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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淑芬言情小说:水一样的女人

第一章

 

  “雪湖山庄”一片断垣残壁!

  末春的萧冷夜色,为庄院的破晓添上几缕凄沧。往日巍峨的屋宇一夜之间烧

成灰烬,雕梁画栋压根儿承受不住烈火的攻击。薄薄轻烟在空气间晃漾着,笼罩

整片废墟。

  “楼先生,我们得手了。”一个小角色上前禀报。

  楼定风挺立于半山腰的寒风之中,凝视脚下凄凉哀鸿的景象,严峻的面容找

不出一丝同情,也找不出一绺喜色。

  “施家人呢?”淡漠的浑沉嗓音恰好配合他一脸的无动于衷。

  “死了,逃走的余孽也跑不了多远。”他的得力助手江石洲用同样冷漠的语

气回答。“他们不会立刻死亡,但铁定熬不过两天。”他掏出一个白色瓷瓶。

“这种‘番红草’的致命毒性最长可以潜伏四十八个小时,是非洲‘咯瓦族人’

的独门剧毒,也只有他们调配的解药才能解毒。伤者若不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服上

解药,纵使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咱们的人在饮水中下了药,又用吹箭射倒所

有中毒较浅的人,施家满门不可能逃得过这劫。”

  “你确定这次的行动布署妥当,不会替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在

行动之前楼定风已经亲自检验过所有环节,然而性格中谨慎的一面嘱咐他不可掉

以轻心。

  这份谨慎,是他耗费了太大的代价才学习来的。

  他痴长了三十二年,生命中一半的时间都花在筹划此次的复仇行动上。而今,

他成功了。

  “应该不会出差错。”江石洲皱着眉头沉吟。“‘番红草’属于神经性剧毒,

中毒者的中枢神经首先受到破坏,进入恍惚状态,失去正常的表达能力,所以,

即使他们途中遇上任何人,也无法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附近人烟稀少,

事情泄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别让我听见‘应该’两个字!”他的鹰眼刺向助手。

“警方那边也依照我的安排布置好了。”

  “嗯。”饶是江石洲跟在他身旁见惯大风大浪,仍不由自主被他的目光所震

慑。“我已经派人把不利的证据偷偷送进一公里外的流民窝,那群流民无恶不作,

名声向来不好,警方不可能怀疑到我们身上,正好也可以藉着这个机会让警方有

理由铲除他们。”

  很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向来憎恶计划好的事情脱出掌握。

  “走吧,下去看看。”

  山坡上的一行人以他为首,缓缓踏上受春露沾湿的泥泞小径。路的尽头,横

陈着“流金岛”最大的私人产业——“雪湖山庄”。

  “流金岛”位于南太平洋,是个独立为政的小岛,居民以华裔移民为主,几

乎算是变相的中国殖民地,不论语言、文化都是泱泱中华的翻版。岛上丰富的金

矿藏址令十二万岛民个个都小有财富。

  曾经,岛上的三大家族掌握了全岛的经济动脉,连岛国政府也不得不看他们

脸色行事。

  楼定风犹记得昔时岛上楼、施、唐三家各领风骚的盛况,当时他才十二岁,

是楼家第三代长孙,然而他也记得,三大家族的友谊并没有延续多久,在他刚过

完十二岁生日的四天后,施、唐两家便联手灭了楼家,政府单位也在他们的贿赂

之下将案子压下来,楼家的血案就此成为无头公案。

  在金钱面前,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友谊。

  年幼的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全赖在母亲临时替他报上国际儿童夏令营的空

缺名额。否则,今日的楼定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而后,陪同他出国的保姆接获楼家出事的消息,立刻将他送往国际救援组织

寻求庇护,自己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从此以后,他辗转

沦落在国际寄养组织之中,隐姓埋名,俨然注定了如此这般地过完庸庸碌碌的一

生。没想到二十岁那年,瑞士国家银行的调查员透过种种管道找到他,将父亲生

前成立的信托基金正式交由他自由使用,他的人生及复仇计划才真正展开。

  幸亏父亲成立这个为数可观的基金时并没有将它列入公司的帐目,敌人完全

不知道要追查;再加上瑞士银行的调查员从警方档案中找不到他的验尸报告,不

死心,一路追查下来,终于让二百五十万美金的信托基金物归原主。

  经过十几年的蕴酿、计划,他顺利在两年前摧毁本来就日渐衰微的唐家,并

且在今天以血债血还的方式,让二十年前负责铲除楼家三十七条人命的施氏一并

从地球上消失。

  纵目凝望“雪湖山庄”的满地疮痍,他并不感到开心,杀戮向来不是他的手

段,然而,这份血海深仇太沉太重,令他无法说服自己改变计划。

  这几年来,他学会的第二个教训就是,对敌人慈悲等于毁灭自己。

  雇来的打手绕过焦味刺鼻的瓦砾走向他。

  “楼先生,哪里有个女人还没断气,您打算……”对方不痛不痒的咬着牙签,

仿佛杀个人只是举手之劳。

  楼定风考虑片刻。“带我过去看看。”

  他跟随打手走向一处坍塌的墙边,立时在墙角发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娇小身

躯,薄薄的白色睡袍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袭,潮湿而纠结的长发覆住半边脸颊。

  “她是施夫人?”他微微纳闷,以庄内的方位来推断,这个房间应该是女主

人的卧室。

  “看看就知道了。”江石洲上前撩开她的长发。

  无名女子似乎被陌生的碰触震慑住,忮颤的身子重重抖了一下。随着黑发被

撩开的动作,众人首先看见她白皙颈项上的吹箭。楼定风暗叫可惜,他原本还想

留个活口,问清楚施家目前的景况,确定没有漏网之鱼,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

  她的身上既然中了吹箭的毒性,即使中毒时间还不久,经过急救之后可以保

得住一条命,但是大脑的中枢神经势必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损害,谁也不能保证她

会不会变成痴呆或植物人。

  情况非常明显,倘若她的身份无足轻重,他没必要费心救回她。

  江石洲终于完全拨开她的乱发,一张苍白得连嘴唇都看不见血色的脸庞映入

众人眼帘。

  楼定风硬生生收回他正欲离开的脚步。

  “她是……”江石洲忍不住惊呼。

  是她!

  “留下活口!”他当机立断。

  “你可知道她是谁?”江石洲被他的决定吓了一跳。“她是章律师的女儿。

我们搜集的资料上解释得清清楚楚,当年施、唐两家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接收楼

氏,全靠章律师替他们伪造文书,政府官员那儿也全靠他贿赂、打通关节,才把

楼家的案子压下去,你难道忘了?再说,她也是你的死敌施长淮的未婚妻。”

  “我说,留下活口。”他恍如未曾听见旁人的呼声。“送她到医院去,告诉

院长,如果救不活她,‘乘风集团’收回所有的经济援助。”他淡瞟着左右手,

“善后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替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做准备。”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仿佛对身后的女子不知心,仿佛他早已忙却她清

甜白皙的俏脸。

  但,离开废墟的同时,心中却反覆浮现着适才那张呆滞的脸庞。

  她曾是如此灵黠,如此优雅……

  章水笙。

  好麻!

  麻木的感觉一直从脑部扩散到手脚、趾尖,发梢……她不能动!半点也动弹

不得!

  远方传来一个模糊的呻吟,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隐约像个女人在呼痛……

而后,视线朦胧中,她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拿针搓她的手臂。

  好痛!为什么扎我?放开我!

  她想呼救,请人来帮助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如何开口说话。“他”为

何没来救她?

  “他”……

  “他”是谁?

  ……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应该陪在她身畔的,他向来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他在哪里?

  “长……”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来。“长……”

  她好慌乱,但无论如何也捉不住那个飘浮的名字,麻痹的感觉满溢出脑海,

淹没整副身子。噢,她就要再度晕过去了,她不想再睡着,却敌不过睡神的引诱……

  也好。她漾出一丝苦笑,睡吧!在睡眠中,没有痛苦,没有梦……

  “她在笑。”而且笑得好凄迷,好美丽。一个缠绵病榻两个多星期的女人怎

可能还美丽起来?

  她的脸颊消瘦,脸色苍白,然而她仍然令人心疼地美。楼定风察觉自己正在

抚摸她的容颜,立刻缩回手。

  不,他不再对她有遐思,早在四年前她险些害他性命之时,他便已看穿了章

水笙的蛇蝎心肠。

  “那可能只是脸部肌肉的短暂抽搐。”脑科权威宋医师对那抹笑容提出见解。

“她的大脑皮质组织遭受永久性的损伤,对外来刺激反应比较迟钝,好歹需要一

年半载的修养和复健才能够勉强恢复正常,现在不可能笑得出来。”

  “她醒来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了扑朔迷离的眼光扫过水笙的脸。

  “我也不敢确定。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记忆系统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势必

流失某些记忆。心理学临床的失忆现象通常导因病患的心理因素,然而她的失忆

现象却是脑组织受损的结果,属于永久性的。至于她的表达能力或体能方面是否

受到任何影响,则必须等等到醒过来之后才能知晓。”换句话说,她很可能变成

白痴、瘸子、哑巴,甚至没有反应的洋娃娃。

  施家的血案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警方已经掌握了破案的线索,铲除那窝游流

民,而最有嫌疑的楼定风也拥有强而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血案发生当夜,政治大

老的女儿孙小姐指出他当时正在她闺房里,陪着她一起酣然入梦,凌晨才离开。

  明白人立刻联想到二十年前的楼家惨案。大家也清楚,昏庸的岛国政府只要

经过适当“游说”,乐意对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因此这件刑案很可能和二十

年前那桩一样,随便捉个替死鬼做数。

  宋医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他并不清楚楼定风和章水笙的伤势有什么关联,

只能接受他对警方发布的说词,那天早上他离开一位红粉知已的宴请时,在回别

馆半途中巧遇受伤的水笙,于是对她伸出援手。

  “嗯,我知道了。”楼定风的视线移向窗外的阳光。“我明天再来。”

  私人花园里,新缘小池塘。楼定风静静坐在凉亭里,还记得结识章水笙的那

日,天气也如同此时的蔚蓝。

  说来奇怪,四年来,每回想起施家人,首先浮现脑中的影子总是她。严格说

来,她还算不上是施家的人,然而当她父亲过世之后,施家慨然对这个小孤女伸

出援手,自十五岁起她等于吃施家的奶水成长,而后更成为天之骄子施长淮的的

未婚妻。

  如果他不曾出现,想必章水笙后半生的日子将会快活而甜蜜,生一窝可爱的

小娃娃,无忧无虑活到老。

  但是他出现了,不仅催毁了她的象牙塔,也损害了她的躯体。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这是她首度看到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他吃了一惊,体内的每根神经紧崩到极点。根据内线消息,施家依然留

着两大家族家长与他父亲的合照,莫非她看出什么?

  “是吗?”他故意摆出一副不经意的神情。“我只是个打零工赚旅费的职业

流浪汉,凑巧来‘雪湖山庄’打打杂,怎么可能令你觉得眼熟?”

  水笙歪着头打量他。他的外表和气质一点也不像个“流浪汉”。不过,话又

说回来,这样不羁倨傲的人正适合四海为家,水泥森林只怕关不住他。

  “真的,我觉得你长得很像‘萧峰’。”

  楼定风忍俊不禁。好可爱的大女生,她和施家有什么关系?看她样子顶多二

十岁,八成还是个学生。他明知自己这次私下混入敌人的阵营里探听消息,不宜

太明目张胆,引人注目,却依旧忍不住和她攀谈。

  “萧峰只是金庸笔下的小说人物,又没有实体,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像我?”

  水笙漾开清艳的笑容,这个陌生男人不问“怎知我长得像他”,却问“怎知

他长得像我”,由此可知,他确实自傲。

  “因为我想象中的萧峰就似你这副模样。”他还想说些什么,远方倏忽传来

叫唤的声音。“他们叫我回去吃饭了,明天再来找你聊天。”疑细的身影潇洒地

跑开,跑到半途,忽然回头。“先生,我叫章水笙,你怎么称呼?”

  章水笙?他被这个名字弄愣了半晌,心头所有的好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姓林。”楼定风随口敷衍过去。

  章水笙,她的父亲是迫害他家族的帮凶——从此以后楼定风对她留上了心,

只是偶尔仍然会怀疑,上天是否太眷顾她了?身为“帮凶的女儿”,为何她能拥

有如此清甜纯净的气质,仿如仙子?

  虽然,事实证明仙女般的人儿其实蕴藏着妖女的心肠,日后他仍旧不时会想

起,如果她不曾出卖过他,如果她不曾害他险些死于非命,今天他是否就会放她

一条生路?

  醒来之后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早上在她脸上看见的笑容,当真是错觉?

  “楼先生,”佣人急匆匆跑过来,“医院有消息,章小姐忽然醒了。现在的

情况很复杂,请您立刻过去看看。”

  “情况复杂?”

  她醒了,而了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她,情况还可能更复杂吗?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医院,来到病房门口,马上知道情况绝对如同佣人所

说的一样“复杂”。必竟一个堂堂脑科权威抱头鼠窜,被三根针筒追杀出病房,

情况不可能单纯得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及时替宋医师接住射向后脑的针管。

  “她……她……”宋医师惊魂未定,恐惧的眼神瞟向他。“她很悍。”

  “悍?”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种答案。“她不是病得奄奄一息,快

没气了吗?”

  宋医师的脸胀成猪肝色。“她一看见陌生人就拿东西乱砸,不肯让医护人员

接近她,偏偏这里的每一个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我上哪儿去找一张她还记得

的熟面孔?”

  “啊!”又有一个男护士被餐盘和枕头砸出来,里头还掺杂了一声尖锐的女

生尖叫。

  他和章水笙交谈过几次,依稀可以分辩出这副嗓门确实属于她。原来女人无

论平时多么优雅,尖叫起来通通一样泼辣。

  “我进去看看。”他马上获得无数受害者支持和鼓励的眼光。

  头等病房里比刮台风过境的灾情高明不到哪里去,除了沉重的病床和家俱留

在原地,其他细碎物品全扔在地上,衣服、茶怀,连单人沙发也倒扣住墙角。

  他的肚子里霎时升起一把火。

  太过分了!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撒泼撒蛮,病人也一样。

  “你在胡闹些什么?给我出来!”十坪的空间乱七八糟的,独独不见那个破

坏王。

  “她在那里。”护士探进一颗头,小心翼翼指着那张翻倒的沙发椅。

  楼定风看了更火大。她倒好,三两下搞得天下大乱,自己躲进安全的地方寻

求掩护。

  “出来!”他翻开沙发椅,底下立刻露出她缩颤的背影。

  “楼先生。”一窝人围在门口对他警告。“小心,她有暴力倾向。”

  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医师护士是怎么回事?安抚病人的事不是应该由他们

来处理吗?

  “章水笙,我在叫你,你听见没有?”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他就无法控制自

己翻腾的情绪,他居然同情她!她既是楼家的死党,又曾陷害他,他居然还同情

她。

  楼定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章小姐还好吧?”他回头迎上水笙的专属护士。

  “她……她不认得任何人,情绪非常慌乱……其他的事情您最好自个儿问宋

医师。”护士偷瞄他一眼。吓死人了,从没邮过任何人可以把脸皮崩到那种程度,

完全不需要拉皮手术的协助,他的长相已经够严峻骇人,自己还不懂得节制一些,

将来怎么娶得到老婆?

  “ㄔ……”角落的病人终于有了动静。“ㄔ……”

  她想说什么?他蹲下来,与她同样的高度。“水笙。”

  她缓缓地抬起头,眸珠中蕴藏着泪水。“ㄔ……”

  “吃?你想吃东西?”

  “ㄔ……”泪水悄悄滑落苍白的容颜。

  “你在说些什么?我扣不懂。”他罕少产生如此深的挫折感。“宋医师?”

  “她的语言可能受到一些影响,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应该可以渐渐恢复,

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宋医师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对你似乎没有排斥的心

态,这是好现象。”

  “ㄔ……”她突然扑进楼定风的怀里,滚滚而下的珠泪在两秒钟内沾湿他的

衬衫前襟。“你、不走、不!”

  他明白了!

  奇异地,他忽然了解她试图表达的涵义。

  “我不会走开。”了的嗓音出奇地暗哑。

  “她记得你。”宋医师张大眼睛,“你看看她的反应,他认识你!”

  楼定风扶起她,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望进她眼底。杏形的眼中荡漾着无法

解读的情绪,和她偷瞧其他人的畏惧神情不同。

  “是吗?水笙,你认得出我?”

  她的秀容晃过一抹迷惑,长长的扇形睫毛眨了两下。“你……ㄔ”

  他的心脏揪了一下。看来她并未认出他,下意识却告诉她可以信赖他。

  水笙,你真的不怕我?你应该怕的,在这个房里,我是唯一打算伤害你的人。

  “楼先生,您有什么打算?”宋医师马上联想到最实际的问题。“您当然没

有收留她、照顾她的责任,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又举目无亲。我想,院方应

该会按一般程序,要求社会福利局派人来安顿她。”

  “不!”他的反应过速而决断。

  章水笙是他的!既再落入他的手中,任何人都别想带走,除非他厌倦了她。

  “我会照顾她。”他缓和一下自己太过激烈的语气。“等到她可以出院时,

我会带走她,不用烦劳社工人员。”

  “可是……”宋医师还想争辩,一旦迎上他冷冽的眼神,千言万语马上化为

唾沫吞肚子里,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病人冒犯岛上的新贵财阀?“好,那……

就这么办了。”

  怀中人儿轻轻蠕动一下,她生命中最黄金的时光就此被两个陌生男人决定,

而她却无能改变,甚至连清楚的意识也没有。

  不,他不会再为她动用自己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

  “你……ㄔ”波光潋滟的眼中依然洋溢着迷惑。

  “她究竟想找谁?”专属护士走进来凑热闹。

  楼定风并不直接回答。

  “ㄔ……”昏茫的病人固执追问着。

  他低眸凝视她。

  是!他知道她想找谁,但是他不会理会她的问题,永远不会!这是他最大的

报复。从今而后,章水笙的生命中只有楼定风,而不再有那个令她切切挂记在心

上的名字——

  长淮!

  施长淮!

 

 

 

水一样的女人

第二章

 

  伤愈……

  章水笙住院期间,楼定风回纽约处理分公司的业务。她复原的速度出奇的良

好,两个月前院方传来她毒伤痊全的消息,再隔半个多月她已经能出院了。

  水笙的语言机能大致上已经恢复,不过暂时只能说出一些片断的词汇,若想

以完整的句子交谈,有赖进一步的治疗和复健。

  她还记得他吗?楼定风踏入通往顶楼头等病房的电梯,心中纳闷着,阔别近

三个月,想必她和主治医生、护士混得很熟,应该不至于像当初一样只认得他。

与他们比起来,他又退回陌生人的身份。

  来到病房门外,他忽然迟疑了。他将会见到一个怎样的章水笙?他该如何对

待她?

  病房内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

  “来,试试看读出这串句子。”复健师拿出十成的耐心劝哄病人。“你做得

到吗?你认得出这几个字吗?”

  水笙抿紧樱唇,固执地不肯开口。

  “章小姐……”复健师实在拿她莫可奈何,巴不得自己这辈子从没遇见如此

难缠的个案。“我们已经僵持了一个下午。你为何忽然不肯和我合作?前几次咱

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

  她仍然闷声不吭半晌才开口:“我,出去,这里。”

  “你想出院?”起码她终于肯张嘴,复健师松了一口气。“别担心,听说过

几天楼先生会回来替你办出院手续,你马上就能离开这里。”

  “楼?”好熟悉的姓氏,带给她似是而非的联想,却牵不起脑海深处的记忆。

  “对,就是那个送你来医院的男人。高高的,冷冷的,酷酷的,记不记得?”

复健师精神一振。或许可以把语言练习的课程转为测试她的近程记忆能力。

  “楼!”她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楼,要他。”

  “好,你乖乖把这个句子念完,我就想办法让你见他。”复健师哄她。

  “不,见他,现在。”她是个意志坚决的女人。

  “章小姐……”复健师简直欲哭无泪,现在临时要他上哪儿弄个楼先生来给

她?“楼先生现在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没那么远。”病房门扉无声无息地打开,淡然的低沉嗓音飘荡而来。

“水笙,胡闹什么?还不赶快把句子念完!”

  他。

  她惭愣地怔住了。记忆中的面孔,风雨夜袭中的面孔——

  长……不,不是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她捉不住脑中浮动的人影。

  楼定风的眼中暗藏着汹涌的风雨。她依然清丽得不可方物,怎么可能?病人

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奄奄一息、皮肤蜡黄、披头散发,随时等着被清洁大队用十

加仑清洁剂洗刷一番,她怎么可以这般美丽?怎么可以?

  突如其来的不悦揪紧他的眉心。

  “你多练习一会儿,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他蓦地转身,带着一丝无法解释

的怒意,他希望她的日子过得很悲惨,但她却该死的美丽。

  “你!”他的腰部突然环上一支白腻腻的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躯干,柔软粉

脸贴上他的背脊。“你……不走。”

  她记得她!

  楼定风说不出心头怪异的感受,居然有点……甜。他回头迎上水汪汪的大眼

睛,他的眸中有泪意,而他,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间,心软了。

  “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暗哑,引她来到摊开的学习簿前。“念完

这个句子我们就走。”

  她出奇的温驯,乖乖拿起本子,换上讨好的笑容,一字一字困难地念出来:

“中午……嗯……X阳……”

  “太阳!”楼定风和复健师异口同声地纠正她,再同时互望对方一眼。

  “太阳……很……”她忽然揪起了眉头,被下一个字难倒了。“很……XX……”

  “烈!中午的太阳很烈。”复健师觉得非常满意,用力点头。“不错不错,

虽然她音节上有些失真,不过辨字能力已经有长足的进步。章小姐,再加油哦!”

  但她的注意力没放在复健师身上,视线焦点紧紧盯住楼定风,眼中充满期待

赞美的紧张神色。他顿了一下,终于轻轻点头。

  “嗯,念得不错。”话中微有不情不愿的称赏。“好啦!去收拾东西,我们

回家了。”

  临出门之前,他忽然回头对复健师。“这位先生……?”

  “我姓张。”复健师连忙接口。

  “张先生,如果我今天没有出现,你知道上哪儿找我吗?”

  “呃,不晓得。”

  “那么你就不该承诺章小姐你会让她见到我。”他严苛地打量对方。“我很

不欣赏任意许下承诺却无法实现的人。”

  语毕,楼定风簇拥着水笙离开,不理会复健师呆愕的脸。

  他怎会被好求怜的表情打去呢?实在不可思议!刚开始就出师未捷。以后该

如何折腾她?他越想越沉闷郁结,回程的途上一直没给她好脸色,偏偏她似乎不

懂得怕他。

  水笙坐在加长型轿车里,睁大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窗外的天地,对所见所闻的

一切感到好奇极了仿佛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以往从来未曾见识过,其实

这倒也没错啦!自她回复意识之后,旧有的认知全部消失了,这个世界之于她的

确是新鲜的。

  “那?”她指着马路上成排通过的白色禽类。

  “鹅。”他把握时间埋首在公事堆里,不打算理她。早知道就别叫司机绕小

路,他原本以为乡间不会塞车,回程应该会顺当一点,谁知道却遇上一大堆鸡狗

牛羊,惹出她一箩筐的好奇问题。

  “那?”她指着某只嚼草根的巨大哺乳动物。

  “牛。”那个傻瓜干的好事?一股十块钱、正在起飞的股票反而建议他卖掉!

那帮证券分析师该赶回街上当乞丐了。

  “粘一起!”她又见到崭新的发现,连忙拉着他大惊大叫。

  “什么?你又看见什么了?”他越来越没耐心。“那是狗嘛!公狗和母狗。”

  “两只粘一只?”她的杏眼瞪得大大的。

  “那是——”老天!他该如何向一个正在接受脑部复健的女人解释动物的生

理问题?“它们正在做……嗯……可以生小孩的事情。”

  “小孩?”

  “对,就是大狗生小狗……”该怎么说呢?“就是……嗯……它们……”他

被难倒了。“嗳!你少烦我,我的事情都忙不完了,你还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她明明是病人嘛!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不安分的病人呢?他记得以前的章水笙

贞静可爱,哪像现在这么吵闹。

  他不骂还好,骂声一出,她的美眸立刻蒙上一层泪雾,嘴角垮了下来,开始

颤动。

  哦,老天,她要哭了,她要哭了!楼定风被她发达的泪腺吓了一跳。以往交

手的对象,无论是客户或敌人,一旦屈居下风便会立刻想办法挽回他们的颓势,

再不然便是有风度的暂时性撤退,可没人象她一样动不动泪水就流下来。

  这一招泪眼攻势已经接近撒赖的程度,他突然不知该拿她如何才好。

  楼定风的“畏哭症”是有原因的,在他年轻的大学生涯时代,有个洋妞爱上

了他,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错误消息,认定了东方男人最喜爱娇娇柔柔、弱不禁

风的小女人。而她表现自己娇弱的方式就是:成天掉眼泪。举凡小猫跳到树上爬

不下来、蟑螂被车子辗过去,她都能哭上十分钟。被她纠缠了整整一年之后,从

此他视女人哭为畏途。

  “你别哭……别哭……”她哭得他完全没轧。“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

好,我不该骂你,别哭了好不好?”

  “好。”珠泪霎时收回去。

  他登时啼笑皆非,有种上当的感觉。原来章水笙受伤前和受伤后没有多大差

别,都是善于骗人的小祸水。

  不,应该说,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女人是不讲求战略技巧的,她们会

直接采取最有效的捷径,管他讲不讲理。

  回到家后,楼定风叫出宅子里所有的工作人员排排站好,尽责地替她解说每

个人的身份,介绍的过程中他的脸色却阴沉得难看。

  “这是管家张太太、司机老王、厨师老程负责打理你生活起居的李小姐——”

他仍然为自己轻易地受她一举一动的影响而感到郁闷。“记清楚了吗?记清楚就

上楼休息,你一定累了。”

  然后他掉头就走,不想再理她。

  结果他的腰部又多了一只手。

  “水笙……”他真的被她打败了。“不要随便对男人搂搂抱抱,赶快上楼。”

  一旁的工作人员碍于他平常的威势,敢笑不敢言,看见他们等着看好戏的表

情,他更火大了。

  “水笙,我叫你放开听见没有?”她没理由特别缠他呀!出事之前,他们甚

至算不上朋友,为什么她格外缠着他?

  “不。”她的脸蛋埋进他背部拼命摇头。“不,不。”

  他的背部传来一阵湿意,这表示——她又哭了;这也表示——他又投降了。

“好好好,我陪你上楼。”

  他受不了女人哭!

  楼定风认命地拉她上楼,不忘回头投给佣人警告的一瞥。大家登时噤若寒蝉。

  来到二楼分派给她的闺房,他指着床铺对她皱眉头。

  “章水笙,坐下。”他决定和她好好谈谈,她必需弄清楚谁是老板、谁是伙

计,谁靠谁吃饭、谁该听谁的。

  她听话地坐在床沿,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哼!他可没被她

唬过去。

  “听着,我不喜欢旁人不听话,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生活,就要照我的吩咐去

做,懂不懂?”他双手换胸,凶神恶煞的峻目瞪着她。

  “嗯。”她温驯地点了点头。

  “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准耍赖、不准哭闹、不准讨价还价,

懂不懂?”

  “嗯。”她仍然绽出满脸讨好的甜笑。

  “很好。现在我要你乖乖上床睡觉,睡完觉就该吃晚饭,你必须听话,不准

说不,懂不懂?”既然她显得非常配合,他的口气当下软了几分。

  “嗯。”她明灿灿的瞳眸好纯真、好可爱。

  “非常好,显然我们已经取得共识。”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第三度掉头想离开她——而他的腰际也第三度多了一双紧紧圈上来的细嫩手

臂。

  “章水笙——”他已经气不出来了,压根儿就接近欢喜的地步。这女人到底

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说好了。”

  她抬头,清艳细致的容颜笑眯眯的,无论多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对这样的

面孔发作。

  “不走,陪我。”她赖在他怀里撒娇。

  “刚刚已经说过了你该睡午觉,你也答应听我的话,怎么转眼又赖皮?”他

努力想板起脸来。

  “没说,你不陪我。”口齿不灵可没影响她的逻辑思考能力。

  他为之气结。还说她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是敌人!她的头号天敌!而

她却要他留下来陪她睡觉。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挫败地咕哝,“什么都不懂。”

  她实在很——赖皮!

  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下来?楼定风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他可不是请她来当

客人的。

  他原本计划得周祥万分——等她身、心状况复原一些,对周遭的感受性开始

恢复了,他就要冷落她、羞辱她、轻蔑她,施与强大的精神虐待,让她的日子处

于水深火热之中。

  结果……结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反而变成他自己!

  说真的,他长到三十多岁还没这般错愕过。无论他摆出多难看的脸孔呼喝她,

她永远不为所动,一个劲儿赖在他身上撒赖撒娇,害他每回板起脸不到三秒钟就

被罪恶感吞噬,或者被她的泪水淹没。

  “春光好,风和日暖春光红,结伴游春郊。”她捧着练习本,窝在他身边嘟

嘟嚷嚷地吟念。“你瞧,一湾流水架小桥,两岸杨柳……嗯……杨柳……”

  “随风飘。”他忍不住接口,接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来了!“水

笙!你别念出声,我正在忙公事,你在我旁边嘀嘀咕咕的,我怎么专心做事?”

