生怕会

闹出人命,所以逃之夭夭。

「我怎样?」姜曼婷翘起下颚面对这匹野马。

「你这女人怎麽这麽恶霸。我好像没听过你对我说一句温柔贴心

的话哦?我真有这麽多地方让你看不顺眼?」

「你还不一样只会骂我?你就这麽讨厌我啊?」

颜飞轩用力瞪着她。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傲慢的女人没这麽容易被

摆平,不是吗?没关系,比比看谁比较张狂?一旦立下决心要用

暴力狠狠的驯服这头母狮子,他即捏起那个勇敢的小下巴,一脸

凶恶的向那张气鼓鼓的小嘴凑近。

「我说讨厌你就是爱你呀,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

最後两个字,因为四片唇瓣已经几乎被揉碎交融为一体了,在双

方舌尖如此热情翻腾的纠缠中当然很难把话说清楚啦。姜曼婷在

激战中,依然不甘心後半辈子都要任由他的爱情暴力蹂躏,抵死

从快要窒息的胸腔中挤出一丝空气,呢喃出声:

「……飞轩,你知不知道……」

「……什麽……」

「……我真的、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

 

一堆不怕死的好事者偷偷躲在门外,边擦口水边欣赏免费秀。

「嗯,讨厌你就是爱你这句话挺好。我喜欢。」沈蓓珊大点其

头,秉持的理由是:「想姑娘我小时候就是非常讨厌培培这个小

笨蛋,所以现在才会这麽爱他!」

呜,晓静很难过好好的一句话被蓓蓓曲解成这样。不过只要相爱

的两人能携手克服万难打倒恶魔党,终於浓情 守,喜欢怎麽解

释就随便她去好了!

关於沈蓓珊与席培铭这对宝贝恋人破获走私案的故事,以及关於

糊涂鬼凌子舜的那桩冤案,请看精美大众小说系列「青梅竹马小

精灵」。

凌子舜举手发问:「请问我什麽时候可以投胎?」

「还差一位葛雨莹呢!」沈蓓珊提醒他。「我们还没找到她的下

落。」

(葛雨莹会和走私集团的大头目有什麽牵扯吗?姜曼妮偷偷问晓

静。)

回答那当然是——请期待晓静的下一本故事罗。完美的结局即将

来临。

 

全书终

 

 

不是冤家不相恋

原书名:讨厌你就是爱你

 

 

後记

1998.7.16

 

 

 

是的,这个故事就这样完了,请不要以为是小紫漏贴。这本书完

稿至今已整整一年了,几位朋友看书後陆续来建议。

「真是莫名其妙。那个姜曼妮是变态女生!」朋友 A 破口大骂。

「虽然是悲剧,可是我一点都不感动。」

「我看不出来姜曼婷为什麽会和颜飞轩相爱耶,完全感觉不到。

颜飞轩有什麽好呢?嗯,我再想想看。」朋友 B 含蓄地说。

「姜曼婷的个性写得很不稳定。她应该只是个普通女孩,聪明归

聪明,但不应该有胆量面对坏人还能这麽镇定去套话;再说,如

果她真有这麽聪明,最後怎麽会跟坏人一起走呢?」朋友 C 认真

分析了半晌,然後摇头大叹:「不通啊不通。」

「我不明白何怀文为什麽会这麽坏?」朋友 D 简单表示。「就算

自己身体不好,为什麽要害弟弟呢?」

「对话太琐碎,描述用的文字太多。」身为编辑的 E 说。

「不好看。你退步了。」朋友 F 把书给丢了。

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有上述任何一种反应,小紫能明白。在写这个

故事之初,我心中的计画是想将两段完全不同的爱情故事给融合

为一,并且以一边是姊妹、一边是兄弟的对照方式来描述手足之

间相嫉相斥的一面。

而结果是,小蛇被大象给哽死了。

写到约第五章左右,我已不知道要如何继续,前半部过於沈重的

调子让叁分钟热度的我厌烦至极,发现书中主要人物看似个性都

很强,但却都没有推动情节的力量。我推得很累,笔调也开始紊

乱,一会儿像在写悲剧,一会儿又写笑话似的,书中人物也被小

紫整得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本是我失败的尝试。不过,如果日後有好点子,小紫还是会尝

试将不同感觉的情节融合在一起。我想,只要不停努力,总有成

功的一天吧?

除了自我检讨外,另有一点想告诉大家的:姜曼妮这样的女孩是

确实存在的。她不是变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点虚荣、有点

愤世嫉俗、渴望被男孩捧着哄着的平凡女孩,然後在充满诱惑的

红尘中迷失了自己。

我就认识这麽一个女孩,还有,我认识那个阿杰。

除了结局与小紫故事相反外,其他过程皆很实在。也许你已猜到

了,对,真实故事的结局中死的是曼妮,不是阿杰。

阿杰对她的无微不至,是我们所有朋友有目共睹的;曼妮对他的

若即若离,也是我们大家对她最不满之处。她总在自己受伤的时

候,才想到回来找阿杰,期望以他的温柔来疗伤。待伤愈,她又

飘然远离,追求自己的刺激去也。

直到最後(直到这里,才与我的故事不同)阿杰终於对她灰心。

曼妮打电话来邀他时,他拒绝了。那是阿杰第一次拒绝曼妮的要

求。曼妮一气之下,便与别的男人出游飙车。

就在当晚,曼妮被机车摔下,当场死亡。

「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不会拒绝她......」阿杰告诉我:「这麽

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气自己。」

 

因为有着现成的人物蓝本,小紫写姜曼妮的过程比姜曼婷顺利很

多。曼妮很真,曼婷很假。这是我自己对这两个女主角的评语。

也因为对姜曼婷这样标准的爱情小说完美女主角感觉不满,所以

我写出了葛雨莹。她是这叁部曲系列最终本「作我终生的搭档」

女主角,是小紫自己衷心喜爱的女孩。

对曼婷与曼妮不满的朋友,请不要对小紫灰心,偷偷发誓从此不

看小紫的故事了。

「我可没有对自己灰心哪。」小紫一定会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