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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言情小说:是谁捡到我的心

楔子

不过眨眼间,一大片的烟岚就层层包围了森林里的一切,万般景物皆模糊了,

就连清越的鸟啼也飘远了。

头戴笠帽、身穿布衣的青年一肩扛弓,一手提着辛苦猎到的野味正准备下山。

“方才还是斗大的太阳,怎么说变天就变天,真是!”嘴巴虽发着牢骚,可

他脚下并不含糊。

这比翼山他打小就常在这儿游荡,熟悉的程度和自家门槛没两样,就算闭着

眼也能顺当地走回家。

他心里还沾沾自喜哩,一个转弯,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湖泊,在朦胧的氤氲中,

七彩云霓破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

他从来不知道比翼山里有这么一个湖,两脚不觉钉在地上,被眼前的迷离景

致震撼得无法动弹。这不是人间,是仙境。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一只庞大如雁的鸟滑降在湖畔,它张着优雅

的翅膀,像一束金色烟火来回刷着树干上的松露,好一会儿才停止。

只见它张扬着羽翅,巨大的身躯幻化成两只一模一样的鸟,然而,还没完呢,

鸟一分为二后,艳金的羽毛纷纷飘落,就像满天流星一样绚丽缤纷。

他拈起一片还烁着金光的羽毛,眼瞪如铜铃。

他是遇见山中的妖魅或鬼怪?

羽雪沉淀后,一对谪仙似的壁人在湖畔嬉笑玩耍、吃起松露来。

青年被那绝世美人给吸引了,她白里透红的肌肤赛春雪,修眉妙目,白衣白

裙,罗带围肩际,黑亮如匹缎的长发流泻到小腿。

他没有忽略她背后那只单翼的翅膀。

是的,她和那金衣打扮的男子背上各有一翅,女右男左,发亮的羽翅在蒙蒙

的雾中更显珍美。

被雷轰过的脑子逐渐清明了些,青年人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比翼鸟。

在他居住的小村中流传着这么一种鸟,它长年栖息在比翼山上,传说比翼鸟

一雌一雄同体,分开就不能独活——

他在比翼山度过二十几年的时间,压根儿不信那传说。

不!她绝不是鸟类,她是飞天的仙女!听她那悠扬的话语,圆润如珠的笑声,

倾国倾城的容貌……甚至隐约窜进鼻扉的冷香都使他心醉。

他明白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再遇见这么美丽的天人,不管她是人是仙,或妖或

怪,他要定她了。

他喜欢到心里发烫,澎湃激烈的欲望以爆发的速度在他血管中奔腾,一发不

可收拾。

他要她、要她、要她,不择手段地……这是他仅剩的意识——

                第一章

“求求你放我走,好吗……求求你……”泷宫恋哀凄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柴

房中,柔弱的小手捉住惟一可向外沟通的木条,睇望门外那修长的影子。

“不能,你必须留在这里。”年轻男子残忍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她粉嫩的俏脸红彩尽失,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衣襟:“我非回去不

可,求求你,要不然羿郎会死的。”

“你是指那半只比翼鸟?”他醋意横生。

“我们不能分开,这是上天注定的。”她原来灵动的大眼此刻凄述如雾,似

水幽柔。

他几乎迷失在她两泓迷蒙的大眼中。

“可你不是让我带回来了?”他耍了些手段,即便不够光明磊落,但,去他

的光明磊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才是重点。他迷醉地撩起她的发丝虔诚地把玩着,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不要、不要……”她疯狂地落泪,安敛在背脊上的单翼显得单薄脆弱,许

是因为伤心,原来焕发珍珠光泽的羽毛也失去了往日该有的颜色。

“这可由不得你了。”依依不舍地放下她的秀发,他冷酷的声音注入了淡淡

的柔情,“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一径地摇头,他不了解啊——

“我去给你找一些吃的。”她应该也喜欢胭脂水粉吧?或许这样能讨她欢心,

暂时止住她的忧伤也说不定。

他扬着豁然的笑,不舍地走开。从今以后他不会是寂寞的一个人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下,身子缩成一团。谁会来救她呵?望着一方小小

的蓝天,她好想念驰骋在穹苍的滋味,她好想念她的羿郎……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恋儿,你在里面吗?恋儿!”一声声锥心刺骨的呼喊随风飘了过来。

她想一跃而起,可是因为太心急,单翅的重量又不好平衡,遂重重摔了一跤。

她忍着疼痛连跌带滚地爬起,把她小小的脸凑上柴门的木条框:“羿郎,我

在这里。”

沉重的羽翅声扑了过来,以极其悲惨的姿势撞上墙,杂沓的翅膀挥动暂时停

止。

泷宫恋拼命搜索眼下看得见的有限空间,心头狂跳不已:“羿郎……”

首先她听到木板门上爬搔的声音,然后一对暗黑的眼和极其凌乱的发出现在

她面前。

“羿郎,你受伤了?”它浑身上下都是擦伤,孤单的翅膀参差折断,奄奄一

息的。

凭着一只翅膀,它颠颠倒倒地找遍大半个山头,来到村落还要躲避恶作剧的

村童,此时它几乎是筋疲力竭了。

“不打紧,我放你出来。”

睇着它累累的伤痕,她心痛如绞:“人类好可怕,出去后我们住到更深的山

里去,那里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好……”

“住手!你想做什么?”年轻人踅了回来,凑巧看到两人深情凝望的镜头,

一把妒火熊熊烧灼起来。

它下手更急,只巴望困住她的铁链能赶紧解开。

“我绝不允许她离开我!”丢掉手中的东西,被妒火烧红眼睛的他提起随手

放置的弓箭,拉满弓,箭矢疾射而出。

“啊……”沉闷的恸声像硬锤狠狠敲进泷宫恋的耳膜,心中不祥的阴霾铺天

盖地地罩住她。

它在倒下前用最后的力气扯断铁链,泷宫恋如风般冲了出来。

“羿——”她肝肠寸断。

它全身是血,笔直的箭由后背穿透前胸,金色的翅膀无力垂下,已变成透明

状。

它气息微弱地握住她的手,眼神混浊。

“等我……不管下辈子……或下下辈……子,相信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眼睑乏力滑落,嘴角溢出一弯血丝,魂归离恨天。

“羿郎——”她叫哑了嗓子,只感觉到它益发冰冷的躯体,她茫茫地瞪向毫

无愧意的人类,眼眶的泪在那一瞬间再也流不出来。

他以为这样就得到她了?大错特错。

她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去,叫她如何独活……

那血、那泪、那漫天飞舞的羽毛像雪雨,片片堆积在她的身上,直到压得泷

宫恋喘不过气来。

她一身冷汗,满面惊悚地从噩梦中惊醒,紧绷的四肢和霍然睁开的眼在确定

自己仍在卧房里,才重重让身体沉回柔软的羽毛被中。

她全身乏力。

又做这种血肉横飞的怪梦了,每一回,她都在极度仓皇的情况下醒过来,这

已经是这个月的第N次了。

她一直以为早就忘记这段从小就缠绕她不去的梦,在学龄前这场梦就像她生

活的一部分,但自从她上了小学,如同春梦一样,它就蓦然蒸发了,没料到它并

不打算放过她,最近,只要她入眠,它就变本加厉地出现。

按理说每天都做同样的梦,梦中情节再如何凄厉她也该免疫了,但偏不,泷

宫恋只要每回醒来都是热泪盈眶,全身冷得像坠入冰窖般。

她无奈地抹向眼睛,果不其然,泪沿颊流下,枕头又湿了大半。

“小姐,起床啰!”每天像太阳一样准时,天香百合的叫声和抽棉被的动作

总是一气呵成。

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呢!泷宫恋又被摔得眼冒金星,她抚着摔疼的俏臀出声

抗议。

“奶妈,你只要叫一声我就会起来,用不着每天都来这一套吧?”

“那可不,我如果不这么做,只怕太阳爬上又西下了,你还赖在被窝里不起

床呢!”她是个精神奕奕的老人家,短衣打扮,干净清爽的髻,看得出是非常固

守传统的日本老一辈。

“讨厌啦奶妈,人家也不过偶尔赖床,就被你说成了大懒虫,不来了。”她

顺势扑挂在天香百合身上,便是一阵磨蹭。

“你这孩子,也不想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撒娇,不害臊!”天香百合嘴巴

叨念着,微见风霜的脸却笑了开来,凝聚更多不常见的细纹。

“多大一把?我今年也才不过二十七,比起奶妈可年轻多了。”她半摇晃着

她,偏着头的认真神情可爱极了。

“贫嘴的孩子,想当年老爷和夫人结婚时也不过十七岁,像你这年纪都做爸

爸了。”老人家只要一谈及那么一丁点过去的微末事情,就会陷入缅怀的情绪中

回味个没完没了。

这些陈年琐事泷宫恋几可倒背如流了。

她告饶地捂住耳朵:“我知道,我知道,总而言之,我起床就是了。”唉!

好好一个假日又泡汤了。

“别以为奶妈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今天虽然是星期天,可是渡边总

裁早就派人把要批阅的卷宗放在你书房了,早早看完或许还有时间让你走一趟日

光的野草园呢!”小姐的脾气她摸得不能再熟,反正她爱去的也不过就那几个地

方,用这方法来要挟她屡试不爽。

她不是很情愿地起身,噘起薄薄的菱唇,不依地嘟嚷:“公司有渡边就可以

了,为什么非得要我这挂名的董事长批阅,他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对那些烦死人的经营手段、营业政策、交际手腕她一概不懂,一间帝都高速

交通公司交到她手中真是每下愈况,要不是有个渡边圭吾撑着,帝都高速集团早

就分崩离析了。

“小姐!”天香百合轻叱,“公司是老爷留下的遗产,你不尽心就很不该了,

怎么可以又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她凝眉肃目无比威严,和方才的慈祥简直是

天壤之别。

泷宫恋偷偷吐下舌头,低头乖乖认错。和奶妈抬杠绝不会有赢的机会,不如

从善如流的好。

她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因为飞机失事双双去世,留下子然一身的她和一间经营

不善的运输公司,刚接手的她整天都处于焦头烂头额和亏损的情况,直到她青梅

竹马的好友看不过去才接手。

其实说接手也不尽然,公司发号施令的人还是泷宫恋,只是她的决策仍旧需

要经过渡边圭吾的许可,两人这种合作的模式也勉强将风雨飘摇的公司导回正轨,

所以她对年纪比她稍长一点的渡边圭吾抱着敬畏的态度多过其他。

“是,我错了。”

“知错就好。”天香百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

她何尝不知道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绑在乏味的公司是不道德的,但是她不

相信渡边圭吾——即使那男孩令人挑不出一点不满的地方来。他太完美了,反而

教人害怕。

所以她还是坚持只对药草花鸟有兴趣的小姐非参与公司行政不可。

朵

朵

朵

新宿御苑是东京最受欢迎的市民公园之一,江户时代它曾是信州高远藩的居

所,到了明治时期才成为农业试验场。派官恋悠游在一座巨大的暖房内,里头种

满许多珍贵的热带植物。

“你对这些花草的兴趣永远都多过我。”渡边圭吾不知是感叹或遗憾地屈低

他一百八十一公分的身长,和沈宫恋并蹲在一盆迷途香草前,凝视着她侧面粉嫩

的脸蛋。

他一身简单利落的合身丝衬衫,外搭复古黑缎面小背心,同色的凉爽羊毛长

裤,浑然天成地洋溢着绝非池中物的气势。

只要他和泷宫恋随处一站,任何人都会赞不绝口地承认他们是对才子佳人,

世上再难找得到这么匹配的一对。

“我不应该把你拖到这里来的,对不起。”因为半蹲,她长及腰下的发被撩

到圆裙上,缓缓散成漩涡似的发海,更显得她精雕玉琢的容颜温柔可人。

她是从唐诗宋词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清而灵筠天成,即使没有慑人心魂的

艳丽,却有如暗香浮动的幽荷。

渡边圭吾最爱闻唤她那浅淡似无的冷香和如同百灵鸟般清亮灵动的美眸,不

管何时何处看到她,她都是那么平和沉静,教人想倾注一生来呵护照顾她。

若说有什么不满足,就是她不爱笑,他几乎不记得她微笑或露齿时是何模样。

“不要对我说抱歉,永远都不要,我知道你原来想利用假日到日光的野草园

的,要不是为了那些紧急的文件,你也不必再多跑一趟。”他正视她,眼中全是

温文细腻的神情。

说紧急,倒也未必,他只是用此作为见她的借口。

“你这么说岂不是让我更觉得歉疚,你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全花在公司,伯父

没有再逼迫你回去继承家业吧?”

渡边家是东京数一数二的成药厂集团,它研发的药品统领整个本州,单就东

京、横滨、伊豆和箱根四处就有不下二百家的下游子公司和研发厂,这继承的重

担毫无疑问该落在独子渡边圭吾的身上。他也争气,二十岁即以越级考试升等的

资格毕业于帝都大学,次年就接掌了渡边制药集团。

渡边制药在他的领导下形成了多元化的经营,短短几年将单纯的触角延伸向

仓储、运输以及资讯上面,俨然成为大企业的龙头;可是渡边横田,也就是圭吾

的父亲万万没想到,就在渡边企业即将成就霸业时,渡边圭吾却卸下人人称羡的

位置投身规模远不及渡边集团的帝都运输。

他的举动令渡边横四百般不解。

“这种事不需要你操心,渡边有的是能干的部下,要是少了我一人公司就出

问题,制药厂早在我父亲那时代就该倒闭了。”在她面前永远都不会出现的犀利

和冷静此刻淡淡地表露了。

泷宫恋心中浮起了更深的歉然。如果她不是那么的无能……

“别胡思乱想了,那些事我会解决的,不需要你烦心。”望着她单纯的脸庞,

很难令人联想她已经到了成熟女性的年纪。

她到二十七岁犹云英未嫁,错一点都不在她。

他们从小就是邻居,自从第一眼看到刚出生的她,他就告诉自己她是他的。

一路呵护着她长大,从她出落得娉婷婀娜,散发出含苞粉蕊的青涩年纪,他

就花费了比事业更多的心思赶走追逐她的人;她是他的,这意念从来没变过,现

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她只准落入他渡边家,旁人绝对休想碰她一根寒毛,如

果能,他会砌一幢美丽的金屋,让她只供自己欣赏。

泷宫恋静静颔首:“我知道了。”

渡边圭吾对她而言一直是股无法反抗的强势力量,和他在一起她只觉拘束,

他不需要她花脑筋,不需要她做任何事,甚至连可有可无的笑容他都不苛求。

有时候,她不得不怀疑,他真心想要的是她或傀儡娃娃?

“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然奶妈又要担心了。”挽起她细嫩的小手,他珍重地

用另一只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泷宫恋柔软的身子因为他的碰触有一刹那肌肉是紧绷的。

她不习惯他亲呢的碰触,即使只是牵手她也会无端起一身疙瘩,她快速地低

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硬邦邦的表情。

“为什么?”她每一根微妙的神经都能赢得他全部的关注,如此狼狈的掩饰

又怎能逃过他的明察秋毫?渡边圭吾的声音注入了少见的森冷。

“什么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逃不出如来佛掌心的孙悟空,不是她想

逃避,而是她了解坦白承认的严重性。

他的霸道和占有欲不会允许旁人有些许的越轨,一丝丝都不许。

他的强悍不止表现在事业上,连对她都如出一辙。

渡边圭吾勾起她洁白的下颔:“你逃避我?”

“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她没有撒谎,一直以来,她就是无法接受他的

碰触。

他在她怯怯的粉脸上找到一丝害怕,他不要她怕他,他渴求的是两人对等的

爱:“别怕我,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他最不爱听到的一句话,他们之间到底横亘着什么

问题?

“别再对我说这种话,我不想听。”

“对……我不说就是。”

她那么百依百顺,教人不忍再苛求什么,难道他的陪伴不能带给她任何慰藉?

“走吧!”他叹口气。

“我……可以自己回去。”她提出梗在喉咙许久的意见。

渡边圭吾原来想反对的,可他发现她微微抬起的小脸上扬着些许的渴盼。

渴望自由是人的天性,他不否认自己束缚得她太过了,或许他该给她一定范

围的自由空气。

“要直接回家,知道吗?”内心经过不为人知的挣扎,他终于退让了一小步。

他可以看见她幽幽一泓秋水泛出荧荧闪光。

“真的?”那答案来得太快太迅速,让她来不及消化。

他有些心痛,她居然因为这微小的承诺而被取悦了,真是一点都不贪心的小

娃娃!

“我几时说话不算数骗了你?”

“那是真的啰!”她不是做梦。

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她露齿一笑,洁白的贝齿,明眸流转。

渡边圭吾几乎不能呼吸,她那醉人心魂的嫣然教人这般倾心,他不后悔自己

对她的承诺,因为他得到更大的报酬。

她的笑靥足以抵偿心中微微的失落。

就这样,泷宫恋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出新宿御苑。

③③③

从一片硝烟和化为瓦砾的唐狮子株式会社(其实应该算是“前”唐狮子株式

会社了)中撤退,诗人并没有如同旁人般净往小巷窄道走,他大方地推开株式会

社富丽堂皇的大门,在媒体还没聚拢之前就融入了人群。

新宿的人又多又杂,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

毁了唐狮子一生心血的人不是他,就在冰释他们和快手之间的误会时,爆炸

声就突然响起。

他警觉得快,却没来得及躲过波及。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宽大的风衣只能

掩饰一阵子,而血已经一滴滴落在脚后面。

他走得很慢,脚步虽然有些紊乱却仍坚决沉稳地前进……

“哇……他在流血,好可怕!”即使东京人再冷漠,仍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要不要报警?”另一道受惊的声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诗人浓眉紧蹙,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好看的鬓边。模糊地瞄着更多聚拢的人群,

他发现自己捂住伤口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是大量失血的征兆。

说什么他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去……

车子!对,只要赶回饭店他就能想办法疗伤止血。

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他,拉开车门他躺了进去。

“开车。”

“你——”同样坐在后车座的泷宫恋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给骇住了。

“叹!流浪汉,你看清楚这可不是计程车,滚出去!”前座的司机出于保护

主子的心理,一出口就是大声挞伐。

诗人的意识已渐渐模糊,就连视力也快被痛楚的黑暗给吞噬了,他抬起眼凌

乱地扫了一眼,便陷入无止境的昏迷里。

好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紧紧扣住泷宫恋的心,她似乎

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那一对出奇深邃的眸子。

他的眼瞳带着一点颓废、一点忧郁,还有那一身淡淡的落拓,揉和成极端神

秘的气质,她的心因为这分微妙的认知,不可遏抑地鼓动起来。

她认识他的,那种深深怀念的重逢,像被禁铜的灵魂在千百回轮回转世后才

找到另一个寂寞灵魂的酸楚感觉,令她浑身战栗。

“小姐,你还好吧?”克尽职责的司机发现他主子不寻常的苍白容颜,以为

是被那一身血的男人给吓坏了。

泷宫恋收不回自己的目光。

他的小姐肯定被吓呆了!有了这层认知后,他马上推开车门打算请人来处理

这突发事件。

“吹尹,开车,快点。”她作出了简洁的命令。

吹尹迟疑了那么一秒钟,却接到更坚决的指——

“快!”

他绝少见过态度如此肯定沉着的小姐。

那是他心目中娇嫩如花的小姐吗?不过他知道事不宜迟,这种深奥的问题还

是留待以后再探讨。

他加足马力,只留下一股轻尘——

                第二章

端着清洗伤口的水盆,泷宫恋的举动再次惊吓了守候在诗人身旁的天香百合

和泷宫家的家庭医师平川彰造。

“奶妈,家里还有干净的毛巾吗?”她弯眉秀鼻略微见汗,微瘦的玉颊因为

劳动而泛着诱人的粉红。

天香百合急忙想将颇重的水盆接过:“好小姐,这些粗活老身来做就可以了,

他只是个流浪汉,你为他做这些,太失身份了。”

她看着泷宫恋长大,优渥环境下的小姐就像温室中培育的花朵,端是珍贵万

分。甭提拿一块抹布,就连一根小指头都有专人为她打理,更甚的是,自从渡边

圭吾掌管了帝都机构以后,替泷宫宅更增添了许多佣仆,以求让泷宫恋过着公主

一般的生活。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奶妈,只是一盆水,不打紧的。”她满脸温柔,满身透溢秀气。

“就算一杯水我也不允许。”男女有别,非关亲戚,没半点渊源的人何来许

多殷勤。

“救人要紧,您不会就这样杵在这儿陪我玩拉锯战吧?”她有些无奈。“小

姐?”天香百合仍是不赞同的眼光,“就这一回,下不为例了。”她嘟嚷着找毛

巾去了。

泷宫恋很明白天香百合的忌讳由哪儿来。

泷宫家是古老的大家族,自幕府时代就维持着古老的规矩,一代代传下来,

每个泷宫家的人都以这样的优良传统而自豪,虽然泷宫家目前只剩一个弱女子的

她当家,天香百合也不会让她轻易坏了祖先建立的规矩。

把水盆放在柜上,平川彰造抬起了头。

“这是他身上的链子,小姐先帮他收着吧!”