  她粘他粘得不得了。他躲进书房处理公事,她也眼巴巴跟进来腻着他。所谓

的“腻”,并不是他坐在书桌后办公,她坐在别一边的沙发椅上看书。而是她把

椅子端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挤在橡木桌后头,便硬是得分出一块桌面让她念

书写字。

  小鸡缠母鸡也不是这等缠法。

  “可是,是医生叫我念出声音来的。”经过三个星期的训练,最近她已经能

以完整的语法说话,而且配上合适的语调——通常不脱“可怜兮兮”和“讨好撒

娇”两种口气。

  “那你就到隔壁去念呀!再不然到沙发那头去念,离我的耳朵远一点!”他

不耐烦地欠欠身站起来。

  “你去哪里?”她惶惑地看着他迈开步伐。

  “洗手间。”难不成上个洗手间她也要管?“等我出来之后,你最好已经换

到其他地方念书。”

  他翻个白眼走开来,走进浴室后,楼定风发现自己无法关门。因为如果他硬

要把门关上,可能会夹断一截偷偷拎着他衣角的手臂。

  “你、在、干、什、么?”他努力挤出充满耐性的口吻,看起来龇牙咧嘴的。

  “我也想去。”

  “你去用隔壁那一间。”他转头又想进去,衣角仍被一只固执的小手持住。

“章、水、笙!”

  他快忍不住了!他的脾气濒临爆破边缘,他的“水库”也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她可怜兮兮地嘟嚷。

  “你!你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眨巴灵动的大眼睛揪着他。

  好吧!现在的她确实有可能没听过。“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所以我们不可

以一起上厕所。”

  决定了,他必须买册国际礼仪或生活与伦理做为她的下一部练习本。

  “不管。”她的螓首垂得低低的,似乎泫然欲泣。“你用洗手间就好了,我

不用。我又没有跟你抢。”

  “既然你不想上厕所,跟着我进来干什么?”

  “嗯……因为……”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嘛!我也上厕所好了,这

样就可以跟着你了?”她抬头,眼中充满希望。

  “不,这和你用不用洗手间的问题无关,而是——”老天,他该如何与她讲

通?他快被她逼疯了!有哪位仁兄愿意出面帮忙他说话,他愿意把全副家当免费

奉上。“反正你不能进来就对了。水笙,你答应过乖乖听话的,忘记了吗?”

  水笙嘴角再度颤抖,换上一脸想哭的小媳妇脸谱。她不敢让他消失于视线之

外,生怕他一转眼又会不见。

  楼定风无语问苍天,这女人一分钟之内可以换上十八种表情。为什么她不是

他的手下呢?若真如此,起码那帮人还懂得惧怕他,处理起这些恼人的问题也就

不会那么缚手缚脚了。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迫切的生理召唤由不得他多想,眼前只好采

取折衷方式——

  他上洗手间的时候,浴室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她则背对他站在门门口。

  “不准偷看!不许回头!”他的背上仿佛长了眼睛,感觉得到她想探头探脑。

  乌云皓首赶紧赶回正前方,目不斜视。

  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尴尬兼动弹不得的境地?他扭开水龙头洗手,脑子里

仍然思索着这个深奥的问题。

  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下来?

  “楼先生?”夜深静寂,管家张太太敲他的房门求见。

  楼定风仍然醒着,透过落地窗眺望黑色的海面。原本计划带回来折腾的犯人,

此刻却在他家里伺候得像公主,而他堂堂主人反而被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正想找出办法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什么事?”他没去应门,习惯和下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章小姐又不睡了,她说要等您呢!”张太太已经劝得口干舌燥。

  “你回去叫她睡觉,就说是我吩咐的,她再不听话我明天准让她好看。”私

底下任她予取予求是一回事,在佣人面前他必须建立威信。

  廊上传来张太太往别一端消失的步履声,他捺熄香烟。烟屁股弹向阳台外,

又点燃一根。不到十分钟,管家的脚步又踏回他房门前,在他意料之中。

  “楼先生,她还是不肯睡。”张太太的口气隐隐然听得出抱怨的意味。搞什

么鬼?类似的游戏已经玩了三个多星期,他们还玩不腻?

  看来非得他亲自出马不可了。她究竟想干什么?白天粘死他难道还嫌不够吗?

她就是不肯放过他!她根本不晓得她的软缠功夫带给他多大的影响……停!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掩上他的心头。真该让她受点教训才行!

  “好!我去‘哄’她睡觉。”他几个大步走出房门,风火雷电般刮向她的香

闺。“章水笙……”

  才刚迈进去,他的怀中蓦然多了一副薰香娇嫩的身躯。怒火霎时被浇熄一半。

  “为什么不来陪我?”她问得好委屈。

  “你已经几岁了?二十三、二十四?长这么大年纪,睡觉还叫人陪。”咦?

他的口气居然和缓下来,适才明明打算杀过来开炮的。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脸蛋埋回他胸怀。

  “谁说的?你以前向来单独睡觉。”

  “你怎么知道?”

  他马上语塞。对呀?他怎么知道?说不定以前她早就和施长淮同榻而眠了。

  “反正我就是知道。”紧要关头,唯有强辞夺理方是上策。他挥手示意仆佣

走开,打横抱起她走向床铺。“赶快睡觉,不许再多话了!”

  她硬拉着他陪自己躺下来。“你留下来陪我嘛!”

  “陪你干什么?”他实在不耐烦透顶。

  “陪人家说话,人家睡不着,你以前认识我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多告

诉我一些以前的事情好吗?”暗夜中,若有所待的明眸亮丽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水笙,你未婚夫一家人与我结下血仇,你也差

点害死我?”

  或者,“你现在变得如此凄惨完全是我害你的?”

  如果他想伤害或报复章水笙,此时此刻正是极佳的时机。他可以用最严厉的

语言攻诘她,最惊骇可恶的事实震吓她,绝不会有任何出面阻止。

  他可以尽情打击她!

  但是……不,此刻并非躁进的好时机,他宁愿等到她更信任他的时候,她对

他的感情投注越深,他所造成的杀伤力越大。

  “……没什么好说的,我甚至不太认识你。”

  “是吗?”她圆灵的眼珠子溜了一圈。“宋医师说我被游民攻击,伤到脑神

经,所以才会忘记以前的一切,可是为什么清醒之后只认得你?”

  “我哪知道?要问你自己呀!烦人精。”他没啥好气。

  她不依地偎进他怀里,腻在他胸前猛蹭猛蹭。

  “别磨了,快睡觉。”他的身子忽然热了起来。这女人!一点都不晓得深更

半夜和异性同床的危险。“我回房去,你乖乖睡觉,不许再胡闹。”

  他仿如教孩子似的训完了她,棉被盖好、枕头垫好,迳自回房去了。

  楼定风早预料自己迟早会遇见类似的问题。一旦她恢复正常人的思路模式,

总有一天会对过去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个被遗忘的自己感到好奇。他该如何回应

她呢?

  不管了,见机行事吗?

  他进了房里脱掉上衣,刚才还毫无睡意的,没想到水笙卧房里踅转一圈,现

在居然感觉到困顿。由此可见,她确实是个耗人心志的小魔女。

  裸着上身,倒头压回床垫上就睡,意识逐渐模糊……

  门扉轻轻扭开,衣裾声令他在千分之一秒内回复清醒的神智。天性中警觉的

部分阻止他翻身或做出任何惊动入侵者的举动。他在沉静中聆听对方的行进方向……

  朝着床铺而来!

  他屏气凝神,浑身汗毛竖到最高点,刺客来到床前,掀起薄毯,他正准备翻

身发难,熟悉的幽馥香泽凝住他的行动。

  一颗软绵绵的枕头挨着他的枕头放好,随即,暖柔的娇躯小心翼翼挨着他的

体侧躺下来,翻个身,隐约一声舒适的轻叹回入空气里。

  唉!他忍不住跟着暗叹。

  “水笙?”

  她轻呼一下。“吵醒你了?”听起来有几分罪恶感。

  “我根本没睡着。”他几乎像在抱怨。

  既然他醒着,她也就不客气地更加偎进他的怀里,颜上漾出甜甜的、企图博

取同情的笑容。

  “我该拿你如何是好?”他无奈地问她。

  她尽顾着笑,而后蜷缩得更安稳舒适,放心沉入睡乡,压根儿不为他的疑惑

所困扰。

  飞絮落花时候,落地窗外的银月如钩,月色伴着他静静打量她,一任阶前点

滴到天明。

 

 

 

水一样的女人

第三章

 

  “水笙,回房去,不要缠着我。”

  “水笙,到客厅去,不要粘在我身上。”

  “水笙,你是大女孩了,一个人上厕所就好,别拉着我陪你。”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楼宅随时可以听见男主人楼定风的呼喝,以及随之而来

的挫败叹息。

  他被困住了!楼定风为是已晚地发现,到头来,居然变成她在折磨他,用那

一脸清艳可人的笑容淹死他,而他则毫无招架之力,该死!如果她连上个厕所都

要他陪,那么他回美国处理公事的时候,她岂不是要憋得发炎?

  算他怕了她。但是,有她在身边并非表示他不能拥有正确的社交生活,对吧?

  当然对!

  于是这一晚,他命令她乖乖待在房里,他自己则邀请红粉知已孙慧娜前来共

进浪漫的晚餐。

  一切进行得相当完美,直到晚餐宣告尾声的时候,管家跑来餐室咬耳朵。

“章小姐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他合上眼睛默数十秒钟。再度睁眼时对好奇的客人微微一笑,从嘴角迸出低

语。“别理她!”

  管家匆匆退下。

  “风,怎么回事?”孙慧娜头一遭见张太太的表情揪得像包子。

  “没事,一只小狗不听话,闹绝食。”他的语气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喔!你应该教好下人,别拿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来烦扰你。”孙慧娜也没

把多大的心思放在谈话上。“对了,你……今晚有什么特殊计划呀?”

  他微微一笑。“还能有什么计划,咱们很久没好好聚一聚了。”

  无巧不巧,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张太太在餐室门外的徘徊的景象,仿佛极想进

来却不敢触怒他的虎威。

  章水笙,又是她,肯定!

  “对不起,失陪一下。”他展露礼貌的笑容,抛下餐巾起身。

  孙慧娜被他的笑容晃得失神,多潇洒的男人,容貌算不上特别英俊,卓然天

成的气势却将他烘托得令人心醉神驰。如果有他当老公……唉……该多好!

  楼定风可没功夫理会身后垂涎的眼光,反正今晚他已经打算留下佳人为伴,

目前他必须处理更急迫棘手的问题。

  “楼先生。”他愿意主动离开餐室让张太太松了一口气。“章小姐还是不肯

吃东西。”

  “知道了,你们下去休息,我来应付她。”他冷冰冰脸皮直追僵尸。

  如果章水笙以为他制不了她,她可就大错特错!

  楼定风以充满自制力的脚步走向她房门口,脚尖顶开房门。

  “水笙,你在胡闹什么?”近来这句话已经变成他的口头禅。

  她从棉被堆里抬起头。

  老天,她简直可爱得不像话!楼定风感觉到胸口一阵抽动。大半个她陷入床

垫里,七零八落的枕头在她周围形成护城河,棉被覆盖在身上,她看起来就像个

用棉花包里起来的搪瓷娃娃。她怎么可以如此吸引人呢?怎么可以?

  水笙脸儿一撇不看他,瞧来她也在生气呢!

  他啼笑皆非,“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何不吃饭?你不知道我今晚忙着招待客

人吗?”

  “不用理我!你去忙你的。”赌气的意味非常浓厚。

  原本他是上楼来生气骂人的,真的!现在他却听见自己耐着性子问她:“你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惹你生气?”

  起码除了讨好和乞怜之外,她又多展现了一种情绪。如此说来,她的病情应

该算是有进步。

  “你。”水笙闷闷地看着他。

  “我?”真是冤枉!恶人先告状,“我又做了什么?”

  “你答应带我出去走一走,你答应带我逛夜市、吃东西,你答应的!”她沉

着俏脸控诉。

  “对,我答应在‘有空’的时候陪你出去玩,可是我今天没有空。”她一天

到晚缠着他还嫌不过瘾,居然又要他当伴游。“要不然明天早上我吩咐张太太陪

你出去买些漂亮衣服、或是香水什么的,好不好?”

  “不好,张太太是张太太,你是你,你亲口答应的事情为什么改由她来做?”

以一位两个多月前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病患而言,她口齿伶俐得过分。“而且

今天你本来有空的,那个客人压根儿不算占用你工作时间的公事。”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

  “小莉告诉我的。”小莉是园丁的女儿,课余时间在大宅子当钟点女佣赚外

快。“而且那个女人很讨厌,挑嘴得要命。”

  “你又怎么知道?”

  “老程说的。”老程是厨师,“而且她对待下人很苛刻,从来没赞美过他们

一句。”

  “谁说的?”

  “李玉娟。”另一名钟点佣人,“而且她会虐待小动物,每次来这里都会瞪

跑司机先生的小猎犬,趁你没注意的时候还踢它。”

  “让我猜猜看,这是司机先生告诉你的?”

  水笙点点头。显然她在他家里成功地收买人心,并且建立了属于她的情报网。

  “很好,从明天开始他们没机会再向你嚼舌根子了,因为我打算把他们全部

开除。”他转身不睬她圆睁的亮眼睛,临出门之际撂下一句:“除非你乖乖吃饭

、睡觉,今天晚上没有再惹出任何麻烦。”

  这不是空洞的威胁,而是承诺!她应该明白他从不虚言恫吓,因为威胁只是

发泄情绪的气话,而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该懂得克制自己说出无用的气话。

  他绝对是个理智的男人!章水笙休想让他放弃坚守了几十年的原则。

  “呜……”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破坏他英雄式的退场效果。

  “你又怎么了?”他赶紧跑回来。

  “你……为了那个女人……对我好凶……是他们自己要说给我听的,我又没

叫他们说……你肯陪她一起吃饭,却不管我留在房里饿肚子……”她拉拉杂杂说

了一大堆,新仇旧恨一股脑儿抱怨给他听。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他一看见她哭就头痛。“我哪有对你凶?我

讲话本来就比较大声,你也知道的。好了,乖乖吃东西,我晚一点再过来看你。”

  好不容易安抚了她,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她寝室,却在门口遇上竭力憋

笑的张太太。

  “笑什么?”他冷脸一板,再度换上冷峻肃穆的招牌表情,努力想挽回平时

在下人心中树立的权威尊严。

  “没什么。”张太太立刻收起笑容。

  “弄点东西给章小姐吃,她肚子饿了。”最近越来越常产生一种感觉,这帮

员工仿佛随时等着看他哄章水笙的,可见他从前做人挺失败的。“如果她明天闹

胃痛,当心我砍你的头。”

  他忿恚离去,好像没注意到……他刚才不小心脱口而出一句无用的气话。

  他的手,缓缓游移在丰润的女体上,女子轻轻呻吟起来,难耐地蠕动娇躯。

他微微浅笑,深邃的眼眸回激情而更加黝黑。

  远方天际传来隐约的轰隆声,海岛已经进入艳夏雨季,很快地,风暴雷雨即

将袭打在沉寂的夜岛。然而,窗外的一切却丝毫没有干扰到房内的旖旎春光。

  “风……”孙慧娜细吟着,似乎承受不了他的体重而难以喘息,又不愿推开

这份甜蜜的负荷。

  “嘘——”他的唇掩上她的嫣红,覆在身上的丝质被单往下滑落,他随手一

撩,满拟抓回偷溜的床单——

  却摸到一个胖乎乎的枕头。

  枕头?激情荡漾的脑袋稍微空出一处清明的角落。他的手指捏了几下,确实

是枕头!依照方位推算,这颗枕头大约离地一公尺,枕头怎么可能浮在半空中?

他缓缓侧头看过去……

  赫!要命!

  “水笙!”他飞快抓起床单,盖住两人赤裸裸的身体。

  “三更半夜不睡觉,你跑到我房间干什么?”

  水笙怀中抱着大枕头,轻雅的棉纱睡衣裹住纤躯,白缎下袄垂在小腿肚上。

  她,睁着有点困又不会太困的朦胧美眸,观察他们的举动。

  楼定风发誓他这辈子从没像今晚这样——这样——丑过!紧要关头,旁边居

然站着一个女人当观众。

  “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他恼羞成怒。

  “我……你答应我今晚会——看我,我等这么久你都没来……”既然他不来,

她只好亲自过来看看。

  天哪!他呻吟着,脸孔埋进床垫里。

  “风,她是谁?”好事被人中途打断,孙慧娜有些火大。

  “绝食的小狗。”他轻声咕哝。“没事,交给我应付就好。水笙,你先回房

去,我马上过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她固执地守在原地。

  “章、水、笙!”每回都得逼他发起脾气来她才甘心,偏偏他一发脾气她就

哭。“我叫你回房去你就回房去,乖乖听话,别惹我生气!”

  “好嘛!你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果然,她泫然欲泣,投与他极端哀怨

的眼神,抱着头颓丧地走出房间。

  远方的雷电声似乎近了几分。楼定风藉着银白电光看清她的背影,仿佛被主

人抛弃的小宠物,愧疚感霎时啃啮他的良心。

  愧疚?天,他们是仇人!是天敌!他伤害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何来的愧疚感

之有?

  “风,她到底是谁?”孙慧娜觉得自己似乎对那张雅秀的容颜有几分印象。

  “别理她!”他低吼,俯头封住她的嘴唇,恶狠狠的气势撞痛她牙齿,但他

不在乎,他只想发泄内心的闷气。

  砰隆!偌大的雷声仿佛迫击炮的攻伐,击向林木顶端,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

尖叫声。他心中一动,水笙!

  楼定风随手拉过长裤套上,匆匆跨向房门口。

  风雨夜袭中,水笙吓得蹲在门边缩成一团,脸孔埋进枕头里。

  明明叫她回房去,她却在他门边,恁地不听话!

  轰隆隆的雷鸣声越来越近,电光闪动之际他瞧清楚她蜷缩的身形,脑中蓦然

回荡着似曾相识的一幕:“雪湖山庄”被毁之夜,暴风雨过后的湿闷气息、灰烟

氤氲的废墟……她藏躲在断垣残壁底下的背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水笙,不怕不怕。”楼定风将她抱进怀里,温存地亲吻她发际。“嘘,没

事了,我在这里陪你!”

  是否今晚的风暴提醒了她那一夜的景象?她记得多少?

  “打……打雷,很可怕……”暗哑的啜泣声从他胸前透出来。

  “不怕不怕,我陪你回房间睡觉,一觉起来明天早上雨就停了。”他打横抱

起她。

  “枕头……”

  他再弯腰撩起枕头,塞进她怀里。

  “定风,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慧娜扭着眉心冲出来,身上围着床

单。“今天整晚就听见了她吵来吵去。你既然约会我,家里又藏着另一个女人,

究竟给不给我面子?”

  “回房去!”他冷眼扫过她,眸底已然看不见方才的激情。

  “我认得她。她就是章水笙,对不对?”孙慧娜极端不悦。有她有权的父亲

撑腰,她习惯上哪儿都受到完全的嘱目。“几个月前你匆匆离开我的房间,就是

为了她;今晚你匆匆离开我,还是为了她;她究竟有什么好,能把你迷得头晕脑

涨?还有以前的施长——”

  “回房去!”他再说一次。

  “为什么不准我说?”孙慧娜的忿怒之火也高涨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发

生在‘雪湖山庄’的事情吗?那天晚上你根本没和我在一起。从我睡着到半夜醒

来之间好几个小时,谁晓得你是不是整晚待在我身边!如果早知你毁了‘雪湖山

庄’反而会带回一个章水笙,我说什么也不会——”

  “住口!”他怒喝,额头上青筋暴露。

  孙慧娜倏然震骇住。他从未见他真正动过脾气,以前顶多冰冷刺人几句而已,

就足以让对方知道他不高兴了。而今晚,他却对她大吼大叫。

  连水笙都被他吓了一跳,甚至忘记害怕。

  “不气不气。”她赶紧拍拍他胸口安抚着。“你从早生气到晚,当心年纪轻

轻就变老。”

  “张太太!”他扯直嗓门大叫。

  走廊尾端响起颠颠倒倒的脚步声,张太太慌张的身影匆匆出现。“来了,楼

先生有什么事?”

  “孙小姐想回家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去叫司机备车,我先送水

笙回房睡觉。等我出来的时候,孙小姐最好已经上路,别让我看见你们怠慢客人。”

  “你赶我走?”孙慧娜忿恨不甘心,双眼射出无形的飞剑刺向情敌,偏生不

敢在他面前造次。“好!咱们走着瞧!”

  她光火地回到房里穿衣服。

  水笙安然枕在他臂弯中,从头到尾未曾受到战火的影响,灵秀的大眼越过他

肩膀骨碌碌盯着客人瞧。

  “那个小姐好可怜,她被你吓坏了。”明眸绕回他脸上。“你为什么生气?”

  “你怎么知道她被我吓坏?”他稳稳地抱着她。刚才慧娜提到施长淮和雪湖

山庄的名字,她似乎没有反应。难道她真的完全忘记过往的回忆?

  “因为你每回生气的时候我都很害怕,所以她应该也是。”水笙发挥将心比

心的美德。

  “是吗?你也懂得害怕,为什么我一天到晚气蹦蹦的骂你,你还是不听话?”

他的脸色逐渐转成铁青色。

  “有呀!我……有呀……”声音越说越小,心虚了。

  “你有?我在餐厅招待客人,你在房里闹绝食;我叫你回房睡觉,你埋伏在

我门外偷听,这还叫听话?”砰!他一脚踢开她的房门。“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

‘职业道德’、‘言而有信’,是谁答应我以后永远听我的?”

  她不敢搭腔,一迳用无辜可怜的眼光盯着他。

  “不要这样看我!”厉声命令她。“不准用这种眼光看我!你明知道我会软

化,你明知道我会忘记恨你,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把她抛

向床上。“一切都乱了!我应该把你打入地牢锁起来,让你下半辈子过得暗无天

日。结果呢?我却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看医生,把你伺候得像个皇太后,没事

还得受你的气!”

  所有的怨忿、气恼、不悦都全面发作出来。三、四个月了!整整一百多天的

日子他被恨意和怜惜、血海深仇和儿女私情的矛盾心绪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回他

下定决心要憎恶她。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全然依赖的纯真表情动摇,心里自动找理

由替她开脱——二十年前的血仇和她无关,当初甚至比他更幼小,涉案的人是她

父亲章律师,不该由她来偿债;可是,一旦思及她曾经背叛过他了,险些害他送

命,他又无法抑下满心的烦躁。

  他从来不是个举棋不定,没有主见的人,偏偏为了她——破除自己惯常的处

理原则。他究竟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好过一点?”他疲惫地唷了一口气。

  水笙怔怔瞟视他,迟疑了半晌才开口:“是不是因为我惹孙小姐不高兴,你

才生气?”

  楼定风颓然跌坐在床沿,无法向她解释自己生气的因由。

  “不是。”

  “如果……如果我离开这里,你的生活会不会更开心?”她试探性的询问。

  “如果我说会呢?”他回眸,紧紧盯着她。

  “那……我……”她垂下眼睫,开始扭绞手指头。“我只好搬出去喽……可

是你要想清楚,我谁都不认识哪也不能去,最后可能会流落到坏人的手中。司机

说现在的绑匪都很残忍,他们动不动就切下人家的手指或耳朵,很可怕的。”

  “你也懂得害怕?”敢情章家姑娘只怕恶人,他还算太好欺负了!

  “嗯……我当然不怕呀!可是,张太太也说,绑匪会挟持人质向亲人勒索巨

额的金钱,倘若他们拿我来向你要钱,你岂不是会更生气?那么你的生活就会更

加不快乐。”她用非常委屈的声音,头头是道地分析给他听。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最好别老是不开心,我也别搬出去,咱们可以和平相处。”

她钻进他怀里,而后漾出一朵甜蜜蜜的笑颜。

  总而言之,她缠定了他。

  他登觉得啼笑皆非。她就是有办法在他盛怒的时候,凭着三言两语让他消气,

而且产生放声大笑的冲动,幸好她似乎没发觉自己对他有这等影响力,否则他真

的得任她宰割了。

  “算了,好好睡吧!”楼定风把怀中的娇躯放回床上,替她拉好毯子和枕头。

  窗外的雷声突然轰隆打穿云层,随即,迅如子弹的雨点从天上飞射下凡,噼

哩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气势汹汹的阵仗仿佛想打破窗户而入。典型的海岛型暴风

雨!

  “不要走。”粉白色的玉手溜出薄毯,揪住他的衣领。“我会害怕,你留下

来陪我好不好?”

  他迎上水笙恳求的瞳眸,而后发觉自己根本不该看她。该死!她的眼睛甚至

比嘴巴更会说话,他怎么可能打赢她?怎么可能胜过如此灵黠的双眼?

  “水笙,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不负责陪吃、陪喝、陪睡觉。”他仍在想做

垂死的挣扎。

  楚楚动人的美眸霎时蒙上一层泪雾,她的眼睑垂下来,泪花透过扇型的长睫

闪烁着。

  天,她又想哭了!

  “好好好,我认输。”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毯子,陪她躺下来,直到此

时他才发现,他们俩的衣衫都很单薄。

  这女人老把他视为圣人。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纯美诱人也就算了,偏偏自动假

定每个人都该和她一样心无“杂念”。

  “你刚才为何那样说?”她忽然开口。

  “什么?”他还以为她快睡着了。

  “你为什么该把我打入地牢,让我过得暗无天日?刚才那位小姐好像讨厌我,

又提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和事情,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他回问她。

  “你以前真的不认识我吗?每次我向你问起从前的事,你都不太肯告诉我。”

大眼在暗夜中闪耀。

  “我说过了,我和你向来陌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举手阻止她多话。

“快睡觉,夜深了。”

  她了解楼定风那副拧起眉头的表情,这表示“话题到此为止,不准再多口”。

她温驯地合上嘴巴,翻个身子更加偎进他怀里。

  她完全信任他的态度,蓦然使他觉得罪孽深重。

  他悚然产生畏怕的感觉。他真的害怕,自己终究会……输给她。

  墨绿色的加长型轿车驶进楼氏大宅的私人通道,张太太迎出去,拉开车门,

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从大车内走下来,神色木冷而没有表情。

  楼定风听见了引擎熄火声,踱到窗边,透过二楼书房的玻璃打量来人,他的

背部——想当然,贴着一个捧着书本喃喃念的小女人。

  “水笙,你先出去,我等一下必需和助理讨论公事。”

  “没关系,你们尽管谈你们的,不用理会我。”

  “水笙。”口气有点严厉。

  “你们只要把我当成隐形的嘛!”她则有几分委屈。

  “水笙。”口气已经非常严厉。

  红唇扁起来,泪珠滚了两圈,终于滑下脸颊。

  又来了,每次都用这招,偏偏每次都让她得逞,他实在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

气她。

  “好好好,别哭别哭。你到门口等我,我谈完了公事再让你进来。”退到门

外已经是他的底线,她懂得把握知足常乐的原则。

  “好……吧……”她露出受到强烈不平等待遇的表情,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

挺识相的,乖乖拎着希腊神话史走出书房。

  刚跨进走廊门,正巧看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走上楼梯。

  “嗨!”她打个友善的招呼。

  对方瞥了她一眼,理也不理,迳自走进书房。

  哇,何方高人,这么大牌?

  “楼先生。”江石洲反手掩上书房门,也掩上身后细微的抗议声。

  “坐,我交代你的事情全办完了?”楼定风直接切入正题,毕竟时间有限,

难保他们讨论一半,某位章姓小姐就会等得不耐烦,掉头跑进来。

  江石洲坐定之后,从公事包里拿出几份卷宗。

  “大致上确定了。三年前证券投资公司听众您的吩咐,开始小量地收购施家

矿业的股票,最近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自从施家出事的消息暴光,多数持股人

大量抛售公司股权,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流落市面上的所有的股票,占总股的百

分之三十七,比董事会里最高持股人的百分之三十二更多,可以加入董事会,依

法接管施氏矿业公司。”

  “很好。”楼定风接过报表来细细观阅,在下属面前,他习惯维持一贯的冷

静疏离。

  佑大的书房内延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静。

  “楼先生,呃……”江石洲欲言又止。

  “什么?”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遇见章小姐……您还收留着她吗?”

  “对。”楼定风淡淡回答。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探问他的私事,无论多亲近的

人都一样。

  严格说来,他和石洲的关系亦主亦仆、亦兄亦弟。他们相识的过程自有一翻

曲折。总之,他出钱供石洲念完高中、大学,之后安排他进入公司帮忙。两人一

路合作到现在。

  但是他惯于孤傲不群,独来独往。栽培江石洲只是出于信守诚诺,并不表示

他真的将这个人视为亲友或知已,因为他习惯与所有人保持固定的距离。无论在

生活上、工作上或称呼上。他不需要亲人,也不需要朋友,他厌烦任何人与他太

过接近。偏偏天不从人愿。在他身旁安置了特别粘人的章水笙。

  冷漠的口气马上令江石洲了解,任何有关章水笙的话题已经超出他应该关切

的范围。“抱歉,我过问太多了。”他聪明地提出新的主题。“另外我已经把纽

约总公司举行投标会的通知发出去,只等月底进行竞标。”

  “月底?”楼定风沉吟半晌。“月底我可能不太方便离开,既然大事已定,

我留在这里遥控就行了,你代表我出席吧!”

  月底是水笙回诊的日子,倘若他动轧离开一、两个星期,只怕她又会找藉口

闹起别扭来。楼定风非常有哲理地暗想,他当然不是担心水笙中断正常的复诊程

序,反正她的健康是好是坏,只有她自己受到直接影响,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担

心她一旦留下病根子,以后发作起来会给他惹出更多麻烦,与其如此,干脆最近

多吃点亏,一次麻烦完算了。反正石洲有充分的经验主持竞会之类的活动,他绝

对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处理。

  如此这般推算下来,心里登时舒坦多了。

  “可是这种大型投标会,您最好亲自飞过去主持,而且,以往类似的场合您

都会露个面……”江石洲试图提出更多申论。

  “怎么?我放手让你做事,你反倒畏首畏尾来着?”他不悦地拧起眉。

  江石洲登时噤声,无法再坚持下去。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的例行会报提早结束,你先回去吧!”

