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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淑芬言情小说:不肯上车的新娘

序幕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狄仁甫透过玻璃窗,望向青翠苍广的庭园。草地上,他的小女儿正和三个男生玩在

一起。两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正处于对小孩子缺乏耐性的尴尬期,故意站得远远的,带着

一副“你别来缠我,我会更开心”的表情对小女生微笑。只有年龄最小的男孩开开心心

地陪她翻滚、拔草、编花环。

  “别这么说!”贺言声很想大声否认好友的话。但,狄仁甫的心脏功能渐渐衰竭下

来却是不争的事实。知交多年,他不愿用虚假的言语安慰好友——和自己。

  “医生说,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再撑上十几二十年;如果运气不好,或许明天就完

蛋了。”狄仁甫随意的口吻仿佛谈论天气,而非自己的生死问题。“老贺,你也知道,

我并不怕死。”

  贺言声当然了解,老友唯一牵挂难安的,只有独生爱女狄谙霓。

  “如果……如果有个万一……”他清清喉咙,眨回眼眶中红红热热的湿意。

  “不要担心,我会照料她。”

  “这正是我今天来拜访你的目的。”狄仁甫迟疑了一下。无论如何,他的要求都算

僭越了,但为了宝贝女儿的安全和幸福,他不得不拿出多年的交情赌上一赌。

  “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不会令你太为难。”

  “你尽管开口。”只要能使老友毫无后顾之忧,贺言声愿意答应任何事。

  于是,狄仁甫缓缓提出他的构想。听完之后,贺言声半晌作不得声。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他暗暗发急,担心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毕竟它牵涉到令郎的未来幸福。不过一切只是暂时的,一旦时机成熟了,贺家随

时可以撤消这个约束。”

  贺言声仍然不吭声。

  应该答应吗?

  一旦答应了,他的孩子们又将卷入何等的风暴之中?然而,他又怎能放手不管小女

娃儿的安危?

  峻锐眼眸逐一扫过三个儿子的身影。他们个个出色不凡,将来无论由哪一个来履行

这项承诺,必定会有适切保护谙霓的办法。就当做老天赐给他们一道考验吧!

  “好!我答应你。”

  “多谢。”狄仁甫安心地吁了一口长气。

★  ★   ★

  草地上,小谙霓和寰宇滚成一堆,极力想抢到他手中的花环。

  “寰格格,给我!给我!”她拚命哀求他。六岁的小女生嘴巴里缺了几颗牙齿,讲

起话来有些漏风。

  “好吧!送给你。”寰宇立刻心软,好心献出自己的杰作,甚至附送全套的加冕仪

式。“嗯,很漂亮!霓霓好像小新娘。”

  “好耶!”小女生欢呼,崇拜的眼光落在他大哥身上。鸿宇站在旁边自顾自和二弟

聊天,金色阳光将他描绘成灿烂夺目的剪影,看进她眼中仿如从天而降的飞将军。“我

长大以后要当鸿哥哥的新娘。”

  “为什么?”寰宇呆了一下。

  “因为我最喜欢他,长大之后一定要嫁给他。”谙霓提出她未来的雄心壮志。

  “是吗?”他怎么看不出来大哥有哪点与众不同?臭女生!早知道就别花太多时间

陪她玩。“随便你,我要走了。”

  他忿忿不平地跑开,不理会她着急的呼唤。

  “大哥,咱们回客厅看录影带。”

  “你不陪霓霓玩了?”鸿宇瞟着哇哇叫唤的小女生。

  “小丫头一个,谁有时间理她?”他撇撇不屑的嘴角。

  谙霓哭丧着脸,望着兄弟三人踱进屋子里。无论如何也搞不懂,为什么寰宇哥哥突

然不睬她了?