一条红绳漾出平川彰造的手,末端系着泪珠造型的坠子。

那坠子一触到泷宫恋的手便像奶油融了般,乳色的光滑表面竟然慢慢澄透,

它清明得让她一眼看穿自己手心上的纹路。

其实说那泪坠是透明的倒也不尽然,她眯起眼仔细地看,居然发现那似水晶

又非水晶的东西里包含着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羽毛。

珠宝金饰水钻的东西她不是没看过,但这微温的泪坠却让她爱不释手,那种

感觉好像见到自己多年前遗失的心爱东西一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爱无欲的人,遑论女孩子爱的饰品银物,即使优美如琥

珀、玉制的手工品也难激起她一点占有欲和收藏的念头,可这看似不值钱的玩艺

却紧紧扣住她的心。

把泪坠握在发烫的手心,她试着拂去那种断然侵入的念头:“他,还好吧?”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一问是多此一举,看他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的,她

很怀疑自己救回来的这个人是否还有呼吸。

“他的身体很健康,看起来不会有多大问题的。”挑净诗人身上的爆炸残留

物,他倒了大量的药水清洗被烧灼的部位。

“你的口气有些不确定。”她是害怕的,他的血虽然被止住了,但是满身的

伤痕却教人触目惊心。

“老天!我的好小姐,请你离开这里。”天香百合市进门就看见诗人一丝不

挂的上半身。

她的小姐可是还未出阁的金枝玉叶,和一个来路不明的赤裸男子同处一室成

何体统?这种事要传到渡边圭吾的耳朵……别提那种霸气的男人,就算是她也无

法忍受。

“奶妈!”她根本没辩驳的余地,就被一古脑卯起来的天香百合推出了房间。

泷宫恋对那扇砰然合上的门投了凭吊的一眼。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把她想象得那么无能?她怕血,没错,但是这种非常

情况就算大男人也会软了手脚不是吗?她怕,并不代表不能承受。

更何况,她想守在他的身边,他那紧紧纠结的眉,孤独刻划的脸部线条,还

有……那对仿佛在哪里见过的眼睛,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一向平静的心湖。

她轻敲一下自己的头。实在太荒谬了,她根本不可能见过他,她的朋友里没

有一个是金发金眸的。

她不该因为这连姓啥都不知道的外国人而失常。

把自己安顿在柔软的软垫上,才说服自己的泷宫恋又将眼光投向客房的门。

③③③

诗人含糊不清地诅咒着,那天杀的医生居然在一剂麻醉针也没注射的情况下,

把他整治个够,肉体的痛楚令他原来极端混乱的思绪变得十分清明,这是惟一该

感谢的地方。

其实他早就清醒了,早在那个有好听声音的女孩把他放在床上时。

空旷的房间令他身心都得到了纤解,就在他微睁开眼的时候,一阵悉萃的衣

服磨擦声和门开后清凉的空气随之飘进了他的床边。

他微眯着眼觑着那段被淡蓝衣料包裹住的窈窕身躯和修长白皙的小腿肚。

她显然极力避免弄出一点声响,就连端把椅子都是小心翼翼的。

诗人蓦然张开眼,就在泷宫恋落座的那一刹那。

她那头宛如丝缎的长发全部拢在削肩上,用一根湛蓝的缎带绑了起来,那古

典韵味的如画眉目温柔地勾勒出她光泽的风神玉貌,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白,端

是个冰肌玉肤、水样的人儿。

天旋地转都不足以描写诗人的感觉,她身上那股醉人的香味太熟悉了,他的

心无法控制地鼓动起来。

泷宫恋甫落座,便吓了一跳。因为她才转头,便发现自己的视线掉人两潭深

邃的眸里,她再怎么不愿承认,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仿佛在许久以前就收藏在她的

灵魂、她的记忆里,如今一触动,许多紊乱没有规则的画面像散花的天女,一片

片漫舞飞扬的镜头飞也似的掠过她脑海。

他的眼睛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撼动,叫她为之——心动。

是的,心动!从来不曾有人能使她生出这样既酸楚又心疼的感觉,这个她捡

回来的男人是第一个。

他的耀眼不是一般俊男帅哥浅薄皮相的脂粉气或冷硬傲酷,他是内敛的,斯

文完美的线条,长长的修眉,沉眼薄唇,一双多情的眼,一个仿佛不属于这时代

的翩翩男子。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诗人凝注她那双熟悉的水眸,不禁

喃喃道出他心中最深层的渴望。

“你说什么?”他说的是哪一国语言?那优美的音阶像极了某个人说话的模

样。操着流利的英文,泷宫恋局促地反问。

见到一线曙光的沉沉黑眸,在一瞬间又被失望的幽雾给强占了去,诗人飞快

地掩饰自己失望的神色。

那又重又沉的疲惫漫天席地地卷住他,向他做最凌厉的攻击,他不知道什么

时候才可以停止这样永无尽头的寻找和不断的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燃烧的

感情和眼泪要向谁倾注……其实,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泪和热情在这些年的

踯躅下是否已经形同枯木?

“是不是伤口又发疼了?”他眼中的神情太复杂,泷宫恋理解不了那里头包

含的感情,她惟一能确定的是她不怕他。

那种感觉是奇妙的,她几乎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习惯他的存在,仿佛他

天生该和她的呼吸同在一般。

诗人摇头,本借着扒动头发想沉淀自己的心思,这下才发现胳臂被包扎的地

方居然不比全身任何一个地方少。

这副木乃伊的形象还真是空前绝后的了。

“平川医师吩咐,只要你安心静养,伤口很快就可以痊愈了。”她忍不住又

多说了一句话。

向来她都不是多话聒噪的女孩,她不懂自己在这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前为何总

是控制不住。

她微红了脸:“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饶舌的。”腼腆地低下头,泷宫恋不

安地绞弄着衣摆。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诗人以日文询问她。

他不会主动想知道女孩名字的,但是,她似曾相识,一口温言软语和时下的

新时代女孩不啻是天差地别,即使她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还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她太惊讶了,以至于语无伦次:“你会日文,而且好利落!”

“你的英文也不赖。”

她居然因为他这么微小的赞美而酡红了脸,灿烂的笑容像荡漾的春荷,一片

纯净美丽。

“是吗?可是我听不懂你刚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耿耿于怀,那句话对

他似乎挺重要的。

“那句话对不相关的人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一语带过。

太多的失望,使他如履薄冰,更何况她……或许不是他要找的人。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他们彼此拥有的共同记忆也更模糊了,她还会记得他吗?

“这样啊!”她轻柔的声音有些许的失望。

“我的松露珠该还我了吧!”他吐出口的话虽然是低滑磁性的问句,其中的

归属权却是不容置疑的。

“啊……”她反应过来,脸红得更深了,“在这里。”

诗人盯着她粉红掌心中的崭新红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你帮我换

了新的红绳?”

“嗯,我看它有点脏,颜色都淡了。”她忐忑不安,“对不起,我没有经过

你的允许。”

诗人接过红绳链,低声谢她。

“啊!”泷宫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我说谢谢。”这女孩真的是这时代的人吗?那么温驯美好。

她又因为他的道谢而抬不起头来了。

他们因而沉默了下去,诗人知道自己要是不开口说句话,这女孩可能会这么

低着头,直到气绝身亡。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恋,泷宫恋。”她幽美的脸泛起如梦似幻的光彩,声音低得像夜晚的风。

“啊!”诗人疾速地撑起紧绷的身体,他顾不了因为快速牵动肌肉又扯动伤

口的疼痛,“你也叫‘恋’?”

什么意思,看他激动的神色,泷宫恋微微发颤:“有什么不对?”

只一秒,诗人又颓然躺了回去。他,反应太过了。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个相同的名宇,就让他一再失常,难道是陌生的

环境加上受伤导致他的感情也变得脆弱了吗?

诗人重重地甩头,嘴角抽搐着不自然的浅笑:“大思不言谢,再见了。”

把红绳链收人贴身的衣袋,拉起薄外套,他打算离开。

泷宫恋并不觉得他文诌诌的话拗口,她在乎的是他要离开的事实。

“你的伤……”

“无所谓,只是皮肉伤。”

“你——”不要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泷宫恋倏觉自己的心有种被

掏空的感觉,他在身边时那种充盈的感觉随着他走掉而变得空荡荡。

不不不!他们才见过这么一次面,都还是陌生人呢!她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

知道……啊!她居然忘了留下他的姓名,笨哪!她停下想追出去的脚步。人来人

往,不过一场相聚,在转身离开以后又有谁会记得谁是谁?

即使他给她前所未有的感觉,泷宫恋仍懦弱地想,一切就这样算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泷宫恋都几乎要以为那场无心相遇只是她梦里虚构的一个

情节罢了。

“恋,你有心事?”静静守候在她身边的渡边圭吾早就发觉她不寻常的缄默。

虽然对娴静少语的泷宫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可是神魂不属并不是她该有

的情绪。

她有心事。

只要是攸关她的事,绝逃不过他的眼。

泷宫恋回过神,抱歉地凝目:“你跟我说话?”

“你和我在一起却想着别的事?”或许是他本性如此,在他的要求里,她只

能属于他,尤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怎能心不在焉呢?他向来把她放在心中

的最重处,他也要求对方必须这般待他。

泷宫恋把神游太虚的思绪拖回现实:“没有,我只是想你那么忙还要抽出时

间陪我,我过意不去。”

北海道的樱花早在四月就以火焰般的姿态燃遍天空,都已经七月了,半凋的

花尾巴正好和九月的枫红相接,半绿淡红的枫仍有可看之处。

渡边把所有的公事往后挪,专程带她到北海道来。

她是那种和凡尘绝缘的女孩,不爱涩谷的花哨,不爱东京的喧嚣,她可以在

钢琴前坐上半天,或者是花了她最多心血的药草园,惟一能怂恿她出门的理由只

有这些自然的景观。

“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多放一点心思在我身上。”对感情的表白他是咄

咄逼人的,可令他气馁的是,他的付出就像石头沉人一泓沉睡的湖水,激不起一

丝丝该有的回应。

泷宫恋半合着眼睫,无可无不可地低语:“好。”

“你心不在焉,是为了那个男人?”他也有沉不住气的当儿,原来打算噤口

不语的话竟出口了。

她迅速地扬起两点寒星的水眸:“谁?”

“他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不适合你。”她的选择永远只能是他。

“你都知道!”她的身边有什么事是他不晓得的?泷宫恋继而悲哀地想,在

他面前她根本是透明的。

没有隐私的感情到底能不能称之为感情?她一向懒得花脑筋去思索这些千奇

百怪的问题,但是这种想法出现的频率益发提高了。

她究竟是怎么了?似乎已经不耐烦和渡边圭吾刻板的相处了。

她大吃一惊,因为自己这种惊天骇地的背叛思想。老实说,从小到大她的心

里从来没有过别的男人,渡边圭吾的存在是那么自然真实,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

护花使者的身份活跃在她身旁,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她的生活和他一直是息息

相关的,所以,她怎能不心生厌倦?

泷宫恋的脸色更难看了,枷锁似的罪恶感浪潮般冲击着她,多忘恩负义的人

呐,就这样轻易地动了想飞的心,她到底将渡边圭吾置于何地?

“我给你适当的自由只是希望你快乐。”对那素未谋面的男子渡边圭吾起了

妒心,“我不想做日本传统的大男人,妻子是我生命的共同体,我要你每天都快

乐地过日子,我喜欢那样的你,而不是唯唯诺诺以丈夫为天的小媳妇!”

相信只要是女人听了这番话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泷宫恋何尝不知。

他们没有任何婚约的牵绊,渡边却自始至终已认定了她。

她再次屈服于习惯的模式:“我知道。”

“或者——也是我们该定下来的时候了。”

泷宫恋惊恐地张大翦水晶瞳。

她的表情令他的心倏地沉落谷底,她那永远骗不了人的坦白表情已经明白地

写上了柜绝,他咬牙,他不想再纵容她了,把她收在自己的身边他才能心安,他

已经给她太多时间了。

剑及履及,他的口气更坚定了:“我会派人挑个好日子去下聘提亲。”

泷宫恋红唇微启,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渡边圭吾是个说到做到、行动力和决断力同样坚强的男人,从北海道回东京

之后,他果然就命人准备了丰富的金饰钻器,打包成二十六个礼盒,浩浩荡荡来

到泷宫家。

这么庞大的下聘阵容说穿了只是故作姿态,泷宫家惟一能当家做主的只剩恋

一人,他笃定了这门亲事。

在天香百合忙碌地招待来客时,一无所知的泷宫恋仍是一身简便服饰蹲在药

草园中细心地锄草,丝毫不知改变自己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了。

药草园里日照充足,一亩亩肥沃的土地种满可萃取植物香精的药草,香薄荷、

七叶树、蒸衣草、迷迭香、药蜀葵……种类繁多。

“小姐,唉呀,你怎么还是这模样,快点来,奶妈帮你换衣服去。”一头汗

水的天香百合几乎要气绝,她找遍整座宅子,居然发现自己的小姐泡在最不该在

的地方,一时手忙脚乱忘了拘谨的礼节。

“奶妈,瞧你急成这样,有话慢慢讲。”泷宫恋慢慢起身。

今天的她一身连身洋装,清淡的水蓝像朵浮云,即使戴着工作手套也无损她

清凉无汗的透明感。

“还慢慢讲,都火烧眉毛了。”她的好小姐到底知不知道所有人就等她一个?

她微笑:“你的眉毛看起来不像被火烧过的样子。”

天香百合啼笑皆非:“都这节骨眼了,小姐还寻我开心…”

放下铲子:“到底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天香百合是那种就算天塌下她还

要考虑逃难时该穿什么衣着才不会失礼的女人,看见她的仓皇失措是很稀奇的镜

头。

“渡边少爷来提亲了。”

“哦!”她不知道自己平淡的表情看在天香百合眼中会怎么想,可是在她感

觉天空中的云似乎变成了阴霾。

“小姐,这是天大的喜事呢!”虽然她不是顶中意凌厉霸气的渡边,但他又

优秀异常,她似乎没选择的余地。

“是吗?”她的心情或者和天香百合相左,听着她喜悦和按捺不住的高亢声

调,她的心仍在原来的地方,一点也没有雀跃的感觉。

天香百合终于发现泷宫恋太过冷淡的反应,一般人不都该有些不寻常的表示,

譬如害羞、脸红什么的,她小姐的表情横看竖看就和欢喜扯不上一点边:“小姐,

渡边少爷还在厅里候着哩!”

泷宫恋微昂起头来,一瞬间,可有可无的眼光被温室矮墙外的人影吸引了去,

再也无法动弹。

尽管他的穿着还是那么随意,她却觉得他耀眼万分。

不受控制地,她笔直向那个人走去。

矮墙内是一道坚固的推门,泷宫恋对天香百合的叫声充耳不闻,豁出去似的

推开相隔两人的门。

他就倚在巷子的另一堵墙上,一只腿可有可无地抵着墙面,双眼炯炯地盯着

由小门内出现的泷宫恋。

几乎打她走进温室起,他就杵在这里了,诗人一直想不透心里那股绵密的眷

恋从何而来。

她会是他相思的终点站吗?

当他走出泷宫家门时,心口那永远无法餍足的思念,伴随着他远离的步伐又

凶猛起来——他一度以为痊愈的狂渴又复苏了。

于是他回来,回来确定自己的心意。

一见到她,由灵魂深处便涌起了某种令他无限怀念的东西,老天,他好像离

开她一千年那么久!

他无言地伸出手。

泷宫恋乍然见到他那深邃的眼眸,心中仅余的犹豫顿时一扫而空。

她不想让两人的邂逅变成回忆,她希望在活着的时候拥有他。

一步步地走向诗人,她的每一步都虔诚无比,那短短的路仿佛通向圣堂。

只差那么一点,她伸长的藕臂就足够碰触到他温暖的指尖……

“小……姐!”天香百合紧抓着自己的下襟,沙哑地呼喊。

泷宫恋回眸一笑。

天香百合的眼涌起了泪雾。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笑法的小姐,仿佛这短短的几

步路是她通往天堂的步道。她内心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第三者的骤然出现像记闷雷,打得所有人都暂时停止了后续的动作。

“跟着他,你的幸福永远都不会降临的!”

渡边圭吾以天神之姿穿过天香百合,直抵泷宫恋面前。

他的眼光和诗人交会,瞳中的火炬蓦然点亮。

“圭吾……”泷宫恋嗫嚅地喊,焕发光晕的小脸有些失色。

渡边圭吾将她往身边一拉,满眼俱是霸气:“不管你是谁,她永远都不会是

你的。”

诗人无视他迫人的凌厉,眼睫眉梢仍是那抹近乎痛楚的平静,他放下抵着墙

的脚,腰杆挺直:“在你的宣言里可有她的意思?”

他说来不轻不重,却字字见痕。

渡边圭吾瞟了眼半垂眼睫的泷宫恋:“我所决定的一切都是以她为出发点,

岂是浅薄的好坏能作区别!”

“你是个自信满满的男人。”诗人鲜少以貌取人,但是他不由得要承认渡边

圭吾是百中选一的那种男人,就像他身上穿的三宅一生,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穿

那样的西装,而他就是那能将衣着融入自己肢体语言的人。

“我爱了她快三十年,虽然错失了许多告白的机会,但是恋还是我的。”

“三十年的爱情和一天有什么不一样?爱上就是爱上了。三十年和一天的心

意是一样的。”诗人的微笑中包藏着过人的凛色。

渡边圭吾寒光一闪,手指格格作响:“你凭什么这么说?打高空的话谁不会

讲,你一个三餐不继的流浪汉根本没资格恋爱,你有能力给她丰硕无缺的衣食生

活,保证她不受风吹雨打?在我看来你一样也做不到。”

“你以为她要的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一直敛眉低目的泷宫恋因为这句话而抬起了螓首,双眸蒙着薄亮的水气。

渡边圭吾在两人之间来回逡视。他有些惊惧,自己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

自信到了这男人跟前就像泥牛人海,瞬间化为无形。

他不嗔不怒,如镜的表情令人摸不透深浅。

专制冷历的人或许容易慑服人心,而不愠不火的人起初看似无害,实则像能

穿石的水,以笑睨红尘的姿态徐缓渗透,那才是最可怕的。

这就是渡边对诗人的印象。

这一会儿,他知道自己遇上有史以来最可怖的对手:“我的爱情或许肤浅,

但是你敢否认它不是最真实的?”

诗人以一种可悯又可怜的眼光瞅他。

他转身踅足,打算走开。

人有百千万种,这男人最是不通气的那类人,诗人不愿多浪费口舌。

他一开步走,泷宫恋马上紧张地攒紧十指。

“不要……”走!

他难道就这样弃她而去?

诗人连回眸也不曾。

“你还没作好跟我走的准备。”

“我……”她的声音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起码……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诗人迈动长腿,仿佛没听到她婉转的要求。

仓皇的泪窜进泷宫恋净白的瞳,指甲几乎掐进肉中:“求你。”

良久,风中飘来他清淡依旧的声音:“楼羿——我的名字。”

泷宫恋一怔,有什么自她的喉咙逸了出来。“羿郎……”

                第三章

这条巷子,家家户户都拥有东京人梦寐以求的庭院和平房,就连空气也多了

分清净。

“喂喂喂,他来了,你消失吧!”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翘首盼向巷道中心,

一面赶蚊子似的驱逐身后的少女。

“你——有把握搞定他?”盘扣缎衫、翠绿袄,焰金色的宽口裤,一束乌亮

麻花辫的少女,语气中充满不信任的质疑。

“你等着看不就知道,哪来步里叭嗦的唠叨,快走呀你。”小女孩的手挥动

得更快,差不多要跳起来撵人了。

少女一副不予计较的表情:“别露了马脚,知道吗?”

“是,祖奶奶的奶奶。”小女孩更不耐烦了,只差没跺脚。

少女耸耸肩,眼一花,轻盈的身影蒸发似的不见了,只有高茂的樱花树上露

出一对滴溜大眼来。

小女孩眼看目标已经接近,炮弹似的身子毫无预警地撞上诗人的大腿——其

实依照她原来的预估是该跳进他的怀抱,谁知她什么都算计好了,就独独漏了身

高这一样。

胶着的心绪淡淡苏醒,诗人俯视小腿肚上的“无尾熊”:“这样,好玩吗?”

“爹!”冲着他,小孩儿亲亲热热地笑开,露出可爱的虎牙和酒涡。

“你在办家家酒?”爹?多陈腐的称呼,都什么时代了!

诗人懒得动上一动,也不打算驱逐她。

她肤色白皙得像新剥的鲜菱,小虎牙和古灵精怪的大眼有些似曾相识。宝红

短褂,宽口裤,脚蹬虎头鞋,乌溜的发绑成两个可爱的髻,发尾由髻心旋放出来,

在空中荡呀荡的,实在可爱得不得了。

这打扮就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仙童,但,这里是日本呐!

“谁玩那种乏味的玩艺儿!”她扬着水汪汪的瞳,小嘴边带着不屑。

诗人不由莞尔。好个人小鬼大的小鬼:“你是哪家的小孩?该回家去了。”

她那口流利的中文,想来是旅日华侨的小孩,虽然她那身打扮复古了些,却

一点也无损她的精怪调皮相。

他喜欢这个小孩。

这笑起来像婴儿一样美丽的娃娃如沁人心脾的小花,为他荒凉的心种入了什

么——那感觉像亲人。

“好。”她也爽快,松开紧抱他大腿的四肢朝他伸出小手。

“难不成要我送你回去?”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食髓知味?

“没错!”她等不及诗人伸手,自动自发把胖胖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露出

诡谲的笑容来。

“我还有事。”

“你在找落脚处对不?”她压根儿不想放过他。

诗人一凛。

她的笑容太不经掩饰了,像吞了金丝雀的猫,只差没打嗝而已。

“你知道?”

“当然,只要有关你的事,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她志得意满、叉着腰的

样子有几许大人神态。

“笨!”她语声刚落,流动的空气中忽然飘来似有还无的哀叹声。

诗人平静无波的眼乍然掀起警讯,他缓缓地偏头,目光调向那棵沙沙作响的

樱花树。

他不招摇,行事一向低调,那是天性使然,除非必要,他变色龙的外衣会一

直维持着无害的颜色。

小女孩惊疑不定地盯着诗人缓缓放平的眉头,悄悄吁出气来。

诗人把什么都看在眼底,却仍不吭声。

他的耐力韧性比谁都强,这小女孩粗糙的“勾引”游戏引起了他少许的兴趣,

横竖他什么都没有,就时间最多。

“既然要我送你回家就带路。”

“我家就是这儿,这里就是我家。”小女孩顺手一比。

眼前是幢日式旧平房,两扇朴拙的原木门内绿木扶疏,花影缤纷,紫丁香、

君影草、虾夷透百合、粉红玫瑰,还有许多他不知名的花草,多不胜数。

花多不足为奇,这里的屋舍或多或少都是同样的光景,诡异的是这地方的花

根本不是按照季节开放的,譬如四月的紫丁香该开在冷冷的札幌,日高的君影草

是六月花,而樱梅早就过了花季。

这里的花意盎然和他处光秃秃的光景一比较,委实怪得很。

走进门内,绿草的青涩味道混合着花泥的清凉整个包围了诗人的毛细孔。

他有了那种回家的感觉。家,他的家曾是满山遍野的绿,花香鸟语,有那一

瞬间的错愕,他仿佛回到千百年前的比翼山。

“爹,你喜欢这里对不对?”她用的是不确定语句,那急切的口吻露出她渴

望获得认同的感觉。

“这里——很好,”他瞅了她骤然发光的小脸,“不过,我不是你爸爸,别

再这么叫我了。”

“那么,你会住下来了?”她在意的是这件事。

他摇头。这小娃儿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拉个陌生的过路人强力推

销自己的房子……真是!