  江石洲再度惊异地望他一眼,以往只有自己讨饶、请他结束“质询”的份,

今天居然轮到他主动提议退堂。由此可见,章水笙的出现和存在着实替整椿事件

带来意外的变数,而且她显然对老板具有某种程序的影响力。

  他不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转变。

  “嗨!你们谈完啦?这么快?”水笙发觉书房的门打开,一骨碌地从地上坐

起来,第二次尝试向他伸出友谊之手。

  “嗯。”他斜眼淡瞥她一眼,与刚才碰面的眼色一模一样,而后头也不回地

离去。

  真是没礼貌!水笙对他的背影大皱柳眉。

  “楼大哥,你知道吗?”推门进去,她的口气微带着抱怨。“我觉得你的助

理不太喜欢我。”

 

 

 

水一样的女人

第四章

 

  “复原情况非常良好。”医院诊疗室里,宋医题满意地拍拍她头顶心。“你

的语言和阅读机能已经回复,只需多加练习就能得心应手。生理机能也没有受到

影响,至于心理方面——”

  “她在打雷的夜晚会作噩梦。”楼定风插嘴。

  流金岛正式进入雨季,上回深夜的雨势替持续而来的风暴揭开序幕,自此之

后,每隔两、三天便会倾下一场豪雨,配上音响、视觉效果俱佳的闪电,常常吓

得她哇哇叫,半夜溜进他的房间寻求庇护。

  倘若她继续出现在他床上,他可不为往后可能发生的“情况”负责。

  “真的吗?你梦见什么?”宋医师拿出笔记本,打算登录下来。

  “不知道,醒来就忘了。”她困扰地玩弄发尾,“可是我讨厌打雷的声音。”

  “或许是以前残留的记忆作崇。”宋医师做出结论。

  “她的记忆真的不会恢复了吗?”他不落形迹地询问道。

  “楼先生,我解释过了,章小姐的失忆并非出于心理因素,而是病理上的问

题。这种情况好比我们将资料写进被破坏的磁片磁区上,很难再救回来了。”

  “是吗?”他的眼神高深莫测。

  水笙最怕看见他这副模样,仿佛他在计量些什么,却又不让她知道。

  她开始揣测楼定风为何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有可能他厌烦了照顾她,巴不得

她能够获回失去的记忆,才可以尽早摆脱她;也可能担心在某处有个亲戚或朋友

正寻找着她,所以希望她多少记得以前的人事物,以便和亲朋好友取得联系,让

他们安心。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终归想找回她旧时的记忆,然后——送她走。嗯!越

想越有可能。

  光是脑海里想象便觉得难过。她的眼眸噙着两珠圆滚滚的泪水,迳自走出诊

疗室,随他们去讨论她的病情。

  “章水笙?”一个惊喜的叫声乍然唤住她。

  她愣愣回头,发觉呼喊她的人是个陌生的女子,与她的年纪差不多,急匆匆

奔过来的身形像团火焰。

  “章水笙?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起码有五、六年了吧?我刚才远远看到你,

一时之间还不太敢确定呢?原来真的是你。走走走,咱们去喝杯咖啡好好聊聊天。”

陌生女人兴冲冲捉住她的柔荑猛摇猛晃。

  “我……”她有些手足无措,看样子对方似乎与她很熟稔,可是她关实不认

得这女人,“对不起,你是——”

  “什么?你忘记我了?”陌生女人瞪大眼睛,一副承受不了打击的生动表情,

“我是姜文瑜哪!就是以前老忘记写地理作业,一天到晚向你求救的那个文瑜哪!

我写给校长他儿子的第一封情书还是找你捉刀的,你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啦?亏我

随同老爸老妈移民到加拿大后,还日日夜夜惦念着你这位高中时期的死党呢!”

  这位女性同胞的言行举止极端的夸张。水笙忍不住敬畏地打量她。

  “对不起,我最近出了一点意外,丧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她自认没本事一

口气谘出那么长串的话语。

  “原来如此。”姜文瑜点点头。“六月的时候我从加拿大回来度假,顺便见

见同学,结果上回的同学联欢会你没来。当时我向同学打听了一下你的近况,大

伙儿全支支吾吾的,害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大事哩!现在看见你倒觉得好端端的

嘛!对了,你到底遇上什么意外?怎么这么倒霉?”

  “我家被流浪汉攻击,只有我仅存下来,至于其他的细节我就记得模模糊糊

了。”跟她交谈简直像打仗一样。

  “是吗?真是糟糕,那群罪犯捉到没有?法官一定要判他们死刑才行。世风

日下、人心不古,现代社会根本找不到正义了。水笙,我同情你的遭遇,如果有

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记得向我开口。”姜文瑜说话的速度比连珠炮更精彩,

她几乎找不到插话的空档。“我这趟回来打算旅居上一年半载,所以我们应该打

个机会好好聚一聚,你一定很需要朋友的支持和安慰……不对,你现在谁都不记

得了,没关系,我们的友谊可以重新开始!”

  她被同学轰得头晕脑胀,从头到尾只听进一句“友谊重新开始”。

  她也有朋友了!从她离开医院、搬进楼宅开始,除了大宅子里的佣人之外,

她没有任何相熟的朋友。而现在居然找到一个认得她的人。

  “好呀!欢迎你来拜访我,我目前住在——”

  诊疗室的大门轻轻推开,宋医生伴着楼定风走出来,嘴里絮絮唠叨着:“下

个月底记得带她回来复诊,以后固定一个月来一次就行了。”

  “你等一下。”她奔回去拉扯他的手臂。“嘿!快过来。”

  这下可好,既然她找到私人朋友,以后比较不会一天到晚缠着他,他应该很

高兴才对。、

  “等一下,水笙,我和宋医师还没谈完。”楼定风不理会她兴冲冲的神情。

“她还需不需要服用任何药物或——”

  “快点!我介绍你认识一个朋友。”她硬拖着他走向姜文瑜。“她叫姜文瑜,

居然是我的高中同学,你说巧不巧?”

  楼定风不耐烦的表情转瞬间凝住。水笙的高中同学?是了,她在流金岛土生

土长,当然会遇见熟识的朋友。

  他霎时将宁医师抛诸脑后,“姜小姐,你好。”

  帅!轮到姜文瑜以敬畏的眼神看向同学。

  “水笙,就是他吗?果然名不虚传,那伙死党向我提起他的时候,简直是赞

美得天花乱坠,我都快以为他是零缺点了。偏偏她们又咕哝几句天才英才之类的,

害我以为他——‘去了’。现在我倒觉得他挺不错的嘛!”姜文瑜吐啦啦扯出一

串。

  “谁?”她纳闷。

  “你未婚夫呀?同学们告诉我你有一个很正点的未婚夫,不是这位先生吗?”

  “未婚夫?”她惊讶极了,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有未婚夫。

  楼定风当机立断接过谈话的主导权,“姜小姐,你和水笙想必很久不见了,

可惜我们还有事情待办,先走一步,欢迎你有空的时候来寒舍和她叙叙旧。”他

探臂揽住水笙的细腰,“该走了,水笙。”

  “可是我同学……”她硬是被他架出医院,带上蓝黑色的克莱斯勒。

  在她和以前的朋友取得接触之前,他必须先和她谈过。

  “老王,开车。”他命令司机。

  “我们才没有急事等着去做!为什么不让我和同学多聊聊天?”平常她缠在

他身边,他老是东骂她烦、西嫌她腻;今天她好不容易遇上老同学,他又急呼呼

地押着她走。

  “你怎么能确定她是你同学?你又不认识她。”他提出合理的质询。

  “但是她认识我。”她觉得这个理由够充分了。

  “她可能是个老千,曾经用相同的把戏无数个像这样的小傻瓜,或许她出现

在医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下一个失忆的受害者。只要事前对相中的目标进行详

细的调查,即使她想冒充你妈妈,你也无法肯定她不是。”楼定风的说法太过坚

强,她反驳不倒。

  “可是……姜文瑜看起来不像骗子。”她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骗子不会在脸上刻字。”他丢回一句。

  汽车沉静地往前驶去。她不再吭声,脸颊扁扁的,嘴巴嘟嘟的。

  闹别扭!楼定风摇摇头。既然她说不赢他,只好闹别扭给他瞧。女人!

  “水笙。我会叫江石洲查查她的底细,确定她没问题之后,你再和她来往。”

好歹得让他先弄清楚这位姜小姐会不会在水笙面前嚼太多舌根子。然而依照刚才

的谈话情况来看,她显然会。

  她继续沉默了一会儿。

  “姜文瑜说,我以前有未婚夫。他现在在哪里?”她真正想问的是,她受了

伤又无依无靠,未婚夫或其他的亲人为什么没有出面“认领”她。

  “或许他命丧在那场意外中,或许他害怕受到牵连而躲了起来,或许你们早

就解除婚约,谁晓得?我只从警方的资料中得知,你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活在世上,

至于未婚夫的问题,我倒没想去问个仔细。”他的脑中掠过施长淮的面孔。“水

笙,你现在跟着我了,我不希望你常常掂着其他男人,明白吗?”

  他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这项认知带给她出奇窝心的感觉。

  她撩开他的手臂,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聆听有力的心脏在她耳

下脉动着。

  呼通、呼通、呼通。她觉得安全。

  “水笙……”微暗的低语飘荡在狭窄的车厢内,一根修长的手指顶高她的下

颚,而后——

  他的唇封锁下来。

  水笙震惊了半分钟。他——他——他从没这样对待过她。

  他吻了她。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体味到他的唇施加压力的奇异感觉。

  就她的记忆所及,这应该算是她的初吻。她轻抽一口冷气,却给了他攻城掠

地的空间。

  两人的吻不断加深、加深……直到她耽腻其中,几乎顺不过气来……

  “水笙?”他终于移开唇瓣,嗓音仍然低哑。

  “嗯?”她缓缓睁开眼睛,清亮亮的瞳孔荡澜着潋滟的波纹。

  宝光流转的美眸,便是指她的眼吧!

  “以后别再三更半夜跑上我的床。”他的脸上闪过难以理解的神色。

  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忽然想到,即使那位“未婚夫”当真出现,她也不可能跟着他离开。

  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楼定风。

  只有楼定风——

  她开始发觉楼定风有事瞒着她。每回她问起以前的故事,他总会以“我不清

楚”或“我和你不太熟”给挡回来,再附上一句结论:“你没必要一直追究以前

的事,未来比过去重要。”

  说真格的,她赞同他的说法,而且她也不见得多想弄清楚自己以前做过些什

么,毕竟以前的章水笙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有时,她甚至担心会临时冒出

一个亲人,要求楼定风交出她。若真如此,她势必非离开他不可,但她已经太过

满意目前的生活,无法想像离开了他,她唯一熟悉、喜爱的人会是怎生光景。

  她不介意没有朋友,也不愿意有亲人,因为她已经有了楼定风。

  然而,他规避的态度令她感到自己排挤了,而此时此刻坐在用餐室里的年轻

人,就是帮助他隐藏她的共谋。

  江石洲私下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叫她无法转头当做没看见。于是,水笙决定

自己该找机会跟他细谈一番。

  “嗨!”她前脚踏进厨房。

  “嗨!”江石洲后脚走出去。

  “我可不可以和你聊一聊?”她追在他后头。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楼先生去赴张总裁的约会,他交代我务必在他回来

之前完成一份企划案。”他头也不回,继续踏上通往书房的楼梯。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

  喀!木门当着她的面轻轻掩上。江石洲连拒绝别人的方式都充满不礼貌。第

一回合,算她战败!

  水笙嘟嘟嚷嚷地回到餐厅。

  “章小姐,老程待会儿要烤蛋糕,你前阵子好像告诉我们你想学。”张太太

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盆自制的鲜奶油招呼她。

  “好。”她踱进老程的地盘。

  楼家大宅的厨房锅灶炉火一应俱全,是所有厨师梦魅以求的天堂。老程圆胖

结实的身材在里头窜高伏低,三两下就把各式各样的器具集合在梳理台上。

  “章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始了。”老程把搅拌用的调理碗塞进她

手里。

  她慢吞吞接过来,效法师傅的动作,从麻袋里舀出三大堆面粉倒入碗里,表

情仍然闷闷的。

  “章小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老程细心查看她的脸色。

  “别叫我章小姐,叫水笙就可以了。”她拍掉站在鼻头的发丝,结果自己的

俏鼻染成米白色。

  “那怎么行?”张太太和厨师面面相觑。“楼先生会不高兴的。”

  楼定风向来严守工作人员和老板之间的界线,如果让他发现他们跃越了这道

界线,即使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他砍。

  “随他去,反正他顶多气一会就息兵了,而且我真的听不惯‘章小姐’这个

称谓。”她皱皱鼻子,倒了小半杯水进碗里,“我觉得那个人似乎很讨厌我。”

  “不会吧!”张太太拼命摇头。“你别看楼先生脸色总是绷得紧紧的,其实

他关心你的程度比任何人都深。”

  “不是他,我是说江先生。”她当然知道楼定风对她好,呆子都看得出来。

  “哦,他呀!”老程教她如何把蛋白和蛋黄分开。“我们私底下都叫他‘楼

先生二世’,两个人都一样让人难以亲近。”

  “会吗?”她搔搔玉颊,这厢把右半边脸蛋染成白面郎君。“我觉得楼大哥

满平易近人,很好相处呀!”

  管家和厨师再度面面相觑。他们在讨论同一个人吗?楼定风和“平易近人好

相处”的字眼无论如何也划不上等号。

  “或许吧!”张太太和老程交换一个若有所指的眼神。“或许他和‘某些人’

在一起的‘某些时候’特别好相处。”

  “不过我想讨论的对象是江石洲。你们觉得他为什么讨厌我?”水笙认为自

己有必要做个自我检讨,或许她确实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

  “其实他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除了楼先生之外,这种忠心耿耿的态度可能

和他的背景有关。”老程递给她搅拌器,两人开始将蛋白打成棉花糖的白泡状。

  大厨师坚持全程以手工制作,电动搅拌器做出来的蛋糕口感比不上手拌的。

  “哦?楼大哥做了什么让江先生忠贞不二?”水笙颇为好奇。

  “我们也是听来的。”张太太以闲聊的语气开始叙述。“事情发生在楼先生

大学毕业的那天。他独自跑到波士顿的酒吧喝得醉醺醺,离开时在暗巷里捡到被

凑得面目全非的江先生,也不晓得他喝醉酒反而善心大发还是怎地,总之他酒醒

后才发现自己收容了一个亚裔孤儿。”

  “对呀!从此他一手把江先生栽培为人才,恩同再造哩!所以江先生对他服

气得不得了。哎呀!你的速度太慢了。”老程接过水笙的搅拌器示范给她看。

“你要用这种手劲和速度搅拌,蛋白才发得起来。”

  “我打和手好疼。”水笙甩甩手臂。“奇怪,你们好像没有发现,其实楼大

哥是个心软又仁慈的好人。”

  “仁慈?”张太太的大汤匙掉进鲜奶油里。“啊哟,真是要命!面粉洒进去

了。”

  “真的嘛!你们想想看,他热心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还惜花费金钱、

时间将他栽培成器,而我和他非亲非故的,他也二话不说地接下照顾我的责任,

这样的人难道不算心肠仁慈吗?”

  嗯,她的说法挺有道理的,他们以前倒没想过从这个观点来判断主人。

  “你们在忙什么?”司机踱进厨房里找水喝,恰好来得及加入他们的蛋糕同

乐会。

  “做蛋糕,顺便讨论咱们仁慈手软、平易近人又好相处的主人。”张太太甜

蜜蜜地告诉他。

  老王灌落肚子的柳橙汁登时跑错方向,冲进气管里呛得他差点没命。“咳咳

咳——你是指——咳咳——楼先生?”

  “没错!”水笙非常不满意朋友们失常的反应,拼命对他们皱眉头。“你们

实在太糟糕了,居然不相信自己的雇主,楼大哥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哈

啾!”

  那连说带比,手势挥舞的气流引起面粉在空气中跳跃,洒了她一头一脸的细

白色粉末。

  “当心当心,别污染了我的宝贝蛋糕。”老程赶快从她的鼻端前抢下自己的

精心杰作。“好了,把这些原料搅和成一碗,再送进烤箱里,设定三百五十度烘

烤半个小时。咱们继续做下一道东方口味的点心,煎饺和叉烧包。”

  “别顾左右而言他。”水笙识破他们的把戏。她双手交抱在胸前,脚底板打

着拍子,结果连衣服都沾上面粉。“去把大家集合起来,我觉得我有必要替你们

好好上一课,引导你们认识楼大哥爱民如子的优点。”

  爱民如子?倘若水笙所说的一切属实,这群大宅子的员工们可能要怀疑,自

己从前工作的老板不叫楼定风了。

  “谢谢。”楼定风把雨伞交给玄关的女孩,继续踏上通往客厅的门廊。“章

小姐呢?”

  “在厨房里学做蛋糕。”

  稳定的脚步缓了一缓,中途拐了个弯。“知道了替我把公事包拿上书房。”

  他踏进餐厅,并未费神去在乎小莉——或小美——低低的惊呼声:“爸,楼

先生向我道谢耶!他刚才直播的向我说‘谢谢’,我没听错哦!”

  她居然学做起蛋糕来着,显然他又要遭殃,待会儿肯定成为她的蛋糕试吃者,

或许他赶紧打完招呼躲回书房里,可以躲过一场浩劫。嗯,决定了,就这么办!

  “水笙,”他停在厨房门口探头唤了一声,转身就走,然后,双脚突然僵在

原地,脑中开始重播刚才的景象。“老天,水笙,你在干什么?”他飞快地跑回

门口打量她。

  “嗨!你回来了?”她快快乐乐地迎上来。

  “不不,别过来!站住!站——”太迟了,一个活动面粉团已经投进他怀里。

  哦,他的西装!昨天才刚从洗衣店拿回来,今天显然又可以和店老板重逢了。

  “你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你的脸在哪里?这是你的正面还是背面?”

  她简直可比踏进面粉堆里洗过澡,从头到脚白花花的,每走动一步身上飘下

大片的粉末,脑后的青丝甚至粘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面团,看上去活脱像个变种的

雪怪。

  “我不小心弄翻了整袋面粉,正在想办法把它们收拾干净。”她踮脚香他一

记,在他脸颊留下米白色的唇印。

  他探头进厨房查看众人的举动。喝!大伙儿全到齐了。老王、老程、张太太

、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佣、园丁、园丁的助手,目前为止只差江石洲不在现场。

大家全蹲在地上,努力舀起兵分好几路的面粉,人人成了面目全非的大雪人。他

还能认出其中几张面孔,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

  “楼先生好。”

  “楼先生,您回来啦?”

  “楼先生,我们马上就收拾好。”

  他们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笑!他们向来对他战战兢兢的,几曾露出笑容过,

他不太确定自己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

  “别告诉我是你带头作怪。”他挑起一边眉毛。

  “没有呀!我们只是在烤蛋糕。”她眨巴清澈无瑕的大眼睛。

  烤箱“叮”的一声敲响,蛋糕完成了!

  “快去餐桌那边坐好,我切一块给你尝尝。”

  他马上被推进椅子里坐定,一团面粉快速往厨房移动,几分钟后又端了盘冒

着热气的糕点刮到他身边。

  “好不好吃?”水笙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普通。”他耸了耸肩。“面粉好像没有完全发起来。”

  “是吗?”她有些失望。“刚刚我还做了几个煎饺想请江先生吃,但是他不

肯。”

  “他的口味比较西化。”楼定风三两口咽下蛋糕,起身打算离开餐厅。“你

进去慢慢收拾吧!我先上楼去。记得把自己洗干净,我都快忘记你长得什么样子

了。”

  “等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说。”她连忙拉住他,突兀的动作抖落一地粉末。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缠人?”她绞着手指头。

  “当然。”用“很”来形容她粘人的程度还算太轻描淡写。

  水笙感到大受伤害。他甚至不安慰她?“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有时候会。”其实应该是大部分的时候。

  “噢!”她心头的巨石加重一吨。

  楼定风终于注意到她不寻常的低调和落寞。“噢什么?”

  “噢,我知道江先生为什么讨厌我了。”

  “哦?”他的兴趣被挑起来。“你怎么知道他讨厌你?他亲口告诉你的?”

  “他的态度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委委屈屈地申诉。“如果连你也觉得我烦,

难怪他会有同感,他凡事都以你的话为准。”

  水笙端起盘子,垂头丧气的粉雪背影消失进厨房内。

  说到头来,仿佛别人对她缺乏好感是他的错似的!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走出餐厅,拾级而上书房。

  “楼先生,我刚好把企划书印出来。”江石洲从电脑荧幕后面探出头。

  “辛苦你了,今天做到这里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他接过刚出炉的文件,

迳自坐回书桌后面翻看。

  江石洲收拾妥散落的文件,正要离开时,他忽然开口。

  “施家的事情,你查出任何消息了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不过我已经透过出入境室的朋友帮忙过滤旅客资料,瞧

瞧是否有任何可疑的人物离开国境。”

  “那就好。如果取得进一步的资料,再向我报告。”

  “是。”江石洲继续走出去。

  “小江?”

  “还有事吗?”

  “试着和章水笙和平相处,可以吗?”

  “……我并没有和章小姐作对。”他的语气蕴含着防卫的意味。

  “我知道。”楼定风长叹一声。

  平心而论,他必须对他们的尴尬情形负责,通常江石洲不会格外的对任何人

表示好感或恶念,而今他对水笙持反面态度,其实绝大部分是为了替主子抱不平。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印象是无法强求的,他根本不该轻易要求江石洲改变对水笙的

看法。

  “算了,你回去吧!”他遣走助手。

  脑中不期然想起适才厨房同乐会的情景,他不得不承认,生命里多了章水笙,

无形中增添了更多颜色。

  章水笙,好的名字纯净如流水,她的眼睛晃漾着波光,她的神情语态软柔如

清泉。

  她,一个水样的女人。

 

 

 

水一样的女人

第五章

 

  好吧!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并非人人愿意当她的朋友。

  人生既然有得,便有失。既然她获得楼大哥的关怀照料,就不能再祈求他身

旁的人同样喜爱她。有了这层心理建设,水笙比较能够接受江石洲对她的敌视态

度。

  昨天楼定风飞到台湾去,今天入夜才会回到家。可能他临行前交代过助手关

照她吧!于是江石洲今天一直陪她窝在书房里,臭臭的脸明显传达他爱理不理的

心态,却又不敢随便离开楼宅。

  “章小姐,你该吃药了。”江石洲头也不抬,整个人宛如钉在电脑荧幕前。

  “待会儿再吃。”她恨死了宋医师的处方。如果良药一定苦口,她宁愿服毒。

  “药签上说得很清楚,午饭前服用两颗。”江石洲对她皱眉头,似乎很烦恶

她不肯合作的态度。

  “那我下午两点再吃午饭好了。”她意兴阑珊地翻弄膝上的武侠小说。

  “楼先生离开前有交代,如果你没按时吃药,他回来这后就找我们大伙儿算

帐。”他咄咄进逼她。

  既然圣旨事先颁布下来,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她哪敢说第二句话,当下乖乖

拿出药包,和着他递过来的白开水吞下两颗抑制脑压的药锭。

  “你想不想也喝点水?”轮到她礼貌地询问面无表情的同伴。

  “不,谢谢。”

  他们好像一直在劝服彼此吃东西。

  “你想不想吃蛋糕?”

  “不,谢谢。”

  “你想不想下棋?”

  “不,谢谢。”他的眼睛余光瞄觑她。

  总算引起他的关注!水笙放下膝盖上的《鹿鼎记》,粉红色的脚趾陷入地毯

缓步走到他面前,软软柔柔的体态在晨阳中款摆。

  “我自问没有做出任何惹人厌的事,你没理由特别反对我。”她着实好奇极

了。“难道你担心我在楼大哥面前乱说话,破坏你和他的交情?”

  “楼先生不是那种随便听信别人谗言的上司,”他好笑地回答,“而且楼先

生和任何人都没有交情。”

  “那不就得了。你到底在防备什么?”其实她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在每个人

眼中,楼定风仿佛是个离索居的独行侠,然而她却看得出他的孤寂,江石洲紧紧

握住滑鼠,几乎恰恰把它捏碎。

  “我担心他太过喜欢你。”他终于招出自己的顾忌。

  “他喜欢我与你有什么关系?”她思量片刻,突然间瞪大眼睛,“天啊!你

该不会爱上了——”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江石洲差点跌倒,原来她的幻想力这么丰富。“我

的倾性绝对与大多数的男人一样正常。我只是担心偻先生喜欢上你,会替我们设

定好的某些计划带来不必要的困扰而已。”

  “哦?”她不解,会有什么困扰?“啊!可别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所以大

吃他的飞醋。”

  “拜托,”滑鼠从他手中飞出去,他啼笑皆非,“我少臭美了。”“你今年

几岁。”

  江石洲被她突然转变的话题弄愣了一下,“二十六。”

  “嗯,比较大,不过大体而言咱们的年龄还算满接近的。”水笙摆出讲理的

姿态。“你看看,比较起来,楼大哥算是‘长辈’级的老人家了,咱们年轻人更

应该团结一致,怎么可以窝里反呢?”她慎重地拍拍他肩膀。“我们没有直接的

利益冲突,并且同时效忠某一位大人物,既然你比我先入师门,我理应尊称你一

声‘师兄’。看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彼此应该互相关照才对。嗯!就这么说定

喽!以后谁也不能讨厌谁。”

  江石洲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长这么大年纪,他头一遭看见如此一厢情愿的

女人,偏偏她又能讲得头头是道,仿佛他若回答一个不字,便是他不识抬举似的。

  “章小姐,有位女士自称是你的朋友,上门来拜访。”张太太停在书房门口

传达消息,脸上难掩惊愕的神色。

  打从水笙出院开始,半年多来可是头一遭有访客指名找她。

  “哦?我马上下去。”水笙自己也好奇得要命。临出门前不忘回头嘱咐他:

“江先生,别忘了咱们约定好的事情哦!”而后离去。

  谁跟她终于约定好呀?他又好气又好笑。低身捡起她掉落地上的武侠小说,

不期然间瞄见夹上书签的段落。

  九难师太道:“好了,两个别争,先进师门为大……过去的一些小事,不可

放在心……做师(兄)的当怜他孤苦,多照看着他些……”

  可见她的台词是从书上抓出来的,现学现卖的本事还真管用。

  或许,章水笙比他想像中的单纯多了——

  “楼先生,您提早到家了。”张太太和蔼可亲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他仍然不太确定自己习惯看见员工冲着他咧嘴笑。

  “帮我把车上的盒子送到房里去。水——”

  “章小姐和朋友出去逛街了,马上回来。”张太太俐落回答他未出口的疑问。

  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习惯员工们抢先一步猜出他想说的话。

  “好,等她回来——”张太太言语蓦然在他脑中发生作用,跨向书房的脚步

硬生生煞在客厅前。“朋友?什么朋友?”

  他怎么不知道水笙有朋友。

  “呃,听说是她的高中同学。”张太太开始被他质询的利眼盯得局促不安。

  目前为止,水笙只有一个高中同学出现在她新的生活圈中。

  楼定风突然提高嗓门叫唤:“小江!”

  “楼先生,您回来了。”江石洲出现在楼梯顶端,手上仍然握着一份卷宗。

“有事吗?”

  “水笙几点出去的?”

  “中午时分。”江石洲走下楼梯。

  “期间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没有。”

  “没有?”他的嘴唇抿成一直线。“现在已经晚上六点半,她失踪了足足六

个多小时,连通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而你们居然还坐在这里纳凉,我离开前是怎

么交代你们的?”

  “她只是跟同学出去……”张太太讷讷地申辩。

  “只是?水笙什么都不记得,你们怎么能确定那个人确实是她同学?我问你

们,那位同学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他们今天上哪儿去?几点回来?另外

有谁跟她们在一起?”他轰出连珠炮的质问。

  “那个同学叫姜文瑜……”其他的问题他们全回答不出来。

  “打电话给老王,叫他立刻载她回来。”幸好他的车上装设了汽车电话。

  张太太几乎没有勇气出声:“今天……不是老王开车送她们出去的,那位同

学自己有车——”

  楼定风几乎当场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说服自己,朝不知情的人发飙实在无济于事。

  “小江,我吩咐过,请你看着她,倘若她想出门,你就应该跟上去,即使她

进化妆室,你也该守在门口,直到她出来为止!”他勉强拾回克制的能力。

  江石洲低下头,没有搭腔。

  电话铃声嘟嘟响了起来。

  “如果她出了任何意外,你们两个给我走着瞧!”他大踏步过去拿起话筒。

  “喂?水笙?”

  静静聆听了半晌。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什么?车坏了……你们人在哪里……雪湖……你

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好了好了,别动,留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回来。

如果姜小姐提议带你到别的地方去,不准跟她走,只要留在原地等我就好!”

  楼定风摔下话筒,抢过车钥匙。

  “那个女人带她去‘雪湖山庄’。”他停在玄关,凛冽如刀的眼神刺向两个

手下。“你们确定姜文瑜真的‘只是’她的高中同学?”

  两个人被骂得作不得声。

  他转身离去。

  “雪湖山庄”,一个禁忌的名词。

  “我们还要上哪儿去?”水笙看着车窗外渐渐远离市区的街景。

  “陪我去最后一个地方逛逛。”姜文瑜熟练地操纵方向盘。“这次回来,我

听说林子的对边有一处遗迹,很值得一游。那里本来是岛上颇具名望的施家居住

的地方,几个月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施家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我本来还想多

探听一些消息,可是大炙儿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句便会遭天谴似的,只叫我自

己过去看看。你也晓得我的个性,别人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越想查探得一

清二楚。”

  朋友高昂的表情让她不忍心扫兴。

  “好吧,我们看一下就走。”她们已经出来晃荡了一个下午,水笙担心楼大

可倘若打电话回来,她会错过。车子驶入一条林间荫道,下午五点的流金岛其实

仍在金光灿烂,但是她们前去的目的地位于小岛的另一端,正好背对着夕阳,相

形之下显得阴暗许多,而且那栋名闻遐迩的山庄又盖在森幽的林子里。

  她们下了车,越往前走景色越是荒僻阴暗。

  走到一半,水笙忽然停下脚步。

  “喂!”姜文瑜感觉到身后的步伐声顿住,连忙回头抓住她的手。”你怎么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别想抛弃我哦!”