第一章

  事情刚发生时,贺寰宇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鬼东西袭击了。

  他刚结束为期三个半月的欧洲之行。欧洲公司派来与他接头的负责人比秦始皇更暴

虐无道,光是商量德国航线的合作问题就能拖上四个星期。等他把随后的细节搞定时,

生命中宝贵的一百零五天就这样消失了。虽然此行替“贺氏企业”的航运机构拓展了宽

广的欧洲市场,他依然发誓,下回老大哥再有这种“集休闲观光和公务于一身”的异国

之旅,麻烦请他老人家自己来享受。

  无论如何,他终究从难缠的欧洲人手中幸存下来,而且决定先回距离机场最近的老

家调养生息。

  迈入家门之前,他见到车库里停着两位哥哥的座驾。

  耶?这么有默契?他们三人在市区另有各自的公寓,平时很少回老家来,难得今天

大伙儿“三代同堂”。他决定待会儿再去向老哥们打屁几句,至于现在,他只想回自己

的老房间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睡场大头觉。

  台湾的初夏温暖宜人,浑非欧洲那种令人睡不饱也吃不好的乍暖还寒气候。他沿路

开始剥除身上的衣物,边走边扔,反正老宅子里没有外人,而他已经累到最高点、不怕

人家看。来到房门口,身上只剩一条没多大遮蔽功能的白色内裤。

  太美妙了!可爱的浴室就在前方。他的私人浴室光线充足,浴缸大得足以当游泳池

,角落装设了一支淋浴的莲蓬头,窗外鸣唱的知了声伴随着他沐身漱洗……啊!太美了

,简直可比人间仙境。

  他满足地叹了声长气,推开浴室木门。

  满室氤氲的水雾湿气让他怔愣了一下,千分之一秒内,他的脑筋还没转过来。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啊——”他先听到一串高八度的尖叫声。那阵尖叫之猛锐的,直到对方闭嘴不叫

了,他的耳膜仍然嗡嗡响个不停。

  其实来人光凭这串尖叫就足以摆平他,不过对方似乎还嫌效果不够宏亮,刷地拉开

浴帘,砰通跳到他身上。

  “喂!你——”他步伐不稳,踉踉跄跄地栽倒在地上。

  对方显然打定主意截断他的发言权,七上八下的拳头叮叮咚咚捶在他身上,他压根

儿无暇睁开眼睛。

  老实说,软绵绵的拳头打起来不怎么痛,甚至挺舒服的,胜过专家的按摩技术,他

几乎想闭着眼睛就这样睡着算了……

  慢着!这是他家,他的卧房,他的浴室耶!他居然在自己家里被人突击,而且还觉

得敌人“打”得好。有没有天理啊?

  “你……住手……”此起彼落的拳头持续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胸膛上,使他到目

前为止仍然没看清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喂!别打了!”

  “偷窥狂、暴露狂、采花贼!”女人的声音。“你有没有羞耻心?”

  采花贼?拜托,打从进门到现在,他连个长得像“草”的人类都没看到,哪来香喷

喷的好花让他采?

  她哇啦哇啦地替他冠上一堆难听之至的名号,随着每个头衔免费奉送粉拳一记,而

且似乎打上瘾了,丝毫没有罢手的迹象。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叫你住手,听见没有?”他发飙了。任何人经过长途跋涉的飞行,回到家还得

生受刺客的突击,能够忍耐到现在已经算得上圣人阶级的修养。他翻转一圈,骑在腰上

的刺客登时被他压在身体底下,单手轻轻松松制服她挥舞的拳头。

  “放开我!色情狂!不要脸!放开我!”她像个胡闹的小孩般不断挣扎,虽然手脚

受制于他,嘴巴可没闲着。眼眸盯住他的肩膀,对准目标——

  啊!她咬他!这个该死的女人居然咬他!

  “你、给、我、住、手!”没人可以在他的地盘上撒野!他干脆把全身的重量贯注

在她身上。

  刹那间,她被七十多公斤的体重压得失去呼吸能力。根本连叫都叫不出声,甭提攻

击他了。

  “放……放开……”重死人了!他会杀死她吗?或是强暴她?不!她还年轻貌美,

尚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打算伸展,她不想死得太早。“不要!放开我!”

  “不要放开你?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开玩笑!他何必放开她?好让她继续攻

击他吗?他又不是神经病。

  寰宇趁着这个空档仔细端详嗓门高人一等的刺客。

  老天爷!她好年轻,绝对未满二十岁。幸好刚才的景象没被其他人看见,否则他贺

寰宇以大欺小的丑名传扬出去,可就不用做人了。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火大。她以为仗着自己漂亮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初生之犊也敢

捻他的虎须,简直活得不耐烦。

  她显然让他给压坏了。柔滑如丝的脸颊胀成紫红色,编贝牙齿陷入下唇,阻止自己

在他面前呻吟示弱。嗯!可见她的个性一定很顽固、不服输。

  若在平时,他欣赏有个性的女人,但今天?不!即使玛丽莲梦露现身对他投怀送抱

,他也提不起兴致。

  “你是谁?”她勉强在吸气的空档挤出问题。“这里是私有宅邸,当心我叫人撵你

出去。”

  “哈!”这小妮子想叫人把主人扔出去,她没搞错吧?有眼无珠!“告诉你,我是

——”