“为什么?”她垮下小小的脸蛋,眼眶水灾泛滥,我就知道没有人要我,爷

爷奶奶没有了,娘也不见了,现在,连爹都不要我了,与其没人要我,倒不如去

做坏小孩好了……“

她的台词滥得宛如三流连续剧,诗人盯着她垂挂在眼睫的澄澈泪珠,恻隐之

情被撩拨了。虽然他不是很能明白自己为何对这小孩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追根

究底是他不愿抵抗。

他蹲下,面对她:“你的眼泪,有点廉价,为什么非要我在这里住下不可?”

她立刻脸红了,一双含泪的眸子眨巴眨巴合了下来,有些腼腆:“这屋子这

么大,嫣儿一个人住会害怕。”

男人不是都有“怜香惜玉”的心,动之以情他应该会心软吧!?嫣儿在心里

算计着。

“家人呢?”他几乎要信了她的话。一个陌生人在庭园说了好半晌的话,屋

内真要有人,不早冲出来了。

“嫣儿只有一个人。”她嘴一扁,眼看水龙头的阀门就要溃堤。

这叫巧嫣的娃儿显然也把他当成脑容量只有橘子般大小的笨蛋,就凭一面之

词就要他相信她,她实在太天真了。

楼巧嫣表情不变,脑子可转得比风车还快,她明白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的

演技显然不够炉火纯青,只要看着她爹脸上的木然表情就能揣出几分心思来。

她滴溜溜的眼拼命地转。

哈!有了。真是老天爷帮忙,援兵来也。

鬼灵精怪的她由眼角扫到四条来意不善的身影疾射到跟前。

她才把小嘴打开打算警告诗人,岂料他宛如背后长了眼般霍然站起,旋身面

对四个未偷袭就露馅的彪形大汉。

“去找地方躲起来。”腥风血雨不适合小孩子。

“那怎么成——”连抗议的机会都不给,她已经接到诗人严厉的睨眼了。

她偷伸舌头,原来她还以为自己的爹温吞没个性,看来是走眼了。

可是,要她躲起来,这些人不就丧失了利用价值。楼巧嫣皱起粉扑扑的脸苦

恼起来。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儿,四个矫健的人一字排开来,手上的手枪说明了来意。

诗人不露痕迹地将楼巧嫣拨到身后。

为首的男人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感觉非常舒服的男子,干净的气质给人好感,

其余三人各有丰采,但不若头一人醒目。

四人一看就是手脚利落的练家子,他们也不掩江湖味,大咧咧地彰显属于他

们会社的标记。

或是衣服刺绣,或是项链,或是钥匙圈都有一只腾跃生动的狮子。

他们四人就是“唐狮子株式会社”的四大金刚,昂流史雅是四人之首。

“你们来得好快!”诗人打破岑寂。

“原来你心里早有数。”一口行云流水的意大利语出自昂流史雅的口中。

“你的话,我不懂。”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楼羿,你的光明磊落呢?这和闻名意大利赤蛇组织规

矩不合吧!”他一出口全是冷嘲热讽。

赤色响尾蛇和一般黑色组织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它的行事完全是公开的,饶

是它想并购你手下的财产,它也不会暗着来,说它肆无忌惮目中无律法也行,因

为它的势力权位早就凌驾意大利及半个希腊的政治金融,就连罗马教廷也以它为

马首是瞻。

“副总长,大锅饭里不免也有烂屎,他摆明了装蒜我们干吗废话,先抓下他

再说。”个性最躁的同一重藏十指格格作响,眼露凶光。

昂流史雅作势要他稍安勿躁:“我们要抓他该有令他心服口服的理由证据,

否则我们和不入流的堂口帮派有什么分别?”

冈一重藏慑于他的权威而噤声下来,但是燃火的眼仍熊熊烧着。

“我们握有确切的证据,日前会社的爆炸你涉嫌最深,整个会社只有你是外

人,我们四人奉刑部的命令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昂流史雅虽然咄咄逼人,口

气中仍有一定的恭敬。

那一场商谈他也在场,无端的爆炸一响起,安装在唐狮子座下的炸弹立刻把

他们的总长炸得尸骨无存,所有会社的人都有在场证明,因此所有的不利箭头全

部指向爆炸后就消失不见的诗人身上。

“不错!我们要你血祭总长,以慰他在天之灵和释平全部弟兄的忿懑。”冈

一重藏出示胳臂上的白花,沉厉的表情有抹嗜血的黯光。

觑着同一重藏,诗人无表情的眼掠过一线闪光:“对于唐总的遭遇我很遗憾。”

当初他也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里,如今想起来,其中的确有许多不合情理的地

方。

“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敢做就要敢当,别以为死不承认我们就会与你甘休。”

冈一重藏完全无视昂流史雅的不悦,摆明了非将诗人置之死地不可。

诗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口气似有所指:“不错,猫哭耗子是真有其人,

只是——”他深邃的眼梭巡众人,而后锁定昂流史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每人但凭一张嘴,别让‘真实’蒙蔽了你的心眼。”

“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冈一重藏朝他身边二人一送眼色,准备开火了。

昂流史雅有些惊疑不定,他低喝:“不要一意孤行坏了大事。”

冈一重藏阴恻恻垮下脸,倏然变睑:“副总长,你一开始就反对这项抓人计

划,现在又百般维护这家伙,你不会是想窝里反……总长的身亡你不会也参了一

脚吧?!”

他阵前倒戈,反将昂流史雅一军。

昂流史雅怒气横生:“住口!不要在外人面前把会社的名誉丢光了!”他竟

敢含血喷人!

他们四人原来就各行其事,唐狮子还在时总算也相安无事,不过几天,龃龉

事件多得几乎要反目成仇了。

“兄弟们,上!”冈一重藏索性挟权登高一呼。

子弹疯狂地扫射。

楼巧嫣只觉流弹疾射的声音扫得她耳膜发疼,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

的身子被诗人夹着飞腾起来。

“哇!爹爹好厉害!”百忙中她还不忘拍手“以兹鼓励”将她送至安全地点

的诗人。

诗人低头迎向她亮晶晶的瞳孔,他知道自己喜欢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

伙了。

枪林弹雨中他动作快于骤雨旋风、流星赶月。在扑往樱花树干的分叉处之前,

他看见了一只银线绣花鞋正隐没于绿叶之中。

看来觊觎他的人马还兵分好几路。

电光石火间,他准备先打发四大金刚再说。

如回燕穿帘,诗人在四大金刚仍手忙脚乱的当儿又回到原地。

他行事向来低调却不代表懦弱得打不还手,所为与不为在他拿捏的尺度中皆

存乎于心,只要下定决心,定是速战速决。

避过乱弹,他掏出一只形状怪异的手枪,扳机一扣,一股庞大的冷流接触到

空气幻成结晶,着弹点周围的水蒸气瞬间结冻,不到一秒的时间四大金刚已冻成

了冰柱。

“爹爹,你好神勇,嫣儿好爱你喔!”大局甫定,不安于“树”的楼巧嫣又

迫不及待跳下来,一下便跳进诗人的怀中。

诗人忙着托住她轻盈的身子,又怕冷硬的枪伤了她,一时有些慌乱:“下次

不可以这样,从树上跳下来多危险。”

虽然挨骂,楼巧嫣还是一脸诡计多端的笑:“反正你不会让我受伤的。”

这小鬼似乎吃定他了,诗人叹息,很自然地将她一手托住:“别吵,等我处

理完这件事再跟你算账。”

一旦让她骑到头上,他可没好日子过了。

“遵命,爹爹!”她笑容可掬地福了福。

诗人装作视而不见。

他食指按住另个红色的掣钮,激光由枪口喷出,罩住昂流史雅的冰层倏间融

化,全身湿淋淋却清醒的昂流倒退好几步:“你——”

如此先进科技的冰幕弹,威力简直可怖到极点。

“昂流兄,别忘膝边已积三尺雪,保重!”

“什么意思?别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要杀要剐都随你。”如此惨败还是头一

遭,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古老的俗谚好像从来不曾错估过什么。

“你知道我的话句句实言,不要自欺欺人。”诗人淡漠的眼中微染奚落。

世界上有许多人宁可做睁眼瞎子也不愿承认丑陋的事实。

“你——”昂流史雅又气又心虚,“我们后会有期。”

“希望不要!”他来日本是为解冤不为结仇。

“哼!”昂流史雅拂袖而去。

楼巧嫣亲呢地捧住诗人的颈子。“爹爹,他好没风度哦,就把朋友扔在这里

不管了。”

诗人实在懒得再跟她计较称呼问题,何况她那白软软的小肥手的温度像春日

醺人的春酿,已缓缓淌进他枯木般的心。

那种感觉无关爱情或其他,就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女儿。

他不想抹掉心头那股暖意,他需要爱,需要得像干涸的大地。

“他不会的,你总得给他时间找人来收抬善后。”不知道为什么,与她的对

话竟那么自然。

她心思转得快,两三下对无趣的问题就失去了兴趣。她把鬼脑筋动到诗人身

上的冰幕弹枪上。

“爹爹啊,”她把暖烘烘的身子偎向他,“不如你这枪借我玩,我来开一片

溜冰场多帅啊!”

三句不离玩,虽是异想天开,倒是有趣得紧,诗人见招拆招:“你把地拿来

盖溜冰场,树上的那位姑娘恐怕会心疼。”

“树……”楼巧嫣起先是惊愕,后来小脸转溢成满满的崇拜,“不愧是嫣儿

的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可惜你不是我真正的孩子,否则……多好啊!”她的一颦一笑那么亲呢,

有时候他真的以为她是他的孩子了。

“有什么好怀疑叹气的,嫣儿本来就是爹跟娘的天才女儿。”她大言不惭。

诗人揉弄她的发,不想再多做分辩。

③③③

这幢平房外表陈旧,屋里的摆设也弥漫着一股唐风,屏风、花瓶、和式设备,

乍看之下有些矛盾却又在朝代和朝代的缝隙中取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平衡。

简单又华丽的空间,令人心旷神恰。

诗人盘腿坐下:“可以请那位‘树姑娘’下来谈一谈了吧?”

搂巧嫣格格一笑。“你是说凝燕祖奶奶?”

祖奶奶?诗人被勾起了好奇心,几乎迫不及待想见那位脚穿绣花鞋的“祖奶

奶”了。

一缕焰金色的光和一串银铃笑声适时地飞到诗人面前:“你想见我,我就来

了。”

官凝燕站定,她笑容可掬地随手玩起自己的花辫,继而堂皇地打量诗人。

他是岑寂的,带着一种空灵清淡的忧愁。出奇深邃的金褐双瞳像两簇火焰,

他的睫经常是半合的,看似漫不经心,落拓随性,可那酷似艺术家修长的手指显

示了他的多才多艺,她敢断言他根本是那种什么都会却隐藏、内敛的男人,宛如

藏在噗中的玉。

诗人一眼很难断定她的身份,细细盘扣衫,织工精美的绿祆,银绣鞋,她的

打扮和楼巧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碰上的到底是什么朝代的人?

饶是流行复古,也没人能把那股中国古装的韵味穿得那般贴切妥当。

“我叫官凝燕,金太白是我师弟。”她所谓的“金太白”,太白金星是也,

“你是他的不入门弟子,叫我一声祖奶奶就可以了。”

诗人不得不信。他和太白金星的那段奇遇没人知道,这少女却对他的过去了

如指掌。

在修炼的那些年里,他也曾耳闻金太白有个令他头痛至极的师姐,不料样貌

居然如此年轻。

其实已经修炼成仙的人,面貌自然也脱胎换骨,她以少女的花貌现身也就不

足为奇了。

“师父现在可好?”他和太白金星已有千年不见。

“我也不知道,他乏味得紧,古板又迂腐,本祖奶奶懒得去找他。”她眨着

水灵清秀的眼,把太白金星形容得像是桶馊水。

诗人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如今听她一席话,他才体会太白金星为何每回一提

到官凝燕时,都会露出叹气又翻白眼的苦状。

“你跟着嫣儿叫我祖奶奶好了。”

“凝燕师姑。”叫祖奶奶成何体统?她也没老到被人供起来的地步吧。

“连声祖奶奶都不肯叫?难怪是太白的徒弟,连脾气都是如出一辙的臭石头。”

她心中早就有数,但没占到便宜仍令她心生不快。

“不许欺负爹爹!”楼巧嫣很有爱心地往爹爹身边靠。

官凝燕意兴阑珊地耸耸肩:“不好玩,你果然跟太白形容的一样,一点都不

讨人喜欢。”“多谢师父的评语。”

官凝燕噘起俏丽的唇。“我不由得要后悔了这趟山了。”她长眼还没见过这

么一板一眼得要命的人。

“凝燕师姑下山有特别的事?”

“还不是为了你的女儿。”

“她真是我的女儿?”虽然他很想保持木然的表情,但是起伏不定的胸口泄

漏了他的情绪。

可是不对呀,他尚未完婚,哪来的孩子?

官凝燕似是看穿他的疑问:“总而言之,嫣儿是你的孩子没错,她生在未来,

回到这时空是有任务的。”

诗人眼中燃起希望的眼神。

如果——楼巧嫣真是他的孩子,不就意味着他的恋儿已经出现……他心绪鼓

荡……再也不必继续这场无望的相思了,此刻他心如飞翼,早已飞到泷宫恋的身

边去了。

官凝燕被诗人的表情给慑住,顽皮的唇淡淡化成深刻的同情。

那是双没有眼泪也不见激动,却令人感动的痴情眼睛,她几乎可以看见他心

里那道难以结疤的伤痕。

她因为他的痴情再度红尘,这世间的爱情早就变质了,男欢女爱,屈意曲从,

却缺少那股深刻的爱恋。

她要成全他这段历经太多沧桑凄苦的真情,不管什么天条或律规。

所以,她把楼巧嫣给带来了。

“你先别太早高兴。”冷不防她泼了桶冷水,硬将诗人从绮丽的幻想中拉回

现实。

诗人以眼询问。

“那个冬烘太白曾说过你的一千年之期只剩下一个月圆就要满了,到时候不

管你能不能找到那半只比翼鸟——也就是你的半颗心,你都必须回去。”她灵俏

的脸蛋有抹少见的正经,显然事态颇为严重。

“我才刚找到她——”

“所以才要你加紧脚步,否则这一世她就是别人的了。”

诗人并不知道在之前的许多轮回世代中,泷宫恋一直是孤寡一人的。每一世,

他们都是阴错阳差地错过,更多的时间就因为他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而后玉帝下了圣旨,这一世泷宫恋若是再找不到对象,玉帝就要亲自牵这条

红线,而且将一干办事不力的人员撤查,月老自然首当其冲。

“不可以!”诗人目光激越。

“这才像话。”她很满意他表现出原始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当然,她仍有一些保留的。对诗人而言,找到泷宫恋只是苦难的开始,而非

结束。

                第四章

神魂不定地听着会议桌上冗长的报告,泷宫恋眼神缥缈地盯着被冷气强风撩

起的百叶帘。

她会在这里全都因为渡边圭吾的一句话,或许要她坐镇办公室只是他开始不

信任她的一个小动作吧。

她很明白自他和楼羿对垒之后,渡边在霸气的态度里又多了一味紧迫盯人,

只差没搬进家中和她同住而已。

“是不是觉得无聊?”主持会议的他一心二用,因为有令他心不在焉的人儿

在场,所以他只肯花两分心思在公务上。

她连忙捉回飘远的心思,脸蛋微红地摇头。

因为他的出声促使会议中断,拿着报告书的人一时手足无措,不知继续或就

此打住。

“你不要这样,我没事。”她轻声解释,耳根子几乎烧疼了。

渡边圭吾屏息盯了她好一会儿,而后宣布:“散会!例行月会报告送到我办

公室就可以了。”

泷宫恋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全冲着她来,她好想钻洞或干脆破门而出。

渡边仍是太平无事的脸。他挽着她走出会议室。

“他们明明还有重要的事必须报告。”他怎能这样。

“什么事都抵不过你重要。”

“你——”

渡边圭吾眼光由烈转炽,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他多想吻她那欲语还休

的唇,多想将她如丝的发捧在手中戏玩,他惟一不想的就是继续留在公司,因为

他只能望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横竖再一个钟头就下班了,我送你去吃饭。”他不忘她的小外套,殷勤地

替她披上。

“我来公司还没做什么事,这样人家会讲闲话的。”虽然她是老板,可是就

是头头才更要身体力行,给员工们做出好榜样。

渡边圭吾斯文地笑了笑:“你以为我要你来公司做什么?我只要你待在我看

得见的地方就行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手脚忽然发冷起来。

“我也有工作能力的,你不要小看我。”

渡边圭吾虽宠溺又不许她反抗地低声道:“你不需要做那些低下层的工作,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泷宫恋勾起一抹自嘲的戏谑,喃喃自语:“或许芭比娃娃比我更适合你。”

“你说什么?”渡边圭吾自眼睫迸出一抹凌厉。

“嘎?”她被他吓了跳。她分明只是自言自语。

“不要小看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不准你看轻自己。”她究竟明不明白她是

无人可替代的?他一生情全倾注于她,再也无人能替。

她瑟缩地垂下头。她怕他的眼神:“我……明白了。”

渡边圭吾暗恨自己的沉不住气,明知她禁不起一丝丝的吓唬,他却……:

两人相偕走出帝都航空,他并没如往常地去拿车。

“公司后头开了一家新的中国菜馆,我带你去尝新。”

“晤。”她可有可无地点头。

有许多事并不需要她决定,和他在一起,渡边圭吾需要的只是一个应声虫,

至于那里头有没有她的意愿,反倒是其次了。

干净的街道,流动着白领高阶层的文明动物,似乎连步伐也是精致的。

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到那缕越过马路。兀自飘进她耳中的低唤。

“……恋?”

她循声望去,机械的步子缓缓停住。

不是错觉,那消失了一整天的影子就站在对街的红绿灯处。

属于他身上那清冷的孤寂像道丝线,由无形中牵系了鹄立两岸的人。

看见他,她的心竟有些怅然……和更多无以名状的情绪。

渡边圭吾在她一停住的当口,就发现了诗人的存在……还有,挂在他身上,

像只无尾熊的是啥东西?

他们逐渐接近,他终于看清手脚交缠在诗人腰侧的是个小娃儿。

她也睁着诡计多端的眸子盯着渡边圭吾瞧,直到诗人站定。

今天,楼巧嫣换了套鹅黄柔的凤仙衣,衣摆、袖口、裤边滚着大红边,好看

极了。

她撇开渡边圭吾,抬头望向她身贴着的“树”:“爹,他就是你的情敌?看

来长得不错,堪称一表人才哩!”

小妮子!居然也知道以貌取人。

诗人拍拍她的头不置一词。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泷宫恋。

“我们正要用餐去,失陪了。”他们那谁都忽视不了的情感火花,使渡边圭

吾炽热的眼逸出黯然,继而变成森森的冷寂。

爱是自私的,为了保护他守护至今的挚爱,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给诗人有可乘

之机。

他和泷宫恋不会有交集的。

“爹,嫣儿也要吃饭,我肚子里的蛔虫又喊饿了。”抱着肚子,她五官夸张

地皱成一团,活像飘洋过海的难民饿伴。

诗人拿她没辙:“你十分钟前不才吃了两份定食,三份寿司,现在又饿,不

会吧!”

“我就是饿呀!”她耍赖得如鱼得水。

泷宫恋被动的脚步又停下来:“她……是你的孩子?”