  “我……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她有种好奇怪的感觉,仿佛树林里藏有某种

怪异的巨兽,威胁着吞没她。

  “拜托!小姐,你不陪着我壮胆,我怎么敢一个人去呀?”姜文瑜紧紧抓着

她的手,生性她溜掉。

  “那我们就别去了,回家吧!”她掐开朋友的手,转头就走。

  “不行、不行、、不行!”姜文瑜跑过来挡住她的去路。“都已经来到这里

了,索性过去看看嘛!反正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恐怕连人也会嫌它单调无了聊,

咱们应该挺安全的。”虽然她的说服理由听起来颇为牵强,不过无鱼虾也好,只

要能哄得水笙答应当陪客就成了。

  “既不会遇见坏人,干脆你自己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小姐,我哪是害怕遇到坏人哪!好歹我也学过几年跆拳道,即使和阿诺史

瓦辛格对打也不怕。我怕的是——”她四下环顾一圈,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我怕的是……‘那个’。好歹咱们有两个人,阳气重一点,有良心的‘好兄弟

们’不会随便出来哧唬美女。”

  水笙吓坏了。对哦!她怎么没想到?林子里最容易生鬼魅级的“人物”。她

念过的好几本东方传奇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我不要去,死也不去。”她吓得双手乱摇。

  “不行啦!你非陪我去看看不可。”

  “为什么?”既然怕了,还去干啥子?

  “因为——因为——”看来非招不可了!姜文瑜垮着一张脸。“农历鬼节快

到了,同学会那天我拍胸脯向所有的人保证,一定找到适当的场合供大伙儿聚在

一起讲鬼故事、夜游,于是有人提议我来这里勘查一下地形。你如果不陪我过去

看看,那……那我岂不是臭大了?”说来说去,都是爱面子惹的祸。姜文瑜硬拖

着她往前走。“走啦!我们只看一眼!一眼就好,然后我以后再也不会勉强你帮

我了,好不好?”

  嘴里虽然用询问的口气,肢体动作却摆明了不准她拒绝。

  水笙无奈,又被损友拖着走了一小段路。

  “啊——”她忽然跳起来。

  “啊——”姜文瑜叫得比她更惨烈。“什么东西?什么事?”

  “有一只甲虫从我腿上飞过去。”她还以是蟑螂哩!害她差点停止呼吸。

  “章水笙,你要是再这样吓我,当心我放你鸽子!”章水笙凶巴巴的恐吓她。

  原本开开心心的踏青气氛,当下被两人的忧患意识搞得草木皆兵,俨然好兄

弟不出现骇骇她们,都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林间小径绕来转去,十分钟后她们已经看不见停车的位置。再拐一个弯,焦

黑残破的铁门倏然出现在眼前,半块石匾掉在地上,隐约露出“雪湖”两个字。

  “就是这里了。”姜文瑜喃喃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观,真是……惨烈呀!

  昔日的雕梁画栋转眼成为今日的黑骸,遭大火摧残过石墙已经变成瓦砾,沾

上林间湿润的雾气,显得有些凄凉,潮暖的空气增添了它霉蚀的速度。由青苔放

肆漫生的情形来推断,雪湖山庄想必被人弃置超过半年以上。

  雪湖!水笙忽尔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名词。

  啊!是了,偶尔听见佣人们聊起岛上著名的世家财阀,“雪湖山庄”的名头

总会被提起几次,后来听说它没落了,旁系子孙也散居在世界各处,没有什么交

集。每回她好奇地想听得更真切些,但佣人若发现她在附近,就会立刻噤声或转

移话题,所以她也仅知道些许皮气而已。

  她下意识朝废墟走过去,试图找出一些繁华烟云曾经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她荒冷的地方!即使在它的全盛时期,只怕也是阴暗潮冷的。完善的中央空

调或许可以驱走湿气,却无法带来阳光,她下意识将“雪湖山庄”与楼定风日照

充沛的大宅子相比较,一时难以相信这种凉森森的幽林里竟然能够住人。

  “水笙,别再进去了。”姜文瑜杵在门口呼唤,却又不敢进来拉她出去。

“你刚才不是还怕得要死吗?”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

  喀嚓!枯枝裂的声响突然揪住她的神经,她火速转身,突然产生强烈的感觉,

仿佛身后有人盯着她看。

  “怎么回事?”姜文瑜发现她汗毛竖得高高的,开始紧张起来。

  “没事……”她说不出来,“好像有人……”

  喀嚓!树枝断裂的声音继续响起。是脚步声!有人踩在枝叶的脚步声,而且

正朝她的方向接近。

  她极力想看清来人的身影,视线却被一人高的颓墙遮住,无助的情景像煞了

恐怖片中的场景,她只听得见“怪物”靠近,但无法辨明对方的身份和方向!

  是游民吗?还是猎人?或是警方追捕的漏网之鱼?

  “不……”她胆怯地娇喘一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是……是谁?啊!”

  脚后一个踉跄,她被突出的小台阶绊倒。

  “水笙,你还好吧?”姜文瑜空自在大门外跳脚。

  微风飒飒吹起,绿叶飘、枝干摇,参差交织的自然乐音竟像煞了低哑的呼唤。

  水笙……水笙……

  这片树林认识她!这座废墟认识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如此奇异的联想,然而,她的名字切切实实地飘荡

在清风中。

  “水笙……水笙……”

  “不要……不要叫我了!不要叫我!”

  强烈的畏惧感威胁着吞噬她。她害怕,又说不出自己究竟怕些什么,这处损

毁破败的土石堆充斥着过去的幽灵,微风中夹带着它们痛楚哀凄的呻吟,似乎想

抓住某颗悲怜的人心,倾听他们的苦涩。

  她爬起来,心惊胆颤的步伐匆匆往门口奔出去,甚至不敢停下来,倾听他们

的苦涩。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谁也不认得,我无法帮助你们!她茫乱地奔

出大门,连自己几乎撞倒同学也没发觉。

  水笙……水笙……

  回来,是我,是我们……回来……你忘记我们了……

  幽灵。缠绕不去的幽灵。

  不!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她不希望改变现状!既然她已经彻底遗忘,就让

过往的一切随风而逝,别再锲而不舍地纠缠她。

  她惶惑失措地穿梭在林荫间,聆听着身后紧紧跟上的脚步。是谁?灵魅抑或

姜文瑜?她不敢停下来弄清楚。拐个弯,车子横陈眼前,她飞快跑过去,用力扳

动车门把手。

  锁住了!

  “水笙!”一只手拍上她肩。

  “啊——”她猛然后退,撞倒了背后的跟踪者。

  “噢!我的鼻子。”姜文瑜倒在地上,捂着鼻尖叫痛。“你是怎么回事嘛!

一会儿发疯似的拼命逃跑,一会儿乱撞乱跳的。你着魔啦?”

  “是你!”她努力顺过气息,灼热刺痛的胸腔几乎焚毁狂跳的心脏。“你—

—快开车,咱们赶快离开这里!”

  姜文瑜赶紧跳起来。“怎么回事?你真的看见‘脏东西’了?”

  “不,有人躲在废墟里偷看我们,好恐怖。”她抢过车钥匙开门。

  “真的?有人?”姜文瑜躲得比她更快。“老天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钥匙给我,我们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车钥匙交回原主手中,姜文瑜发动引擎,方向盘打了半圈。

  引擎熄火。

  “怎么回事?”水笙瞪大眼睛。

  “不知道。”姜文瑜用力转动车钥匙,引擎徒劳无功地空转几下,仍然没有

起死回生的迹象。车子死了!她们被困在鲜少有人往来的林子里,前面没有住家,

后头有追兵偷窥她们!两个女人无法相信自己会背到这等程度。

  “你有没有移动电话?”

  姜文瑜这才被她提醒。

  “有有有。”她马上取出黑色的手机。“我们赶快报警”

  “不!”水笙霸道地抢过话筒,“我们打回楼家求救。”

  等他赶到现场,他要揪起她的小脖子拧成好几截,再把她打入地牢,十年内

不准她出门。

  慢着!他在干什么?这种威胁太空洞了,而他从不提出任何空洞的威胁。

  好,更改策略。他会先关她十年,再扭断她的脖子。

  楼定风极力压抑自己火爆血腥的思想。转过两只晒干的青蛙,远远瞧见前方

当机的小跑车。

  显然车上的人也从后视镜看见他的到临。水笙推开车门,急呼呼向他冲过来。

楼定风赶紧踩住煞车,以免一家伙撞倒她。

  “水笙,你在干什么?”他的左脚才刚跨出车外,立刻开骂了。“你知不知

道这样冲过来很危险,如果我煞车不及撞上你怎么办?”

  呼!粉软柔软的娇躯先“煞车不及”地扑进他怀里,楼定风退后一步消弭她

的撞击力,满怀的温香软玉令他霎时忘记自己该大骂她一顿。

  水笙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际,浑身上下窜过阵阵的寒颤。她似乎吓坏了!他

心头一紧,下意识反手揽住她。

  “有人——追我们。”她的俏脸埋进他的胸膛,吸取从他身上源源辐射出来

的安定力量。躁进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

  他刹那间提高警觉。“谁?”

  “不知道。”姜文瑜跑过来代替她回答。“水笙说她听见脚步声,可是我什

么都没看见。”

  “姜小姐。”楼定风一看她就打从心底感到不悦,“你为什么带水笙来这种

地方?你难道不晓得两个女人在杳无人迹的树木里游荡有多么危险?”

  “呃,我没想到会遇见……”姜文瑜嗫嚅地瞟她一眼。救命啊!那两道眼光

会杀人。

  “你别怪她,是……是我叫她带我来的。”只想替姜文瑜顶罪,否则他一旦

发起火来,难保不会禁止她再和同学见面。而她的朋友已经少得可怜了。

  “你?”楼定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水笙会主动要求回

到“雪湖山庄”来,莫非她想起什么?

  “我们快走好不好?”她仰头恳求他。

  事情似乎渐渐脱出他的掌握之外。该死的人仍然活着。

  “嗯。”他一言不发,率先走回车上。

  离开树木的途中他以移动电话遥控,三两下便自理好跑车拖吊和修理的问题。

  水笙透过玻璃回望苍郁的树木,隐约中,似乎听见枝桠间回荡着一声催着一

声的叹息……

  “太愚蠢了!”女性愤怒地质问声刺向同伴的耳膜。“你根本不该这么做!

如果她认出你的身份,出卖你怎么办?”

  “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卖我的人。”回话的男人口气淡淡漠漠的。

  “哦?是吗?你可真有信心!”女人残忍地讽刺。“你亲眼看见她投入其他

男人的怀中,居然还能够如此乐观,实在太不容易了,所有男人都该向你宽广的

胸襟看齐。”

  男人沉静地打量她,无意出口反驳什么,因此才更让她又妒又恨。

  “是,全世界的女人就属于你的章水笙最美最好,独一无二,谁也比不上。”

她蓄意撩拨他。

  他淡淡一笑,悄然不搭腔,女人唱了半晌的独角戏,似乎觉得没啥意思,过

了一会儿稍微气平了些。

  “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着想,无论如何最好出国避一避,等到将来羽翼丰了,

再想办法回到岛上夺取属于你的一切。”她冷冷地建议。

  “嗯。”他垂下眼睑,对于离开的念头显得很不热衷。

  “怎么?舍不得她?反正她现在找到保护人了,流金岛上没人敢动她一根毫

毛,即使你留下来只怕也无法护得她更周全。”

  他的眉头皱起来,水笙留在楼定风身边只是暂时的事,终有一天她会再度回

到他身边,他有信心。

  “你先出去,让我仔细想想这步棋该如何走。”

  “随便你。”女人走到门口,顿了一顿,语气忽然转为温柔。“现在只有我

们能彼此依靠,希望你记住这个事实。”

  房门轻轻掩上。

  他走向阳台,橙红的夕阳将苍穹渍染成七彩的蕊曲。谁能料到这样缤纷鲜丽

的天空下。血腥的罪行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同样说的没错,如今的他即使救出水笙,也无法带给她幸福快乐的生活,他

必须先战胜当前困境,才能谈到未来和承诺的问题。

  目前为止,起码楼定风未表露出伤害她的意念,这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现

今之计,唯有暂时性的撤退才能保全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和希望,无论他多么不

愿意将水笙留在敌人手中,都只有向现实屈服的路径可走。

  他抚着自己麻痹瘫痪的右臂在微微苦笑。是,他必须离开。

  然而,他会再回来,一定会!

  为了她,那人娇弱如秋水的女子。

  水笙……

 

 

 

水一样的女人

第六章

 

  楼宅笼罩在冷战的气氛中。

  正确的说法是,七天前楼定风揪她离开“雪湖山庄”,两人先在水笙房里掀

开热战,为接下来的后冷战时期揭开序幕。

  “你去雪湖山庄做什么?”他劈头冷冷地质问她。

  水笙窝坐在床上,怀抱着软呼呼狗熊不说话。她越来越了解他的脾性,他真

正动怒的时候只会冷冰冰地骂人;如果他吼大叫,就表示—那句俗语是怎么说的?

“会叫的老虎不咬人”?还是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而目前她尚未看出他是真

气还是假气,最好先静观其变一阵子。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舌头被剪掉了?”口气依然寒飕飕。

  “我……我听说那里风景不错……想去看看……”她总不能直接承认自己是

代人受过吧!她还是很有骨气的,叫她平白无事拿砖头砸自己的脚,那可万万不

干。

  “哦?是吗?你只是去那里看风景?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目的?”

  他紧迫盯人的质询弄得她一头雾水。在她眼中,自己前去雪湖山庄的动机并

不很重要。

  “嗯。”她乖乖点头。

  他的眼中晃过难以解释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令她看不出其中的涵义。

  唯有楼定风自己明白其中的滋味:解脱。

  她并没有回忆当初的一切,水笙仍是他的水笙——

  不,慢着,她当然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她。他蓦地发现,自从水笙出现在

他生活里,他便想尽了各种办法替她开脱。给她好日子过。而他们是敌人呢!

  他忽然恼怒起来。

  “你智障呀!你不懂得保护自己呀?你知道不知道今天的情势有多危险?如

果跟踪你的人在我抵达之前追上来,你们两个弱女子向谁求救去?”

  发威了!可见他气得还不算太厉害。尽管如此。寻番责骂的言词仍然很伤人。

  “我怎么晓得……”小巧秀气的唇微微噘了起来,泪花开始在她眼中凝聚。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如果是故意的,那还得了!”他拒绝再为她的泪水动摇。“哭哭哭,

哭什么?”就只会哭!

  她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他会越骂越起劲。

  “我又不是只会哭……人家……人家还会做其他的事情呀……”大颗大颗的

水珠开始纵横在粉色的玉颊上。“你生气也就算了,还骂我笨……好嘛!就是笨

嘛!我就是不聪明嘛!那你还花那么多钱治疗我做什么……你把我送回医院里当

一辈子的脑障碍病人算了,我又没有求你带我回来!呜……”

  索性放声大哭给他看。

  楼定风完全被打败了。这女人吵起架来全然不顾江湖道义或颜面问题,百分

之百的“龙头一开泪水就来”。现在仔细回想才发现,以前他吵架输给她,实在

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或理屈,而是因为她太会哭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被她的泪

水淹死,只好趁早呜金收兵,赶紧找个台阶让两人下台。

  老天,他居然开始替自己感到委屈来着。

  从没见过泪腺比她更发达的人!

  “水笙,别哭了。”他粗声命令她。

  “呜……哇……”

  “我叫你别哭了。”口气强硬了几分。

  “呜呜……”

  “叫你别哭,你听见没有!”砰!一拳锤在梳妆台上!

  她从床上弹起来,震惊的圆眼睛骨碌碌瞪着他瞧。脸颊上凝着白玉色的雨露,

仿佛连泪意也给他哧跑了。

  很好,有效?楼定风非常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他打算发表一些谈话,

巩固自己在她心目中的权威感。

  “水笙——”

  “哇——”她突然伏进棉被堆里,干脆哭得更痛快大声。

  轮到他被吓住。发生了什么事?一切明明在掌握之中呀?

  “喂喂,别哭了。”他赶忙捂住耳朵,几乎错过管家叫门的声音。

  “楼先生,原来您在这里。”张太太推开门来。“一位胡先生有事找您。他

说……发生了什么事?”管家瞠目结舌地端详他们。一个怒发冲冠,一个哭成泪

河的小花。

  “出去,谁叫你进来的?他急急挡在水笙前面,不明内情的人听见她惨绝人

寰的哭声,说不定会以为书房成了行刑的现场?

  “呜……张太太,不要走,他好过分……骂我智障,还想把我送回医院去,

不要我了……”她哀哀切切地哭诉。

  “什么?”张太太震惊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老板。

  “我没有!”他吓了一跳,这女人颠倒是非的本领太高了,他万万不是她的

敌手。“我没说要送走她,只说她是——”

  智障。他明智的闭上嘴巴。

  “他还骂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做,只晓得哭……”

  “真的?”张太太的怜惜心大盛,连忙赶到水笙身畔拍哄她,同时以一副他

罪该万死的斜眼瞄觑老板,害他不得不为自己申辩一下。

  “前面几句是她自己加上去的,我只说了后面那句。”

  那就很不得了了!张太太的脚底板开始打拍子。

  “而且他生气生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自己想去那个鬼林子的,他怎么可以

骂我?呜……”她继续抽抽噎噎。

  冤枉!

  “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我,提议到雪湖山庄的人是你。”现在又翻脸不认帐,

太奸诈了!

  “我担心你会责怪姜文瑜,以后不准她来找我,所以才一口承担下来的呀!

你应该了解我的个性,我又不是喜欢到处凑热闹的人。当初我承认下来的时候,

你就该自己推理到事情的真相。”她含着泪水控拆他。“亏我平常那么关注你,

把你的言行举止查探得一清二楚,结果你不但没有同样对我好,还冤枉我、误会

我,可见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简直是字字含泪泣血。

  他为之气结。

  瞧她说得多么理所当然,仿佛他本来就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以为他有那

么多美国时间吗?每天忙着赚钱养家活口都来不及了。她可知道,陪她耗在这座

成天湿漉漉的小岛害他少赚多少?

  正想多为自己分辩几句,忽尔忆起,奇怪,他干什么向她解释什么?他是老

大,她们是下人,严格算来她们还得靠他吃饭呢!

  他吃了水笙的闷亏也就算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倒是张太太跑进来穷搅

和什么?

  “你们少罗嗦,反正没说实话就是你的不对。”他的结论换来两个女人的怒

目而视。

  张太太的母性全面激发出来。

  “楼先生,胡先生正在客厅等您,麻烦您下去一趟。”她扬高骄傲的鼻尖,

扶起泪涟涟的水笙。“来,章小姐,咱们去找老王、老程,你会发现大宅子里真

正关心你的人其实不少,多一个或少一个没啥子差别!”

  鄙夷的眼光瞟了老板最后一眼,隐约还听见他轻声一哼。

  楼定风气得牙痒痒。简直造反!从前这帮佣仆哪有人敢对他表露丝毫的怨怼?

然而,自从章水笙来到家里,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地带坏他们,弄到现在竟然轮到

他必须看他们脸色,有没有搞错?

  好,大家卯上了!他就不信付钱的老板会输给干活的伙计。

  一个星期之内,他完全见识到伙计们的能耐。这场冷战并非存在于他和水笙

之间,而是他和楼宅所有的工作人员。

  “小莉今天有点凶悍。”江石洲拭他袖口的褐色印渍。刚才小女佣端来咖啡,

放下杯盘的力道活像打算消灭某只隐形的蟑螂。

  “最近七天她都维持这样的情绪。”他涩涩地说,心里暗暗加了一句:而且

只针对我。“把你那杯咖啡换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这杯加了糖,你的没有。”

  “她应该知道你喝咖啡向来不回糖。”江石洲大惑不解。

  “自从上个星期开始就忘记了。”

  “您——”

  他举手阻止助手的言语。“对,我知道,我可以叫她换过。可是接着她会端

给我一杯没加糖、却洒柠檬皮的咖啡;如果我还想换,她就会端来没加糖、没洒

柠檬皮、却加了肉桂粉的咖啡,接着就是没回糖、没洒柠檬皮、没加肉桂粉、却

加奶精的咖啡,总之她永远不会给我我想要的口味。”

  “大不了——”

  “开除她。对,我的确可以拿她开刀,但是接下来司机、园丁、厨师、女佣

、管家会在同一天提出辞呈,让我措手不及、当天晚上我会没有饭吃、没有干净

衣服穿、没人替我过滤电话,隔天早上老王、老程、张太太、李莉娟一群人回来

的时候,我无法再提高身段赶她们走……”他顿了一顿,突然张大惊讶的眼睛,

喃喃自语:“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江石洲的眼睛随着他打转,象似有些入迷地地倾听他的叨念。

  他在抱怨呢!楼定风居然在抱怨!打从江石洲十六岁起跟在他身边,两人的

关系名为主雇,其实已经形同亲兄弟,他从来没听过楼定风的抱怨。

  简直是天大的奇迹!他抬眼,瞅视楼定风烦躁踱步的身影。

  “这栋宅子原本一直风平浪静,近一年来却被人搞得乌烟瘴气,我成天尽是

担心大伙儿有没有乖乖做事,乖乖吃饭,定时上洗手间,晚上做好梦!我在这间

屋子里到底成了什么身份?!超级保姆?”

  听进江石洲耳里,倒觉得所谓的“大伙儿”应该换称为“章水笙”。

  楼定风或许没发现,但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他不再冷淡有礼,不再与世

界的人保持距离,他开始记得周遭雇员的姓名,甚至学去对他的助手发牢骚,而

在过去的十年中,类似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已经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是谁造成这种改变?”江石洲自言自语,是谁让冷硬了二、三十年的顽铁

化为圆润而富生命力的玉石?

  “还会有谁?”楼定风以为他的疑问是承续刚才的对话。“当然是她,章水

笙!”

  这女人胆子越养越大,连聚众向他抗议的好事也敢做出来。

  “是吗?”江石洲有些发怔,显然,章水笙不仅比他想像中单纯,也……可

爱多了。“对了,您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我找你?”他倏地立定脚步,茫然地眨眨眼睫,焦距渐渐瞄准助手的脸。

“我找你吗?我……啊!对,我的确在找你。”

  他拍了拍额头,苦笑着走回书桌后坐下。现在试图挽回自己无意间丧失的颜

面,似乎稍嫌太迟了。

  “下个月起我必须跑遍北美几个重要城市,最后一站会飞到纽约去,你先回

美国调配好详细的行程企划,我们在那里会合。”他极力想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至于我出国的期间,宅子就交给……嗯,不妥,你还是留在岛上吧!这里的大

小事务就给你照料。”

  另一个改变!江石洲注意以,楼定风也从来不曾会在分配自己的工作时产生

迟疑。他永远被派驻到老板最关切却无法亲身到场的地方。而,这次是他第二度

受命留在楼宅——或章水笙——的身边。

  “知道了。”江石洲突然转变话题。“有件重要的消息必须向您报告。我顺

道去过张署长的办公室,借回雪湖山庄的结案报告。”

  “上面怎么写的?”他耗费了大把银子打通关节,那帮人最好别让他或他手

下的名字出现在相关的文件上。

  “‘游民滋扰事端,造成令人遗憾的惨案发生。’”江石洲随口念出来。

“但是我的重点不是调查结果,而是作亡人数统计。”

  “别告诉我官方清出来的尸体和我们预期的人数有出入。”楼定风刹那间提

高警觉。

  他的得力助手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江石洲把调查报告递给他。“发动夜袭之前,我们非常确定

雪湖山庄里有十八个人,可是警方搜出十六具尸体,扣除章小姐生还,还有一个

人下落不明。”

  楼定风蓦地收紧拳头,掌中的咖啡杯发出喀喀的声响。他深呼吸一口气,竭

力克制自己再次在助理面前失态。

  “谁不见了?”语气中毫无温度。

  “很难说。十六具尸体中,已经有十三具辨认出身份,施长淮不在里面;而

其他三具脸孔被烧焦了,但是依照骸首的体格特征来推测,他们是施长淮的机率

只有百分之五十。”

  换言之,他可能活着。

  不,不应该,不可能。

  “我们事前经过详细的策划,出击之前的确核实过所有的人都留在庄里,为

了防止他们逃出来。我下令封锁了每一条对外的通道。现在你居然告诉我,有人

逃出重重的天罗地网,而咱们竟然没有发现?”

  江石洲被他冷冽怒火镇慑住。

  “那条漏网之鱼应该是在我们进袭之前悄悄离开的,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清清喉咙。“我另外注意到一件小事,或许和逃脱的人有关,事件发生的次日

是章小姐的生辰,施长淮在镇上珠宝店替她订了一条金链子。而那条链子,两个

月前被人领走了。”

  “谁?”

  “不是施长淮,但是领走项链的人持有属于施长淮的收据。”

  换言之,收据是施长淮交给那个友人代领的,那男人,极有可能活着,前些

日子甚且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下暗中活动,而他竟不察。

  “楼先生……”江石洲迟疑了一下。“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漏网的人证实是

施长淮,当天他在离开之前……应该会先知会他未婚妻章小姐。”

  他枭鹰般的锐眼倏地盯向助手。

  江石洲直率地说下去。“只要章小姐还记得旧时的情景,她能帮助我们确定

离开的人究竟是不是施长淮。”

  “但是她不记得了。”

  “您确定吗?”江石洲提醒他:“这等大事马虎不得,如果处理得不够干净

只会替我们带来危机,这点您应该最清楚。”

  是,他应该比任何人清楚,毕竟,他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二十年后回头反

噬仇人一口。

  “去,找出那个人!”楼定风冷冰冰地命令,“即使他藏在北极的冰层下,

我也要你把他挖出来。”

  “是。”江石洲收拾好散落的卷宗,欠欠身离去。

  他不动不语,任桌上点点滴滴的茶水流落他的裤管,手掌的划伤悄悄泛出血

丝。心头,不断盘旋着一个令人怒愕的思绪——

  施长淮,还活着!

  今天的气氛相当诡异,水笙一早起床便察觉了。

  首先,今早的天色阴沉沉的。气象报告指出,本年度雨季的最后一场雷雨将

倾泄而下。雨后流金岛便正式进入秋季。她讨厌雨天。不知如何,雨总是让她联

想到不祥的事。

  其次,则是大宅佣人们的态度。

  “章小姐,你醒了。早餐已经准备好,我叫小莉端给你。”张太太急匆匆从

她身旁刮过去。

  “楼先生呢?”她拉住管家。

  “楼先生今天整天都会待在书房里,可是他的心情很差,你最好别去吵他,

让他独处一阵子。”张太太展现不同于以往的忧虑眼神。

  “不管,今天我一定要去找他,你们别想再阻止我。”

  其实她吵架当天就想与他谈和了,偏偏大伙儿一致决议应该让老板吃吃苦头,

才会晓得珍惜她的存在,重视他们的效忠。大家仿佛在她身上装了雷达似的,每

次她试图偷溜进他房里,他们就会及时出现,然后想尽办法劝退她。

  今晚是她第八夜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相信他的体温,相信他赶不走她时挫败的叹息,相信他环着她入睡的感觉,

相信身畔有他的安全感。她相信他!

  “章小姐,今天的时机比较特殊……”

  水笙知道。正因为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浮动的奇谲气息,才迫切地想接近他,

试图寻回一些未有的安全感,如同往常他总能带给她的平抚感觉一般。

  “他吃早餐了吗?”如果还没有,他们可以一起吃。

  “没有,不过……他今天可能没什么食欲……”张太太支支吾吾的。

  “为什么?”

  “没事没事。章小姐,总之你尽量别去找他。记住哦!你千万别去找他。”

张太太忙不迭躲进厨房里。

  水笙带着一肚子纳闷走上楼梯。管家实在没理由强调她不能去见他。过去几

天她一直维持低姿态,说话、走路的声音都放得小小的,而平时他就是喜欢她安

静乖巧的模样,所以循规蹈矩了几天之后,现在应该是和谈的好时机。

  停在书房门口,先侧耳听听看——没声音,他真的关在里面吗?

  “章小姐。”小莉突然从她身后蹦出来,几乎吓坏她,“章小姐,你待在这

里做什么?赶快下去!千万别让楼先生遇到你。”

  “为什么?”她有种错觉,自己仿佛突然成为众人眼中的小绵羊,而大野狼

楼定风正准备拿她当开胃菜,她才刚起床,即使真要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

好歹也得等上几个小时。

  “我也不晓得,张太太一大早就嘱咐所有人,今天务必把你和先生隔开。”

小莉搔搔脑袋。“她替先生工作的时间比较长,或许知道什么内幕也说不字。”

  “哦?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水笙瞪着木门纳闷。今天究竟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昨天楼定风在走廊碰见她

的态度和平常一样,夹带着几分气恼和无可奈何,没理由一夜之间忽然转性呀!

  她试探性地上前敲敲门。“楼大哥?”

  “……”

  没回音。

  “楼大哥。”

  “……走开!”语音模糊低哑,仿佛嘴里含了东西。

  她径自推门进去,霎时被一股扑鼻的烟酒浓味儿呛到,平时淡雅清净的书房,

此刻闻起来活脱脱像间酒吧。

  “咳咳——楼大哥,这么呛的房间你怎么待得住?”原来他也会抽烟喝酒。

同住了半年多,她从没发现他竟会允许自己染上这等恶习,平常的他委实太自律

了。

  她用力挥开缠绕在鼻端的窒闷气息,走向落地窗刷地拉开帘幔。

  轰隆一声!白色电火劈开云层下的世界,闪光的尾端仿佛延伸到窗台前,她

的眼前一花,恍惚觉得尖锐的闪电刺向她的心坎。她畏怯地退后一步。

  “水笙?”楼定风突然唤住她。

  “什么事,楼大哥?”

  “出去。”冰冷而没有感情。

  她急急迎上去,“可是你还没——”

  “出去!”