她有些眩目。他居然有那么大的孩子,而且这般精致,隐约可看出父女间眉

梢眼睫十分相似。

诗人还没来得及答话呢,嫣儿已溜下他的怀抱,走向泷宫恋,甜滋滋地喊道:

“娘亲。”

泷宫恋有那么一瞬间的啼笑皆非,她瞅向诗人,接收到相同的灵犀。

原来如此。可两人也相似得过火了。

她蹲下,平视嫣儿水晶灵亮的眼:“是阿姨喔,不是妈妈。”

嫣儿可没把她的话听进耳去,扮着天真烂漫的靓笑和酒涡攀住泷宫恋的皓颈:

“娘,嫣儿要跟你一道去吃饭。”

任谁对这么甜蜜的笑容也难说出不字,泷宫恋只觉心头有块不知名的角落融

化了,继而泛滥出前所未有的柔情,虽然不太明白那情愫从何而来。

她喜欢这有双软软小手的中国娃娃。

“我们带她一起去可以吗?”她眺向渡边圭吾。

“好吧!”饶是有千万个不愿意,看在泷宫恋希冀的秋水双瞳里,他也只有

应允了。

楼巧嫣露出得逞的笑靥。

自一打照面开始,她就不看好老爹泡妞的方式,都什么年代了,那套含情脉

脉的示爱不只不人流,还根本落伍哩。

依她老爹闷骚的个性,求妻堪虞。

他找不到老婆事大,因为没了老婆哪来的她,为了自己的“人格”权及“生

存”权,看来她不自力救济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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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暗涛汹涌,状况迭生。

就因为使出粘字诀的嫣儿使渡边圭吾坐了一中午的冷板凳。他心里不是没有

疑窦。

太像了!那一大一小的脸简直像是同一张模子套出来的,要不是他太过了解

泷宫恋,他真会认为那小不点是她的私生子。

他挫败地在心底承认他们看起来的确像一家人。

这种沉溺醋海的感觉是不合乎理性而且可笑的,但它就是该死地影响了他。

走出餐厅,泷宫恋依依不舍地放下嫣儿:“礼拜天来找阿姨,我们到迪士尼

乐园去玩。”

“不如现在就去。”她可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或害羞,择期不如撞日、撞

日不如马上是她做事的原则。

“唔,好哇!”泷宫恋璨笑如花。

她的生活一如轨道,日复一日固定地行走,偶尔出轨应该不坏。

“恋!”渡边圭吾不赞同地喊。

泷宫恋瞅了瞅乌云密布的渡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喜欢她,你知道

我从来没姐妹,就希望有个妹妹可以宠,就这一次……”

“娘,你也是小孩吗?不然为何什么事都要问他?”她不知天高地厚地问,

完全不把渡边圭吾放在眼里。

“嫣儿!”诗人难得出声。

“嫣儿说的是事实嘛!”她嘟嘴。

“别怪她。”泷宫恋心里有数,她的懦弱和没主见连小孩都看不过去了。

她修长的睫毛半合在纯净的脸蛋上,微抿的红唇像是在思索重要事件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扬起眼脸,声音微微高亢:“我想去。”

“哇!万岁!”两个大男人尚未做出反应,嫣儿已在人行道上蹦来跃去,兴

奋得宛如上紧发条的机器人。

渡边圭吾脸色铁青,但风度仍在:“外面风大,记得不要玩太晚了。”

“谢谢。”泷宫恋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着三个人走掉,渡边圭吾的心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感觉自己是被抛弃

的一方,那种陌生的涩意在胸口鼓噪,疼痛起来。

9_9

两大一小在华灯初上时回到诗人的落脚处。

花园的投射灯是开着的,一盏盏朝天放射的晕黄素光将满园花色融人丝绒的

夜里,空气中徐徐瓢来浮动暗香,有种属于黑暗的魅惑。

“好漂亮的花。”泷宫恋十分惊艳。

她就踩在铺满落花的石板路上,感觉花和她密不可分,就好像鸟和花粉、蜂

与蜜汁的关系一样。“既然喜欢就在这里多待一下,我去去就来。”抱着已然熟

睡的嫣儿,诗人怕她着了凉。

“嗯。”她已被花的精灵迷了去。

这花儿在白天又会是怎样美丽的颜色?

在这里,她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多奇妙,初来乍到的地方居然令她心生满腔

恻隐之情。

“我一下就回来,你……别走。”前脚已进了门槛,诗人的声音奇异地多了

丝泷宫恋察觉不出的不确定。

“我不会走的。”她回眸一笑,暗灯烘托下的眼明媚异常。

诗人心中一突,几乎要舍不得走开。

“这里的花那么美,我真想倘佯在这里。”她旋身,轻盈的裙摆飞出一朵雪

白的裙花,她是真心喜欢这里。

他的温暖像条丝线,慢慢在泷宫恋心里密密匝绕,牵系她犹豫不决的心。明

明,自己也喜欢上他那神秘又魅惑的气质,为何不肯跨越两人那道无形的鸿沟?

她不明白。

若有所思轻触绽放的娇嫩花瓣,微凉的风似有还无飘来少女的曼吟。

“你是恋?好标致的姑娘。”

一个水灵清筠的中国仕女忽地位在泷宫恋呆愕的面前。

银衫、湖色裙,一头乌黑秀发挽成髻,以一柄银簪固定,发丝冉冉拂动,衣

袂婷婷嫣嫣,缥缈得仿佛仙女。

官凝燕是被泷宫恋身上的冷香吸引而来的。

她身上的味道和花园中的花儿相呼应,此地的花仿佛依附着她的存在而生,

所以官凝燕很自然地感应到泷宫恋特有的异香。

雪肤花貌参差是,她有些明了楼羿痴心非找到泷宫恋不可的感觉了。

即使不是为了肤浅的皮相,她直觉地以为两人原就是天生一体。

“对不起,我的中文很差,你会说英语或日文?”泷宫恋迷惑地看着一身唐

风打扮的她,她只差没披上丝帛,否则便是活脱脱的宫装仕女了。

官凝燕好像看穿她的想法,改说日语:“我穿惯了这种衣服,是不是有点奇

怪?”

“是我大惊小怪了。”在日本要看到纯正中国风服饰的机会少之又少,就连

本国的传统日式和服都已式微了,何况是外国衣饰。

“我是羿儿的师姑,你可以跟着嫣儿叫我祖奶奶,还有,我比较中意后者那

个称谓。”以她托大的心理,当然被称作“祖奶奶”过瘾啰!

“你好年轻!”年轻得不像话!她看起来比眼带风霜的楼羿还年少。

“真的?!”没有比赞美更受用的名词了,何况官姑娘最爱的也是这套,泷

宫恋这一误打误撞可把蜜全灌进她心坎里。

原来就对泷宫恋抱持好印象的官凝燕,这下加分直达百分之百了。

“你有空要常来玩,我得走了。”远远地,她听到楼羿的脚步声,她还是消

失为妙。

“唉!”泷宫恋还有话要说呢,却只见眼一花,官凝燕的身影骤然不见。

她究竟是人或是……

泷宫恋惟一确定的是,她心里没有惧意,即使她不是人,却如此和善,这样

说来即使是鬼也是个好鬼哩。

“我听到你跟人说话。”诗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很微妙,每每只要他出现或待在她身畔,就算不言不语她也有心灵贴近的踏

实感,就连微沙哑的嗓音也有独特的魅力。

她总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

“是师姑。”她忘了问她名字。

“你见过她了?”他越走近,鼻扉愈嗅到她散发的那股冷越香气。

“嗯,她是个有趣的人。”

“也是个顽皮鬼。”他摇头。

“唉!别背地道人长短,不厚道喔!”一颗榛果猛地扔到诗人脚边,幽微的

夜色里传来官凝燕的抗议声。

“师姑!”她居然躲到暗处偷听。

“好啦、好啦,原来是想偷点浓情蜜意之类的心得,谁知道这么快就被发现。”

可不是她自己露出马脚的,还嘀嘀咕咕地抱怨。

确定“摸壁鬼”真的不见了,两人相视一笑,原先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诗人的眼坦荡荡。

“就这样?”他们相处半天下来,中间多了个嫣儿,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到。

诗人一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勾引诱惑吗?

他的心急速撞击。

“那天,你不是急着要带我走,现在,我在这里了。”难道他只是一时的心

猿意马?

诗人靠近她,向来带愁的瞳漾起浓情一片,磁性的嗓音悠远柔亮:“你说的

是真心话吗?不怕我一贫如洗?”

泷宫恋举起双手,温柔地包住他的:“你瞧!我有健全的四肢,你也一样,

与其拥有锦衣玉食、无欢无爱的生活,自食其力又有什么不好。”

“你不后悔?”

“我比较怕你后悔要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我,我很笨的。”她轻声细语,羞赧

地垂下皓白的颈子。

他全心全意地将她拥进渴盼得发疼的胸膛,寻着他渴望了千年般的红唇。

原先被乌云半遮的月华在这对有情人的见证下缓缓褪去阴霾,皎洁地绽放银

漾光芒,它的亮照射静谧大地,也射进诗人打开的房间。

他把泷宫恋放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直视她含羞带怯的姣好容颜。

“别这样看我。”她羞不可遏,不知道该遮住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才好。

“别怕,我好想你,想了千百万个日子,就让我这样看着你。”他握住属于

她的细白足踝,她的十指洁净小巧而可爱,顺着圆润的脚踝到结实的小腿一路沿

伸,他感觉到她的战栗。

“羿——郎。”他温暖的触摸宛如电流,她感觉到自己的连身裙被簇拥到腰

际,腰部以下缭绕着他充满男性的气息。

“你知道是我对不对?”晶莹的包扣下显现出月光润泽的肌肤,他几乎要屏

息了。

“我像是认识你好久好久了。”她的声音多了分情欲的低嘎,他的手来到她

的上半身,使她全身为之酥软。

他的声音渗入一缕痛苦,不知是感情或生理的:“我爱你,你可知我找你千

百年之久?”

“千百年?”她迷幽了的眼眸混合了许多说不清的感情,“你都一个人吗?”

他坚毅地点头。

她轻喟,将一缕青丝偎进他的腋下:“别怕,以后你有了我,不必再一个人

过日子了。”

什么情况下男儿不该弹泪?诗人只知道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已失去人类该

有的情感,寻觅成了他惟一的目标。

老天爷仿佛也察觉了他的苦楚,在人海飘泊数载后,把她给还了来——他一

半的灵魂。

他挺胸剥开自己全部的衣物,让她可以看清自己:“你不问我为何活了这么

久?”

她被他强健的体魄半迷去心思,眼帘半睁:“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相信自己

的心。”

诗人激越地吻住她的檀口,久久才分开。

“不悔?”

“永不!”

誓言其坚如金石,他信她,不管还有多少来世,今生今世她是他的了。

凤求凰,曲谱琴瑟,两个相依的寂寞灵魂用亘古最原始的语言合奏着不悔的

盟约。

月挂梢头,也为缝缝的一对壁人默掬祝福。

③③

泷宫恋微动不甚自由的身子,才发现她和楼羿是手脚交缠着睡,就连她的颈

也侧在他的肩窝下。

她忽然想起古有大雁,每每交颈而眠,因为这分突来的遐想又配红了颊。

试着以不惊醒楼羿的方式抽回自己的手脚,也不过动了那么一动:“别走。”

她的柔荑又落入他的掌握中。

她对上诗人半是惺松的金眼,他将她密密箍进自己光裸的身躯。

“这样太羞人了,天已大白,被人看见就不好了。”她从来都是独睡,从没

想过竟以这样暧昧亲呢的姿态和他过了一夜。

“天亮又如何,我可还不打算放你走。”一手掬起她漾在胭体上的青丝,那

令他为之神驰。

有多少年来他已不知睡眠是怎样的一种滋味,这夜有她相伴才得一觉好睡。

“我……该回去了。”一晌贪欢后,她又回到恼人的现实。

诗人看出她眼中的不安。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打仗的,渡边那方面我替你去说。”如今,他万

万不可能放回她了。

“不,”她悄声呢喃,“于公于私,他对我泷宫家都有天大的恩惠,我已经

辜负他的情,我不能再负心。”

“我陪你。”在她额上印上烙痕,他起身替她着衣。

“我自己来。”她浅带着欣喜和羞意,像浮在池中的白莲,清香幽谧,惹人

怜惜。

“在中国古代,帮妻子画眉点胭脂可都是老公的权利。”他由泷宫恋的皮包

找来眉笔,果真细腻地描起她修长入鬓的眉。

蛾眉修毕,他拿起一管口红。

“至于胭脂——”诗人别有所意地一笑,然后将那管粉肤色的红印往自己的

唇涂上。

泷宫恋错愕地看着他的举动。

“好,就这样。”趁着她红唇微分,他托住她的后脑勺,印上自己的唇。

他辗转厮磨,胭脂的香味混合着男性特有的阳刚味,令泷宫恋如痴如醉,瘫

软了娇躯。

须臾,诗人依依不舍地结束这封缄,盯着她粉红微肿的唇和粉馥馥的嫩颊,

他再度侵入。

要不是有个不识相的小鬼骤来乍到,泷宫恋相信自己又会迷迷糊糊任着情欲

将自己交给他,重温昨夜的翻云覆雨。

“爹、娘,情敌叔叔来了,他气得像河豚……吹了气的那一种……啊……”

她看见倏然分开的两人,确信自个儿的到来破坏了人家的好事,她用胖短的五指

捂住眼睛,讪笑,“我什么都没看到……嘻!”

泷宫恋好不容易等羞意褪去:“他在哪儿?”

嫣儿张开指缝,露出滴溜溜的黑瞳:“嘎,结束了?”语意间还有些意犹未

尽哩。

“小鬼头,有话快说。”诗人扳下她不安分的手指头,给予警告的一瞥。

“你放心,他进不来的,祖奶奶自告奋勇去会他,那情敌叔叔的心脏还好吧?!”

她可不是真担心渡边圭吾的心脏,是怕他一旦昏厥还要料理他后事麻烦。

“要糟!”他飞快穿起衣服。

官凝燕的脾性又老又小,就是俗话里的老小老小,让她看顺眼的人就算要她

把心肝送你都没问题,要不对她的味可会整得人上天下地求救无门。

他一点也不怕渡边圭吾伤了她,他担心的是送上门来的他。

“我先出去。”泷宫恋不敢回头看诗人着装的模样。

“不,我们一起去。”着装完毕的他踱到她面前,解下长年带在身上的红绳

链,“带着!它是你的了。”

他寡言又少语,在旁人眼中甚至是孤僻的,那是因为经年累月的寂寞和走尽

繁华而看淡了一切。

生命的路走来,功名利禄再也不是重要的事,惟一能令他在乎的只有她。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接过。

“我已经拥有比它更珍贵的你,把它收起来。”松露曾是他们两人共有的记

忆,物归原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一圈红绳紧系两颗相依的灵魂。

他拥着她的腰,并肩走出房门。

外面即使有风有雨,他们确信可以勇敢迎视而毫不畏惧。

                第五章

他大白天见鬼了,而且不只一只。

渡边圭吾全身戒备地瞪着眼前脚不沾地的鬼——她只闪着近乎童稚的笑容也

不睬人,仿佛她手上的苹果才是重要的。

她看起来不具威胁性,渡边把注意力放在“大”鬼的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妖孽!”不见钢丝,不见起重机,她身上没半点机关可识破,

这灵气逼人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在故弄玄虚、唬弄人。

官凝燕的眼光有些嫌恶,当他是来搅局的讨厌鬼,她的爱恨分明,喜欢跟讨

厌是简单的二分法。她好不容易交了新朋友,双方还在促进情感交流中呢!他却

打断了她们,难怪她心情恶劣:“你骂我是妖孽?臭男人!你脑袋装馊水,眼睛

糊蛤肉了?我官凝燕一身正气,姿色也不差,你竟把我跟那种半调子玩艺相比!”

没长眼的男人,空有好相貌却没品味!

她是仙,神仙耶!

“非妖即怪!我不管你是什么,让开就对了!”他要见泷宫恋的心比若金石,

谁都别想阻止他。

区区小妖小道不足畏惧。

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官凝燕没料到渡边圭吾一副万夫莫敌的气概,这一来

更是大大侮辱了她的“仙格”:“既然你非要说我是妖,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妖怪

的力量吧!”

她五指忽张,一团电光似的气体在掌心中回绕凝聚着,十分骇人。

“师姑,不可造次!”在紧要关头,楼羿一家三口出现了。

他们步履盈捷,脉脉的情意在眼中相互交会,就连下阶梯的相互扶持也见存

乎一心的关怀。

渡边圭吾瞳中骤然燃起的火炬全然寂灭。

他算什么?是来争取自己的爱或做那棒打鸳鸯的刽子手?

她无情于他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残酷的认知令他站在灼热的太阳下却全身冷

如冰棍。

“渡边大哥。”泷宫恋怯怯地喊。

他双瞳如电扫射她全身。

她不一样了,盈盈散发的风情不是小女孩该有的,眼睫眉梢染的是春日的媚,

他怒极攻心,自己守护多年的花被摘了,被一个只认识不到几天的男人。

情何以堪,他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真正的伤心是欲哭无泪的,他目光凄怆,声音狂厉:“贱人!”

闻言,泷宫恋脸色一片苍白,像被一把利剑穿心而过,瞬间,成了石雕。

“砰啷!”电光石火间,诗人的拳头已喂上渡边圭吾的下巴,霎时,他整个

人飞了出去。

所有的人俱是惊呼,泷宫恋掩嘴,回过神来的眼泛满屈辱的泪,她拼命地眨

眼不让它掉下。

渡边圭吾缓缓站起,阴鸷的脸是心痛、是笔墨难以言喻的仇恨。

他轻描淡写地拭掉嘴角的血丝,忽地,喉咙发出狂嗥的怒吼,如箭矢的身子

奋然冲向诗人。

渡边圭吾的拳化成了铁,锻成钢,拳拳预置敌人于死地。

诗人的心中没有仇恨,他一心只为护卫楚楚可怜的泷宫恋,他绝不允许那种

不堪的字眼加诸在她身上。

夹在台风眼中,所有的人都成了没嘴葫芦。

两道突如其来的人影跃进战场,分开了厮杀的两人。

两人一样狼狈。

渡边圭吾挣开劝架人的钳制,想啃人骨头的凶猛目光又炽又猛,活像受伤的

野兽。

他嘶哑地喊:“要我死心,除非这个世界没有我渡边圭吾这个人,否则我会

永远横在你们之中,做你们的肉中刺、眼中钉。”

感情易放难收,更何况他耕耘了这许多年,要他割舍,情何以堪。

他那双被痛苦灼伤的眼眸震撼了在场的人。

泷宫恋低回地自语:“不值得的。”

诗人占有地圈住她,眼中一片深情:“我劝你趁早死心,不管你使出什么手

段,我将不惜一切驱逐你,直到你不再来骚扰我们为止。”

爱情原是要不惜一切的,没了她,世界只是一片废墟。

在失去泷宫恋的那段日子里,他之所以还活着,是坚信有一天能与她朝暮相

守,现在,没有人能从他身边夺走她了,没有人。

渡边圭吾狂乱地笑着,已失去平常的犀利霸气,只剩苦涩:“你以为只有你

爱她,你以为只有你的感情最纯粹?我有心有泪,心会痛泪会流,为什么她只看

到你的心,却看不到我的……又为什么你一出现,她就选择了你,而不是呵护她

一路过来的我……为何不是我?”

骄傲如他,说出这番话来实是伤心已极。

明知道她心已属,强烈的感情却执着不肯成全他们,如果说付出万般心血终

究只能黯然走出她的生命,他只怕做不到。

“我把名下的产业全部给你,求你把恋还我,我不要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能!”

他神色悲凉,几乎是抛弃自尊地呐喊。

诗人冷心,不发一语地峻拒。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词缓和渡边圭吾的心,他为情痛,那煎熬,他也曾身

受过,渡边的要求,他无能为力。对渡边,他只有深深的遗憾。

渡边圭吾脸色倏变,什么冷静、自持全不翼而飞,他也要他尝尝丧失自尊的

苦涩,语气因而尖酸刻薄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穷光蛋就能养活恋吗?少做春

秋大梦了。”。

金钱挂帅的世界,没有钱什么都不必谈,就连爱情也能廉售,他凭什么一副

大无畏又沉浸幸福的神态?他嫉妒,嫉妒得快发疯了。

诗人不受抨击影响,维持着一贯的淡然:“我有健全的四肢,只要肯工作何

愁没饭吃?至于金钱,够用就好,我相信恋,她爱上的是真实的我,没有华丽外

表、强悍财势,因为我就是我,除此之外她再找不到别人了。”

他充满信心,只因为他知道他们是属性相同的人。

两情相悦并不需要过多的金钱做装饰,锦上添花对他们来说完全没必要。

甘于平凡、平淡有时也是种无上的幸福。

渡边圭吾见他顽固得难以沟通,遂转向泷宫恋。

她眼中蕴藏无限骄傲。

她骄傲,因为楼羿知她,惜她。

她明白自己的选择已经令她和渡边成为陌路人,他自视甚高,自小就站得比

别人直,她的倒戈肯定会造成他的屈辱。

“你宁可陪他吃苦受罪也不要我?”渡边圭吾语声微弱,表情深沉。

“是。”她知道再多的言语也粉饰不了他心中的悲愤。

“好。”他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心痛如绞。

失去所爱的情绪在心灵蛰伏太久了,泷宫恋的答案变成最直接的导火线。渡

边圭吾爆发了。

渡边露出可怖的笑:“士可杀不可辱,我以武士的荣誉向他挑战,一星期后

的今天,体育场,不见不散。”指着诗人,他一脸玉石俱焚。

如果真的注定要失去她,就让自己保留最后一分可怜的自尊吧!

“我接受。”诗人允诺。

“羿郎!”泷宫恋轻呼,显然不赞成他的决定。

“没事的。”诗人微微含笑,眉宇之际一片清明。两人双手交握,那温暖的

感觉传达了他的决心。

渡边圭吾瞅了两人一眼后,黯然离去。

除了走开,在他们之间他已使不上任何力气了。

“在伤口上洒盐巴或许痛楚难当,但这是惟一让他断念的方法。”诗人静静

地说道。

“说得好!”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哥!艾曼狄帕玛先生、夫人。”诗人朝一直充当观众及旁观者的男子打着

招呼。

那两人不是旁人,是一向在梵蒂冈活跃的牧师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东尼·

艾曼狄帕玛,赤色响尾蛇的少年首领。

安东尼惊世骇俗的美貌和牧师的潇洒自若,令丧气的泷宫恋打起精神。

惊艳过后,诗人恢复一贯的从容。

“我们到里面再谈吧!”

“你还真笃定。”知弟莫若兄,牧师笑嘻嘻地盯着诗人较以前更有精神的脸。

他想一切该归功于他弟弟身边的温婉女子吧。

“来者是客,请进。”他的口气中大部分是喜悦。

安东尼牵起坐得远远的赛若襄,口气温柔:“上次在阿优厄耶岛你见过他的,

还记得吗?”

赛若襄的自闭症虽不若以前严重,但不爱跟人亲近的个性仍在,这次她会自

动跑到陌生的环境来令他心喜,这表示她又朝正常人的途径迈前了一步。

“记得。”她轻轻瞅了诗人一眼,细小的身子仍习惯藏在安东尼身后,“不

过,若襄喜欢神仙姐姐。”

安东尼看似无言的瞳扫过官凝燕和眨巴大眼的娃儿,最后落回官凝燕身上。

能让赛若襄另眼相待的人通常有特别之处,他十分相信她这份微妙的直觉。

“我们有事要商量——”他沉吟。

“若襄会乖乖在这里等阿东的。”她把还舍不得丢掉的苹果核晃了晃,“神

仙姐姐要教若襄种苹果,以后阿东就有很多很多香苹果吃了。”

“好,记得别在太阳下晒太久。”安东尼信任地点头。

他的言辞平淡,宁静无波的眼也看不出任何腻人的感情,可所有的人都看得

出来他对赛若襄的敬重,也只有身为赤蛇组织的伙伴才知道他们的天才少年当家

只倾心于这个看起来一点派头和威严都没有的小夫人,且用情之深连他们都要自

叹弗如。

“我也想留在这里和大家认识认识。”泷宫恋望向诗人,提出请求。

她看得出来,这些异常优秀的男人们有话要说。

“娘,我也要。”人小不显眼的嫣儿猛地抱住泷宫恋的脚,标准的无尾熊式

强迫跟班法。

泷宫恋抱起她,等待诗人的回应。

诗人情不自禁地抚过她柔腻的颊:“等我,我去去就来。”

泷宫恋俏脸一红,低首应允。

于是男内女外分成两堆,各自活动起来。

③③③

仿佛在比赛耐性般,谁都没开口,两双眼睛只忙着端看诗人熟练地沏茶、热

杯,然后清茶的味道由舒展的茶叶中释放,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安东尼的冷静、牧师的端正、诗人的内敛,是赤色组织里最寡言的三人,三

人凑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茶过三巡。

“真好。”诗人满足地放下陶杯,打开话匣子。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牧师在他面前总是自然端起做哥哥的样子。

“你们来了,真好。”诗人就连唇边的笑也是静默的,感情的流动那么飘忽,

但却是他最人性化的表现了。

他对人极其淡漠孤僻,能当着他们的面坦承这份兄弟伙伴之情殊是不易。

牧师不太能接受地眨眼:“哎,怎么和事先想的不一样,我还以为我们这一

出现会惹得你暴跳如雷,要不至少也没好脸色。”牧师没想到诗人除了和颜悦色

之外还外加给茶喝,他身为大哥至今,这才享受到弟弟一点“人性化”的对待哩!

唉!真要天下红雨了。

“这几年辛苦你了。”诗人静静地行了个标准的日本礼。

牧师惊得差点跳起来:“就算转性也不要一百八十度的吓人,我心脏不好。”

怎么一开始就是顶高帽子,接下来岂不要被泰山压顶了?

“往后爸妈和一切都拜托了。”诗人沉静如恒地把后续话给说完。

他们两兄弟志趣不同,惟一不谋而合的地方就是对继承家业兴趣缺缺,诗人

经年累月流浪在外,家人拿他没办法,能遥控的只有身为长子的牧师,所以也就

演变成他身兼数职、蜡烛两头烧的情况。

他老远从意大利来,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逮回陷他于水深火热的弟弟。

牧师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那语调、那表情宛如在交代后事或遗言,

令他浑身不舒服,“那份产业我替你撑了多年,为的就是要等你安定下来后跟我

回去,也好让爸妈安心。”

“我是要定下来了,只是我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别净讲些阴阳怪气的话。”

他是来这人,不是来揽责任的。

“那些财产对我没有意义,它们全是你的。”诗人一针见血。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放眼天下只见兄弟阅墙争财产,可没见过互相推

倭放弃的。

“别气,你也知道我早晚会脱离那个家。”他一直拖到今日全是因为情深义

重的牧师。

多年前他在沙漠受到匪盗的攻击,是牧师施以援手救了他,两人惺惺相惜结

成弟兄,牧师的父母也对他视如己出,诗人也因缘际会进了赤色响尾蛇组织,一

直到今天。

牧师不由分说地揪住诗人的衣领,神情激动。

这样的他,诗人鲜少见到,他印象中的大哥温文儒雅,明澈清亮得仿佛一抹

缥缈的云,他是那种看到了悲苦仍是相信生命甜美而对生活认真端正的人。

所以,他很自然地走上牧师传道解惑的路途。

“没良心少脾肺的混蛋,谁答应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的?是我对你不好,还

是谁亏待了你,你居然敢——”什么镇定和理智全都飞走了,牧师已不像牧师。

“你太执着了,纵使兄弟的情分尽了,不管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茫茫

的人海中我也能一眼认出你。”诗人一直努力控制波动的情绪。

“你到底是有情或无情,冷血或热血?老实说我真搞不懂,可是,不管你说

什么我绝不答应让你脱离我们家。”

诗人眼中攀爬着挣扎的笑,很苦。

因为他知道终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牧师了,既然缘尽又何必留着情根,不如

自来自去地散了,只需要偶尔在心的角落惦起,就可以了。

“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没关系。”虽然被牧师偌

大的力气揪得喘不过气,诗人仍微笑以待,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王八蛋!”铁拳挥出。

诗人躲也不躲,硬生生地挨了他结实的一拳。

“没关系,如果打我可以消除你心中的不平,我可以让你打到气消为止。”

牧师猛然放开他,一拳打在几上,然后怒气冲天地走掉了。

“激将法是下策,你应该把一切事情告诉他。”安东尼把一切看进眼里,字

字珠玑地表示了他的不赞同。

“太残忍了,他会受不住的。”诗人目光扫过牧师方才经过的门口,阴郁地

说道。

“你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比较好?”安东尼是天才,凡事只要有个蛛丝马迹,

他通常能推断出百分之九十的事实来,聪颖得骇人。

“你都知道?”诗人难掩心悸,他什么人都没说呵。

“不全,七七八八。”

赤色响尾蛇组织是个奇特的组织,它介于黑和白之间,属灰色的,基于天涯

海角四位族长都是性情中人,培养出的接班人安东尼个性又古怪,因此组织的方

针并不若正常公司那样一板一眼、条理分明。他们吸收的精英干部也没规矩可循,

最主要的是要让甄选员看对眼,所谓的对眼自当有一堆严苛条件,但多年来,除

了诗人之外没人能依循这条件成为赤蛇的一员。

诗人能被破格擢拔,安东尼对他的认知自然在某一种程度之上。

“你真——”诗人不相信人的才智竟能聪慧到这种程度。

“可怕吗?”安东尼笑笑。

“组织里有任何你不知道的事吗?”诗人忍不住要问。

“你以为呢?”很漂亮的太极拳。

诗人忽然笑起来,那漂亮的笑容带点潇洒和清朗:“你让我明白老天爷是偏

心的,而你就是神偏心所产生的那个人。”

“好幽默,我喜欢。”他摩挲下巴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他饶是一本正经的噱样更逗笑了诗人。

“现在,可以把真正的理由告诉我了?”安东尼的唇角还残余着笑,下句话

却已导入正题。

诗人心篱已除,他了解地盯着眼前的天才当家。顿了下:“我有苦衷。”

“那更应该摊开来讲。”

诗人眼光由炽转暗:“时间,我的时间不够了,只剩一个月。”

“我不懂。”安东尼蹙了下眉。

“我,只有一个月好活了。”话已出,诗人反而平静了。

安东尼一震,手中的杯子溅出了水:“怎么会——”

“这世界没有那种不需要代价的幸福。”

安东尼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大哥,我不要他伤心。”割情断义为的是怕他最敬

爱的人悲痛,所以他宁可负人。

“我会帮你请全世界所有知名的医生来看你,先别灰心。”他回过神,最先

涌进脑袋的就是这主意。

诗人露出和善的笑:“没用的,那是我找到恋的代价,我已比旁人多活了很

久,虽然我只能和她相处少少的时间,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找到恋是上苍给他最后的礼物,只是时间那么短——

“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他并没有刻意对安东尼保留自己的过去,只要他问,诗人绝对言无不尽。

“太不公平了,苍天捉弄人。”安东尼从不将任何过错归咎神鬼,可现在他

才明白天老爷的确没对谁公平过。

“总而言之顺其自然罢了。”诗人打算结束这场低调的谈话。

他在里头待太久了,心中极挂念泷宫恋。

“慢着,泷宫小姐知道你的情况吗?”安东尼睿智的年轻眼睛并不准备放弃。

诗人放松的肌肉又紧绷了:“不知道。”

“放心,别紧张,我不是多舌的人,不会告诉她的。”他晓得诗人在担心什

么。

“你会问这个,其中必有古怪。”安东尼是不废话的,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有

他想获得的资讯,关于这点诗人非常清楚。

安东尼露出神秘的微笑:“你以为当你生命结束时,泷宫小姐还会留恋这个

没有你的世界?或者你根本没想到这点?你找到她,你心安了,她呢?你要她用

一生的悲苦来咀嚼跟你金风玉露的一段缘分。这样公平吗?你,究竟是爱她或害

她?好好斟酌吧!”

诗人认真听他数落,心中是满满的苦。

有苦说不出才是苦。

他挤出一朵失魂落魄的苦笑:“我何尝不想和她厮守永远?没找到她之前我

曾想不要再孤单一人,希望有人陪我同哭同笑,不再背负寂寞奔走天涯。然后,

我找到了恋,你知道那种狂喜吗?第一次和她牵手的时候我就想,即使这么跟她

手牵手地走到天涯,我永远都不会厌倦的,因为我找了她整整一千年,那种次次

受伤、每每希望落空的苦楚,我想总可以不必再忍受了,谁知道,上天对我的试

炼还没结束,我厌了,也倦了,假如我和恋今生只有三十个晨昏月落的时间,那

么就三十天吧。”他语气充满萧索。

今生无缘,只有等待来世了。

“你当初要找泷宫小姐的雄心壮志何在?你非找到她不可,不就是为了要给

她幸福,如今,你向命运屈服了,难道这就是你给她的幸福?”安东尼也站了起

来,他义正辞严,神俊的丰采中自有股慑人的气势。“

“你错了。”诗人摇头。

“哦?”

“我不过换另外一种方式抗争我的命运。”他消极地说。

“自欺欺人。”

诗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或许吧!”

茫茫天意谁明白?他不愿多作解释,眺向屋外的红情绿意,他岑寂了下去。

生命的火焰将熄,他真甘心如此宿命地放弃?一

薄薄的天光在他削瘦的背打上虎纹般的光影,摇摆不定,就像此刻诗人的心

而在玄关处,一名娇俏如幽兰的女孩不知屹站了多久,她只知道时间冗长得

足够她听清两个男人说话的内容。

泷宫恋手心惊出一掌的汗,心情从云端跌进地狱,而且还在急速下坠之中。

如果他不在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像,因为她害怕。

“谁?”尽管心绪处在极端混乱下,诗人仍嗅觉出一丝异样。

泷宫恋六神无主的,正想硬着头皮出来自首,但比她更快的愉悦声音替她解

了围。

“爹,是嫣儿啦!”此娃儿趴在窗台上,身子一荡一荡的,胖胖的短腿正一

上一下地摆动,一副好不快乐的样子。

诗人脸上的阴霾轻了些:“又顽皮了。”

嫣儿撒娇地钻进房间,蹦人他怀里:“才不呢,人家是来邀爹爹一块去逛街,

娘也一起去呢!”

诗人无可选择地抱起她圆润的身体:“的确该替你打理一些普通的衣服,这

身打扮太引人注目了。”

“那么爹是答应一块去了。”

“嗯。”

“好棒、好棒!”她迫不及待地要出发。

诗人睨向安东尼。

他拈花微笑:“暂时,我不会让你摆脱我和牧师,我们会再见面的。”

诗人报以了若一笑:“你们,不到黄河心不死。”

嫣儿可听不懂大人艰深的谈话,她不知人间疾苦地拍手:“太好了,这下我

可以天天找若襄姐姐玩去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孩子,脑袋里当然只有吃喝玩乐这等事,其余,就算天塌

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诗人沉默,等于是默许了。

                第六章

是夜。

凉风顽皮地摩挲树枝,月华如练,银白月芒熨贴在花枝草丛上,薄薄的光晕

形成了箔黄的斑驳。

安静的房间。

浴室里,泷宫恋一身的轻松打扮,宽松的棉袍,匹练的发摇曳生姿款摆着,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牙缸奋力刷起牙来。

一样的毛巾,一式的牙缸,就连牙刷也是一粉一蓝。

诗人满口膏沫:“等我们老了,牙缸也出现了裂缝,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过

头来想想年轻时的事,你说好不好玩?”

泷宫恋温柔地拭着他口沫横飞的嘴角:“你呀,有时候真孩子气,谁知道我

们能不能活那么老?”

“为什么不?”诗人毫无心机。

“说的是。”泷宫恋凝视那两只白瓷烧成的牙缸,上头有两只相亲相爱嬉玩

的狮子狗,心中倏觉黯然。

三十天,不是三百天,更不可能是三十年,她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她又沉默了。诗人几次发现泷宫恋突兀的沉静,漱净口后,他忍不住发问了:

“为什么发愁?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或者我待你不够好,你后悔跟了我?”

“羿郎,今生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绝对不悔。”

“可是,你不快乐。”

她泪珠盈睫,将螓首偏藏在他胸膛,委婉诉说:“我太幸福了,怕反而不长

久。”

“这是什么话——”诗人一惊,“难道你听到了什么?”

她泪眼模糊:“我不要你走,不要,不要。”

她一生渴求的爱情怎能如此短暂,她是凡夫俗女,即使柴米油盐也求朝朝暮

暮,那样平凡平淡的要求为什么达不到?

“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你太多虑了。”她不可能知道他和安东尼的谈话,

绝无可能。

“是我不好,不该胡思乱想。”泷宫恋收起泪,既然她的羿郎不想让她操心,

选择了对她三缄其口,她就当作不知道这回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无法可想,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为了不让诗人再起疑,她主动奉献自己的香唇。

诗人被她的主动给吓住了,怔了下,然后,更多的喜悦蒙蔽了他。

这样热情的索吻使他全心全意应付泷宫恋,再无其他想法。

浴室的棱镜中反映出一对莹洁的牙缸,刷毛相对的牙刷,还有两情缱绻的一

对人儿。

泷宫恋的挑逗引爆了诗人腹中囤积的热情,他抱起她。

旖旎春光波涛暗涌,透过彩绘的毛玻璃,镜头一直拉远,但见鸳鸯嬉戏,在

淋漓尽致的汗水中攀上了极乐的高峰。

激情过后,泷宫恋有一刻是完全无法动弹的,她娇喘吁吁地倒在诗人湿粘的

胸口上,脸色鲜红,汗湿鬓边令人我见犹怜。

诗人心满意足地将她抱出浴室,放在床上,又替她盖上被,然后自己也钻了

进去。

泷宫恋嘤咛靠向他,掌对掌,额碰额,筋疲力竭合眼睡去。

诗人在朦胧中正要人眠,冷不防形迹鬼祟的黑影从他眼角晃逝,令他睡意尽

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着装,机敏跃出窗户追踪那暗影而去。

黑夜中,他的速度极快,几个纵落便抄在前头拦截了对方。

“你来得好快。”一身劲装的黑衣人不但不怕,反而露出阴恻恻的笑声。

“冈一重藏。”诗人一眼认出他。

“认出我该说你幸或不幸呢?”

“你故意引我出来,这么说太故作姿态了。”矫揉造作和志得意满都是失败

的征兆。

“对一个杀手来说,你太聪明了,不该管的事就该机灵地闪远点,坏人大事

挡人财路都不是你该做的事。”冈一重藏眼中俱是厉色。

“好个狼子野心,唐狮子待你不薄,你不该取而代之。”帮派、会社内讧常

有所闻,他的心狠手辣和赶尽杀绝倒是鲜见的残暴。

“你这么说可就落伍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唐老头年老力衰早就该退

位,只可惜他老而不知进退,要是他早早改朝换代也不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言下之意,他还存着得意。

“你推卸罪责不成,现在来杀人灭口了。”斩草除根向来是免除后患最有力、

最简洁的方式。

“只猜对一半。”冈一重藏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是你自找死路怨不

得我,当初要是你乖乖被炸弹炸死替我扛了罪名,今天也没这些风波,又何必要

我多费一把力气来处理你。”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就是你们这种人吧!”为何很少人知

道什么叫迷途知返?

“哈哈哈,”冈一重藏放肆大笑,“死到临头的是你呀,要不是昂流那不上

道的家伙逼人太甚,或许我可以多留你几天——”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你以为杀得了我?”

“我当然不能,若是你以为现在还流行单打独斗的话,还是早早赴死去,因

为你已被潮流淘汰了。”群起而攻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掉以轻心通常是失败的前兆。”诗人若有所指,话中有话。

“别想鱼目混珠,混淆我的判断力,我不吃你这一套。”没有人会知道他布

下什么天罗地网。

“多说尽益。”

“是多说无益,因为你立刻要见阎王去!”他大笑。

诗人临风不动:“先别笑,不如看一下的你的四周。”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他抑住笑声看见四处冒出许多幽灵一般的人,个

个手上都是狙击枪,“咦,你们都出来做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然后,他看

见最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冈一重藏张口结舌。

他压根儿也想不到有人能死而复活,死里逃生。

“冈一,你太令我失望了。”“死人”唐狮子一脸沉重。

“你死了不是吗?怎么会!”冈一重藏拼命揉搓眼睛,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记得我以前提过要在你和昂流之间选出一个会社的继承人,这就是试炼。”

冈一重藏包藏祸心他早有所闻,由这串事件足以证明了一切。

冈一重藏两眼喷火,怒视昂流史雅:“原来你早就知道?说什么公平竞争,

你早就是内定的人了,公平?呸!”

“昂流并不知道我的计划,为了清理门户,我委托了楼羿陪我演出这场戏中

戏,如今,你无话可说了。”他向来是非分明,凡事总要求对方心服口服,这也

是他能执掌唐狮子株式会社历久不衰的主因。

眼看大势已去,冈一重藏失去了仅有的冷静:“横竖是要死,多死几个人垫

背也好过黄泉路上孤零零一个人,哈哈哈!我们一起走吧!”

狂徒末路,他揣起贴身手枪就是一阵疯狂扫射。

众人纷纷回避,烟硝和刺耳的子弹飞窜声沉寂后,只见树木一片狼藉,被扫

成蜂窝的冈一重藏倒在血泊中。

唐狮子方面的人虽有损伤却不严重,等于是大获全胜了。

“大思不言谢。”唐狮子深深一鞠躬,对着诗人,他的下属见状也依样画葫

芦全九十度低下头,表示了敬意。

“举手之劳。”诗人身躯轻闪,避开唐狮子的大礼。

像诗人这样谦恭又有才能的将帅之才,唐狮子很久没见过了,心中虽有网罗

的意思却也知道他小小的池塘容不下蚊龙,山神庙岂敢收留大圣爷,除了极尽地

主之谊作为答谢,也不敢说出半句想笼络的话。

“大话我唐狮子不敢吹嘘,但是在东京、本州,只要拿着唐狮子的老脸皮还

可卖不少钱,楼羿老弟如果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株式会社的人全部

任你差遣,没有二话。”他大出豪语。

“多谢。”

诗人的反应在唐狮子意料之内,他用权都收服不了他,自此不敢再妄动诗人

的主意。

“那么,我们告辞了。”

“不送。”

一群人如潮汐般转眼撤去,四下恢复了宁静,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③@③

“你家昨夜挺热闹的嘛!”牧师一进门就没好口气,一脸晴时多云偶阵雨,

衔接在他后面的是手牵手、神情亲密的安东尼和赛若襄。

正埋头画温室设计图的诗人瞄了他一眼:“你难道不能给我清静的日子过,

还是把我这里当百货店爱来便来?”

“是有这个意思。”在未把他抓回之前,牧师已决定采取紧迫盯人的方法,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没用的,就算你把门槛踩破了也是枉然。”诗人依然不停地泼他冷水。

“是吗?反正我时间多得很,要耗大家一起来,或者我可以考虑把鼓给带来,

消磨时间也不赖。”他大方寻了地方坐下,双眼打量哪个地方最适合摆放他那套

永不离身的鼓。

“你休想——”要有人能忍受他那高分贝的摇滚噪音,诗人愿意免费奉送他

的人头。

“由不得你。”必要时他也该拿出大哥的身份压迫他,免得他有恃无恐。

“我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你不会没听懂或装聋作哑吧?”放下笔,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客厅被人大咧咧“入侵”,他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觉;一个是他

哥哥,一个是龙头老大,无力感还不是普通沉重。

“你想呢?”牧师笑嘻嘻地端着泷宫恋沏来的花果茶,轻啜一口,仿佛他才

是这里的主人。

而方才还在屋里跳来跳去、缠着他未果的嫣儿,此刻已倒戈向赛若襄身边,

乖得像只温驯的猫咪。

“随你了。”诗人干脆把描图纸一收,另辟疆土去,对他们敬而远之了。

看着诗人走开,牧师露出了得胜的笑容。虽非大获全胜,不过也小胜一场,

嘿嘿,谁说做老哥的人该无怨无悔地承担责任,不能使点小奸小坏的?

烈女也怕赖汉磨,他的水磨工夫要是发挥到极致,也很有得瞧的。

他转向客客气气在一旁作陪客的泷宫恋。

“我说弟媳妇,那闷骚手上拿的是什么?”

泷宫恋腼腆敛容:“是温室的设计图。”她顿了下,“我和羿郎商量过坐吃

山空也不是办法,我对花草有兴趣,打算栽种可以革取植物香精的药草,羿郎正

赶着搭温室,好让已经发芽或扦插的种苗有地方放。”

“他还真打算做个戴月荷锄归的老农,这家伙!”想到诗人正一步步地离开

他,牧师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

“不介意我去参观?”

“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呢!”

“若襄也去。”花花草草是赛若襄的最爱。她发亮的眼睛希冀地看着安东尼。

安东尼微笑颔首。

宛如涟漪散开的笑容马上点燃赛若襄的唇:“阿东也去?”

“当然。”

牧师不得不赞叹爱情的伟大,以前足不出户的领导者自从有了娇妻后,居然

开始周游列国,又受爱情滋润熏陶,个性也平易近人多了——虽然那份“平易近

人”仍大部分针对他自闭的小妻子。

“都没人理嫣儿,我不玩了。”小妮子噘起嘴,故作不依,为自己受冷落发

出不平之鸣。

“谁说没人理你,来,阿伯抱。”牧师咧开笑容,伸出双臂。

嫣儿来者不拒,果然把小手交给牧师,不过也止于短时间,还不到温室预定

地,她已经霸住牧师肩头睥睨四方,成了居高临下的小女王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后园,方才临阵脱逃的诗人果然在那里。

他一见到泷宫恋马上迎了出来,有些歉然:“刚才,他有没有为难你?”