  琥珀色的酒瓶凌空飞过来,穿透落地窗玻璃,哐啷!震天价响的碎裂声回荡

着四周,其中几片玻璃躲向她的方向,刷刺她粉嫩嫩的面颊。

  “啊!”她呼痛,纤手摸向发旁。流血了!

  楼定风也愣住了,身子微微蠕动一下,终究仍坐下来按兵不动。

  他看起来糟糕透顶。两只眼睛胀得发红,蛛网般的血丝遍布在白色的眼球上。

凌乱的黑发用手指扒过无数次,下垂的刘海半遮住眼眸。沉重的烟味酒气正是从

他身上发源出来。

  “你……你怎么了?”她完全被他诡异的外形震吓住。

  他吼她,他拿东西扔她,他害她流血。

  “滚!听见没有?”他大步跨向窗台前,刷地又拉回敞开的布幕。

  “你……你要这样子嘛……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担心他不吃早餐会

饿坏胃,这才好心进来提醒他,他何必凶巴巴的。

  亮莹色的泪珠开始在她目眶中汇聚。

  “你没做错什么!”她颠颠倒倒地躺回椅子上,嘴角挂着薄薄的冷笑。“你

做错的事情可多着呢!你搞乱我的生活秩序,破坏我行事的原则,在我的地盘上

闹得乌烟瘴气——”

  “我没有,你误会了,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和你闹别扭……”她以为他生气的

原因和这几天来的冷战有关。

  “因为你,因为你们,所有的事情全部出错。”他恍若未曾听见她的抗允,

一迳地喃喃自语。“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闪电砰隆打向庭园的大王椰子。

  水笙被银色的火星晃得头晕目眩。她不懂,谁是“你们”,何谓该死和不该

死?偷瞧他沉郁的脸庞,一阵寒意窜过脊梁骨,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楼大哥,既然你心情不好,我下午再来找你。”急着想逃开这个阴沉可怕

的地方。

  她疾步跑向门口,却差占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的动作好快,也没见他如何跑

动,转眼间就挡在她面前。

  “逃什么?心虚吗?”楼定风晃晃头想摇出一些神智,眼前看出去仍然是白

茫茫的双重世界。啊!好昏……

  “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有些大舌头。“无论你逃到何处,我总是找得到

你,姓施的也一样!你们必须为自己做出的好事付出代价!”

  “我……我没有做错什么。”水笙完全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求求你,我

想出去……”

  “死了,全死了。”他呢喃着滑下门板,跌坐在地毯上。“根本不该死的……

他应该好端端少着,从上到晚念着我为何不带女朋友回来让他们看看;还有小妹,

如果她没走,今年该是大四的学生了,她会成天缠着我塞零用钱给她,因为她看

上一件漂亮的衣服……宅子里不该这样冷清清的光景,他们应该全活着才对。”

  她的眼眶噙着泪水。他在说他的家人,以前从没机会听他提起过——

  “楼大哥,”她蹲下来轻触他的手臂。“你喝醉了,去睡一下吧!酒醒之后

心情就会改善一点。”

  “让开!”他陡然挥开她的抚碰。她重心不稳地跌坐在直上。“谁要你来猫

哭耗子?酒醒之后又如何?我的家人会活过来吗?不会!永远不会!你仍然过得

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而他们呢?他们必须躺在泥土里,胸口永远积着一股怨

气!”

  “不……不要这样……跟我没有关系的……”她吓呆了。

  “当然有!”他突然跳起来,用力揪起她的肩膀。她仿佛被两根铁钳架在半

空中,肩胛骨紧崩得几乎断裂。楼定风罔顾她的呻吟呼痛。使劲摇撼她。“就是

你们!都是你们利欲薰心的结果!为了钱,二十年前的今天,几十条人命硬生生

给你们逼死了!对,或许你不是直接下手的原凶。那又如何?你们一家人也逃不

了干系,还有姓施的!姓唐的!你们一个个也别想溜走!”

  雷声隆隆!气层间,阴电阳电相交的次数越来越密集,每道霹雳照亮他的半

边脸颊,忽明忽暗,充血的眼睛显现出无限的愤怼狰狞。

  水笙倏然产生错觉,眼前的男人不是楼定风!而是别一个被附身的男人!恨

憎邪恶,宛如“雪湖山庄”的幽灵。

  “不是我!和我没关系!”她惊叫,惶乱地挣脱他的撑握。“不是我!不是

我!”

  雷的怒吼震撼了他的指控。

  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要付出代价!你!你要付出代价!

  风涛刮开合掩的落地窗,势力万钧的豪雨冲进防护网。湿了,全世界都湿了,

即使是躲在屋檐角落也不得平安,而她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不得平安!

  “不要!”她尖叫,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开他的箝制,她没命地冲出书房,冲

下楼梯,恍惚中也冲出大门。

  “水笙!”滂沱大雨遮断身后的呼喊。她极力赂前奔出去风雷电雨在四周环

绕,不断追打着她。

  二十年前的今天,几十条人命硬生生给你们逼死了!你们!你!都是你!

  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她必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没有鬼魂的地方。

  冒出火星的树干当着她的头压下来。她闪开,跌倒,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又跌倒,再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玻璃象牙塔倾刻间彻底的翻覆。

  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水一样的女人

第七章

 

  好痛!

  楼定风呻吟出声,然后马上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 ,他的呢喃听进耳里简直

和打雷同样洪亮。

  对,雷。他扶着脑袋坐起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挂钟显示着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多,他隐约记得今天早上听见轰隆隆的雷鸣,耳边又响起乱七

八糟的喧闹声,接着就醉得不醒人事了。

  窗外,电火方才止息,骤雨却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勉强撑起身子,走出了书房,才发现不太对劲,宅子里安静得离谱,人呢?

全上哪儿去了?

  “张太——”他拔高嗓门,叫唤到一半就畏缩地按住额角。“张太太,老程,

小莉?”声音小了许多。

  老天,幸好他每年只醉这一天,这一次!老实说,他的酒量挺差的,每回醉

晕和清醒的过程对他而言如同死过一次,而“临死”前的一切,他重生之后往往

记不太清楚,就跟喝了孟婆汤一样。

  孟婆汤,多传神!他微微苦笑。

  整栋屋子空空荡荡的,仿如鬼域,他信步晃入厨房找杯水喝,差点被冲出来

的小莉撞倒。

  “啊……你醒了?”小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淋淋的,似乎刚从大雨

中跑进来,现在又急着出门,“楼先生,不……不好……”

  “我的确不好。”他醉倒大半天,可给他们找到藉口偷懒了,这帮家伙真令

他的眼睛松懈不得。“其他人呢?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

  “大家全部出去找章小姐了。”小莉终于顺过那口气。

  “找她?”他刹那间提高警觉。“她跑出去了?跟谁?又和那个姜文瑜?”

  “哎呀,楼先生,你真的不记得喽?”小莉着急地喳呼,“今天早上你们两

个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水笙小姐突然冲出去,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张太太赶

紧上楼告诉您,可是您说尽管让她去,以后不想再管她了。我们只好待在家里等

她回来。直到刚刚张太太发觉情况不太对劲,章小姐怎么还没露面?而且气象报

告又说今天深夜有另一波更强的暴风云团要来,所以才叫大家赶快出去找她。”

  吵架,老天,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原来记忆中喧闹的声音不仅是雷响,也

包括他和水笙的大吵。

  他们吵了些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暴风雨!他突然心中一凉。

  “赶快出去找她!”他跳起来,顾不得脑袋里装满一队敲锣打鼓的小士兵。

“务必在另一波暴风雨来袭之前找到她。”

  她怕雷雨。

  好累好累……

  疾步奔跑的速度放缓下来,筋疲力尽的身子承受着风雨的刮打,她已近乎无

知无觉的状态。

  好冷、好累。她出来多久了?一个小时?一天?一星期?感觉上仿佛过了几

十年了,周围景物已蒙上深黑色的夜彩。

  她缓缓往前走,不知道饥饿,不知道干渴,不知道自己人在何方,只感到全

然的孤独和湿冷。

  哪里是安全的所在?

  她的神智恍恍惚惚的,脚下踩中某个尖锐的物体也不觉得痛,茫然低下头,

才发觉左脚的拖鞋失踪了,白玉色的脚踝沾满泥泞,污渍中混着一缕鲜红。

  血,隐约记得早上似乎也流过血,是今天的事吧?不记得了,谁豁她流血的?

  楼定风……

  她的大脑自动排队这个名字。现在,现在还不是想他的时候。

  她必须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水笙不见了。他们找过每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问过每个她可能遇见的人,但

是没用,谁也说不出她的下落!

  “我去医院问过所有认识她的医生,大伙儿都摇头回答她没来。”稍后加入

搜寻的江石洲率先报告他的结果。

  姜文瑜家里则是楼定风亲自去找的,也没消息。

  “花店、杂货铺、超级商店全去问过了,章小姐没去。”张太太代表其他人

回答。

  “有没有人去找过‘雪湖山庄’?”他缓缓问道。

  “我下午开车绕过一圈,可是那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老程站

出来答话。

  “水笙走到雪湖山庄好歹也要花上十个小时,谁晓得她走正路或绕小路,你

下午时候去,怎么可能遇得上她?”

  有道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总之,大伙儿再出去找一遍,无论有没有找到,晚上十点以前必须赶回来,

屋外的雨势已经加强了。”他的玻璃窗外的呼呼雨声。“我去‘雪湖山庄’走一

遭。”

  不知如何,他有预感自己会在那个区域找到她。

  气温随着倾泄的万点水流而下降,当楼定风抵达“雪湖山庄”时,流金岛的

温度已经逼近秋末冬初的气候。他拉拢薄软的夏季风衣,依然阻止不了大雨沿着

脖颈沾湿他的里衣。

  “雪湖山庄”颓败的情状和他前几次目睹的一模一样。寒雨笼罩着整片产业,

烟水蒙蒙,沉重的林木气息稍稍冲去废墟的凄凉,却增添了几分森冷。

  他绕着土石走了一圈,除了几只避雨的小动物之外并未发现其他人影。或许

他料错了,上次水笙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表现得相当畏怯,可能根本不会主动寻来

这里。闪电照亮了整座山庄,触目可及只有树叶飘摇的影子。

  楼定风呼出挫败的叹息,转身走回停车的地方。

  砰隆!雷电击中道路旁的高杉,树干晃了两下,突然兜着他的头倒下来。

  “危险!”他急忙亲离车身,扑向湿漉漉的泥浆水小径旁。

  雨势像漏水的莲蓬头喷洒在他头上、发上、身上,他的嘴里灌进一口污水,

腿上传来刻骨的剧痛。

  “该死!”一根三公分长的锐利断枝陷入他的大腿肌肉。

  楼定风竭力想把尖刺拔出来,但微弱的光线让他看不清楚针头的位置。不行,

暴风雨夜的森林里处处是陷井,他再逗留下去顶多赔上一条老命。

  然而命虽保住了,帅气的车子却不能幸免于难。坚固的车顶被压成夹心饼干,

即使完成无缺的引擎还发得动,他也很怀疑自己有办法顶开驾驶座钻进去把车子

驶走。

  “难不成在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走上十来小时回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

苦笑,开始跛着脚走出树林,运气好的话,途中或许会碰上好心让他搭便车的人。

  随着跨出去的每一串步伐,大腿上的芒针更加刺进他的血肉,他咬着牙往前

挨过去,心里不忘自我解嘲着,发明“如芒在背”这句成语的人八成也有过类似

的经验。

  林间闪过的动静突然吸引他的注意力。楼定风很难解释得出那份异样的感觉

代表什么,但是一股莫名的驱力促使他离开小径,走向林荫深处。

  “有人吗?”

  “水笙?”他试探性的呼唤。

  没有回应。倾盆的雨声几乎盖住其他杂音,或许她听不见他的叫声。

  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

  不,不能放弃每一个可能性?他决定走进树林深处找找看。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每株树看进他眼里越来越大同小异,配合上能见度极低

的洪雨,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幸好天际再茺裂开亮晃晃的光影,照耀他的前路。

  然后,他看见了。

  纤白细瘦的女子蜷缩在枯干根部,披垂的长发遮住脸颊,他看不清她的容颜

甚至看不出她是否在颤抖或呼吸。

  “水笙?”短暂的瞬间他悚然产生错觉,他们仿佛回到一年前的“雪湖山庄”,

水笙缩在墙角,颈上扎有喂着番红草剧毒的细针,全身麻痹。

  楼定风恍若中了定身术般,眼也不眨地盯住她,试图从冰冷的形躯中寻找些

许的生命迹象。

  良久,她终于蠕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水笙,”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气息。“你还好吧?你冻得跟冰

块一样。”

  连忙脱下外衣,将她包成湿淋淋的蚕茧。浸透的风衣已经没有多少挡水的功

能,但起码可以防止雨花直接拍打在她身上。水笙仍然穿着轻便的家居服和宽松

长裙,濡湿之后其薄如纸,压根儿不具避寒的功能。

  她眉睫紧闭地窝躺在他怀中,娇躯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似乎失去意

识了。

  “水笙,睁开眼睛。”她——还活着吧?楼定风的心头突然浮出哧人的疑问。

“当然活着,虽胡思乱想。”随即自己说服自己。

  他们不能继续留在雷雨中,否则她迟早会冻死。他吃力地抱着她站起来,左

腿的负担一旦加重,伤口里的尖刺更加陷入肌肉里。他闷哼一声,竭力忽略躯体

的疼痛。

  紧要关头,活命比叫痛更重要。

  “这种鬼地方,该上哪儿避雨才好?”想想到觉得好笑。以前日日夜夜期盼

着将“雪湖山庄”彻底地摧毁,现在却巴不得自己手下留情,令它保留几座可以

遮风避雨的屋宇。

  轰隆的雷鸣爆发出来,林间深处又响起树林被劈倒的声音。

  “不行,我的身上可没有装避雷针。”他喃喃自语,这附近还有哪处地方可

以栖身?

  有了!他灵光一现,从前的流民窝距离雪湖山庄不远,前阵子警方又围剿过

几次,应该不至于有危险份子藏匿在那里,他们或许可以找到安全干燥的身寸处。

  于是他抱起水笙,努力摆动沁血的伤腿绕向树林的彼端。

  当两人跌撞进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时,他的腿已经失去知觉。

  “没法子了,这里是我的脚所能到达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待会儿屋顶被吹跑

了,咱们只好当一对洗天浴的泥菩萨。”他不了解自己为何持续对她说话,可能

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太恶劣,他要听见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吧!即使是自问自答也

好。

  “嗯……”她轻嘤咛一声。

  “水笙?”他又惊又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醒一醒,你还好吗?冷不

冷?”

  可惜她只是哼了几声,继续跌回无边的昏沉。

  她的发肤冷得离谱。如果再不设法替两人取暖,他们可能看汪以明天的太阳。

  “明天有没有太阳还是一回事呢!”他自我解嘲。

  小屋只有四坪大小,他把水笙安置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暂时顾不得跳蚤和臭

虫的问题。由于这里以前住过流浪汉,锅碗瓢盆的工具虽然粗陋,勉强还能派上

用场。他甚至在墙角找到一只灰旧的打火机,就着炉里的木炭先生升起一团火。

一番开灶上的锅盖,五、六只肥大的蟑螂慌慌张张蹦出来。

  “喝!”他哧了好大一跳,半晌才咽回厌恶的感觉,抢过锅铲一一把蟑螂消

灭掉,然后拿起扫帚请他们的尸骸出门为安。

  水笙迷迷蒙蒙地和开眼睛,昏沉沉的视线来回搜寻着陌生萧然的四壁。好肮

脏的地方,而且是臭兮兮的,她在哪里?谁带她来这儿的?发生了什么事?楼定

风呢?

  “楼大哥!”她惊慌起来,忙不迭坐直身体。“楼大哥,你在哪里?”

  “这里。”一觉醒来就鬼叫鬼叫的!两相比较之下,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安

安静静昏迷的章水笙。

  楼定风关好门,踱回炉灶边顺着橙黄色的火苗。

  “你有毛病?”他又开骂了。“大雷雨天的,四处乱跑,还跑到这么远的地

方,你以为岛上没蛇没坏人——”

  细腻腻的娇躯突然撞进他怀里。

  “蜘蛛!蜘蛛!”她哧得泪花乱转,拼命想摆脱肩膀上的节足昆虫,却死也

不敢用手挥掉它。“快点,快点,啊!爬上来了!”

  “——也没蜘蛛啊!”他赶紧最后机会教育一句,才替她打落肩上的昆虫。

  水笙泪眼汪汪地杵地原地,眼红鼻子红的,一副好生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冷风从木板墙缝透进来,两人同时打个寒颤。

  “把湿衣服脱掉,去床上躺好,那里有干毛毯可以暂时披着!”他粗声命令,

迳自回头翻箱倒柜,找找是否有遗漏的罐头食品可以充饥。

  奇怪!水笙昏过去时,他拼命祈求她快快醒来,现在她醒过来了,他又对她

凶巴巴的。严格说来,他欠她一个道歉,毕竟是他威哧得她不得不跑出来。但今

天的日子太过特殊!今天是他家人的忌日,他似乎没理由向父母的死仇的律师的

女儿低头认错。

  父母的死仇的律师的女儿……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关系拉得很远,他又摇头苦

笑。多么的希望能更明确一点,起码方便他迅速决定自己该如何对待她。

  忙了半晌,突觉身后静悄悄的,莫非她又昏过去了!他转头查看,脾气登时

卯起来。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床上躺着?”笨女人,缩在他身后拼命发

抖,也不会替自己找件温暖的破布盖着。

  “你……你不要那么凶嘛……”她刚刚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就是他把她吼出

门的。她又没做错什么,他却从头骂她到尾。“我……我好冷,可是就要上有蜘

蛛……有蟑螂……可能也有毒蝎子……”泪水扑簌簌地滑下来,她越哭越伤心。

“我想回家吃东西和睡觉……偏偏你一直骂我,张太太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可

是叫起来还是很可怕呀……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好了好了,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他们好像经常重复类似的对话。

“我不骂你就是了,你回床上躺好。”

  他们被困在风雨中已经够他烦的,她还想再掺一脚。

  “可是床上有虫子。”她含泪提醒他。

  “虫子全给你哭跑了!”他没啥好气,管她的!随她去挨饿受冻,不理她。

  他弯身在柜子里找到一罐隔天就过期的鸡肉罐头,和几包干巴巴面条。只好

勉强凑和着用,反正他从没立志过当厨师。

  窗外的电光已经止息了,但是雨涛仍在噼哩啪啦地打破阔橡胶树上,沿着叶

缘滴落他们的屋顶,再偷偷泌入木板缝隙,偶尔引进一丝寒细的冷风。

  “楼大哥——哈啾——你在干什么?”俏生生的声音仍然发自原位。

  “找东西吃。”他掏出瑞士刀,利落地打开罐盖。

  “你——哈啾——你找到了吗?”她的嗓音发抖。

  “嗯。”他拿起锅子到屋外藉由雨势冲干净,装满整锅雨水放在炉子上。

  “你——哈啾——你现在又干什么——哈啾!”

  “烧水。”他终于耗尽脾气。“你烦不烦哪?不是叫你回床上躺着吗?去去

去!”赶鸭子似的赶着她上床。

  现在也顾不得礼仪教养的问题,三两下剥光她的衣服,拿起带有霉味的旧床

单掸扬几下,确定没有虫子之后环裹住她的纤躯。途中她曾经尝试捍卫自己的衣

服,但是徒劳无功。

  “别乱动。”楼定风仅仅以一个简单的命令就制止了她。哼!只有饱暖的人

才会思淫欲,目前他可是又饥又寒又受伤。

  水开了,他将鸡肉和面条搅混在一起,煮成一锅鸡汤面。

  “好了,过来吃面。”他回头唤她,瞧见她的倩影心头又是一震。

  她实在灵秀美丽得离谱,皙白的身子裹在毯子里,潮湿的长发飘垂而下,隐

约可见肌理晶莹的香肩露出薄毯边缘,她看起来就像摆在玩具店架子上等着小朋

友飞买回家的漂亮娃娃。

  落难搪瓷娃娃。

  “好香,你煮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楼大哥还会做饭哩!

  水笙接过缺了一角的磁碗,才刚喝下热腾腾的汤汁,眼珠霎时瞪得又圆又大。

  “你要是敢吐出来,咱们就走着瞧!”有得吃就不错了,她还敢挑,汤里也

不过少了适量的调味料,而罐头食品又恰好有点腥而已!

  水笙乖乖把热汤吞下去,立刻递出破碗投降。

  “我吃饱了。”明显是在敷衍他。

  “全部吃完!有些人连罐头食物都没得吃呢!你以为人人像人一样好命?我

还吃过比这锅面更难吃的东西。”

  她又被骂得嘴巴扁起来。“好嘛!你以前何必吃那么——‘风味特殊’的食

物?”

  “穷呀!”他坐在床沿埋头吃面。老天爷!真的满难吃的。“我很小的时候

就成了孤儿,成天在街上晃荡,自然是找到什么吃什么,哪容得我挑嘴?”

  难得他主动提起幼年的经历,水笙圆睁着媚黠的明眸,扫视他的脸庞。

  “你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亲人俱殁的伤害性必定很严重。她思

及今早楼定风莫名其妙发怒的场面,心头仍然冒着冷汗。“他……他们的死因是

不是和我有关系?你当初收留我的原因,也和这些旧事脱不了干系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严格说来,事情与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该让她知道多少?他蹙着眉心

迟疑,终于决定说出大致上的实情。“但是令尊生前替杀害他们的凶手做事,协

助那伙人逃过法律上的追诉责任。”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正合楼定风的意。他已经累了,突然找不出力

气谈论太多几十年前的旧事。

  记挂了整整二十年,他真的觉得好疲……

  然后她开始闷声不吭地流眼泪。

  “你又哭什么?”通常而言。“章水笙哭”和“楼定风头痛”之间可以填上

等号。

  “以前的事我又不记得……跟我也没关系……你怎么可以对我凶?现在我只

认识你,甚至连我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原来你对我的照

顾关心全部是假的……”开闸的水龙头再度哗啦啦地淌泄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赶紧祭出自己最常挂在嘴边的七字真言。“我也

没亏待你呀!看看你,吃好的,穿好的……”

  水笙可怜兮兮审视身上的破布和碗里的面糊。

  “好吧!你‘通常’吃好的、穿好的。”他又好气又好笑,“今天的情况特

殊,就当做是野外求生训练的课程好了,很多人宁愿花大把银子和你现在处境交

换——唔!”

  他起身收拾空碗的动作僵了一僵。

  “楼大哥,你怎么了?”她紧张起来。“啊!你的腿在流血。”

  “没事!”看样子他腿上的尖刺不能等到风雨减弱了才找医生诊治。“帮我

烧一锅开水,把火炉边的瑞士刀放进去煮一煮。”

  她连忙照着他的吩咐做,再抢回他身旁蹲下,“有要乱动,把裤子脱下来检

查看看。”

  “喂,别——”他想保住自己的基本尊严,却敌不过她四处乱摸的小手。

  “快脱下来。”水笙解开他的纽扣,硬把长裤从他的臀部褪下去,还差点松

手让裹住香躯的毯子滑到地上。“嗯,伤口好深、好深。”

  她裹住的毯子底下光溜溜的,一丝不挂地趴在他腿上替他挑树刺。章水笙以

为他是铁打的吗?

  他的身体突然热起来。

  “别看了,把瑞士刀拿来给我。”

  刀子消毒完毕,楼定风先拭净伤口附近的污泥,接着来到困难的部分。他必

须割开伤洞,把没入肉里的针挑出来。

  要命!他没想到自己也有扮演蓝波的一天。

  “喂喂喂,你想做什么?”那条腿已经受够折腾了,楼大哥居然还想拿刀割

它。虽然他是腿的主人,可是她看了会心痛呀!

  “怕血就别看。”他深呼吸一下,在血洞口划开小小的十字,脸色已然雪白

得吓人。疼痛与否其实在其次,倒是这种自己切割自己的感觉很恐怖。

  “该死!”他的手指太粗了,无法探进伤口里拔出微小的入侵物。“水笙,

过来帮我。”

  “我……我……”她的脸色比他白上好几倍,仿佛身受皮肉之苦的人是她自

己。“你……你要我干什么?烧……烧水?”

  “干么烧水?你以为我在生小孩?”他凶巴巴地骂人。“过来替我把木刺挑

出来!”

  挑刺,听起来好恐怖,血肉模糊……她用力咽下恶心的感觉。

  “好……好。”颤抖的手指轻轻落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楼定风霎时觉得

热肿的血肉镇定许多。

  她的小指陷进十字的中心点,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更紧,当下放缓力道,微

微旋进结实的肌肉里,小心地探触、按压……

  “有了!”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细小的尖点。

  “拔出来!”他的脸色转为青白色。“小心一点,别让木刺断在伤口里。”

  “好。”她稍微恢复了信心,以指尖轻轻挑动刺的顶部,发现它不动如山,

只好投与楼定风一记受莫能助的眼神,接过瑞士刀来,探进肌肉里挑弄细枝。搅

弄几下便感觉得出它有松动的征兆,连忙丢开刀子,这一回顺利地抽出脏黑色的

木刺。

  终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伤口比他想像中更深,起码刺进肉里四公分以

上。

  大腿患处转为隐隐的抽痛。他颓然躺回床上,低声吩咐她:“还有没有热水?

伤口必须洗干净才不会感染。”

  “可是热水洗不到里面的部分。”

  “没关系,聊胜于无。”忙碌了大半天,加上不多不少地失了点血,他开始

感觉到困顿。

  水笙踌躇半晌。谁知道风雨几时停,如果楼大哥的腿不小心发炎时他们还走

不出这座林子,怎么得了?

  她深深呼吸一下,蓦然下定决心。

  “水笙……”他的腿伤突然点上两片软滑的柔唇,缓缓吮出底部受污的脏血。

  她吸一口,吐一口,直到冒出的鲜红体不再掺有参参差差的杂质,这才停下

来。

  楼定风怔怔端详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的举动无疑属于亲密之人才会

做出的行止。她——真的当他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他的心中忽然乱调。

  糟了,糟得一塌糊涂!他的决心和忿恨一次又一次承受章水笙的考验,直到

今天,他亲人丧忌的今天,他竟然找不到半丝半缕恨她的力量。

  真是直到今天开始?如果他对自己够诚实,也应该会发现,其实打从一开始

他对她便消蚀了好几分报复的心态。他对她是另眼相待的,否则如今不会有章水

笙存在。

  “楼大哥。”她清理她他的伤处,服侍他安枕,迳自蜷缩在他的臂弯中取暖。

“我睡不着耶!你和我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楼定风应答得心不在焉,他应该恨她的,应该恨的……

  “谈你以前的事呀!嗯……谈你的女朋友好了,你以前有没有特别欣赏的女

孩子?告诉我她长得什么样子,人好不好、漂不漂亮?”她窝躺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思绪飘飘忽忽飞回数年前的午后,一个女孩从绿林里跑出来,澄亮的眼

眸盯着他的脸,笑意盈盈地对他说:“你长得很像萧峰。真的很像哦!”

  那个年轻无忧的亮丽女生……

  “曾经有个女孩,”他缓缓启齿。“我去她男朋友家里找零工时与她相识。”

  “什么?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水笙好生失望。

  “对,而且她男朋友和我称不上是朋友。”他微微一笑。“总之为了某种缘

故我必须隐藏身份,留在她男朋友家的产业上工作,而她和我非常谈得来,我们

的感觉越来越好。”

  “有多好?”水笙的口吻酸溜溜的。

  “好到她曾经脱口而出,但愿我才是她的男朋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是吗?”听起来不太像话。“不好不好,这女人太水性扬花了,楼大哥,

你后来和她分开是正确的决定。否则日后遇见其他男人,难保不会把你踢开来,

对别人投怀送抱。”水笙努力诋毁她。

  他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浑沉厚实的嗓音在胸腔内翻滚,震得她的身体也跟着

微微起伏。

  “笑什么?”他常常这样神秘兮兮的,莫名其妙的发笑、莫名其妙的生气,

好像他知道某种她不晓得的秘密。

  “没事。”楼定风还是低笑个不停,抬高她的位置,在姣美微翘的鼻尖上啄

了一下。“故事讲完了,快睡觉。”

  “什么?你才刚起个头而已,故事就说完了?”她可没那么好打发。“不管,

继续说下去!后来呢?后来你如何甩开她的?”

  嫩葱般的柔荑扶上他胸膛摇晃,他的心跳随着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和男性荷

尔蒙而加速。卟通、卟通、卟通——这个可恶的女人,老把他当死人!她当真以

为他从来不“激动”的吗?

  卟通、卟通、卟通——

  “咦!楼大哥,你的心脏跳得好快。”她诧异地翻到他身上,贴在他胸上倾

听。“怎么回事?你觉得不舒服吗?还是我问到你的痛处了,你想说慌?”

  每回她做假想谎骗他的时候,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和他现在一模一

样。

  “不是,快点下去!”他不适地蠕动着身子。

  她的气息香美如同春日的银白杏花,软绵绵的俏臀抵着他的小腹部。他的每

根神经敏锐地知觉到,毯子底下的柔体玉躯完全不着半缕衣物。他和她之间,仅

仅隔着一条薄薄的底裤和敝旧的毛毯,只要轻轻一使劲,他可以简简单单扫除两

副身躯之间的隔阂……

  他吞回一声冲到牙关间的呻吟。

  “快躺下来准备睡觉,你不想听故事了?”努力装出气吼吼的口吻叱喝她。

  “嗯!”他什么?她嘟嘟嚷嚷地蜷回老位子躺好,一只香肩掩露出毯子外,

酥胸半抹。

  他的视线直盯住天花板,努力说服自己:她什么都不懂、她是章水笙,她什

么都不懂,她是章水笙,她什么都不懂……

  “后来那个女孩无意间发现我的身份,才知道原来我就是她男朋友挂在嘴上

的仇敌的后代。”还是说话比较安全。

  “她怎么会发现呢?”水笙插嘴。

  “有一天我留在宿舍里打电话给石洲,她突然跑来找我,所以听到我们的部

分对话内容——”

  “楼大哥,你太不小心了。”

  “的确,我当时太过大意才放松了戒心,以至于……奇怪,你倒底是来听故

事的,还是来当影评的?”