所谓的“他”当然是指牧师喽!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足够牧师听到的音量,

所以立刻遭到两记大大的白眼。

“大哥是个谦谦君子,他不会对我怎样的。”泷官恋轻声替牧师说好话。诗

人瞅了眼没大没小骑在牧师身上的嫣儿,“算他识相!”

“大哥是关心你。”

“这就是我怕的。”他顾不得一手湿泥地把她圈进怀中喃喃低语。

亲情是缕剪不断的丝线,愈是情重愈难割舍。

“顺其自然吧,不管未来是什么。”聆听他强力的心跳,泷宫恋低语。

“未来”是可怕的两个字,因为他们只能活在现在,与其片刻不得安宁地操

心,不如开开心心去过每一天。

她想让她爱的人快乐起来,所以,她从自己做起,她相信这样一定能把愉悦

感染给楼羿——即使以后……所有的回忆也将是温柔美丽的。

“恋。”诗人心跳加速。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心中惊疑不定。

只见泷宫恋已扬起头,面带坚强的笑容:“我们不是还发愁找不到人来搭温

室,这一会儿来了这么多人,全是免费的工人,好好利用吧!”

她居然朝他顽皮地眨眼,诗人何曾见过她轻快活泼的这一面?心喜之下大受

鼓励:“夫人所说甚是。”

基于不用白不用的道理,一干生平没摸过泥土的顶天汉立地男全被迫卷起洁

白的袖子和西装裤干起活来。

牧师满口的抱怨,但当他看见安东尼挽袖的时候,只好噤口了。

既然龙头老大一句怨言都没有,他算哪根葱。

“少爷,千万不可!”属于安东尼贴身护卫的银翼在附近隐藏多日,直到这

节骨眼看不下去了,迫不得已才现身。

“我不是要你留在总部,你怎么来了?”安东尼淡淡地蹙起眉。

“请少爷原谅,属下实在不放心你和夫人,所以——”他单膝跪下一副请罪

模样。

“起来吧!”他怎会不清楚银翼忠心耿耿的使命感,懒得追究他私自行动。

“你来得正好,我们缺人手,你也来参一脚。”诗人不由分说,“假公济私”

地拖着银翼准备好好“照——顾”他一番。

又增生力军一名,诗人满意地点头,既然是自动送上门的自然得善加利用。

“不……不……”银翼可怜的哀叫声愈飘愈远,只可惜大家充耳不闻。

谁叫你自投罗网来着!

@@@

熬过一天不人道的劳工茶毒,趁着大太阳大家躲到屋里乘凉的当儿,银翼悄

悄飞上樱花树好远离那群人。

这些日子除了陪安东尼夫妇四处游走、固定的护卫和监视外,多出了许多空

闲的时间,但他一向守护的主子都和夫人腻在一块,他的存在变成了画蛇添足,

虽说如此,他还是一刻也不敢松懈地恪尽职责。

惬意躺在树干上,温热的风穿过树叶拂去不少热意,余下徐徐和风,他差点

被风给催眠了——要不是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勾起他的注意力。

绣花鞋?他立刻警觉,如豹般的身体紧绷,发出全面备战状态。

手出如风,他毫不怜惜地钳住那对不安分的脚往后便扯。

“哎唷——”

躲在树上的不是男人,正是喜欢人家称呼她祖奶奶、倚老卖老的官凝燕。

她正好整以暇地和两只远来的金丝鸟闲话家常,不料莫名就以加速度往下坠。

银翼毫无避开能力地看进一双喷岩浆的眼瞳。

好一张沉敛冷酷的脸。这是银翼最初给她的印象。

一发现对方是名女子,银翼甩烫手山芋般将她就地一放,贲张的指离她咽喉

半寸。

“你是谁?报上名来。”。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恶人先告状。”想她官凝燕可不是好欺负的,他居然

像丢一袋垃圾般将她甩来甩去,害她眼花缭乱不说,差点又冒金星,真是个粗鲁

男子。

“说!”银翼铁指贴上她滑嫩的头。

“你最好先考虑清楚碰我的后果,”眼看“贞节”就要不保,对这铁石心肠

的男人,官凝燕使出撒手铜,“在咱家那时代你只要敢碰我那么一下就准备娶我

吧!”

“哼!看你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说话也是颠三倒四,莫非是疯人院出来的?”

银翼以杀手的直觉下了评论。

“疯——”官凝燕差点咬到舌头。

想她堂堂神仙界一名美女,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这男人是被蛤肉糊到眼睛

或天生木头人?居然看扁她到这种程度:“你才疯子咧!”

银翼对她的冲撞拧紧了眉,这女孩脾气还真冲。他放开捏住她的手:“既然

无事何必躲在树上鬼鬼祟祟?”

盘查诘问是他的天生职责,一字一句全是质询强硬的口气。

“你又犯了自我意识骄傲的毛病,什么叫鬼鬼祟祟,请问这棵树是你家的,

你种的,你登记有案的,所以旁人都不许上来?”她承认他有点酷没错,她也对

酷酷的男人最缺乏免疫力,可是这男人也冷酷得太没道理了,她何必呆呆受他一

顿冤气呢。

门都没有!

“好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银翼嘀咕了一句。想不到无心的话又踩到她

痛处。

“兔崽子!祖奶奶只是不说而已,我的年纪讲出来会吓死你,竟敢目无长上!”

她最爱人家尊她为大,一被贬低说什么也受不了。

银翼见她花样年华却满口老气横秋,不禁又皱眉:“我没兴趣知道你多大年

纪,只要你尽速离开。”

他的责任就是保护他的主子不受分毫干扰,她的存在已构成受驱逐的条件了。

“你——”官凝燕几乎气绝,“你到底有没有脑?祖奶奶我说了一大堆,你

压根儿全当耳边风了。”她气得跺脚。

四周的花树好像受到她的心情感应,全不安地骚动起来。

银翼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嘈杂的沙沙声,可他并不觉得关这女孩什么事,气象、

温度向来都是影响植物的关键,他只凝视一秒便不再介意。

驱逐她才是眼前要务。

“请离开。”银翼十分坚持。

官凝燕气得差点脑中风,他浪费她一加仑的口水不说,还硬要“劣币驱逐良

币”、“鸠占鹊巢”,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好!杠上是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给他一点下马威他一定不知道谁才是

老大。

官凝燕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看你也是个练家子,轻功大概不赖。”

先吹捧他一下,然后要他摔得鼻青脸肿、不成人形。嘿嘿!

银翼冷哼一声,等着接她的下一步棋。

“不如咱们来比轻功,谁先把上野宽永封五重塔尖上的印佛珠拿到手,谁就

是赢家。”

“无聊!”银翼根本不愿配合她的瞎起哄。

“唉!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荣誉感,事关你的颜面,就不能表现得积极点?”

他肯定连泥人都不够格,泥人还有三分土性,而他居然无动于衷?!

“好男不与女斗。”她的聒噪实在叫人受不了,银翼萌生去意,了不起再找

另外一棵树栖息,也胜过忍受穿脑的噪音。

见他要拂袖走掉,官凝燕杏眼圆睁,满心不愿地跺脚:“你没种!”

他面容阴沉地回头:“你会为这句话付出惨痛的代价。”

熟知他个性的人都晓得他不轻易动怒的,可一旦动怒,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官凝燕被他冷峻的神情给骇得硬吞下一口口水,怎么他浑身散发出一股神秘

复杂又极端迷人的魅惑气息?他该不会想杀“人”灭口……不对,她不是人,这

样惧怕他太损神仙界的名誉了。

她一轮心思还在心头打转呢,银翼却已欺到她身前,官凝燕只觉身躯一紧,

呼吸一窒,他强烈的阳刚气味已整个罩上她。

她睁瞠美目看他毫不留情地肆虐自己的唇,攻城略地,而她却全身发软,就

连圆睁的眸也失去自主,只能傻不愣登盯着他眼帘下高翘迷人的睫毛而分不清东

南西北。

银翼抽身倒退乃至消失都是一气呵成。

“我不会道歉的,这是你咎由自取。”他冷冷的声音淡淡飘来,人已去远。

官凝燕混沌的脑子还残留他临去前凛冽的眼色。她发了好一会儿怔。

按理她该发标生气追上他一决雌雄的,因为他夺走的是她守护了多年的初吻。

她竟然在当上神仙后才失去自己的初吻,掠攫的还是一个不起眼的人……方

才她明明有机会反败为胜屈辱他一番的不是吗?!

能成正果表示她心中早已去除七情六欲,怎地,心底那股微微的骚动是怎么

回事?

似悲似喜似嗔似怨,属于人的喜怒哀乐爱恨贪嗔痴似乎在一瞬间全涌上她不

沾尘的镜台。

                第七章

要说银翼对昨日鲁莽的行为曾心存一丝歉疚的话,那丝微乎其微的不安也被

官凝燕连串的后续动作给粉碎个精光。

起先,她远远地看着他,像研究一个不知有害或无害的东西。确定他根本没

把她放在目中,不服输的个性令她以骚扰激怒他为乐,而且不定时地出没,成功

地引起银翼高度的注意。

银翼大感头痛。

他自由惯了,哪受得了被人前人后跟来跟去的拘束感,而且还是个明目张胆

的女人,在摆脱不掉的情况下,他的脾气愈来愈差,像不定时的地雷,只要一个

不小心,随时有引爆的可能。

安东尼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把银翼的苦恼全看在眼中,觉得新鲜,既不排

解也不揽事,他摆明是假装视而不见,乐观其成。

银翼万万没想到他的游戏之吻不仅没吓跑官凝燕,反而替自己招来甩不掉的

麻烦。

“你烦是不烦?”一向沉敛的银翼终于爆发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怒火。

他们站在原宿表参道的樟木树顶上,两人遥遥相望,底下是汹涌的人潮和林

立的服饰店、咖啡店。餐厅,许多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倘佯其中,丝毫没人注意

到高峭的树尖上居然立着一男一女。

“不烦,挺有趣的。”她还以为只有神仙才会腾云驾雾高来高去的,没想到

这冷峻的男人也造诣深厚。

她有许久没遇到看对眼的男人,日子乏味得紧,这两天是她到人间以来最开

心的时候了。

“我就不信甩不掉你。”银翼从来没想过会遇上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少女,

她动作诡谲,几乎跟幽灵一样,要不是他功夫练得够扎实,非丑态毕露不可。

因此,在厌恶之外,他不禁对她升起一缕激赏。

“我是仙,你是凡人,想赢我,下辈子,或下下下辈子看有没有可能。”官

凝燕一开心,忘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洋洋得意起来——终于也杀了他一点锐气。

“你说什么?”他就觉得古怪,她那身打扮和深不可测的草上飞功夫实在不

近情理,原来是这层缘故。

“我什么都没说。”她死鸭子嘴硬,想拗回原点。

凡人要听到她自暴身份不是一阵狂笑就是打死不承认,怎么他的反应跟人家

不一样?

他对牛鬼蛇神不会有偏见吧?去他的偏见!难道干神仙这行见不得人?

“人鬼殊途,我不管你是什么,总而言之我们各走各的人间路和黄泉道,别

再来烦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飒飒作响的衣裤和坚定卓绝的口吻,没

人敢不相信他的话。

“我是仙,你懂不懂,白痴!”官凝燕跺脚,一时树摇身倾,危险环生。

“我不管你是鬼是妖,话已撂下,再让我见到你,杀无赦!”狠话说完,银

翼已转身不见。

官凝燕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只见眼眶盈泪,鼻子微红,一下稀里哗啦地哭

了起来。

“银翼是笨蛋……是神仙又不是我的错……”

官凝燕的哭声感染了表参道两旁的樟树,一时树叶沙沙作响,像被飓风吹起

来一样——

T_T

温室以近乎奇迹的速度盖好了,三个臭皮匠果然胜过诸葛亮,爱起哄又爱热

闹的牧师“喧宾夺主”地宣布要来一次庆功宴,诗人不愿泼大家冷水,只好不情

愿地躲在墙角以消极的方法抗议。

半杯龙舌兰下肚,一阵晕和闷涨由胸口袭向双眼,他只觉眼前一片黑雾,身

体差点因承受不住剧痛的袭击而倒地。

该死!他那感官性季节昏厥症又发作了。

明明夏天都已经过了,难不成是——

忙里忙外的泷宫恋被诗人不正常的神态给吓到,连忙丢下客人跑了过来。

“羿郎?”

诗人拼命吸气却答不出一句话来,他眼前一片墨黑,下一秒已摔倒在地板上,

失去了意识。

“羿郎——”泷宫恋失了方寸。

“别碰他!”安东尼急如星火赶来切诊诗人的脉。“他的气很短,要立刻送

医院。”

“怎么会这样?”牧师一脸苍白,比诗人的脸色还难看。

安东尼扬眉瞅了泷宫恋一眼,沉重地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紧抱住诗人的她毫无意识地接收安东尼那坦白得近乎残忍的眼光,无力地摇

头:“不,不会的!”

远远站在一旁的嫣儿并没有表现出仓皇失措或嚎陶大哭的小孩情绪,她很快

接受了事实,而且趁着大人正忙成一团时闪身走出门,霎时失去了踪影。

没人看见她失踪,有个最不可能的人却挑这节骨眼走进屋。

他和一伙要送诗人去急救的人碰个正着。

“你来做什么?”牧师气急败坏地斥责挡路的渡边圭吾。

他寥落的表情在见到泷宫恋六神无主的脆弱时,有了猝然的转变:“救人如

救火,我的车在外头。”

“不用你猫哭耗子。”牧师峻拒。

“在日本你没有推荐函是找不到一流医师的。”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救让自

己成为情场失意的情敌,可他受不了泷宫恋那哀伤的模样。

“就听他的。”安东尼镇定地下了指示。

“我不会感谢你的。”牧师嘴硬。

“我需要感谢我的人也不是你。”他直视泷宫恋,却黯然地发现她一颗心全

系在昏迷的诗人身上,根本一眼也没瞧过他。

他心碎,转身走出门口,屋外泊着他的日产车。

将诗人送上车,一行人匆匆往医院赶去。

③③③

安静的病房。

所有的相关人员全被主治医师请到病房外,因为事态严重。

一道盈盈光束辐射出一大一小的人来。

“糟糕!来迟了,这下要坏事了。”轻探诗人的鼻息,官凝燕柳眉微结。

“不会吧,那嫣儿不就没爹了?不,没了爹,嫣儿也不存在了。”嫣儿哭丧

着脸,不复往昔精灵古怪的模样。

“别急!”官凝燕来回踱步,“让我想想看,怎么办才好。”

嫣儿果然识大体地闭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瞬也不瞬地跟着官凝燕来来去去,

只盼她的祖奶奶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她面色凝重:“要救他,我没那能耐,为一劳永逸,只好把他送回栖霞山,

或许太白师弟有办法。”

“可是我娘——”

“火烧屁股了,救人要紧,有空再回来知会她。”

嫣儿伤感地瞅了她爹一眼:“我知道了。”

她小小年纪却是识大体得很。

“对你老娘有点信心吧,她并不如外表那么弱不禁风,否则怎么会生出你这

千百个心眼的怪小孩来。”

“事不宜迟,嫣儿信得过祖奶奶。”

“那就好,快走!”只见官凝燕纤手朝空一扬,清辉如雾顿时笼罩整个房间,

等辉芒消失,房间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状态。

泷宫恋和牧师一行人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羿郎!”望着空空如也的白色病床,她大叫一声,旋即因为承受不住而昏

厥了过去。

@@@

烟锁雾重的栖霞山。

元始洞。

圆形石室内只见一巨大金鼎炼丹炉袅袅升烟,壁上凿了数不清的坑洞全放着

一叠叠的书册,循着石阶斜上穿过月洞门,又是另一个石洞,洞顶有偌大一个孔,

隐隐的光线从孔洞中吸照过来,整个石室像彩色流动的宝石光芒照射一般。

石床前站着面色调异的三个人。

“如何?他会不会死?”官凝燕最是沉不住气,频频膘向三绺山羊胡的道人。

太白金星放开诗人的手腕,吟哦道:“死不了的,只是他气数已尽,最坏的

结果是被打回原形。”

“那不比死还惨?”官凝燕心一沉。

“天数已定,万难更改。”仙风道骨的他长叹而起,“千年前他来求我借气

化形,我遂了他的愿,倾百年的功力帮只剩魂魄的他重塑为人;这千年来他奔波

劳碌,没有好好爱惜难得的人形,人体原就是一具臭皮囊,被他使用那么久,岂

有不败坏的。”

“你这牛鼻子老道,早千百年前就知道的事你现在才说,你根本坏心眼加没

天良。”官凝燕不谅解太白金星的藏私。

太白金星有口难言,对这老爱鸡蛋里挑骨头的师姐,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辩白:

“天机不可泄漏,天命难违。”

“别跟我打官腔,什么天命?凡事不外律法人情,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你也得

想办法让楼羿起死回生,否则我就拆了你‘元治洞’的招牌。”她万里迢迢把人

送来,可不是为了听这坏消息的。

“师姐,你这是存心刁难人。”师姐出马,他这师弟就非鸡飞狗跳不可,他

上辈子究竟欠了她什么?

“别忘了你不是人,是法术高强的活神仙。”她不知是褒或贬地冲着他叫,

师姐的威严十足。

“是、是、是。”太白金星忍气吞声。她连这点小事都能拿来做文章,他真

要不帮这忙,一把老骨头肯定会被拆得支离破碎,可要帮了,天条……唉,做人

难、做神仙更难。

可是要拿天律的可怕和官凝燕相比,他宁可选择前者,被天罚不过降职削爵,

反正他是化外人,去了一官半职倒落得轻松,要是得罪他诡计多端的师姐,他就

永无宁日了——

他内心还在激战着,下颔已经传来头皮发麻的刺疼:“哎唷唷,好痛!”

太白金星怎能不跳脚,因为他那三绺媲美银雪的胡须正落在官凝燕手中,她

一抽一放地把玩,可痛煞他了。

那山羊须可是他的命根子哩!

“你这白胡子看起来好玩得紧,不如把它剪下来送我,咦……剪刀呢,没剪

刀,不如——用拔的。”她动作奇快,两只不安分的手已经试探性地拔下几根白

须。

“好师姐,你饶了我吧,我顶上无毛全靠这胡子充场面,你要把它拔光了,

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士可杀,胡子,拔不得也。

“那你是答应让楼羿活过来了?”到底谁是谁的徒弟啊!

“我实在有为难的地方,”他语声甫落,官凝燕已不由分说又是一阵撕扯,

扯得太白金星什么威严风度全没了,“求求你祖奶奶,你总得给我机会把话说完,

我真的有苦衷。”

“说。”现在的她可不是飘逸出尘的仙子,而是不择手段的夜叉女。

太白金星毫无自尊地压低身子,惟恐自己的美髯再受任何损伤:“你也知道

楼羿的原形是只比翼鸟,他以千年的修行化为人身……”

“别重复一些说过的话,我要听有建设性的,懂吗?”官凝燕不悦地皱眉,

作势又要扯须。

太白金星苦着一张能挤出胆汁的脸:“事有前因后果,总要从头讲才合乎常

理。”

“等你讲完,那小子早就一命呜呼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你还是少说话、多

做事。”

“是、是,”胡子在人手,不得不低头,“重点是,若要他再世为人,必须

有人肯牺牲千年的道行再助他一臂之力;另外,他的身躯已经僵化,必须浸泡北

天山的紫色多年毒液草,当然啦,也不是只有一种药草就行……总归一句话,复

杂就对了。”说不唠叨,一个不小心又滔滔如长江大河,在官凝燕的白眼伺候下

才止息。

“这么麻烦,九转还魂丹无效吗?”她把歪主意打到太上老君身上。

太上老君以炼丹闻名,他身边的丹药多如牛毛,官凝燕自然第一个想到他。

太白金星连自己的宝贝胡子都忘了顾,一颗头甩得差点掉地:“师姐,千万

不可,别怪师弟我没事先通知你,根据你天庭气色看来,最近有劫数在等着你,

不可不注意,千千万万打消偷丹药的主意,不可不可。”

“我知道。”她的道行虽没太白金星高深,自己倒也有自知之明;至于劫数,

仙人九九年有一小劫,九九九年有生死大劫,她并不在乎,那不过是惯常的劫数,

顶多遇劫的日子里多小心几分就好。

官凝燕丝毫不放在心上。

“那就好。”太白金星指着饱受摧残的胡子,示意她放手。

官凝燕全部的心绪都集中在如何让楼羿起死回生上头,手一松,放了惨遭无

妄之灾的胡子一马。

太白金星如获至宝,差点喜极而泣。

官凝燕不再搭理太白金星,兀自找了张凳子坐,陷入苦思里。

③@③

诗人的失踪宛如在赤蛇组织中丢下一颗比核爆更可怕的威力炸弹。

安东尼发动遍布全世界能动用的力量组成陆海空搜索网,实施地毯式的寻找,

几天下来,仍无所斩获。

安东尼将指挥所设立在泷宫恋的屋子,接着,在海岛的雷神、香港的国师,

只除了远赴他国联络不到的快手,赤色响尾蛇的精英几乎全数集合了。

众人在客厅坐困愁城,这是赤蛇组织成立后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有人主张对医院提出追诉,有的人建议将追踪点放至偏僻的北美洲,大家正

僵持不下时,拢宫恋踏出了许多日来不曾未出的房门。

她像株被狂风扫过的梨树,不吃不睡令她神情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在这团紊乱里,没有人以为她承受得住这刺激。自从昏倒后,由泷宫家赶来

的天香百合接管了照顾泷宫恋的责任,这也令不善和自己妻子以外女人相处的赤

蛇精英们大大松了口气。

倒是渡边圭吾,他在这非常时期表现了最佳的风度,他默默守在流泪的泷宫

恋身边,给她精神上的支持,虽然泷宫恋根本不睬他。

此时,所有参与议事的人全抬起头,看着梳洗打扮过的泷宫恋。

一套米色轻磅牛仔服饰,足蹬走远路的布鞋,登山背包、登山帽,一身要出

远门的轻便打扮。

照顾她的天香百合和渡边圭吾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他们脸上那显然已经放

弃的表情是说服不了后的无奈神色。

她未语泪先流,眼底却涌流着美丽的坚韧:“我决定自己去找羿郎。”

反对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在座的人全扬着不赞同的眼光。

相信就是三岁小孩也会投一票反对的。就凭泷宫恋娉娉婷婷的弱柳姿态,别

说离家一天,就半个小时都有迷路之虞。

她的纤质被这票男人归为不宜受风吹雨打之流,没人敢答应让她出门。

“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我会死。”她的语中带着轻颤。

这屋子的每样东西都充满着他们共同的记忆,睹物思人,太痛苦了,与其漫

无止境地等待一个不知道的结果,不如自己起身去找。

是她该回应楼羿感情的时候了,虽然天老爷选择了一种最差劲的方式,可也

因为这样,她才真正完全明白自己的心。

没有楼羿的日子她一天都活不下去,他的遽然消失像两颗倚偎的灵魂被硬生

生剥离,她在滴血,那痛,锥心刺骨,失去他,她的生命也没有了意义。

他曾寻她千载,那么,这回换她来,她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最后一口气终息,

矢志不改。

“你不能走!楼羿不在,你就是我的责任。”牧师走了出来,肃穆的脸一片

迷乱。

“我不要再变成任何人的责任,你们都是好人,别让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女子

拖累了你们,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负累,让我做我自己,决定我要走的方向,是

苦是累都让我自己承担,求求你们。”她双掌贴膝,美丽的秀发因为弯曲的幅度

而直泻到地。

她真心诚意地请求。

屋内一片岑寂,就连光影也踮着脚溜过窗棂,头都不敢探。

泷宫恋在郑重表白后仍得不到回应,她不气馁,这样的反应早在她意料中。

一把剪刀不知何时握在她纤纤素手中,众人见状都是一凛。

“别想不开!”