  “噢,对不起,对不起。继续继续,接着她有什么反应?”

  “后来我拼命向她保证,我对她和她男朋友的家人绝没有恶意。”当然是谎

言。“而且告诉她我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这次回来纯粹是为了拜访老地方、老

朋友而已,希望她能代我保密,让我安安静静地离去,而她答应了。”

  “你相信她?”水笙怀疑的眼神打量他。楼大哥可能蠢到信任敌人的女友吗?

  “当然不信其实我当夜就打算摸黑溜走,所以等她转身出去,我立刻拨了电

话联络石洲过来接应,没想到她比我快一步,当天下午她男友便带了一群人前来

捉拿我,为了逃过一劫,我只好从‘雪……’那片产业后面的断崖跳下海去,让

他们以为我摔死了。尤其夏季里那片海域正好是暗潮流盛的时节,即使不摔死也

可能淹死。他们搜索了好久,找不到我的人,八成以为我真死了。事实上我的水

性很好,顺着海流飘到另一处沙滩,待到天黑才和石洲会合离开那处所在。”

  虽然他的言语显得相当轻松简单,但水笙可以感觉出情况的危急,当时楼定

风的身后有追兵紧紧追赶,面前又横互着摔得死人的悬崖,最后他唯有舍命纵身

往下跳,情况当然是百分之百的惊心动魄。

  “太坏了!”她忽然出声。“那个女人真是太坏了,她差点害死你呢!她不

守信用,明明答应了不出卖你的,结果居然食言,真是坏透了!”

  他听得哭笑不得,章水笙到底知不知道她正在臭骂自己?想当然耳她不知道。

有趣!

  “不能怪她,她顾虑自身和男友的安全,不能不去通风报信嘛!”更有趣的

是,他居然为出卖他的小女人说起话来着。

  “可是她喜欢你胜过她男朋友呀!怎么可以翻脸无情呢?”楼大哥居然还护

着那女人,可是他没学乖,心里可能还牵记着她呢!笨男人!

  “你怎么晓得她喜欢我胜于男朋友?”他忍不住想逗弄她。

  “因为如果换成我,我一定选择你。除了你,我谁都不喜爱。”她的语气充

满百分之百的肯定。

  “嗯。”娇软的身躯挪抬至他身上,轻缓在他下颚咬啮一下。“楼大哥?”

  “嗯?”

  “我永远不会跟那个恶女人一样背弃你。无论以前你和我父亲发生过什么恩

怨,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完全不记得其他人的存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清媚

的眼波滟成秋水。“好不好?楼大哥,答应我让我跟着你。如果我父亲以前对不

起你,我可以代替他补偿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的未婚夫呢?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有一个未婚夫吧!”他翻身将她压在底

下,躯缝间密密切切地贴合,完全找不到距离。心与心,亦然。

  “记……记得。”她的瞳中忽尔抹上仓乱和惶惑。“他……他还活着吗?若

真如此,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冒出来,你希望我跟着

他走吗?”

  “你想跟着他离开吗?”他反问。

  “不不不。”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楼大哥,我只

想和你在一起。”

  “不后悔?”

  “绝不后悔!”她点头。

  水笙爱他!楼定风恍然察查出来,尽管她未曾说出口,尽管她可能不了解情

为何物,然而她的一举一情表达出来的情味,切切实实告知他她心中的爱意。

  她爱上他了,多么意外的意外!

  而他,他该如何看待她的情牵?

  水笙爱他,水笙爱他……他的脑中不断重播这个念头。渐次地,楼定风发觉,

其实她爱上他的想法——不讨人厌。

  “好,我让你留下来。”他俯首吮含他的红唇,甜甜的气息在两人周身流转。

“不过有个交换条件。我们的关系必做某种程度的改变,你不能继续留在山庄里

白吃白喝不做事。”

  “咦?”俏脸登时垮下来。“可是你已经有园丁、司机、厨师、管家,还要

我做什么?”

  他可别期望她扫地煮饭,否则难说倒大楣的人是她抑或他。

  “你可以当小莉的副手。”他故意逗弄她。

  “可是……可是我扫地的本事很差,扫不太干净。”惭愧得低下头。

  “要不然帮老程学洗碗煮菜好了。”

  “可是……我上次烤了蛋糕,你说不好吃。”列甭提做出每天傍晚端上桌的

精致菜肴。

  “否则你去帮——”

  “有没有任何只要动口不动手的职位。”她的算盘打得挺精的。

  “有。”他考虑半天才提出符合她需求的工作。“女主人。”

  “好好好,我就当女主人。”

  “你能胜任吗?”怀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搜寻她,“你晓不晓得女主人份内的

工作是什么?”

  “呃……”难倒她了。“你——你泄漏一下好不好?”

  “可以。”灼热的唇瓣猛地欺覆下来。

  她重重喘了一口气。什……什么?女主人是这么当法的?冰晶般的暖眸洋溢

着为迷惑。楼大哥叫她当“这种”女主人,言下之意是——

  她无暇细想太多。随着顺畅的呼吸逐渐窒息,身外长物一一地剥除。

  纤埤香凝,无助地攀际着他的躯干。

  窗外,风雨萧萧飘摇;而窗内,炽情激烈亦缠绵。

  波荡,冷月无声——

 

 

 

水一样的女人

第八章

 

  枫落、梅花起,梅残、李杏白,时节在不知不觉间转换,无论流光如何过去,

朗朗乾坤总让花色点缀得毫不寂寞。

  泛晴波,浅照金碧。露洗华桐,烟霏丝柳,绿荫摇戈,荡春一色。

  另一个杨花三月的流金岛春季。

  “骑马真的很简单!”姜文瑜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她。“前几天楼定风也

教过你,只要把脚尖踩进马蹬,轻轻一跳就上去啦!比吃饭还简单。相信我嘛!”

  “不要,我不敢……啊——”一个湿冷冷的马鼻子突然凑过来顶了顶水笙的

脖子,她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出好几分尺远。“安史我,那匹马想咬我。”哧

得泪眼汪汪。

  “它只是想跟你玩。”姜文瑜努力逼住冒泡的笑声。原来水笙尽管看起来文

文弱弱、秀秀气气的,百米短跑的速度也能叫人望尘莫及。“‘飞毛腿’鬼灵精

得很,楼定风花了大把银子买它下来,就是要让你骑的嘛!你死也不肯上马,当

然会严重侮辱到它的‘马格’。”

  “不……不要,我不要一个人骑它。等楼大哥有空的时候再找他陪我上马练

习好了。”

  说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怨恨起那则可恶的电视广告。

  话说流金岛进入风和日暖的盛春,往常时候岛上最流行的高级休闲活动就是

骑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几个大型马场和马厩进驻了各家各门的千里名驹,从

早到晚挤满了跑马的人潮,真是骢比人娇,盛况空前。

  上个晚期,楼定风无意间看见电视广告“赤兔行——优良马种世界巡回展”

即将光降流金岛,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到,她成天到晚闷在家里带坏佣人——或被

佣人带坏——也不是办法,应该培养一个可以恰情养性的正当娱乐才是。于是,

让她学学骑马就成为一个最佳的选择。反正“流金驭马场”里保留了楼定风私人

的专用跑道,平时练习起来满方便的。

  天知道马儿有什么好骑的!现在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飞机天上飞,汽车在

街上跑,人们还学骑马做什么?教她开车毋宁更实际一点。

  结果,他亲自替她挑选一匹据说“温驯、平和、可爱、年轻”的小母马。但

是在水笙看来,任何高出她一颗头的四足动物绝对和“温驯平和可爱”的评语八

竿子打不着边。

  “啊——走开,不要咬——啊!”她拼命闪躲它热情的亲吻,两颗水汪汪的

泪珠随时可能滚落脸颊。“它为什么一直追着我咬……啊!走开!”

  “‘飞毛腿’很喜欢你耶!人家想尽办法向你示好,你还不领情。赶快拿块

方糖喂它吃培养一下友谊吧!”

  “不!”小小一块方糖放在它嘴巴附近,如果它的眼力有问题瞄不准,反而

吞掉她的手指怎么办?

  “拉倒。好啦!别再推拖了,快点上马,今天好歹要教你学会骑马小跑步。”

然而朽木不可雕也,姜文瑜也没把握教得了她会。“或许晚上带你回去邀功之后,

楼大先生对我的脸色会好看一点。”

  “胡说八道,他哪有摆过脸色给你看。”她拒绝听见任何诬蔑楼定风的言论。

  “还说没有!”姜文瑜咕哝。“每回我上门约你出来,他就紧绷着一张脸,

活像我又打算拐你去哪个高危险地带似的,连母鸡顾小鸡也及不上他顾你的严谨。

不管,反正你上马就对了,也好叫他明白我的存在对你而言还是有贡献的。”

  显然眼前的情势是“人在马上,不得不骑”。虽然小瑜逼她学马的理由满牵

强的,不过为了维持她们远程的友好关系,改善情人和好友之间的歧见,她决定

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当然,如果顺便学会了些许皮毛小技,回去献献宝也不

错。

  “好,我上去就是了,你要抓稳它哦!”上马的过程还算简单。“飞毛腿”

买回来的那天楼定风就教会她了,但是她从没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过。

  左脚踩在马蹬上轻轻一撑,玲珑盈巧的身子带起半个圆弧型,转眼间安坐在

灵骢的背脊上,飘逸的姿态恍若枝柳迎风般,煞是好看,连姜文瑜这位马场女英

杰也不得不承认,水笙的样子摆出来比她更唬人。

  “不错不错,架势还算可以看,继续保持下去,有没有看到那道栏杆?”姜

文瑜指向跑道右侧的护栏。

  “有。你要我骑这么远?”她光坐在马背上看地面,两眼已经开始发晕了。

  “顶多一百公尺而已,你大惊小怪什么?”姜文瑜决定不轻易让她逃脱。

“记住,脚踝轻轻夹马腹一下,飞毛腿就会自动走出去。别紧张,两腿也别合得

太紧,否则它感染到你的情绪就会跟着惊慌起来,变得不容易驾驭了。”

  水笙战战兢兢照着她的指令行事。果然她的脚踝身躯夹紧,飞毛腿就甩了甩

尾巴,开始踏出月球漫步的节奏。

  没有想像中困难嘛!

  三月的“流金驭马场”除了动物和人群,外环的缤彩花艳替黄土跑道增加了

几许清雅。她骑在飞毛腿背上,沿着楼氏私人用道绕圈子,轻风袭来,含着淡爽

的草叶声香,渐次产生“飘飘然有若乘风飞去”的畅快感觉。

  “很好,你满听话的,待会儿赏你一片苹果吃。”她满意地拍拍飞毛腿脖子。

  “啡——”飞毛腿长嘶一声,爱现的尾巴卷上来甩呀晃的。

  “多吃水果有益身体健康,小瑜告诉我你喜欢吃方糖,不过方糖容易造成蛀

牙,以后还是少吃一点比较好。”

  马儿的鼻孔喷出不屑的呼息,后腿突然打了个蹶。

  “啊!”水笙只觉得底下的“坐垫”突然产生剧烈的晃动,一时之间哧得腿

都软了,当下也顾不得雅观与否的问题,赶紧揽住马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啡、啡——”飞毛腿忽然长叫起来,嘶声中充满……连她这个门外汉也听

得出来,它显然得意极了。

  “可恶,人落跑道被马欺。”还说它温驯可爱呢!以她的标准而言分明是顽

劣不堪。“走走走,掉头回去,不要再骑你了。明天就叫楼大哥把你卖掉,大骗

子!”

  她拉拢缰绳,硬把马头转回起跑点的方向,姜文瑜远远站在彼端等她。

  “你究竟是如何骗倒每个人,甚至楼大哥,让他们以为你很驯良的?他们买

马的时候应该找我一块儿去才对,我一眼就可以看穿你的邪恶的本质。”她咕咕

哝哝地念个没完,臀部挪向马的鞍的后半部,决定尽可能跟它保持距离。

  方才坐稳,走没几步路,飞毛腿又想作怪了,它定定停在原地,任凭她如何

呼喝它硬是边尾巴也不肯晃一下。

  “喂!快走啊!”水笙俯身拍拍它的劲脖。

  飞毛腿喷几声气,这回表现出来的情绪和第一次的恶作剧不同,感觉起来似

乎烦躁许多,水笙正想再拍拍马脖子安抚它,它的四只蹄子忽然用力踱踩着软软

的黄土地,扬起沙褐色的漫天尘埃。她没料到飞毛腿会这样撒野,猛地吸进几口

空气中的微粒,咳嗽起来。

  “别闹了!”马儿的情况不太对劲,她忽然胆怯,只想快快驱它回到起点,

脱离它的势力范围,她挺起坐姿,脚踝用力夹逼它的腹部。“快走,快——”

  始料未及的意外于焉发生。

  她的臀部才刚陷进马鞍,飞毛腿霍然举起前腿,对着天空长长地嘶鸣一声,

它人立起来的高度足足有两公尺以上,水笙哧坏了,只觉得自己倏然往下滑,连

忙死命地搂紧它的脖子不放。

  “啊——”她要摔下去了!现在倘若掉落在地上,绝对会被它的铁蹄硬生生

踩死!“不要!救命!楼大哥——”

  飞毛腿的四只脚不停在跳跃踢打,想尽办法要将背上的负担甩下来。水笙被

它蓦然发狂的反应完全哧住了,只晓得紧闭着眼睛粘在马背上尖叫。

  “水笙!”远远的,姜文瑜发现情况不对劲,扯开大步没命地朝她跑过来。

“水笙,捉紧!千万不要松手。”

  “楼大哥——救我——”

  飞毛腿跳了半天甩她不下来,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股蛮劲,挥开四只马蹄使

劲往前面冲出去。眼看它即将一头撞上跑道边际的护栏,水笙的魂魄登时飞到九

霄云外。

  “啊——”尖叫声中,她的身体伴随着马躯轻飘飘腾上半空中,木栅抛在身

后,飞毛腿落在地上继续往前跑。

  它已经冲进公用的马场跑道,好几匹同栏受到它横冲直撞的刺激,纷纷鸣放

起来。水笙耳际只听见风声、马蹄声、人们的惊叫声,双眼闭得紧紧的,一颗心

提到喉咙间随时有可能跳出来。

  谁来救?谁能门飞毛腿停下来?楼大哥……

  “当心!”另一道马蹄声紧紧追赶过来,陌生的男性呼唤充满关切的意味。

“放轻松,不要紧张,轻轻拉住它的缰绳。”

  不,她会滑下去,她一定会掉下去!

  一只厚实的手掌打横冒出来,身躯扯紧飞毛腿的马缰,狂奔的速度缓了一缓。

  “很好,继续保持这种速度,接下来……”帮手的男人尚未说完,飞毛腿突

然被场边的草绳绊了一下,前腿猛然跪倒。

  水笙感觉到一阵恐怖的天旋地转,原以为自己会远远飞向马场的另一端,柳

腰突然被某人的大手环住,身体腾空了。临时救下她的男人自己重心不稳,两人

摇摇晃晃地跌向柔软的黄土地。

  她摔得七荤八素,胃部翻涌着止息不住的作呕感。

  “水笙,你还好吗?”姜文瑜骑着马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你有没有摔痛哪

里?脚呢?骨头呢?那只该死的笨马,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发疯?我非拿枪毙了它

不可!”

  她喘过气来,勉强对好友微笑,“我……我没事……多亏这位先生救了我。”

  陌生男人的脸孔覆满尘土,却掩藏不住一只炯炯有神的亮眸。他轻轻扶起她,

伸手拂支 她鼻头的草屑,举止竟然显得十分亲密。

  “你真的没有摔伤?”语气温和而可亲。

  “没有。”她漾出感激的笑容。“多谢你的帮忙。请问你是——”

  陌生男子深深看进她的眼底,眸光交错着难解的情绪:“我?我只是这里的

马夫,无名小卒而已,即使再见面,你也不见得认得出我。”

  “别这么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忘记你?请你告诉我府上住哪

里,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她诚挚的眼迎上他。

  陌生人温柔微笑,却不答话。

  “水笙,我们先走嘛!我载你到医院检查一下,确定你没事才好。”陌生男

子注视水笙的眼光太不寻常,姜文瑜自认是个清明的旁观者,站在一边暗自皱眉

头。

  “不用了,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她挺直身体,小腹忽尔传来细细的抽痛

感,当下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拜托,你的你孔都没颜色了还跟我逞强!走走走,咱们去照张X光,说不

定你的哪根骨头碎裂了哩!马夫先生,飞毛腿就麻烦你帮我们牵回楼家的马厩好

吗?”她不等对方答话,迳自也拉着水笙往出口走。

  她回头投去最后的眼波。

  那个陌生男人回她一个微笑,定定杵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虽然原本录属于施家的“施展矿藏公司”已经换了主人,楼定风倒没费心把

自己的姓氏或名号嵌进招牌里。当初的设定是,公司既然屹立了四十多年,没理

由中途改个招牌困惑客户的耳目。然而现在,面对这群固执保守的董事会成员,

他开始考虑名正而言顺的必要性。

  “南非的矿藏已经很丰富,‘施展’加入当地的竞争可能不会有太大的伸展

空间。”年由花甲的老成员皱着眉头审视眼前的分析数据及市场资料。

  其他董事纷纷点头。

  “成本图表显示当地的劳工价格非常低廉,另外也因为该国的矿藏丰富,自

身具备了冶矿、炬炼矿的基本知识,矿货铺销到世界各地网路也四能八达,所以

极端适合做为我们采矿了以后二次加工、锻金的据点,这是楼先生打算在当地成

立分公司的原因,至于能否加入当地的销售市场倒不在本公司的发展重点之内。”

江石洲主动提出说明,眼角瞥见主子的手指以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点着拍子。

  楼定风的小动作不多,所以格外容易记住。打拍子即代表他对眼前的人能力

产生怀疑,并且开始感到不耐烦。

  “大家还有其他意见吗?”自开会以来他第二次开口,第一次则公仅说了四

个字“大家请坐”,甚至连主词都一样。

  “我想……”别一位元老迟疑地开口。“或许往其他洲路发展分公司的计划,

应该经过更具体审慎的考量后再执行。”

  说来说去,他们只三个单字了得:“怕怕怕。”

  “诸位觉得我的计划仍然不够审慎具体吗?”他忽然露出浅笑,看起来和颜

悦色得令人发冷汗。

  原本还以为若干措施在这间公司里放不开手脚,是因为老臣子对施家忠心耿

耿,暗地里联合好了处处与他作对。直到共事了一年多他才发现,他们根本仅想

守住既有的成果,对于主动开发出击的提案已经失去活力,并且担心改变现状会

对他们的地位带来不利的影响。即使施长淮在场接管,恐怕也会面临和他相似的

烂摊子。

  “呃,我们并非指责你的发展企划不够健全——”无论从哪个观点来看,南

非的洲际计划都是个面面俱到的提案,也因为如此,他们无法提出强而有力的反

驳,每个人脸上纷纷露出不豫之色,又不好说些什么。

  “哦?那么又是哪方面的问题呢?”他把大家心里该解答的部分做个总结。

  “楼先生,恕我直言,不过施老先生生前曾经评析过,本公司现阶段仍然应

该采取保守务实的作风,先站稳流金岛的生意……”

  “‘施展’在流金岛已经扎了超过三十年的根,很稳了。”他中途截断对方

的发言。果然使出意料之中的招数,活人的嘴说不过他,立刻把死人抬出来当手

段。“我非常感含各位对施氏的耿耿忠心,毕竟施家和先父曾有良好的友谊关系

存在,诸位顾惜他们也就等于顾惜先父 。”他逐一迎视与会人士的眼睛,一双

接着一双,直到众家大臣子纷纷回避他的眸珠。“不过,请大家看在三十年前先

父也曾经是‘施展’的元老份上,给与我同等的鼓励与支持。公司随着潮势所趋

而演进绝非坏事,只要每个步骤经过领导层详细的计划和掌控,这些演变导向负

面成果的机率就会减低。我不能向各位提出百分之百的保证,然而我们最终的目

标是一致的——追求公司最大的收获率。”

  大伙儿被他的一席话堵塞得面面相觑,这帮老臣子对楼、施两家的恩恩怨怨

顶多知道一些皮毛,但是当初他父亲和施老先生一手打下“施展矿藏”的天地,

却是不容置疑的事情,论起承继的资格,他绝对比得过任何施家人。

  “那么,诸位成员愿意表决通过这项提议喽?”打拍子的手指收束成拳头。

  这就是占百分之三十七股权的坏处,缚手缚脚。

  嘟嘟、嘟嘟、嘟嘟!内线电话的铃声暂时冲淡会议室内滞凝的气氛。

  楼定风蹙眉头接起话筒。

  “我明明交代过,开会期间不准把电话接进来。”沉着声音质询秘书的办事

能力,对方急促地回答了些什么,他肃重不悦的脸容突然变色。“何时发生的事?

几号房?”又静静聆听片刻,应了声“知道了”便放下话筒。

  “抱歉,临时发生一件意外,我必须提早退席。接下来的董事会议由江先生

代理我进行。”他礼貌地起身,几度徐缓而优雅,江石洲却由他眼中辩识出焦躁

的神采。

  突然发生的事件想必极不寻常,替楼定风做事以来,他人会议中提早离席的

次数五只手指头数得出来。

  楼定风凑近耳边轻声吩咐:“水笙出了意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过去看看,

你帮我弄定这班人。”

  也不等助手反应过来,撩起西装外套便迈出会议室。

  步伐越跨越大,走到电梯前已经等于小跑步。

  怎么会说入院就入院呢?早上还开开心心地送他出门切切叮咛他务必回家吃

晚饭,因为今天是他们相识满一周年的日子。结果她居然以住院做为庆祝他们结

缘的方式!

  车子如疾铁般飙驶向“流金医院”,穿梭在满盈的停车场内,方向盘一打,

堪堪驻进两辆小货车的空隙间,随手拉下车轮匙直奔水笙的病房。

  “水笙!”连门也来不及敲,直直闯进。“怎么回事?为什么入院?哪里不

舒服?”

  她靠坐在病床上休养生息,乍见他来到,俏容忽然轰地灼烧成艳霞的颜彩。

  “脸这么红,发烧了?”距离早上分别才几个小时,她的高热也未免来得太

迅速。楼定风横坐在床沿,手掌扶高她的面颊。“咦?摸起来不太热,究竟怎么

回事?”

  “没事……”她的红颜焚漫得越来越离谱,突然莫名其妙地扑进他怀里。

“肚子有点痛,现在没事了。”

  “你吃坏肚子了?”他揪起眉头开始骂人。“真是的!我明明警告过你,肚

子饿了就叫老程下碗面给你,没放进冰箱里的东西别乱吃,你老是讲不听,闹肚

子痛算你活该!”

  水笙支支吾吾地应他,脸蛋贴紧他的胸口,更是不肯抬起来。

  “先生,不要刚到就乱骂人好不好?”姜文瑜适恰提着表当劳纸袋推门进来。

“准妈妈动到胎气了,你还不对人家温柔一点。”

  “胎气?”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什么胎气?水笙又没有怀孕,哪来的

胎……胎气!”最后两个字是用嚷的。

  他傻住了!水笙?胎气?小孩?

  水笙怀孕!准妈咪!

  “你怀孕了?”不可思议地将她推到一臂之遥,震骇的黑瞳盯住她小腹。水

笙大羞,硬想藏进他胸怀,他却硬是瞪着她的腹部发呆。

  扁扁平平的。里面当真孕蕴着一个小婴儿?他的孩子?

  他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了……二十岁那年失去父亲亲人,此后便单打独斗走过

这些日子,期间虽然有小江的加入,情感上仍然于独立的个体,没有知己、没有

朋友、没有深刻的爱人,没有成家植根想法。孤傲于天地之间,也不觉得孤寂无

依。直到水笙参与他的生活圈,时时刻刻的环绕着他的身边,刚强清冷的生命突

然溶进怜蜜的因子。

  对惯常独行的他而言,两人世界是一项鲜奇的尝试。傍晚有人蜷缩在他身畔

入睡,早上赖着他不肯起床;他必须盯着某个人按时吃饭、按时运动,出外时要

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他须付出关心!而他已经超过二十年不曾在自己体内找到“关怀”的情愫,

以及——爱,遑论拥有正常的家庭。

  一个有爸爸、妈妈、儿子、女儿的正常家庭……

  不!慢着!一点都不正常,他和水笙尚未结婚,生出一窝私生子怎么会叫

“正常!”

  “不行!”他突然出声。“我打个电话到法院安排时间,咱们要尽快结婚。

我想想看……明天我必须到采矿场视察工人的进度,还是把日期订在后天好了。

水笙,你觉得呢?”

  她乖巧地点头,“好……”

  “不好!”姜文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男方求婚居然求得随随便便,女方允

婚也允得马马虎虎。什么世界呀!“你这男人未免太浪漫了,求婚是这等求法的

吗?人家章水笙是你的女人,你未来的妻子,你孩子的母亲耶!你好歹也该送她

一束鲜花或者烛光晚餐吧!”

  “为什么?”提出疑问的人,出乎她意料之外,竟然是水笙自己。“我们天

天聚在一起吃晚餐,也常常出庭园里赏花散步,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姜文瑜怪叫。“他打算和你结婚,当然得表现一些基本的诚意。”

  “可是结婚之后我们仍然和现在一样,又不会有任何改变,为什么弄出一大

堆古里古怪的花招求婚?”她觉得有婚可结就不错了,谁还睬它楼大哥求婚时够

不够罗曼帝克。

  姜文瑜为之语塞,她努力替朋友争取扬眉吐气的机会,没想到“受争取的对

象”不理她,连“代为争取的一方”也不感激她。真是吕洞宾遇狗!

  “好吧!随便你们。”她没啥好气地咕哝。“看在水笙替你生孩子的份上,

好歹也该轮到她神气一次嘛!人家还为了小贝比而躺病床哩!”

  病床,对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动到胎气?”直到此刻才想到要追究责任。

  惨哉!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当时尽记着联络他来探查水笙的伤势,反倒忘记

拟好开脱的藉口来了。

  “这个……”姜文瑜支支吾吾。

  “我们去骑马,不小心跌下来了。”水笙的辞典里没有“说谎”两字,尤其

面对楼定风。

  “你们跌下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受伤?”捕头继续探逼口供。

  “因为——”姜文瑜想亡羊补牢。

  “因为只有我跌下来,小瑜不在马背上。”水笙破坏了她的企图。

  世界大战爆发。

  “只有你?”他勃然怒吼。“你怎么会单独骑在马上?才刚学上马背就想骑

着跑了?我明明警告过你,没有我在场不许单独去马场,为什么不听?你知不知

道有多少人是从马背上摔下来,跌断脖子而死的?摔死也算了,如果被马蹄踩成

残废或植物人呢?动了胎气还算小事,流产怎么办?”

  两个女人被他轰得半天吭不出声音来,水笙足足愣了两分钟才想到要哭。

  “你居然说这种话……”才一转眼的时间,清泪浠哩哗啦流淌下来,染湿了

满面的冰肌玉肤。“什么叫‘摔死也就算了’?难道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吗?我也

不想骑马呀?谁叫你硬要买马给我……呜……姜文瑜想偷偷教会我,让你惊喜一

下,结果你不但没惊没喜,还诅咒我早点死……”

  天哪!秀才遇到兵,而且是不讲游戏规则的女兵,他满肚子的长篇大论与她

说得清才怪。

  “水笙好像每次跟你出去都会发生事故。”转移爆破对象。

  “我……这……这是意外,纯粹的意外,而且哪有每次都发生?你太夸张了。”

姜文瑜努力眨动无辜的睫毛。

  “哦?”他冷冷横睨她。“同样的意外发生在同样的人附近,若非这个人存

心蓄意,便是她太粗心大意。”

  “小瑜不是有意的。”水笙觉得歉疚,倘若他吼不到她,通常会把气出在其

他共犯身上。

  “闭嘴,你继续哭你的!”一句话就斥得她泪眼汪汪。“以后你想和朋友位

逛街一定要找小江陪同,否则就乖乖留家里等我回来,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的意

外发生。”

  自从身畔多了她,虽然增加了很多人生乐趣,烦恼可也不少,偏生她就像绿

洲中的甘泉令人欲罢不能。

  由此可知,太“水”的女人也有副作用的。一不小心就会冲进气管里……很

呛!

  砰!

  温室的玻璃门被一只愤怒的手掌用力挥开,狂风骤雨的来势急匆匆刮向猪笼

草的花架,稳稳煞在女主人的面前。女主人倏哉游哉地蹲在地上,继续挑除支架

上杂草和小蜗牛,看也不看来人一眼。

  “这是什么?”两根尖锐长利的松针飘然落到她的脚踝。

  “咦?你连松针都瘁不出来。”她浅浅取笑他。

  “少跟我打迷糊仗。”来人冷萧的眼光紧盯住她。“你心知肚明我是在哪里

打到它们的。”

  “哦?那里?”她起身取过浇花器,开始装水。

  好!她想玩游戏,大家一起来玩。

  “章水笙今天莫名其妙从马上跌下来。楼定风会买那匹‘飞毛腿’给她,就

是因为它出了名的驯良,今天忽然撒蛮未免太奇怪了,所以我潜进楼家的专属马

厩检查原因,结果在它的鞍座下发现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证物。“有人事先

在马背上划开两道浅浅的口子,两把松针放进伤口里。水笙的个子娇小,刚刚上

马时不压到‘飞毛腿’的背伤,直到半途移动了位子,‘飞毛腿’吃痛,突然发

疯般把她甩到地上。”

  “唉呀!究竟是哪家马场那么不小心?警觉措施太差劲了。”她提起浇花器,

轻松自如地喷洒着外型奇异的植物。

  大掌突然扯过她的手擘狠狠一甩,她砰然撞向玻璃墙面,脑袋震得七晕八素,

尚未调匀呼息,一只臂膀抵她住的项,威胁着将剩余空气挤出她的肺腔。

  “水笙的马牵出来之前,我看见你的人溜进楼家的马厩。”

  “你认为是我派人设陷阱害她的?”她仍然气定神闲。

  “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仔细!”他凑近她的眼睛,望进她的眼底。“无论

是不是你派去的,以后假如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而你凑巧是最具嫌疑的主谋,

我绝不会对你客气。”

  “我浪漫呀!未婚妻跟别的男人跑了,你非但不恨她,还暗地里处处保护她,

真令人怀疑那个章水笙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两个互相敌对的男人对她死心塌地的,

供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讥诮地嘲弄道。

  他冷笑一声松开钳制,迳自走出温室。

  “唐正方明天下午抵达流金岛。”她捺下醋怨,平静地提醒他。“别忘了,

姓唐的和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你的章水笙不是。”

  他仍然不回头。

  “唐正文打算和我们联手对抗楼定风,希望你能暂时抛开儿女私情,明天准

时出现在会客室。”她的声音追着他出门。

  “再说吧!”他的脚步缓了一缓。“不过有两件事情应该提醒你。第一,你

口中的‘我们’并不包括我;第二,抛不开儿女私情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别再

找章水笙麻烦!”