“别轻举妄动!”

所有的声音更加强了她的决心,只见银光一闪,在大家的惊呼叹息声中,泷

宫恋那头美如丝缎的长发顿时成了无主黑瀑,以绝断的姿势落了一地。

惋惜、不解都不足以描绘男人们的心情,缕缕的叹息声几乎可以衔接成一列

火车那么长。

三千青丝一断,表示她难以扭转的决心。

“多谢照顾!”深深一揖到地,她背起行囊,抬头挺胸,走进阳光里,她稳

稳跨出寻夫第一步。

朵

朵

朵

长途飞机在炙热的晴空飞抵北京机场。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泷宫恋意外地受到热烈的欢迎照顾。

她每到一处,包括饭店、餐厅、火车、飞机都有人替她打点好一切,就等着

她的到来。

即使不向柜台人员打听谁替她安排了这一切,泷宫恋也可以想象得到该是她

大伯,也就是牧师的主意。

她无从想象赤色响尾蛇组织的力量竟是如此无远弗届。

离开日本,头一站她就选择了中国,诗人那浓浓的书卷气还有一起失踪的官

凝燕,甚至她的“女儿”都是中国人,理所当然地,她便朝着东方走。

她不想永远做温室里的花,那许多特意的安排只会让她更留恋有人照顾的日

子,她需要的是独立的磨练,那样才能有信心走向未来漫漫的旅程。

在拒绝饭店的接机后,她搭上计程车离开热闹滚滚的机场。

而她在失去行踪和拒绝旅店的行为,很快便传达到日本。

牧师接到传真后,怅然一叹:“真不该委任那些猪头的,一群办事不力的人。”

他一头乌云,一堆接踵而来的事搞得一向脾气平和的他焦头烂额,负面情绪正在

逐步升高中。

泷宫恋要出一丁点事,他只好提头见自己的弟弟去。

安东尼瞥了躁性已起的牧师一眼,沉声道:“有许多事是天注定,半点不由

人的,尽了力就好,不要太苛求自己。”

“那女孩,出乎我意外地独立,我真小看她了。”安东尼的话有股神奇的安

抚作用,牧师的浮躁被压抑了下来。

“真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快手的事还没解决,诗人也出事!”

专程由香港飞来的国师一吁三叹。

“组织很久没那么热闹过,而且,我也很庆幸你们很有伙伴兄弟情。”愈来

愈见人昧的安东尼露出神秘的微笑。

“艾曼狄帕玛先生!”讶色浮在众人脸上。

隔山观虎斗,袖手旁观的意味太浓了。他们从来抓不到这少年领袖的想法,

这回也是一头露水。

安东尼笑得更灿烂了,他低头看了下表,而后昂然起身。

“吃饭时间到了,我该回去,要不然若襄会找人的。”

乱无头绪的事连线头都还摸不着,主事者却要安之若素地打退堂鼓,一群男

子汉都露出了被吓到的神色。

“少爷!”银翼忍不住喊了声。

安东尼碧绿的瞳眸迅速滑过一抹兴味。

所谓“引蛇出洞”,他目标中冬眠的蛇终于也吭声了。

他扬睫示意银翼发话。

银翼的勇气在接收到安东尼深奥若海的眼光时告罄:“我想……大家都走不

开……不如属下……属下愿意负起保护泷宫小姐的责任,护送她找到楼先生为止。”

安东尼噙起顽皮的笑:“我记得你是我的私人侍卫,什么时候变成楼羿的?

就算要你守护别人,那个‘别人’也该是若襄而不是泷宫小姐,不是吗?”

他轻易堵住银翼本就笨拙的口舌,只见银翼猛眨眼,恨不得替自己的嘴巴缝

上拉链。

的确没错,他找了一个天下最差劲的借口。

安东尼调皮的幅度变大,嘴角堂皇地露出洁白的牙:“如果你把‘保护’泷

宫小姐当做私事处理就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无话可说。”

“少爷,你的意思是——”他不敢妄自去猜测主人的心意。

“我记得你很久没放假了。”安东尼言尽于此。

银翼想了一会儿才猛然抬头:“谢谢少爷!”他腼腆地低下头,没想到居然

一下子就被瞧破心思。

“快去!没追到人,不许回来。”这下他真的可以放心回去吃饭了。

不管银翼要追的是泷宫恋或另有其人,安东尼明白的是,这忠心耿耿、没情

没绪的保镖也开了窍。

春天原来是会传染的——

屋里,剩下从头到尾都没搞懂的牧师和国师。

“他们主仆俩打的是什么哑谜?”国师摩挲着干净的下巴,瞪着几乎是“跳”

出去的银翼。

“那家伙除非有任务才会走得那么匆忙,我打认识他起,没见过为了女人可

以走那么快的。”牧师喃喃自语。

“莫非,这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正在进行?”两人看似在对话,其实是自

言自语。

“女人?”

“不可能!”牧师一口否定,“他是枯木,枯木要是逢春天,就要下糖果雨

了。”

国师可不像他那么笃定,天下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他们这些兄弟伙伴一个个

在短期间都坠入情网,成为感情的俘虏,一堆信誓旦旦拒婚的人都走进婚姻的牢

笼中,硕果仅存的他们两人还是别太铁齿的好。

栽进爱河,他敬谢不敏,因为他是道地的旱鸭子,还是免了吧!

                第八章

栖霞山,古时候因为多桃花,开放时灿烂如同七彩霞霓,所以得名。

秋去冬来,夏天活泼的风景凋零成萧瑟,光秃秃的桃核和绝壁上的倒挂松成

了强烈的对比。

“元始洞”前。

一个以巨大桧木挖空做成的药桶被平置在山洞前,热得冒出烟丝的澄碧水中

坐着露出颈肩的诗人,他双目合闭,参差的头发是湿的,泛红的脸显示已在药桶

中浸泡了许久时光。

“他这姿势还需要维持多久?”无聊得在一旁拔草的官凝燕支着腮询问太白

金星。

打坐的太白金星脱了眼洞壁刻出的石痕:“七七四十九天也不过一半。”说

完又合上双眼。

“一半?”谁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窝在这整天只见白云飞来飞去

的地方,她都快无聊死了,眼看太白金星又要冥游而去,她赶紧一个箭步向前,

“师弟,你起来陪我玩,我无聊毙了。”

被摇得神智不清的太白金星不由得告饶:“师姐,修道人志在修心,为了楼

羿你已经丧失了多年的道行,九九九年的大劫又要降临,你还是快点返回暗香水

殿闭关修练才是上上之策。”

“不要!都是你啦,说什么嫣儿是未来时空的人,不可以长期待在这里,要

不然会误了她投胎时机……乱七八糟的一堆,硬要我送她回原位,害得我连说话

的人都没有,冤有头债有主,这全是你拿的主意,现在我无聊,自然你要陪我。”

“师姐,忠言逆耳,你怎么没把师弟的话听进去?”九九九劫难,每个上仙

莫不战战兢兢,却只有他这凡性未涡的师姐毫不畏惧,难道真是冥冥注定?

“反正也不过是五雷轰顶,闪电加身,我跟雷震子、闪电娘的交情好得不得

了,他们不会真霹我的。”

“我说不过你,总归一句话,要小心为上。”他曾掐指算过,但天机难泄,

他只能言尽于此。

“我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杞人忧天太麻烦了,真要有事发生了

再说也来得及。”她笑逐颜开,丝毫不受太白金星凝重的神色影响。

太白金星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啵刺一声,原来如钟坐在药桶中的诗人身子

一歪,剧烈的晃动使桶中的药水四溅,他还紧闭着双眼却本能地想站起来。

“不可!”太白金星和官凝燕双双飞到他跟前。

诗人睁开苍茫的眼:“恋出事了。”那突如其来的心痛仿佛痛到心灵最深处,

只有她才能让他有这种感觉,“我要找到她才行。”

“开玩笑!这些药草可花了我好几天才找齐的,你这一起来不就前功尽弃了,

不行、不行。”官凝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非去不可!”

“死脑筋!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你们……”官凝燕嘟起

红唇猛跺脚,“全是一群硬脾气的臭驴子!”

他一点也不感念她舍去修练不易的道行给他续命,居然任性地想半途而废,

她怎能忍受自己的好意被糟蹋。

“师姐,你为什么连我一块骂,我又没做错什么?”太白金星替自己澄清。

他一言不发,怎地还有横祸飞来?

“你还说,这根臭木头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徒弟吧?”

“我们有师徒之实,没有师徒之名。”

“那不就结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全是你的错!”

太白金星知道自己没生和官凝燕雄辩的胆子,即使被指责得没道理也很委屈

地忍下来。谁叫她是师姐,师姐和师父同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她指鹿为

马他也没半句反驳的话。唉!苦命!!

就在两人纠缠不清时诗人已纵身飞去,一时间就不见了踪影。

③@③

费尽千辛万苦爬过狭窄险奇的蹬道,泷宫恋终于登上一面临深渊的平台,放

眼一片桃花林,虽枝上没半片绿红,又云雾绕绕得教人看不清眼前的景色,她还

是长长地喘了口气。

一闯进这座看似平淡无奇的山林,才知云深不知处,也幸好一路走来没碰到

出没的野兽,老天爷总算是照顾她的。

离开日本已经不知多少日子了,泷宫恋也没费心去记,她只察觉季节明显地

改变,天气逐渐冷凉,登高山,那种冷意更强了,要不是枝头还残留那一抹残黄

青绿,她会以为冬天已经来到了。

小心拿出干粮和壶里的水当成一餐匆匆解决,她还有长路要走呢!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草丛中跑过,她镇定恒常,刚开始旅行时她是小心翼翼的,

经常被老鼠、兔子或突然出现的野生动物给骇着,一段时间下来,心中已笃定不

少,胆子似乎也大了,不再动不动就杯弓蛇影、心神不宁。

她弯腰收抬背包准备趁天黑前再赶一段路,孰知回过头一个庞大的阴影将她

当头罩住。

泷宫恋一寸寸抬起陡然僵硬的脖子,好一会儿才尖叫出声,那是一头不知几

米高的棕熊,此刻正张着尖锐森白的牙齿冲着她大吼,熊掌虎虎生风朝她挥来。

除了傻傻站在当场外,脑中一片空白的她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就要被熊掌掴成肉酱,千钧一发之际,泷宫恋只觉腰际一轻,旋即被人

挟起,逃过致命的熊吻。

风声咻咻扫得泷宫恋双颊生痛,等她能睁开眼睛,已经站在平坦的山丘上面

对她的救命恩人。

只一眼,她美妙的大眼睛就涌出管不住的清泪。

“羿郎!”

他瘦了,也黑了,一双深邃忧郁的眸除了保留以往的书卷气外,更多了一些

沧桑。

那些沧桑是为她而生的吗?不假思索,泷宫恋投进了她魂牵梦索的胸膛,那

熟悉又包含另种她没闻过的药草味让她深深沉醉,她几乎想就这样趴在他身上,

永永远远。

“你——不该来的。”他屏息。她身上每一寸的温软曾在他脑中重复过无数

遍,这回,居然真实地碰触到了,他用尽所有的力量将她嵌进自己的灵魂里。

泷宫恋用手支开半臂的距离,捧住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悄然低语:“我

从来不曾计量过你对我的爱有多深,因为一遇见你,你给我的全是采撷不尽的幸

福,所以我无从知道你寻我所受的苦楚,那风雨霜雪露如何加在你身上我全然不

知道,羿郎,你给我一分多纯粹的爱情,而我,只会接受,却不知要回报……这

一路走来,我终于识得你曾尝过的苦,无尽的失望又失望,无尽的一个人,我彻

底明白你究竟为我吃了多少苦,我岂能不来找你……”

“恋——”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在天愿为比翼乌,在地愿做连理技,生同墓,

死同椁,你休想再摆脱我了。”她流泪,脸上还留着爬山时弄脏的痕迹,泪水冲

刷了泥痕,她的神情圣洁而坚毅,有着无法撼动的光辉。

这一切看在诗人眼中,他心底涌满无限感动。

两人久别重逢,岂止有一箩筐的话说而已,因为太过倾注于彼此,以致完全

放松了对外的警戒。

原以为已经摆脱掉的野棕熊以阴险而志在必得的姿势朝他们扑了过来——

诗人回过神,已回天乏术,前有饥饿的野兽,后面是不见底的深谷,他能做

的就是用全部的身体护住泷宫恋,不让她受伤害。

他们被逼入密雾重重的峻壑——

一刹那只听见动山撼谷的熊吼……

#_#

触手一片均是潮湿和黑暗,不知经过了多久,诗人才被阵阵的寒意给冻醒。

“恋!”他摸索,只一探手就捉住泷宫恋的一截衣料。

微弱的呻吟从幽暗中传出,令诗人松了口气。

“羿郎,我们在哪里?”随着神志清醒,似乎有无孔不人的冷风尖刺般直往

皮肤钻,令她不由得发颤。

诗人仰望高处落下的一缕明光,顺手摸了一手湿泥,沉吟:“看起来我们是

落到猎人的陷阱了。”他们身体下铺了一层干稻草,看来是这层干草救了他们的

命。

“你站得起来吗?”他测了一下高度,要爬出去不成问题。

“我的脚恐怕扭伤了。”她不太确定,阵阵的刺痛传来,或许不只扭伤这么

简单。

“我看看。”凭着直觉和对黑暗的适应,他找到泷宫恋的小腿。

“啊!”她忍不住疼,脱口而出。

诗人在冥暗中皱了下眉。她伤得不轻,惟今之计只能先做一些救急步骤,以

免伤势更加恶化。

他找来散在四下的枯枝固定在泷宫恋的小腿上,然后撕下低垂下来的软藤,

缠绑在她腿上。

“我们必须上去,在这里待下去恐怕真的要凶多吉少了。”如此偏僻的山林,

可以想见设陷的猎人必定好久才来一趟,他们可没办法等到别人出现。

求人不如求己。

“这洞好深,可以吗?”泷宫恋没把握。

诗人给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吻,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

她拼命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莫名的心安了:“我知道。”

“现在牢牢抓住我,千万别松手,如果怕就闭上眼,等我叫你再张开。”他

把泷宫恋一背,试了试老藤的承重力量。

“我不怕,你会把我们带离开这里的。”她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泷宫恋圈住诗人的颈项,双腿环住他的腰,在他使劲攀爬的时候,她紧贴在

他背上,清晰地聆听他节奏稳定又快速的心跳。

湿泥粘滑不堪,也使得藤蔓十分滑手,惊险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她一直保

持最高度的信任,只任心跳蹦得像狂驶的火车,却没睁开眼。

直到诗人叫了声:“没事了。”

她睁开眼,四下是杂草丛生的旷野,两旁的峭壁又陡又直,耸至云霄除此之

外什么都没有。

好个干干净净的大地。

“这里比那湿答答的洞好多了。”滑下诗人的背,她深深吸了口久违的清净

空气。

诗人面对她,原先见到她的喜悦,在饱历危难后错综复杂了起来。

她原先完美的脸手都是大小不一的擦伤,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大可不必受这

罪的。

“你的头发?”初见面时她戴着帽子,加上刚才又在黝暗的陷阶里,他没空

暇仔细瞧她。

“剪了。”泷宫恋倒是潇洒,她很久以前就想尝试剪短发的滋味,虽然是在

那种情况下舍去的,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为什么?”他触着她参差的短发,声音沙哑难辨。

“长途旅行时,不需要的东西总是尽量减少的好。”她轻描淡写。

诗人心中一痛,他的爱到底带给她怎样苦难和折磨?

他遥想起见到她时的惊心动魄和吸引他再三留恋的不染尘埃的气质,而如今,

他竟然让她落到这般窘困悲惨的境界,他该死啊!

他曾信誓旦旦要保护她,要给她幸福,然而那些还未散去的话却已成了谎言,

最讽刺的是,他不只没有保护她的力量,还在得到她的心的同时必须舍她而去…

…

他错,错得一塌糊涂!

“羿郎?”她发现楼羿脸上扭曲的神情,“你在生气吗?怪我把头发剪掉,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在最短时间之内努力把它养长的。”

“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下,我会想办法让你逃出去的。”他粗鲁地打断泷宫

恋的话。

她心中的疑云更浓了。楼羿从不曾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过话,她小心翼翼地开

口:“羿郎,你不高兴见到我?”

“住口!不要逼我。”如果可以,任何会伤害到她的话,他都不愿意说。

她是他追寻千年的挚爱,就算他自己遍体鳞伤,也不要她受一点痛——

但是,当他的爱变成了谋杀她的工具时,他还能坚持这样的想法吗?

“羿郎——”

“我是不愿再看见你了,你看!你替我添了多少麻烦,回去吧!我已经不是

以前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楼羿,我最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做人要识相点,别

让我说出更不堪的话来。”趁着新生的勇气还在,楼羿一口气说尽。

逼走她,她才能去追求幸福的未来。

拢宫恋根本无法接受这骤然改变的讯息,心中的柔情像被横刀一切,只觉万

般疼痛,却不知为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待我?”

她有资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傻女孩,你居然还问为什么?厌了,你懂吗?我对你这种温室的花朵生烦

了,这样——够明白吗?或者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他闭上心门,无比冷酷地将

话语刺进她毫无防备的心。

泷宫恋全身一软,跌坐在地,表情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宛如奔妇。

“你该学着长大,认清游戏是不该认真的。”诗人无情的话冷得像冰。

泷宫恋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话如落下的巴掌,痛得她眼冒金星,一颗

心全碎了。

诗人假装没看见她的颤抖,一心只想伤害她:“或者你要我说得更明白?”

“不……必了……”她歇斯底里地笑。这些话已经足够把她打入地狱,永难

翻身了。

如果她能够反击或抨驳他,诗人的心中或许会好受些,但她没有,那默默承

受的脆弱和故作的坚强,几乎要粉碎他心里几欲狂乱的痛苦。

泷宫恋将眼光投向这她深爱的男人。他到底是人还是魔鬼,能说爱就爱,说

变就变,感情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有人说眼睛是人最轻易泄漏秘密的部位,她

要知道他那凛冽残酷的话里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然而,她失望了,楼羿的金褐眼眸中除了漠然还是漠然,就像他从来不曾爱

过她。

诗人知道自己成功地伤了她,从此,她将走出他的生命,可悲的是,他知道

她永远都在他心里,即使成灰也依然——

泷宫恋垂下了头,所有的勇气都在他那冰山似的一瞥里荡然无存了,用睫盖

住自己痛楚的眼,她寻求温暖地环住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楼羿加诸于

她的伤害。

一朵银白的雪花从苍茫的天空飘落,正巧停在她长长的黑睫上——好一会儿,

雪花融了,而泷宫恋的眼角却滑坠出晶莹的水滴。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雪珠或是

泪珠。

翻天覆地的雪花取代了清明世界,绒毛似的白就像两人此刻的心情。

@@@

只一眨眼,积雪已经盈足,然而泷宫恋并不觉得特别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包

裹着她,使得飕飕的冷风不至于直接吹到她身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沉浸在楼羿施予的创痛里,忘了地球仍在旋转。

她回过头,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珠,干涸的泪又一涌而上。

楼羿那不是很粗壮的背正像一堵墙,替她遮去风霜,使她免去了大部分白雪

的侵袭。

“为什么这样对我?”因为冷,呼出喉腔的热气瞬间化成冰冷气息。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闹出人命。”听得出他咬着牙关,在这种情况下

教人很难分清楚他是因为寒冷或憎恶。

星火般的希望又再度幻灭,泷宫恋的胃开始痉挛,她掉头就走,只想离开他。

然而才走了几步,诗人却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想去哪里,这里到处是危险,你找死吗?”

“不用你管,我是死是活你还担心吗?”她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表情麻木。

诗人已经分不清是湿是干的脸横过一瞬间的抽搐,由于在雪中待太久,以至

于他全身都是雪渍:“不准走,直升机就要来了。”

早在陷阶里时,他已经发出求救讯号,依照他估计,天涯及海角派出的飞机

应该快抵达了。

天涯和海角住的海南岛距离山东栖霞山并不远,糟的是他们掉到深渊下,搜

寻势必会花去他们许多时间。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是他不能倒下。在亲眼看见他的恋儿平安无事之

前——

泷宫恋抬眼望他:“如果你不能再爱我,就别管我。”

他那青白的脸说明了他守护她的痕迹,但为什么又要违背良心推开她?或许

是天大冷了,冷得她思绪茫然,冷得她无法作正常的判断……她不懂!

“我是管不着你了,不过——至少把衣服穿上吧!”他粗嘎着嗓子,脱下自

己的外衣。

“不要再用你无谓的温柔捆绑我,我宁可冻死也不要你的外套。”他到底要

她如何自处?她胸中又燃起痛苦的撕裂感……

这时,阵阵的螺旋桨声从头顶传来。

“他们来了。”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放下软梯,直升机在天空盘旋。

诗人将另一条垂下的绳索固定在泷宫恋身上,发出回收的讯号。

她站在软梯上逐渐被往上拉,和诗人的距离越来愈远——

诗人打开液晶表面的通讯器:“任务完成,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是——”耳边传来质疑的声音。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这是机长接收到诗人的最后一道命令,而后通讯

便中断了。

站在冷风飕飕的半空,眼看楼羿的身体逐渐远去,泷宫恋挣扎不休的心在见

到他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上时,作了从来没有过的决定——

她爱他,对她来说他的存在是她活下去的惟一力量,如果她的羿郎不爱她,

又岂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抗风雪,还有他那递外衣时两潭宛如洪荒苍凉的眼……

没有爱的人会是那种心中淌血的神情吗?

假如他真的活不了,那么她会随着他去。解开系在腰际的捆索,她如扑火的

飞蛾,以最朴素又壮烈的姿势跃下——

③③③

难得的暖冬日子,冬阳不疾不徐地散发最适合人体接收的紫外线,温暖又不

太过。

属于木头光泽的长藤椅占据了庭院最佳的地理位置,头顶一树繁华的梅花正

好遮去多余的光线,成就一块适合小憩的桃花源。

躺椅上的少女十分清瘦,月牙白的肤色在室外更显出一种无力的苍白。她双

眼微合,一件套头宽毛衣上是条毛毯,赤裸的玉足有一只仍固定着石膏,替薄弱

的她又添一丝荏然。

一双强壮的臂堪堪碰触到她,如扇的睫毛便张了开来,她破碎的呓语,全是

一些梦魇的片段,虚虚实实不知是真是假。

“恋醒来。”渡边圭吾微碰她清凉的颊,帮助她苏醒过来。

接收到渡边那抹忧愁的眼光,她不由自我调侃,虚弱地笑道:“我又说梦话

了?”

渡边圭吾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毡子,无限温柔:“这次,又梦到什么?”

她甩动已经开始长长的头发,大部分是茫然,一小撮是不解:“有一只金光

闪闪的鸟……有一大片雪地,那雪声和风声好真实,像我真的听过……”

渡边圭吾霸厉的脸很快挣出笑,因为太快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一

定被前天的大风雪给吓坏了,没想到东京下起雪来也很吓人的吧!”

“我不应该吵着你,要去滑雪,结果却把腿摔断了。”她居然顽皮地吐了下

舌头,粉红的舌尖一闪即逝,令渡边差点忘了回神。

“没事的,平川医生今天不是说好要来帮你拆石膏,以后你会轻松很多的。”

“我真希望他快点来。”被一身的伤病困了许久,那即将来临的自由令她渴

盼起来。

“不如我们进去等他。似乎是要变天了,一旦又下雪,对你不好。”出于某

种不自觉的意识,渡边并不想在那话题上打转,有些闪烁地逃避。

泷宫恋温驯地伸出细细的臂等他抱起她,这似乎成了一种惯性,他总自动地

抱着她走动,不管她要去哪里。

渡边圭吾连着薄毡不费点力气地将泷宫恋拥入怀中,动作温存而谨慎,像拥

着一个易碎品般。

“我总觉得你不一样——以前的渡边也这么温柔吗?”她偏着头,优美的下

颔在暖阳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剔透感。

“不,以前的我是个不懂爱人的混球,总以自己以为的方式爱人,却害得被

我爱的人只想逃避。”他不自然地抽搐着面颊的肌肉,悔不当初的意味浓之又浓。

“听起来像个悲伤的故事。”她喃喃,有什么奇怪的碎片一闪而逝。

“不会了,我失而复得,不会再有遗憾。”

“我不过跌断腿,又生了一场奇怪的病,被你讲得好像凭空不见一样。”她

开心地笑,笑渡边的夸大。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许你受一点点伤,一点点都不行……”

他竟敢在抢了她之后又让她受这样的伤……他不会轻饶过那个人的……

渡边的话说得那么真挚,就是石头人也会感动,不知为什么,泷宫恋只觉得

对他并没有男女间的感情存在,除了感激……恐怕还是感激。

屋内平川彰造已经等在里头,渡边把泷宫恋交给天香百合,静静走了出来。

一场地覆天翻后,他没想到她会再度回到他怀中。如果可以,他希望之前的

一段全是梦。

她失去意识的昏迷、肋骨断裂、肺炎、骨折,所有悲惨的消息在他拼却一切

赶到海南岛时,得到锥心刺骨的证实。

他恨!

那污蔑他用心血灌溉而出的花儿的人,根本不配再拥有她,就算那人已经从

这个世界消失了,他的恨意仍然不减。

                第九章

冬天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地过去,春天来了。

虾夷草编的宽边草帽,清新气息的脸庞,一袭V领浅黄迷你裙,低跟罗马凉

鞋,还有她娇靥上的微笑,令人忍不住位足观看。

日光野草园里,轻石、杉林,碧绿的草坪苍翠盎然,更别提温室里找宫恋最

爱的那些药草植物了。

“你几乎要把野草园里的药草全搜罗尽了,这次收获颇丰,瞧你乐的!”即

使休闲也衣装笔挺的渡边半是感叹半是宠溺地咕哝。

“我听到你话中酸溜溜的味道哟,跟药草吃醋——渡边大哥……说到吃,我

肚子饿了。”泷宫恋笑容可掬,心情同天空的阳光一样好。

“拿你没办法!把这些一杂七杂八的东西给我,然后等在大门口,我去把车

开过来。”他接过泷宫恋手上的植物苗,“我带你去吃海胆酱饭和鸭子烧烤。”

“一言为定。”

日光野草园的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在等候时闻到股烤章鱼丸的香味。

天香百合向来禁止她吃小摊上的食物,平常她深居简出又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例也不以为意,如今“放牛吃草”就连管她严格的渡边也不在,于是她跨过马路

直向着小摊子走。

本来,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是不会有谁特别去注意谁的,她又一心被章鱼

丸所吸引,说什么也不可能去注意那样一个男子,可是她的眼光却不期然地撞上

他的——

初春的天气,他披着一件风衣,狂野的金褐发奔放飞扬,他那么淡然,没有

任何张力或特意勾勒的姿态,只是随便地站着,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金发金眸,在黄种人的国度里难免令人多瞧上一眼。

泷宫恋的眸掠过他服快又被穿梭来去的人潮代替了。

虽然如此,她却莫名地感觉身后有道犀利的眼光盯上她。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蓦然落在她肩上的大手害她吓了老大一跳。

她吓白的脸几可和章鱼丸相比较。

“恋,我吓着你了,对不起,我看不到你一时心急。”渡边圭吾不豫的神色

减缓不少。

“没事。”她急急否认,要是他知道她心中想的是另一回事,搞不好会更不

高兴了。

“我不是要你在野草园门口等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可是想……走一走,对!走一走。”她顿时失去了吃章鱼丸的兴趣。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他天生的命令习惯不自觉地凸显出来。

“是。”依旧是无法更改的相处模式。

被一双温暖的铁臂锁住,她被带回旁人认为最适合她又最安全的地方。

*****

一本大部头的野生植物品鉴被摊在膝盖上,泷宫恋就着台灯机械地翻动书页。

她觉得不安,在潜意识里残留了被抛弃的记忆,她害怕孤单一个人,她没有

把这份情绪告诉渡边,因为即使有他的陪伴,某些时候,她还是神经质地害怕,

害怕一种不明所以的情绪。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当儿,阵阵扑鼻的香味飘了过来,她闻得出是烤章鱼丸的

香味。

她恐怕是得病了,三更半夜居然闻到不该有的味道。为什么?她肚子明明不

饿……不过她还是循着香味来到窗台边。

不是错觉,一包印着Q版章鱼的特有包装纸正散发着难以抵抗的香味。

是谁给她送来的?她不知道谁,可是下意识她明白绝不可能是渡边圭吾。

次晚,她沐浴后,又在窗台边“捡”到同是纸包装的烤番薯。烤番薯在渡边

挑剔的嘴巴里是属于“下贱人”的食物,中午两人共进午餐时,她明明看见卖烤

番薯的小贩,渡边却装作没看到,一点也不在乎她希冀的眼光。

是谁跟着她?又如何知道她心里想的东西?是谁捧着热腾腾的烤番薯来给她?

泷宫恋茫然了。

“我要吃炒蟹脚,而且要放大量的红椒。”第三天,她算是挑衅地对着渡边

宣告她要的东西。

初春,哪来的秋蟹?

渡边用一束桔梗代表蟹脚,那晚,她又收到一盘香酥还辣得冒火的炒蟹脚。

第四天,她不曾特意宣告什么,但夜晚的窗台却送来一份浓香的卤凤爪。

为什么有人知道她爱吃卤味,尤其是凤爪?就连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天香百合

都未必知道。

第五日。

原来等待是件辛苦的事,尤其又躲在暗夜蚊虫最多的树丛里,泷宫恋歪着身

子,因为枯燥的等待渐渐打起瞌睡来。

凉风习习,她几乎要睡着了。

那人来得很快,只要她眼皮上的瞌睡虫再加把劲,肯定泷宫恋就错过看见他

的机会了。

她一眼就认出他来。称不上魁梧的身材在暗夜里更显单薄,但是行动力却快

得超乎想象。

“哎唷!”原来她的出场方式该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只可惜不合作的树枝勾

住头发扯痛头皮,马脚立刻暴露在来人长长的腿下,成了裤下仰慕者。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磁性,有着蛊魅人心的魔力。

他灵活的指拯救了她的发。

泷宫恋笨拙地想恢复优美的站姿,不料发丝却脱离树枝的纠缠而落在那人的

指缝间。

“头发长长了。”他没有预警地说了句话,才让她的头发离开自己的指。

“我的头发本来就是这种长度。”他那口吻仿佛他们曾经多亲呢,这种陌生

的感觉居然令她心口乱跳。

“你不认得我了,对不对?”他说得淡然,空气中却鼓动着似有还无的悲伤。

“我见过你,在日光。”金发、金眸却有股浓浓的中国味道,斯文的轮廓,

完美的颈项,还有衣服下令人爱不释手的躯体……

泷宫恋的脸轰地红起来。明明不过第二次见面,严格说起来是第一次,她对

他的身体竟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她难道想男人想疯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金光逸去,他的眸变成重重的暗褐。

“我不认识你,也不准备认识,以后别再送那些东西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不需要用那些食物来取悦我。”到目前为止,他说的话她没一句听懂,这让她不

由得胆怯起来。

“我记得那些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我的喜好?这太疯狂了。”她一直往后退到自认为安

全的距离。

他不逼近,站直的身体沉浸在银光下,像要消失了般的不真实。

“连理技已分,比翼鸟翅断,是我来迟了——”

他幽微的表情一如被抛弃的小孩,他什么都没说又像道尽了一切,泷宫恋甚

至清楚地看见他的生命力正在消失,可那清淡的身影为什么盈满心痛?

是的,她看进他的内心,不可思议的,他的存在就像……就像一道安定符镇

服她潜意识那深怕孤独的伤痕。

连理枝分,比翼翅断,他的悲伤轻易地影响了她,为——什——么?他的痛

楚难道是她造成的?这,怎么,可能?

*****

渡边圭吾的办事效率十分惊人,就因为他这种不凡的能耐,使得帝都航运机

构的成员每天都处在备战的状态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不经心。

依照每天的惯例,渡边圭吾半天内就处理完所有的档案,一秒钟也不浪费地

准备例行的巡视和议会,趁着秘书准备资料的空档,他闭眼养精蓄锐。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渡边在下一分钟张眼,桌前定定站着他做梦也想

不到的人。

怨他艺高人胆大,脸色还是难看得惨白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居然没

死。”

帝都大楼的门禁森严,就算是蚂蚁想进来也必须先装上翅膀,何况是活生生

的人。

诗人显然没兴趣满足他的疑问,开口便反客为主:“我要知道你在恋的身上

动了什么手脚?”

“你那些生死之交的朋友们不是对外声称找不到你的尸体?我也派人搜过山,

明明——”惰敌见面分外眼红。

“回答我的问题。”

他坚决的表情使人不敢忽略他身上难得的刚猛骁勇。

渡边冷冷地吊起白眼:“就算你还魂又怎样?尝到被当成陌生人的心痛滋味

了吧?!”

诗人文风不动,下一秒他已跃过桌面,如电的指掐上渡边的咽喉:“我不喜

欢暴力,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你少假惺惺!告诉你又如何,恋她不会是你的了,就算你从棺材里爬回来

也一样!”

“不见得。”一个拐脚,渡边跌了个狗吃屎。

他脸上一片涨红。从来没人敢侮辱他到这地步,他也学过护身武艺,居然一

点还手之力也没有,简直丢尽了一切的颜面。

“我不会让你轻易走出这扇大门的!”

“狠话人人会说,就怕你做不到,说!”他见过的阵仗太多,根本没把渡边

的话当真。

“很简单,我不过请医生朋友替她重新制造回忆而已,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的?

现在的恋是重生的,对于你,她完全没有记忆,我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他花了多月的时间一点一滴,巨细无遗地输入他为她设定的人生,然后删除

她对楼羿所有的记忆。

“你居然对她做出这种事来!”罪不可赦!

“哈哈哈!”渡边一阵狂笑,“你也有弱点吧,你也尝到苦头了吧……我不

会一直屈居下风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被心爱女人漠视的滋味不好受,就算你

活着回来又如何?恋绝不会再认得你……”

“你错了!”诗人放开一直钳锁住他的指,“就算她的记忆里不再有我,那

么我还是可以再重新追求她一次,横竖那么多年都熬过去了,再说谈恋爱的滋味

也不坏。”

“你这种人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什么叫放弃吗?”渡边大吼。

这人是没神经或粗糙得像水管吗?平常人遇到这种打击不是该知难而退,认

命走开?为什么他像打不死的蟑螂?

“这一生我尝过的挫折超乎你的想象,就算做梦你也难望其项背的。”他的

过去没人能明白,那些无尽的失望虽然造就了他非凡的韧性,却也赋予他凉淡的

心理,只要无关泷宫恋的一切,他都可有可无。

“哼!”渡边冷嗤。

诗人得到他想知道的讯息后,懒得再和话不投机的他周旋,堂皇在渡边的恼

笑中走掉。

他不把渡边放在眼里的举动惹怒了高高在上的渡边圭吾,一阵重物落地的响

声骇住总裁室外的高级办事员——

*****

白净的阳光均匀地散布在泷宫恋窈窕的身上,她远眺的眼是深思的。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技……”

她一直不懂这句中国古诗的意思,自她今早从图书馆出来便再明白不过了。

是怎样深刻的感情可以让人想生生世世在一起,她能遇到这样的感情吗?

“嗨!”

“嗨!”她很自然地回应他,“你答应我不会再出现了。”

她是不是说了违心之论?看到他突然出现,她心中的雀跃的确多过不悦,不

是吗?

“我从来都没答应过你什么,我想来就来。”棉短衫铁绒裤,平底鞋,他无

比随性又无比迷人。

“原来和善亲切是假面具,你们男人一向都那么霸道不讲道理?”

“看情况,譬如说追女朋友——”

“我们根本称不上认识。”是啊,可是那温暖又安全……好像……见到亲人

的感觉,却真实得叫人离不开他的视线……和人。

“我已经失去耐性和你从头开始,我以为我可以的,可是只要一天见不到你

就教我烦躁不安,我受到教训,因为我的纵容让你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次我要

速战速决!”诗人眼中凝着难得的坚持。

“你不可以这样。”泷宫恋被他从花园的凉椅中拉起,膝上的书散了一地。

“别急!我只是带你去一个地方,相信我。”

她的慌乱仅止于那一刹那:“我可不是随便的女孩。”

“我知道。”她那么香甜,诗人忍不住咬了她一口。

“啊!”她惊呼一声。

“我好想你。”他眼中盛满深情。

泷宫恋发现自己非但不觉他的话唐突或恶心,反而一道感动的暖流由心田浮

升上来,全身都暖烘烘的。

她居然有想落泪的冲动。

任着诗人把她带走,他们来到两人曾居住过的樱花小屋。

“这时节居然还有樱花,噢!”她掩嘴,“水仙、梅花、兰花、熏衣草……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拈起一瓣飞到她发际的落英,感觉十分真实。

“我要你看的不是这个。”诗人开了小门,走进庭园的后面,一幢地中海式

的温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泷宫恋直愣愣站住,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画面像俄罗斯方块一片片翻出来:

“温室的右排种了一排豆蔻,横架上是金盏花、莱姆和葡萄抽,中间排是天竺葵,

最左边是空的,因为……来不及种它……可是为什么会来不及移植?”她有些慌

乱。

“你想起来了?”诗人满脸惊喜,他不敢过去碰她,生怕喜悦会平空消失。

泷宫恋抱住头,一偏身往屋里跑去,她的脑子有更多的东西泉涌出来。

“它们还在!”浴室里不知多久以前仍保持俩俩相望的缸杯,他们曾经在上

面欢爱过的床,所有的过去全回来了。

泷宫恋投入诗人怀中,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却连一句成形的话语都说不

出来。

诗人紧紧抱住她,眼眶浮雾——

重逢激情过去,两人十指交握,双眸凝注。

“我好怕你记不得我……”在她面前,诗人毫不保留地把心里最脆弱的那环

呈现在泷宫恋面前。

她轻触他清瘦的颊:“如果我再负你,就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爱。”

诗人将她的柔荑放至唇畔轻吻:“我爱你,这句誓言永远都不会变,一如我

对你的真心。”

“羿郎!”

“这次幸好我偷跑得快,来得及唤回你对我的记忆,要不然今生是打光棍到

底了。”诗人露出几许侥幸的表情。

泷宫恋一僵:“你不会又——”

“放心,我的身体健康得很,抱新娘上教堂绝对没问题。”他展现极少流露

的轻松一面。

“害人家吓一跳!你好坏!”她捶他,松口气的成分大于责怪。

“是师姑牺牲了多年的道行救了我,我欠她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

“我们一定要去谢她,不如把她供奉起来,每天三炷香。”泷宫恋把官凝燕

当菩萨了。

“师姑要明白你的心意会很感动的,但是她回‘暗香水殿’闭关去了,短时

间内恐怕见不到她的人。”

“不管怎样我都要谢她。”

“会有机会的。”

他相信他们会有再碰面的一天,在不久的将来。

*****

几日后,诗人带着泷宫恋直飞意大利。

可以想见她受到多么盛大的欢迎,牧师的父母对这未来的媳妇愈者愈中意,

爱不释眼的结果是——两老决定要“不择手段”逼迫自己的亲生儿子早日娶妻。

“你瞧,羿出门那么久,好歹也捡了个媳妇回来,倒是身为大哥的你却只闻

楼梯响,你的空城计到底要搬弄到什么时候?”为娘的人心急如焚,口气怎么也

好不了。

“妈,楼羿跟我是两码子事。”牧师娶老婆成何体统,“再说那家伙总算找

到老婆,你该忙的是到女方家去提亲、安排婚礼种种事宜,不是来找我晦气。”

当然啦,他“晦气”两字可是嘀咕在喉咙里,哪敢端到台面上嚷嚷,否则不死得

更快。

“羿水到渠成根本不要我操半点心,你老大不小,万一变成老光棍,叫我怎

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她泫然欲泣。

又来了!牧师头皮发麻,老戏码演来演去就这几套,他都可以如数家珍倒背

他娘固定上演的模式……要不是为了楼羿那家伙,他也用不着回来“重温旧梦”,

不过看在是双喜临门的分上,就去找副耳塞洗耳恭听吧!

*****

有情人终成眷属,眷属是有情人,故事该结束了?那可不!

让我们把镜头拉到官凝燕修身养性的暗香水殿。水殿,顾名思义就是一片水

泽。在水泽上有块突起的山丘,上头的小屋就是她栖身所在。

“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是你自己走出来,还是等我撞破门——”银翼

一脸戾气。

他打长眼睛起没见过这么别扭的女孩,很好!他的耐性被磨光了,大家走着

瞧吧!

屋里的人按兵不动,无视他的恫吓要挟。

“该死的!你再躲着自艾自怨我也懒得理你了。”以退为进,他没辙了。

宾果!激将法果然得逞,木门以差点被毁容的姿态被打开。

“你敢走,老娘我跟你没完没了!”官凝燕双手叉腰,很标准的“泼妇”姿

势。

“你不是准备不见人了?”

“是不见讨厌的人。”这男人一点耐性都没有!通常武侠故事或传奇小说里

不都是男主角为了女主角痴心一片、结庐而居,深情感动天地……怎么他,别提

狗窝不见一个,就站在她屋檐下不过几个钟头就大呼小叫,差点没把森林里的狼

给吓跑。

“彼此彼此,原来我也是打算要一走了之的,可是想想少了你生活太无趣,

好像莱里没了盐,只好忍耐在这里等啰!”他说来满心不情愿。

官凝燕听完,气得想“闭门谢客”,偏偏银翼眼明“脚”快,一足抵在门墙

上使她动弹不得。

“凝!我可从来没求过女孩子的,你想拿乔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没了道行,说好听点是谪仙,难听的话是妖怪,你,不怕?”

“怕!怕极了,”银翼面容一整,“怕你不理我!”

“你不在乎我——”她还要努力解释些什么。

哎!女人都这模样吗?!银翼再也听不进去了,立刻以行动封锁她蝶碟不休

的小嘴。

官凝燕两颗黑水晶的眼睁得老大。他……他……从不按牌理来嘛……

银翼再次叹气:“闭上你的眼睛。”

“我……咕。”唇又沦陷了。不过,这回她终于温驯地闭上双眼,与银翼共

同驰往无尽的温情世界……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