  透明门扉轻轻合掩。

  哐啷、卟通的声响跟着扬起,盆栽抛掷与粉碎的噪音陆陆续续从玻璃屋内传

出天际。

 

 

 

水一样的女人

第九章

 

  楼家来了一位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访客,张太太看清楚来人的面目时,险些

晕过去。

  鬼!

  光天化日之下,冤鬼居然找上门来讨命!

  “你你你……”发抖的手指对准他的鼻尖。

  “啊!我认得你。你是张小倩的母亲,小倩以前去‘雪湖’打过工,办起事

情井井有条,我对她印象非常深刻。”施长淮和善地寒喧,笑绽出一口光洁的白

牙。

  “施……施……”

  “很抱歉临时上门拜访,希望不会对你带来任何不便,楼先生在吗?”

  “在,在——”该如何处理才好?大对头非但活得安全又健康,甚且主动找

上门来,张太太方寸大乱,脑筋完全停摆。“呃,麻烦您在客厅稍候,我遣人去

知会楼先生。小莉,还不快去?”

  小莉快步冲向宅屋的后进。

  不一会儿,楼定风的形躯出现在客厅的入口,步履清闲,即使对于敌方突兀

的生还和出现怀着任何惊愕感,他也未曾表现出来。

  两个男人的视线相交,他们曾经见过许多次,尤其楼定风隐若在“雪湖山庄”

工作的那几个月,他们甚至分享过同一包香烟,同一壶咖啡。犹有胜者,他们对

同一个女人感兴趣,也先后爱上她。

  施长淮暗骂自己竟然瞎了眼睛,楼定风形诸于外的气质分明不属于泛泛之辈

、池中之物的,他早已察查出来,却任由心底的警讯化为惺惺相惜,以到于埋下

家破人亡的祸胎。

  “稀客、稀客,好久不见。”楼定风悠哉游哉地踱回黑色的皮沙发前坐下。

  “你似乎不太意外看到我。”施长淮挑中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半个月前你一踏上流金岛的土地我就知道了。”他只是没料到施长淮竟然

敢大大方方上门找他。

  “如此说来,你也不意外我仍然活着喽?”必须承认,楼定风镇定的反应超

乎他的想像之外。

  “这么说吧!我打一开始就猜到你有可能没死。”楼定风接过张太太递来的

热茶,以礼貌的笑容摒退她。

  偌大挑高的客厅里,两雄相对。

  “你没想到斩草除根吗?”施长淮笑得嘲谑讽刺。“你不怕施家面临凄凉的

命运日后在你的子孙辈重演?”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楼定风微笑。“施家十年前开始没落,目前为止仅

剩一家‘施展公司’和两处矿区值点小钱,而我已经掌握了‘施展’大多数的股

票,也就等于控制了施家的经济命脉,即使你留着一条命在,也奈何我不得,我

何必白白伤神挂怀?”

  施长淮深深吸进一口长气,让蕴含着甜甜花香的空气在他胸腹间沉淀、阴凉。

踏进楼宅,即便是一呼一吸之间也感受得到她的芳美。

  “显然你已经胜券在握,吃定施、唐两家了。”

  “你们欠我的。”他的嘴角勾开一道模糊的微笑。“首先背弃咱们三家友谊

和合作关系的叛徒是你们,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你以为我

打算除掉你吗?错了,我不但不会对付你,反而希望你活得好好的,亲眼看见我

将施家的产业玩弄于股掌之间,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也亲眼看我买下‘雪

湖山庄’的废墟,依样画葫芦地盖一座施家大宅,再放一把火烧个精光,或者养

个小老婆藏在里头;我更希望你亲眼看见沙留在我身边,替我生儿育女,无怨无

悔,时时刻刻提醒你她原本该是你的妻子。如果你死得不明不白,想想看我会丧

失多少乐趣?”

  “你!”施长淮直想冲过去掐住他脖子。

  楼定风的眼中闪动浓冽的恶意和邪憎,浑身蓄势待发,随时等着他扑过来,

直接攻击他最不堪一击的弱点。他的脚步动了一下,瞥见对方胸有成竹的表情,

蓦地硬生生煞住疾冲而去的势子。

  冷静!务必冷静!在楼定风的地盘上你绝对讨不了好,他故意激怒你、打击

你,千万别让他称心如意。

  他再深呼吸一下,转瞬间镇定下来。“我了解你对施家和唐家具有强烈的怨

恨之情——”

  楼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施长淮自我克制的工夫比任何人都到家,属于

典型成大事的人才。

  “——我不否认当初确实是我父亲和唐伯伯合谋窜夺楼家的财产,然而二十

年前的当事人已经消逝,目前活在世上的遗族才是受害人,白白为了上一代的恩

怨付出代价。冤冤相报永远不会有止休的一天。”他伸出右臂挥动,手膀抬高到

四十五度角便无法再往上提。“你看拜你的毒针所赐,我的右手算是废了一半,

但是我打算彻底放下这段过往仇恨,不再追究,希望你也做得到。”

  “真大方!”他不置可否。

  施长淮耐住性子。“我今天来访的目的是想让你知道,父亲曾经在我二十岁

赠与一幢南美洲的小别墅,我打算搬过去定居,再也不回流金岛,希望你还给我

私人拥有的东西,并且成全我退隐的心意。”

  他好笑地扬高眉角。“那幢别墅的产权并不在我手上,你显然求错人了。”

  “不,没求错,别墅的产权仍然属于我,它并非我想向你讨还的目标。”施

长淮紧紧望进他眼底,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恳请你让我带走水笙。”

  喀!他手中的小茶匙空然不听话,跌落暗红的波斯地毯上,楼定风眯起眼睛

专注地盯住它,他象非常讶异它居然会脱出他的掌控之外,然后抬高眼眸,迎上

施长淮警戒的凝住。

  “我为什么该答应你?”他若无其事地捡起茶匙。“她根本不记得你的存在,

在她的世界中只有我——楼定风,即使我答应了,她也不可能愿意跟你走。”

  施长淮当然明白他说的话字字属实,但是亲耳听见敌手如是提醒他,心头仍

然觉得痛苦。

  “对我而言没有差别,一旦长时间相处下来,她仍然可能重新认识我,甚至

再爱上我一次。”他特意强调那个“爱”字。水笙原本深爱的男人是他,楼定风

哪根葱都不算,他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放弃水笙。

  两个男人不断以各自拥有的武器明争暗抢。

  “对我却有差异。”楼定风冷飕飕地微笑。“她父亲当年参与陷害我家人的

阴谋,父债子还,由她付出应得的代价也是天经地义的。我留她在身边,可以尽

情地伤害她、折磨她,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偿我多年来承受的怨火,

怎能轻易放过她?”

  “水笙是无辜的。”施长淮终于忍不住吼出来。“我们都是无辜的,你心里

清楚得很,如果你想报复,尽管冲着我来好了,别伤害她!”

  “太迟了。我们已经办妥结婚登记,她可是名正言顺的楼定风夫人,你凭什

么要求我舍弃新婚的娇妻?再说,现在让你带走水笙,也等于带走我的孩子,我

怎可能放她走?”

  施长淮重重一震。

  “水笙怀孕了?”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水笙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原本预拟过自己会面临各式各样的刁难和阻挠,唯

独忽略了这个可能性——水笙怀了楼定风的孩子……

  他足足愣了好几分钟,心神俱失地注视着前方。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楼定

风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他想让水笙尝尽怀孕生子的苦楚,进一步掌握她的婴孩,

痛中折磨她们母子吗?有可能,一个被报复怒火吞噬心灵的男人任何狠事都做得

出来。他该如何让水笙脱离他的魔掌?

  “嗨!”水笙突然悄没声息地溜进来。“你有客人呀?”

  楼定风乍然听见她的声音,好不容易握稳的茶匙再度跌回地毯上。

  “你跑进来做什么?出去!”他板起脸来。

  “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告诉你。”水笙成天看惯他青着脸了,严厉的口吻已

经很难哧得倒她。她灵眸溜转,突然认出来客的身份。“咦?马夫先生?”

  他们见过?楼定风心头泛起强烈的惊异和不悦,他要完全杜绝她和施长淮面

对面接触的机会。

  “楼大哥,上回就是他把我从马背上救下来的。”水笙忙不迭知会他。“马

夫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曾经回去马场找你,想当面向你道谢,可是

没人认识你,所以我猜想你一定不是普普通通的马夫。楼大哥,是你派人找到他

的吗?”

  “对,你先出去,我和他谈完正事再找你。”

  “不用,你不用急着找我,我就是进来告诉你这年事情的。对不起,马夫先

生,我借用他一分钟。”她轻轻拎着他衣角来到门口。

  楼定风知道客厅的回音会让施长淮清楚听见他们的交谈,心里恨个半死。刚

才嘴里恐哧得多好听,要拿她当武器打击敌手。结果呢?不到三分钟她就闯进来

揭穿他的虚张声势。

  这个章水笙分明是天生下来克他的!

  “到底有什么大事?”他咬牙切齿地嘶着嗓门。

  “姜文瑜找我们去看‘国际玉石展’,既然你有客要,我和她自个儿去喽!”

仿佛担心他横加阻挠似的,没等他回答又自动加上一句:“我们晚饭之前就会回

来,你不用麻烦江先生跟着我们,好不好?”

  施长淮隔着一段距离瞧见她的表情,心头一动,以前水笙也常常软着嗓腔求

恳他,神情便和她此刻的姿势语态一模一样,轻晃着对方的手臂,红滟滟的嘴唇

略微噘翘起来,腻在人家身上拼命喃问着:“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用这等温雅可爱的方式求告,教人怎舍得说“不”?

  随即又泛起酸涩难言的滋味。以前他是唯一有幸受到她这般祈求的男人,而

今,她甚至不复忘记他了……

  “不行,明天再说。”楼定风显然比他狠心许多,一口气拒绝,想都不用想。

  “可是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就别看了。”他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转身欲走回客厅。

  “为什么我不能跟她去?”她眼巴巴地缠上来。

  他可以感受到施长淮盯视的眼神,偏偏没法子以一句话简简单单打发她,只

好竭力压低声音。

  “谁晓得你跟着他出去又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意外!你们两个的素行太恶

劣,怪不得别人!”

  “那么你就应该自愿担任护花使者呀!你答应过在展览结束之前陪我去的,

你答应的!如果你没空就应该早说。”

  “好好好,别吵了,别吵了。”实在给她缠得没法。“吃过晚饭再说,我先

招呼客人。”

  “展览下午六点就结束了!”她执意不放过他。

  “章水笙!”他火大得快晕倒。“你要是再胡闹,我就——我就——”

  “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什么。她压根儿不怕他,顶多流几滴泪水给他瞧,

他就弃甲归降了,楼定风挫败地叹息。

  “你去看展览吧!”施长淮突然插嘴。“来访之前没事先预约原来就是我的

不对,不好意思再占用你们的时间。”

  多么识相的客人兼恩人!水笙霎时觉得万分对不起。

  “没关系,你们继续谈,我——呃——”可是她实在不想放弃看展览的机会。

  “无所谓,我先走一步。”施长淮走到他们身畔,再也克抑不住,温柔拂开

她颊边的发丝。“水笙,楼先生考虑是正确的,为了你的安全因素着想,以后尽

量少和那位姜小姐出去。”他别有深意的眼神移向楼定风。“记住!千万不要单

独和她出去!”

  投与她最终情意悠悠的一瞥,伸指再触了下她的颊肤,转身而去。

  为何施长淮特意强调水笙应该避免和姜文瑜独处?显然姓施的知道某些不知

道的内幕。他暗暗留上了心。

  除了楼定风,水笙不太习惯被其他男人扶碰,然而马夫先生表现出对她无限

亲密的感觉,委实太过奇怪,害她莫名其妙被他摸了好几下。

  “他好像和我很熟耶!”她不解。

  “这要问你自己呀!为什么人家只见过你一次,就和你这么熟悉?”他沉着

一张臭脸。

  真令他丢透脸!此刻施长淮恐怕躲在车子里偷笑他色厉内荏,嘴里说得好听,

表现出来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该死的章水笙,当真以为他不敢把她吊起来?

  ……

  好吧!或许他敢,但是他不会这么做。说来说去,保能怪自己没出息。

  忍不住揪住她恶狠狠地吻住。

  “等……等一下!”她赶忙挣脱他的箝制。“我们先去看看展览好不好?现

在已经三点了,只剩下三个小时就关门,我们要把握时间。”

  她仍然记挂宝贝展览会。

  他投降!

  精彩!

  十二岁加入街头小混混的帮派,十四岁吸食强力胶而被校方记一次大过;十

五岁因勒索同学财物再记两次大过,办理休学;十六岁采自学方案取得国中同等

学厉,同年考上高中,编入一年十六班,与章水笙结为同学;高中二年被捕,父

母出面交保收押,同年举家移民加拿大;之后曾陆续回访流金岛,与高中时期的

同学有所接触,经由水笙与“雪湖山庄”的人士结缘。

  “姜小姐的经历真是我彩多姿,简直像一部活生生的不良少女奋斗史。”江

石洲吹了声口哨。

  “她和施长淮扯上关系倒是令我非常惊讶。”楼定风了解姜文瑜之流的女人,

表面上装出嘻嘻哈哈的、没有城府的假象,其实心眼比任何人更复杂。

  他和这类女人交过手,明白她们的能耐,她们爱憎分明,阴险狡诈,一旦相

中目标便非想尽办法夺到不可。是典型最毒妇人心的写照。许多大奸大恶之辈便

是由这种小奸小恶演变而来的。

  “据说,施长淮来访期间暂时寄住在姜文瑜家里。”

  “以后别让她再和水笙接触。”既然施长淮特意提醒他防着那个女人,用膝

盖想也知道,水笙前几次的意外绝对和她脱不了关系。他早该发现的。而他竟然

失去最基本的警觉心,简直不可原谅。幸好目前为止水笙仍然安全无恙。

  “这些事情需要让章小姐知晓吗?”江石洲扬扬私家侦探的调查文件。倘若

大家防范了半天,水笙却偷和她跑出去逛街聊天,他们岂不是白做了半天工。

  “嗯……”楼定风沉吟半晌。水笙太天真了,即使据实告诉她姜文瑜的居心

叵测,肯不肯相信还是一回事呢!“看情况而定,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和她谈一

谈。另外有件要紧事要你帮我办妥。”

  江石洲立刻掏出记事本准备。

  “我要你在瑞士国际银行以我私人的名义成立一个活期帐户,将这笔款子汇

入户头里。”他提笔签下一张美金支票。“记住,你私下进行就好,避免经由公

司方面的管道,这笔数额就列为铁私人支出,总之别留下任何记录。”

  江石洲领命而去。

  他踱向窗前,澄前如汪洋的苍穹覆盖着土地,也覆盖住千千万万人的恩爱纠

葛。地平线的底端,暗褐色的云朵隐隐浮动,象征着另一波风雨即将在未知的岁

月中来临。

  风暴雨骤。

  何时会来?何时该止。

  他不明白自己预期着什么事件的发生,然而心中窜动的异感在提醒他,不平

静的事端即将产生,而他的第六感向来灵验。

  “楼大哥,快下来。”水笙站在庭园里挥手,一袭雪白的连身短裤裙。“我

和李玉娟合作培育的蝴蝶兰已经开花了。”

  “你进来拿顶草帽戴上,大热天的也不怕晒头。”海岛型的未春已经透出几

分盛夏和气温,再晒下去她非中暑不可。

  “你先下来看看嘛!园丁先生称赞我们的兰花长得好,他打算连温室里的几

盆剑兰一起送去参加比赛。如果入选前三名,起码可以获得二十三万的奖金。”

  “你又不缺钱,学人家凑什么趣?快进屋里来。”医师指示,上回水笙摔下

马影响到胎气,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能会出现点状出血或酸痛的后遗症,为了未来

的怀孕过程顺利起见,平时应该多多休息。

  “那不同啊!你拿钱给我用和我自己赚来的成就感是不一样的。”她和他拗

上了。

  他无奈而笑,只得下楼鉴赏她的宝贝兰花。

  日子能够这般持续下去吗?他胡乱臆想着。日日品评她的栽种,享受水笙在

身畔的安宁生活……

  他忽然觉得倦了,厌倦这种无时无刻算计他人,或防止被他人算计的生涯,

厌倦这种记挂着旧恩怨,不得解脱的心情。施长淮想携同水笙隐遁到南美洲的小

别墅,他忽然非常欣羡他的潇洒解脱。

  或许,他也该考虑提早二十退休,带着水笙、小宝宝以及她的得奖兰花,避

居阿尔插斯山的小木屋里……

  现在应该不算太迟吧?

  抬眼望去,天际的雨去又阴暗几分。

  “大致上的计划如此,其他人没有任何意见?”唐正文冷冷地玩银色弹簧刀。

  “当然有意见。”她的弟弟唐正武喃喃抱怨。“干么拖到月底,依我看意见。

咱们明天晚上发动攻击,大大方方地杀他个片甲不留,让那姓楼的家伙连裤子来

不及穿就被弄死在床上。”

  “你急个屁呀!没听过吃急弄碗碗?”唐正文飞神准地小弟耳边。咚地一声

钉在像木窗框上。“咱们家的钱全给你赌马赌光了,你以为我们可以效法楼定风

那小子,事后花大笔钱买人心哪?如果善后的退路没安排妥当,到时候大家全得

一起死。”

  “那又如何?叫我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待上半个月,简直比互还难过。”

他小弟不甘示弱地嚷回去。“而且你凭什么怪我爱赌马?你自己花在拉斯维加斯

的钱难道比我少吗?”

  施长淮对他们家丑拼命外扬的丑态暗暗皱了皱眉头。

  “安静!”在场唯一女性成员出面稳住局势。“总之计划大致订定了,如果

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四个星期后再碰面。请便!”毫不客气地发出逐客令。

  兄弟两人你推我挤地离开了宅邸。

  直到单处时,她才稍稍放软了姿态。

  “你看起来仿佛非常不敢苟同的样子。”

  “我说过了,你们的计划不干我的事。”施长淮冷冷淡淡的。

  “真大方。别忘了,我可是在替你报杀亲之仇,夺爱之恨呢!如果事情成功

了,唐家兄弟就有能力把拖欠我的七万块美金一口气还清,而你和心爱的章水笙

从此以后就能双宿双飞,大家谁也不欠谁,难道不好吗?”

  “你为什么恨她?”施长淮终于提出盘旋在心头多时的疑问。“水笙把你视

为最要好的朋友,打从心底信任你、维护你,你究竟恨她哪一点?别告诉我你是

为了替唐家的姻亲们出怨气,我不相信。一表三千里,更何况你跟他们根本没有

血缘上的关联。一年前莫名其妙地潜进‘雪湖山庄’诱开我,却狠心不理水笙的

死活,害她如今落入楼定风的手中,我一直不懂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终于跟我算总帐了。”姜文瑜勾起嘴角冷笑。“反正你就是怪我没有救出

你的宝贝未婚妻,对不对?好,我告诉你憎恨她的原因。她有哪一点好?凭什么

每个人都该喜欢她?她从小仗着自己聪明,长相又美,到任何地方都吃尽了甜头。

师长疼宠她,朋友喜欢她。未婚夫爱透了她,甚至连仇家楼定风都逃不过她的魅

力。她凭什么应该得到其他女人辛苦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关爱?”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她狡猾,可是你们没人看得出来,只有我!我最讨厌她看着我的

眼神,充满了同情,好像说:‘小瑜,我知道你坏得没人要,但是没关系,我可

以容忍你,和你交朋友,因为这样才能显出我是多么的优秀伟大。’她是我所见

过最虚伪的女人。”

  “是你自己多疑。”

  “多疑也好,没度量也好,总之我就是讨厌她假惺惺的模样,告诉你,她惹

错人了!她不该接近我她不该对我示好!她不该——”拥有我心爱却得不到的男

人!她硬生生吞下最后一句话。

  “莫名其妙!别人对你不好,你要恨他怨他,对你太好,你又要怀疑他别有

居心,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随你骂,反正我决定的事情绝不轻易更改。”她竭力抚平胸臆间的怒火。

“你太令我失望了!为了家恨,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但看样子你是阻挠定了,

你最好别扯我的后腿,否则你全程参与了我们的商讨内容,在法律上属于共犯的

身份,你也别想推卸应负的责任。”

  “我不在乎你如何对付楼定风,但你若想对水笙不利,我不会袖手旁观。”

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放心!我保证你的宝贝水笙一根头发都不会掉。唐家兄弟打了什么算盘我

不清楚,只要我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如果魂飞魄散是楼家人唯一的下场,

我不会允许第二种结局出现。”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姜文瑜真会放过水笙。他甚至认为,她满心的策划就是冲着水笙而

来的。他并非看不出姜文瑜对他的情愫,也明白他的故意装傻促成她益发憎恨水

笙的原因。她心头的妒怨积压得太深太久,不可能轻易放水笙一条生路。反观楼

定风,她和他缺乏直接的间隙仇恨,没必要为了他大动干戈。

  楼定风,只是一个引子和藉口。

  她究竟会如何做?

 

 

 

水一样的女人

第十章

 

  楼宅主卧室里,一阵锐利却细小的铃声划破宁静的黑夜。高分贝的嗓音仿如

马刀刺进床上人儿的耳膜,楼定风猛然坐直身体,扭亮床头台灯。

  “什么声音?”水笙原本就睡得不安稳,小腹已经隐隐作痛了大半天,现在

又突然惊醒。

  铃声仅在主卧室里鸣叫,大宅子的其他部分依然静悄悄的。她住进楼宅一年

多以来,未曾听过如此诡异的声响,心中蓦地泛地不祥的预感。

  楼定风探臂拉出床头几的小抽屉,抽屉的格柜内部赫然是一组精巧的警讯系

统,嗡嗡的尖利铃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警报器的仪面板设计了四色光钮和一

幅楼宅地图。此时其中三组正飞快闪出红色的灯号,地图上也透出十来个烁烁发

亮光影。

  有人入侵,而且来人不只一个,正悄悄从宅邸隐密的角落渗透进来,他的脑

中立时拉起同样急兀的警报声。

  “水笙!别紧张,起来穿好衣服。”他先安抚她的情绪,手下忙不迭地套上

外衣,同时拿起内线分机拔向张太太房里。

  嘟嘟两声,话筒里的乐音随着警报声一起中断,夜袭者切断了屋内的电源和

对外通讯。

  明显是来者不善。

  “楼大哥……”水笙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走,我们到车库去。”对方的来意还不明确,倘若他单枪匹马也就算了,

天塌下来也当棉被盖,然而现在他必须顾虑到水笙的安全问题,还是尽早离开比

较妥当。

  “我……我不行……”她的脚步蓦然发软,跌坐在床沿。啊!好难受,似痛

非痛的感觉隐隐在肚子里作怪,仿佛欲抽肃掉她全身的力量。

  “怎么回事?”他悚然一惊,急忙扶起她的身子。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小腹……好难过。”抽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楼下传来低哑的呼喝声,接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登上楼梯的石阶。

  该死!这种紧要关头小宝宝偏偏作怪。

  “走!”他打横抱起她,无声无息地踏出房门。

  老钟叮当敲了两响,凌晨两点,空气间浮动着风雨欲来的悸动,整栋房子陷

入异样的黑暗里,张太太他们也不知是睡死了,抑或被俘虏,居然半丝声响也没

有。由对方的动静来判断,敌人正从楼梯攻上来,于是他抱着水笙悄悄溜上通往

阁楼的小木梯。

  “他们在那里!”攻击者之一正好出现在楼梯口,发现他们的行踪。

  “喂!楼定风要溜了!”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发动夜袭的人也没必要再特意

隐藏他们的目的。

  “谁也不许让他逃掉。”一个耳熟能详的女音从楼下命令。

  姜文瑜,那婊子!他加紧脚步冲向角落的木梯,再一次感谢自己锲而不舍锻

炼出来的体能。

  寅夜的漆黑中,盈有光线投射在某种金属体上,造成银亮色的反光。

  枪!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快!快!

  砰!偌大枪声如爆开的烟花惊动了宅邸,说时迟,那时快,他及时将水笙送

上阁楼的平台,体躯随之翻滚,子弹从脚掌下掠过,他反手掩上阁楼的活门。

  好险!

  那道木门抵挡不了多久,他们必须想法子离开屋子里。

  “水笙,你觉得如何?肚子还痛吗?”他们必须爬出窗户,沿着屋脊攀到侧

门附近,再顺着水管溜下去,不可能抱着她完成这段路程。

  “还好。”她强挤出一丝笑容。

  才怪!只怕敌人尚未追上来,她已经自动滑下屋顶,省了对方一番麻烦。

  砰砰砰!

  “门从里头反锁了。”

  “废话,难道你还等着姓楼的开门请你进去!”

  他们攻上来了!

  “水笙,走!”他一咬牙,背起她钻出一人宽的窗框,刚在屋顶上站稳,立

刻听见木门轰然撞开的声音。

  时间不多!他平稳住摇摇晃晃的势子,沿着狭窄的梁骨开始步往目的地,半

因末春的深夜气闷而燥热,半因情绪紧绷的缘故,汗水沿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飘

下濡湿的颈项。

  “嗯……”背后传来水笙压抑的呻吟声。

  “很不舒服吗?”他竭力克制心头的焦虑,拼命警告自己冷静思考。“忍耐

一点,我马上载你去看医生。”

  屋内的警报直通当地的警察局,虽然铃响不到三分钟就切掉了,但是值班的

警员应该接获讯息了吧?

  “张太太呢?老王、老程呢?坏人会不会伤害他们?”她一直没听到他们的

动静。

  “歹徒是冲着我来的,应该不至于为难其他人。”鬼扯!他们的老命可能已

经飞往离恨天,但现在不是令她伤心的好时机。

  距离侧门的水管约有十公尺,敌人已经持枪追上屋顶。

  “他们快溜下去了。”

  “叫底下的人到侧门戒备。老二,动作快点!”

  “我怕高。”

  “妈的,酒囊饭袋!”

  楼定风加快脚步奔向目的地,背后隐约爆出卟、卟两声打蚊子般的异响。

  消音手枪。糟糕,水笙伏在他背上等于一个活生生的标靶。幸好夜色的昏暗,

屋脊又狭窄得仅容人直线前进,大家尽顾着平衡身体免得滑下三层楼的高宅,枪

口难免失了准头。

  “你还好吧?”他心头焦躁,莫名其妙中了枪。

  “还好。”她的口吻仍然透出压抑的难受感,但似乎没有其他外伤。

  “我们要爬下去了,我腾不出手来扶住你,你自己抓紧。”

  然而他们才沿着水管下到半途,屋顶上的追兵赶到定点,庭园的歹徒也开始

聚集过来,如果两方人马同时开枪,他们不到一分钟便会被打成蜂窝。楼定风情

急生智,眼见二楼的窗口敞开着,探臂攀住窗框,吃力地踏上窗棂,底下枪手开

了一枪,楼定风连忙负着她滚进储藏室的地板。

  她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快……快走!”他喘了一口气,现在也顾不得让她休息,赶紧抱着她藏匿

到其他房间。

  再隔两间便是水笙旧时的卧闺,两人闪进门里,走廊底端已然有人一间一间

地撞开房门,查探他们的行踪。楼定风拉着她躲在壁橱里。

  “四处找找看,他们躲不远的!”女人的声音。

  水笙忽然捂住她的唇。她的鼻端窜守一道龋腥浓郁的气息,眼眸在他臂上溜

转。

  血!楼大哥在流血,哧得险些掉下泪来。

  房门砰地一声撞开,两、三颗脑袋伸进来探头探脑,好几次手电筒光线沿着

壁橱门缝射进来,薄薄的白瓦在他们的脸上晕开。

  “找找衣橱里。”步履声朝他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楼定风悄没声息地抽出藏在裤管里的银刀,只等来人自投罗网,想法子挟持

对方以脱离今夜的重重包围。

  “有人逃下楼了。”远远传来一声呼喊。房里的人倾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两人同时松开一口紧气。

  然而,一直被困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他们必须离开这栋房子才有生路。

  “水笙?”静谧的室内突然响起低唤的男音。“水笙,你们在这里吗?如果

是,请回答我。”

  施长淮!他审视水笙惨白的脸容,快速地盘算片刻。她的状况禁不住整夜的

折腾,再这样下去,非但孩子保不住,她的身子也有危险。

  只好赌上一赌。

  “我们在这里。”他推开橱门,脑中因为失血而晕眩,踬踊跌下柔软的地毯。

  “楼大哥!”她惊喊,不顾自己作痛的腹部急急扶住他。

  “有没有受伤?”施长淮还是比较关切她。

  “没有,可是楼大哥……”

  “我没事,子弹擦过臂而已。”他撒个小谎。“水笙的情况不太好,先送她

离开这里要紧。”

  为了水笙施长淮绝对会想办法护得周全。

  “你们等一下。”施长淮转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带着两套黑色的长衣回来,

显然是从他的同伴身上“借”来的。“赶快换上,我带你们出去。”

  两人匆匆改扮成夜行人的衣装,跟随他出去。

  二十来个打手搜遍了三层楼高的宅子,整整三十分钟仍然找不关瓮中之鳖的

影子,再如何迟钝的人也该开始怀疑了,遑令精明如同姜文瑜。

  “没找到人吗?”负责搜索室内的大汉最终聚集在大厅里,姜文瑜寒冰冰的

眼芒迎上他们回避的视线。

  二、三十人的探寻队伍居然逮不着两只小兔子,实在很难向出钱的老大交代

过去。

  “刚才是谁嚷嚷有人逃下楼的。”唐正文开始忧虑今晚会功败垂成。

  “好像是施先生的声音。”打手之一回答。

  姜文瑜纠紧眉间弯曲的弧度。过去几天以来她担心施长淮会趁机向章水笙通

风报信,于是暗中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今夜又委派他负责监督外围的工作人

员,真正的目的也在于交由留守的人力看住他,难道他真的那么神通广大,悄没

声息地溜出他们监看的鹰眼之外?

  “施长淮呢?”毁灭性的因子在她体内雄雄燃烧。

  她苦恋施长淮却得不到他的心,满腔付出的柔情早已转华为憎恨。既然她得

不到他的心,他也别想称心如意!当初让他全程参与计划的目的,便是想让他亲

眼目睹、亲自参与爱人惨死在眼前的阴谋,叫他只能空自哀叹一辈子,尝尝“君

王掩面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的滋味。她无论如何也不容忍弄巧成拙的

场面发生。

  “刚才他带着两个人走出屋子。”唐正武踊跃提供意见。“其中一个受伤了,

他可能带他们回总部上药吧!”

  “受伤?”唐正文纳闷。

  “对呀!他们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隐隐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带着两个人离去,其中之一受了伤……

  “白痴!”姜文瑜猛然领悟过来,气得破口大骂。“那两个人就是楼定风和

章水笙,还不快追!”

  施长淮,我就不信你有法子领着他们逃出我的天罗地网。

  吉普车极速驰入颠箕崎岖的林间小路。

  尽管他们已经与大宅子的凶徒拉开一小段距离,空气间却窜开几缕火花四冒

的骚动,传告他们行藏似乎被察觉了,敌人正飞速地追赶过来。

  水笙坐在两个男人之间,施长淮负责开车。

  楼定风偏首,焦点凝聚在她淡白如凝脂的脸蛋。

  今晚真是够她折腾的了,好端端睡在床上,却莫名其妙地飞来一场横祸。

  “怕不怕?”他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问。

  现在也顾不得是否该在施长淮面前矜持或克制问题。

  她摇摇头,钻偎进他胸怀,默默从他熟悉的体味中吸取振作的力量。

  无论将来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逃脱或被擒,好歹他们仍然陪伴着彼此。只

要有他在身边,她的心头就感到平安喜乐,任凭外在的风风雨雨再猛烈也不怕。

  一直以来,她总是怀着类似的想法,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的箴言奉如圭臬。

因为对她而言。“章水笙”真的死过一回,当她从医院中觉醒,眼底驻进他身影

的那一瞬间开始,重生的命运之弦便紧紧击系于他平稳的轨道。

  这是一种双方皆逃躲不过的沦陷,天神掌中的命定,他们注定要缠绕上生生

世世,谁也放不下谁。

  未来又将遇上何等乱世,原本就是个未知数,然而只要他们长相随,她就不

至于堕于忧患的深渊。

  “肚子还痛吗?”他为她感到心疼。她的世界原本可以几平浪静的,因为他

一时的介入,她必须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关头。

  “不像刚才那么厉害。”她的鼻端嗅到龋的气味。“你的血止住了。”

  “嗯。”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她……姜文瑜为什么攻击我们?”水笙有些怆怆然。她真的很喜欢这个高

中同学。

  “夜袭的主角是唐氏兄弟,姜文瑜只是他们的军师。”施长淮忽然插口。

  “唐?”他瞬间明白。楼、唐、施三家恩恩怨怨的戏码又一次一演。“唐家

的产业是他们兄弟俩自己败光的,我只不过顺势接收再转卖给其他企业。如果他

们有任何不平的地方,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找到我头上来做什么?”

  “其实大家肚里打的算盘都半斤八两。那两兄弟以为我和他们同仇敌忾,于

是提议由他们负责除掉你,如此一来流金岛的矿业股市势必受到影响,我再拿出

私人的钱财收买‘施展’的股票,以正统继承人的身份重新收回经营权,届时分

他们一杯羹,让他们回到拉斯维加斯一圆赌王发大财的美梦。”人为财死就是这

么回事。

  “他们‘以为’你同仇敌忾?难道你不是?”吉普车越过一截树干,重重颠

了一下,他揽臂抱紧水笙,以免她又震得反胃难受。

  施长淮瞟过去莫测高深的眼神,最后停在水笙容颜上,冷硬的黑眸忽尔放柔

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累了,不想再陪你们玩下去。”大手轻轻抚上她的乌

云,顺着绒黑色的丝缎滑溜下来。

  虽然他的手势非常温柔,她仍然下意识靠向楼定风的颈窝。她只习惯被楼大

哥触碰。

  施长淮忽然觉得心酸。

  一切都变了。水笙不再是他的水笙,而是别人的妻子。她的心中不再有他,

不再爱他。亲眼见她投入旁人怀中比杀了他更痛苦,而他甚至无法怨怪她,因为

她与他一样无辜。以某方面而言,她的移情别恋并非出于自愿,如果她的脑部未

曾受伤,她会记得他,楼定风不会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然而,一切都变了……

  “他们追上来了。”楼定风瞥见林子里若隐若现的车灯。看样子他们的行踪

已经暴露。对方起码派出十辆以上的吉普车出来追索他们,幸好施长淮对这片树

木的熟悉度比他们高,在树干之间东躲西藏的,对方一时还无法掌握他们的确切

行踪。

  “姜文瑜和唐氏兄弟不像你有能力花钱在警政机关打通关节,所以他们干完

今晚这票就打算摸黑偷渡出国,为了日后高枕无忧起见,无论如何也要逮到你们

灭口。”施长淮多少了解姜文瑜的个性,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她会饶

过水笙的小命才怪。

  “嗯。”楼定风点点头。

  吉普车陷入短暂的沉默中,继续驶向黑暗的林荫深处。再拐两个弯,车轮辗

上通往雪湖山庄的羊肠小道。小路尽头,是一片废墟;再过去,则是一处悬崖,

从前他曾比从崖顶跳落底下的暗流和石礁。

  他的脸颊忽尔感到略微麻痒,低头探看,水笙正伸指拂弄他的发际。她的鼻

尖抹上淡淡的灰尘渍,衬着凝脂如白雪的肌肤,看起来清丽而惹人怜爱。

  怎么舍得让这样的俏人儿陪他一起送命?

  “听说你在南美有一座小别墅。”他忽然出声。

  施长淮投与他纳闷的一瞥。

  “对,在巴西。”

  “听见没有?水笙,施先生在巴西有一栋漂亮的别墅。”他拭掉她容颜上的

灰乌,疼怜的亲吻浅浅印上她的红唇。“你想不想参观?”

  “好呀!”她没去过巴西。“我们一起去玩,我以前一直催你带我出国,你

都推说没时间。”

  她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想和他一起去,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和他一起做,只要能

和他在一起,便是沦陷在南极的冰天雪地也是甘心的。

  “现在我有时间了。”他紧紧搂住她,生怕她丢掉似的。“姓施的,你计划

好逃脱的路线吗?”

  “嗯,我在海湾里藏了一部快艇,接应的人会在离岛上与我们碰面,然后我

们持假证件登上台湾,再从台湾飞向安全的国家。”施长淮拧皱了懊恼的眉头。

“可是后面的家伙追得太紧,我担心会暴露咱们的行踪。”

  “停车!”他忽然横脚踩住煞车踏板。

  吉普车嗄吱地尖叫一声,猛地刮起落叶、枯枝混杂的旋风。他跳下车座,顺

手把水笙抱下来,再跑到驾驶座旁揪施长淮下车自己取而代之地跳上方向盘后面。

  “你带着水笙绕小路下去海湾,我负责引开追兵,咱们在巴西的小别墅会合。”

他踩动油门。

  “不要!”水笙吃了一惊,紧紧抓住车门不让他走。“我们一起引开追兵,

一起去巴西,我不要和你分开。”

  他硬生生扯开她的掌握。

  “施长淮,带她走!”车身如马般疾窜出去,尾后扬起义无反顾的风尘。

  “楼大哥!”水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直觉地拔腿追上去。“楼

大哥,等我!”

  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他们明明说好了一同去巴西,不是吗?他们明明说好了

绝不分开,不是吗?她害怕,害怕看不见他的感觉,害怕他离去的感觉。强烈的

预感告诉她,今日一别,未来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别离就像毒瘾,一旦让它发生了,它便会无声无息地纠缠上来,此后再也逃

躲不过,注定了日后接二连三、分隔两地的命运。

  她情愿同生,情愿共死,也不愿与他分开。

  “水笙!”施长淮及时拉回她。“别拖延时间,咱们快走。”

  “不……”

  施长淮狠心不理她啜泣的脸庞,硬拖着她踏向夜露沾湿了枯枝的小径。

  好歹得救出一个!他阴郁地想。

  沉重的空气在枝叶间对流。

  起风了——

  “人呢?”姜文瑜焦躁地拍打仪表板。

  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否则大伙儿全吃了不了兜着走。

  “在那里!”唐正文忽然发现远方忽隐忽现的灯影。“哇噻!他们好呀!逃

命的人居然敢大摇大摆地晃在咱们眼前,还把远光灯打开。”

  “少废话,快追!”姜文瑜精神一振。

  施长淮的吉普车仿佛在诱引他们。一下子放慢车速,他们多踩两下油门就可

以撞上他的车屁股,一会儿又滑溜地钻来钻去,让他们上究碧落下黄泉却追他不

着。

  再一晃眼,吉普车忽然失去踪影,偌大的树木里除了自己人的车灯之外,施

长淮的两道红光倏然熄了。

  “消失了?”唐正文讶异地轻喊。

  “车子在那里!”姜文瑜连忙催促地停下福特。

  吉普车大刺刺地定立在橡木树下,驾驶座里半个鬼影子也没有,独留着稀稀

落落的血滴痕迹,车门外,潮湿的泥地上印着一道深深的脚印,通往左侧的断崖。

  “只有一个人?”“上当了!”“他们分头溜走了。开车的人一定赶去和另

外两个会合,大家分散开来,务必追到他们。记住,把章水笙留给我!”

  姜文瑜简洁有力地分派好工作,领着三个人手率先冲向断崖。

  越接近悬崖的方向,树木越稀少,渐渐的,入目仅有半人高的低矮灌木丛。

  人呢?他能躲在哪里?

  “唔!”队伍尾端传来捂住的呻吟声。

  大家立刻回头。

  走在最后面的打手被撂倒了。四下空空如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待在树林里。”剩余的三个人连忙分头找。

  姜文瑜接二连三地听到“唔唔”的闷叫,待她醒悟过来时,四周只剩下她的

行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始胆怯,缓慢地,一步步地,退向悬崖的方向。林

子里太过危险,谁也看不清楚谁。

  她拔掉消音器,举枪朝空中扣了三下扳机。

  砰砰砰!散落在其他方位的同伴接收到她的讯息,杂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渐渐往她的所在位置集中过来。

  她继续倒退向空荡的地区,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一具坚硬的躯体。

  她倒抽一口冷气。

  “你想抓章水笙?”低哑的嗓音凑近她耳边询问。

  “没……没有……”楼定风!她的魂魄几乎飞到火星外。

  “有也好,没有也罢,这都不是重点。”环住她颈项的臂膀突然收紧。“重

点是,我不喜欢她信任的人背叛她,更不喜欢有人追着她不放。”

  林间的脚步声渐渐朝悬崖集中过来,她的帮手快到了。

  “再告诉你另一个重点,”冷凝的声嗓蓦地加重。“你再也没有机会抓住她

了。”

  这是姜文瑜生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她的颈骨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垂下来。

  “在那里!”远方的手电筒标明他的方位,他夹着姜文瑜的尸身冲向悬崖。

  该死的右臂再度失去知觉,无用地垂在身侧。

  他吃力地擒拿姜文瑜,挡住自己的半边身体。

  咻咻咻的消音子弹声如雨点般飞向他。

  只剩五分尺!无论跳下去是死是活,总也有几分希望。

  四公尺!姜文瑜的尸身中了几枪。

  三公尺!他的脚跟一麻,但仍然强忍着痛楚往前跌撞过去。

  两公尺!接近了,老天不至于残忍到连这点微末的机会也不给他吧?

  一公尺!再过一公尺他就自由了,只要再往前移动一公尺……

  他的背心一凉,整个人往前扑倒。

  老天,只差半步的距离而已……

  刺痛的感觉漫延到全身上下。他晕眩地爬到悬崖边,再也拿不出半丝力气。

  竟然只差半步而已。

  努力再撑向前几尺,身下忽然悬空,眼眼看去,山下锐利的暗礁离他越来越

近,越来越近……

  恍惚间,块块礁石幻化为水笙的身影,不断向他招手。

  楼大哥,楼大哥——

  空气间溢满她的轻唤,她的温柔笑语,她的轻颦娇嗔。

  楼大哥,等你哦!快点来——

  快点……

  来了,水笙,我来了……

 

 

 

水一样的女人

第十一章

 

  时序进入冬末,屋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清晨时分,露脸的太阳已然伸

出温暖的臂弯,拥抱巴西的热情子民,也投耀在水笙疲困的柔躯上。

  她习惯了海岛型潮湿多雨的气候,忽然间跳身到一个纯热带的国家,感觉上

好像爱丽丝跌进仙境里,对四周的景物感到茫然不解。

  十二月,圣诞节的旺季,一个合家团圆欢度佳节的西庆典。巴西的街道自上

个月开始已经布置起来,圣诞乐的铃声和赞育声从巷头响彻巷尾,火红和鲜绿的

彩带悬结在电线杆和行道树上。

  人情热腾腾,心情暖呼呼,一个欢乐的佳节。

  她忽然觉得凄凉。

  倘若楼大哥此刻伴在身畔,情绪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

  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扬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八个月了,足足超过半年的时间他无音无讯。此刻,他究竟停立在世界上的

哪个角落?他亲口承诺会来巴西找她的,难道他忘了。

  摇篮里,小宝宝咕哝地吐出一串泡沫,眯着长而翘的睫毛继续甜睡。

  “小尤尤,爸爸是不是忘记我们了?”

  女儿楼去尤三个星期前诞生。怀孕期间她一直苦苦等待,希望他能赶在临盆

前出现,陪她一起迎接小生命的来临。然而,她失望了。

  尽管施长淮对她们母女俩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他毕竟无法取代楼定风的地位,

他表露出来的温柔体贴反而造成她巨大而难言的压力。她隐隐感受到他打量她们

母女的眼光似乎潜藏着某种渴望和哀伤,她却害怕询问,去牵扯出另一段不愿涉

足的过往。

  施长淮必定曾和她有过情感上的牵连,否则不会如此善待她们。残忍的是,

她对过去不复记忆,也不愿再追究。她仅祈盼楼定风赶快回来,建构一处属于他

们家三口的避风港。

  她需要他,宝宝需要他。

  他会不会如同忘记过往一般的忘记她?

  但愿他没有出了意外才好……噢,不行,不能这么想,否则担忧受怕的感觉

会日夜啃蚀她,直到她发疯为止。

  楼定风会回来接她们的,一定会,务必要把持着这个坚定的信念。她只在乎

天长地久,谁管他曾经拥有?

  “早安,一大早在沉思什么?”轻柔的询问声穿过小走廊,飘入青草气息浓

馥的花厅。

  “没什么?”她拉高女儿挡寒的小薄被,倦懒地撑起身体,整肃脸上的伤思

情怀。

  “别起来。”施长淮蹲跪在她身旁。“小宝宝今天乖不乖?”

  “当然不乖,白天睡到晚,夜里却拼命哭闹,也不知是遗传谁。”怜爱的手

指抚过女儿肥嘟嘟的红润脸颊。

  “小Baby都是这样的。”他静静凝视她们。

  母女俩一样精致清丽。晨光投射进来,象牙白的长丝衫松罩着她的纤躯,飘

飘然有出尘之姿,乌密如绒缦的长发倾覆在背上,玉指逗弄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十足十画中的仙女形貌。

  如此这般的美人儿,偏生命运不能尽如人意。

  “我昨晚接到江石洲从流金岛发过来的传真,被通辑了八个多月的唐正武,

上个星期终于在韩国的‘华克山庄’落网。他哥哥则还在逃匿当中,不过警方已

经掌握他的行踪,想来被捕也是早晚的事。”施长淮把传真纸递给她。“江先生

请你下个月回去出庭,指证唐氏兄弟的罪行。”

  她接过纸来,淡淡地扫视几行文字,轻“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另外,姜文瑜的骨灰最后仍然安顿在岛上,她的父母决定放弃把她迎回加

拿大。”

  “噢!”这些都不是她想听见的琐事。“你们……有没有楼大哥的消息?”

  轮到他沉默了。

  有!怎么没有!警方从事发现场的痕迹研判,他跌落崖底之前曾经大量失血,

起码中了两枪以上。该断崖底下又而满利刺嶙峋的礁石,即使当夜正值涨潮的时

节,他也极有可能一脑袋撞碎在珊瑚暗礁,成为鱼群的腹中美食了。

  但,这种“消息”怎么能告诉她?

  “还没有。”他顿了顿。“放心吧!楼定风肯定会出现的,耐心一点。”

  “我当然有耐心。”她烦躁地站起来,开始踱步。“可是他没理由拖那么久

呀!即使当真被突发的事情牵绊住,也应该和熟人取得联系,向我报平安。为什

么半年多以来连最基本的问候也没有?他——他一定——”

  起初无论如何也不敢思及的结论突然跃上她脑际,强制隐忍的热泪终于滚滚

滑下来。

  他——他一定出事了,否则怎会丢下她不管。如果他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人海茫茫,她无法想象自己带着小去尤孤灵灵生活的感觉。

  “如果……如果真有万一——”施长淮认为自己有必须告诉她实情。

  “不要说了。”水笙慌乱地截断他的话。“楼大哥会回来的,一定会。”

  “水笙,你必须正视这个事实。”施长淮一直隐忍着满腔的情愫。“倘若楼

定风还在人世,他早就过来接走你们,不可能——”

  “住口、住口!”她捂住耳朵,绝望地想掩盖一切惊恐噬人的推论。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可以留下来,我会代替了——”

  “我很感激你的关照,但是在我心中,楼定风就是楼定风,没有任何人能取

代他的地位!”

  “为什么?”施长淮忽然爆开来。“为什么是他?应该住进你心房的男人是

我,你明白吗?是我!”他的眼神痛楚难忍。“你是我的未婚妻呀!你亲口允诺

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出现任何人,你爱我的心绝不会改变,但是你改变了!

一夜之隔,整个世界全变了,受伤受苦最重的人、失去最多的人,是我,你懂吗?”

  楼去尤似乎被他们的争执所惊扰,在摇篮里咿咿呀呀上得到支持和肯定的力

量。“不是……”

  “就是这样。”他抓握住她的肩膀,拒绝让她回避自己的表露。有太多心语

、太多相思他早就想尽情地吐露出来。“你理该成为我的妻子,去尤理该出世为

我的女儿!”

  “不!我不记得你。”她哭出声。“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朋友,一个照护

我和女儿无微不至的朋友,除此之外,我……我对你产生不了其他感情。从我第

一次在医院中醒来,睁眼看不见任何相识的人,只有他,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

量站在我眼前,我的心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男人了。或许在你眼中我是个负心人,

你尽可以怪我、恨我,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爱他,只想念他。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她拥着女儿哭坐在摇篮旁。

  一句对不起又能挽回什么?他颓唐地垂下头。无力感打从心底辐射向脑际。

  他苦苦等待了两年,心底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既然楼定风生还的可能性不

高,或许他和水笙仍然有机会,时间一久,无论她多么思念楼定风,炽热的心终

究会淡下来,但是——

  早该死心的。水笙不再是他的人了!早该死心的——

  “抱歉,我不应该增加你的压力。”疲惫地抹抹脸。“你休息一下,我先出

去。”

  衰老的脚步踅离花厅。

  既然老天设下另一番安排,世上的凡夫俗子除了照着走,又能如何?

  无话可说……

  入夜,心情稍微平定之后,她拍抚着婴儿床里安睡的小宝宝,拿起无线电放

拔给江石洲。

  “大嫂,你的身体好点没?”自楼定风失踪的消息暴光开始,他便改称她大

嫂,言下之意便是以她的自居,从今而后该互相照料了。“如果你在巴西住得不

习惯,坐完月子后干脆迁回流金岛,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岛上少了一个令她悬心的人,搬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不用了。”她苦笑。“等孩子大一点,我再带她回——”

  一根冰冰凉凉的金属管忽然抵住她的后脑勺,她的话声嗄然中断。

  “也好。”彼端的江石洲仍然没察任何异状。“对了,你何时回来出庭?警

方指出他们虽然掌握了足够的物证,证明八个月前确实发生了谋袭的案件,但是,

依旧缺乏直接的目击证人指认凶手是唐氏兄弟,所以需要你回岛上走一遭……”

  嘟——

  来人接过她的话筒,切断两人的通讯。

  “章小姐,好久不见。”粗鄙的男中音。

  唐正文,谋害楼大哥的主凶,她化成灰也记得他的声嗓。

  “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保养得美美白白、漂漂亮亮的,我和我老弟可没那

么好运了。起来!”唐正文硬拖着她往房间走。“施长淮呢?”

  “在他房里。”她暗暗祈求小去尤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哭闹起来,引起他的注

意力。

  “哦?真奇怪,他明明哈你哈得要死,既然楼定风翅膀掉了,他还客气什么?

要是换成我,不知道已经上你几次了。”湿暖的暧昧气息呼向她的耳朵,她竭力

捺下作呕的感觉。

  “你想干什么?”

  “我这个人对你没有偏见,但是为了我和老弟的未来着想,只好选择铲除两

位挡路的目击证人,你不见怪吧?”他拉开房门,又推她一把。“走,咱们一起

去拜访那位多情重义的施先生,带我去他的房间!”

  水笙的心头凉了半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正文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们,

今晚想来是凶多吉少了。与其两个人一起死,不如她牺牲自己向施长淮示警。

  主意既定,她突然伸脚勾倒身后的人,跳开他的箝制放声大叫:“长淮——”

  第一个对她的尖叫有反应的人,是楼去尤。她忽然从梦中惊醒,咕哝两声,

张开嘴巴跟着哭了起来。

  “妈的,贱货!”唐正文没想到她竟然敢在左轮手枪下捻虎胡,当场破口大

骂。“你以为我的枪拿着好玩的?”小婴儿呜呜咽咽的哭号声吵得他心烦,对准

水笙的枪口移向小床铺。

  “闭嘴,小野种。”

  “住手!”她大惊失色。“别伤害她。”连忙揉身扑向婴儿床。

  所有事件在一刹那间完成。

  她扑向女儿的同时,房门和阳台门同时飞撞开,各有一道黑影欺向两个方位。

从阳台跳进来的人影距离她和小宝宝较近,眼前一花已经挡在她们身前。

  唐正文选在这个时刻开枪。

  从房门冲进来的人形随即扑倒他,两人在地毯上激烈地纠缠。

  来人是施长淮。他以全身的重量压制住唐正文,并且扣住他持枪的右手,用

力打向花岗岩制的小石桌。才敲了两、三下唐正文的指关节就沁出血丝,痛叫着

松开手枪。

  施长淮趁机反扭他的臂膀,夹手抢过地上的致命武器,而唐正文甚至弄不清

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便已宣告结束。

  水笙愣愣地呆坐在地毯上,眼前龙争虎斗的场面完全飞出她的视界,即使女

儿惊哧的哭叫声亦唤不回她的注意力。

  她的眼眸,定在从阳台扑进来的人身上。

  “该死,又中枪了。”他抚着肩膀苦笑。“我今年八成和枪械犯冲,上次射

中的三枪才刚愈合,肩膀上又多了一个洞。”

  楼……楼定风?

  真的是他!

  骇异、惊喜、不信、难舍、思念……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脑中冲撞,激荡得

她头晕脑胀。紧绷了近一年的心弦忽然崩溃决堤。她的泪水逐渐在眼中汇聚。

  “喂喂,别哭,千万别哭!”楼定风好不容易克服肉体上的痛楚,一旦迎上

她的眼眸,脑中的警报器霎时当当响个不停。

  太晚了!集汇的清泪化为水珠,偷偷滑上香软的玉颊,一颗、两颗、三颗……

  “哎,你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他分不清自己的头比较痛,还是伤口。

  “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控诉性的泪水泛滥得益发恐怖。

  “我身不由已呀!”

  显然这种情况很难在一时三刻之间分辨清楚。

  “对不起,插嘴一下。”施长淮一记重拳敲昏唐正文,挽着他走出门外。

“你们慢慢谈,我去报警,顺便叫救护车。”

  两人继续夹缠不清,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和离去。

  “我掉进海里,被菲律宾的渔船救上来,等他们收网靠岸之后都已经过了一

个多月了。”

  小宝宝又咿咿哇哇哭得更大声。

  “你上岸之后为什么不回来?”她抱起女儿拍哄,含泪逼问他,景况像煞了

苦情母女的连续剧照片。

  “船上的医疗设备差透了,我的伤口受到感染,在医院里多躺了两个月才出

院,而且那还只是第一次手术而已,一颗子弹卡在我的静脉血管壁上,当地的小

型医院设备不够行,临近借不到‘人造心肺’,医生只好先开刀帮我稳定伤势,

但是子弹仍然留在体内。直到上个星期才真正拿出那颗血管壁的铅弹,确定我的

老命保得住,于是我立刻打探到你消息,动身来找你。”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预先在瑞士银行开立了户头,才没被那群吸血成性的医

生和船员榨干。否则在那种见钱眼开的地方,少了银两做为后盾,即使他在医院

里流血至死也没人理他。

  “那你也应该打电话回来呀!”

  “何必?”他叹息。“如果我最后没能幸存下来,干脆让你以为我一开始就

掉下悬崖死了,也好过伤心两次,不是吗?”

  居然说这种话!

  “不是、不是、不是!”她抱紧女儿,两人一起放声大哭,“无论你是死是

活,好歹也该让我陪你走完这一程,你怎么可以剥夺我身为妻子的权利!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七字真言。

  “你狠心丢下我跑掉,害我和去尤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关心女

儿的培养与幸福,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爱她,根本不爱我!”

  “我——”他被骂得哑口无言。才短短几个月而已,她的口才竟然进步得如

此神速。谁教她的?

  可恶,一定是那个施长淮背地里扯他后腿!

  “不管你了,女儿你自己照顾吧!既然你不稀罕我,我何必稀罕你女儿?”

她赌气道。

  小婴儿刷地塞进他怀里。楼去尤原本正要止住哭声的,忽然见到另一张陌生

脸孔,顷刻间哭得更大声。

  “水笙……”楼定风手足无措。拜托,他为了救她们而中枪,没有功劳也有

苦劳吧!为何她拼命折腾他呢?“宝宝乖,别哭别哭!”新版的七字真言。

  女儿长得清秀可爱,与她简直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当然满意得不得了,

可是……

  老天,两个哭泣的章水笙!他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

 

 

 

水一样的女人

尾声

 

  瑞士,阿尔卑斯山脉的小村庄。

  楼定风推开后门,加入娇妻和爱女晚饭后的乘凉行列。山风送来恬淡舒爽的

青草气息,混着水笙身上淡淡的优雅香泽,诉不尽的醉人。

  “施长淮刚刚打电话来。”他阴郁的口吻稍微冲淡了柔和的气氛。

  “他不回好像答应抽空来瑞士找我们玩。”避居异国两年多以来,她非常想

念这位恩人兼老朋友。

  “他的确快来了。后天。”楼定风的口气听起来完全不热衷。

  实在怪不得他!每回施长淮一来都会受到他妻子竭诚的欢迎,闵连她宝贝女

儿也前前后后地跟着“干爹”跑,他当下沦为二等公民,心里当然会吃味。

  “真是奇怪,我把‘施展’还给他,就是为了KEEP HIM BUSY,还吩咐石洲尽

量盯紧他,他怎么会有空一天到晚出国?”而且是出国来看他老婆,真是越想越

气忿。

  可能是天性使然,外加水笙的事情作梗,他和施长淮仍然淡不上真正喜欢彼

此,只能做到在她面前尽量忍让对方。

  “过一阵子长淮回去的时候,我想着回流金岛看看。”水笙沉默一会儿,忽

然提议。“我们可以顺便去张太太的坟前祭悼一下。”

  楼定风生死未卜的那段期间,其他人担心她承受太多打击,所以没有告诉她

真相,原来楼宅里的佣人终究逃不过唐氏兄弟的毒手。后来当她知晓了,愧疚感

几乎折磨得她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若非有女儿和楼定风支撑着她,可能早已精

神崩溃了。

  “你想对张太太说什么悄悄话?”他的眼中藏着怜惜。“向她诉苦,说我对

你不好?”

  “不。”甜蜜的笑容悄悄溜上颜颊,驱走悲苦的意味。“我要告诉她,我终

于找到河道了。”

  “河道?”

  “对呀!你不是常说我像水吗?你自然就是导水的河道喽!”她笑偎进他的

胸怀。

  他迎上她水灵灵的眼波,和恍如冬日的温泉般慑人的笑容,心中忽然泛起莫

名的感动,上苍对他竟然这般眷顾,赐他一个这样俏生生的佳人。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她,一个水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