  谁管他是哪根葱!她屈起大腿攻向他的“要害”,幸好他反应够快,及时侧身避过

她致命的一击。于是她踢了个空,膝盖从他的大腿内侧擦过去。

  呼,好险,差点就“不能”走在“人”行“道”上。

  呃……基本上,接下来他的反应是……是非常自然的。她恰巧是个香软柔美的女孩

,身上只围了一条薄薄的浴巾,而且拚命在他底下磨磨蹭蹭的。他一来没死,二来各种

机能正常,难免会产生某种比较特殊的……身体回应。

  这绝对和兽欲、色性扯不上关系,纯粹是男性本能而已!再说,就算他脑中兴起“

有颜色”的念头,无论如何也不会针对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你用什么东西顶着我?”她再度被他制服,脑中霎时产生高度的警觉。

  “没什么!”他眼中蕴含同样的戒备。“请你忽略它。”

  这辈子第一次对异性说出这种话。呜……可怜了他的男性自尊。

  “忽略?”她怀疑地瞅着他。除非是坏东西,否则为什么要忽略它——

  啊!她知道了,原来是他的……

  “不要脸!色情狂!暴露狂!大色狼!”抡起粉拳海K他的眼眶一记。

  “啊!”他惨叫,抱着眼眶滚到旁边去。

  她趁机窜起来,闪出门外。

  “该死!”他的眼圈已经够黑了,她还揍他。“你给我记住!”

  噢!痛毙了,臭女人。冰袋在哪里?

  “唔。”一个摇头晃脑的胖影子慢吞吞踱进来。

  “阿成,”他瞪大独眼,可怜巴巴地向爱犬诉苦。“那个女人打我!她打我的时候

,你上哪儿凉快去了?”

  谁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圣伯纳犬咧出傻气呵呵的微笑,怜悯的舌头舔过主人渐渐瘀青的眼眶。

  他的自尊心稍微被安抚下来。

  咦?她不见了。手脚怎么这么快?整桩事件从头到尾历时不到五分钟。

  “她是谁?”他眨眨迷惑的眼睛。

  刚才没听到阿成对她大吼大叫,可见那个女孩应该是贺家相热的朋友。但,为何他

从未见过她?还有,她是如何进入他的房间的?

  或者,她压根儿从没存在过,一切只不过是他长途旅行、疲劳过度的幻想?

  要命!头好痛!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神智不清了。

  他愣在房间中央,聆听满室的蝉声。知了、知了、知了……

  台湾的初夏依然温暖宜人,古老的大宅子里也依然平静无声——

★  ★   ★

  结婚!

  从头到尾寰宇只听见这个字眼。

  打从他刚才被满屋子咖啡香气唤醒,顺着香味飘到厨房开始,两位哥哥的表现就非

常怪异。大哥亲自为他煮咖啡,二哥甚至替他按摩,揉掉长睡十七个小时所带来的筋骨

酸痛。普天之下,谁有这等荣幸让“贺氏企业”的大当家和闻名医学界的大医师替他捶

背端茶——由此可知,事情严重了。

  果然,他们一开口便提到两个字:结婚。

  “结什么婚?”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来话长。”怀宇笑咪咪地品尝咖啡。“基本上,全是咱们父亲大人搞出来的好

事。”

  鸿宇清清喉咙做为开场白。“还记得狄伯伯吧!爸爸的拜把兄弟?”

  他颔首。小时候狄伯伯常来他们家拜访,兄弟三人相当喜欢这位风趣幽默的长辈。

后来听说他身体出了毛病,远去美国疗养,此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你去欧洲不久,美国方面就传来狄伯伯过世的消息。”

  “噢!”他微微感到惋惜。不过,狄伯伯和老哥的阴谋扯得上什么关系?“因为狄

伯伯去世,所以你们要结婚?”

  这个演绎过程似乎不太合理。

  “差不多!大致上说对了。”他的老哥们就是不肯爽爽快快把内情说出来。

  鸿宇露出一丝笑容,打算补充更多的细节。

  说真的,平时寰宇啥都不怕,就怕看见大哥笑。谁都知道著名的冷面判官贺鸿宇是

从来不笑的,因此一旦他笑了——老话一句——事情可就大条了!

  “十四年前狄伯伯的健康状况就开始走下坡了,”鸿宇仔细地用字遣词,倘若他没

把事情处理好,苦差事肯定会掉回自己头上。大家同为相亲相爱的兄弟,与其叫他倒楣

,不如让可爱的小弟倒楣,对吧?“他眼看身旁虎视眈眈的亲戚随时等着瓜分狄家所有

产业,为了确保女儿狄谙霓日后的安危和权益,不得不要求一位够分量的朋友在他不测

之后提供女儿庇护。”

  “胡闹!”他嗤之以鼻。“都已经过了十四个年头,他女儿也该成年了,还庇护个

头!”

  他的脑中立刻出现一幅图画。一个将近三十岁的老处女含着奶嘴,唇角滴着长长的

唾沫,眼泪汪汪地哭出一潭子眼泪,然后对他的哥哥大喊:“抱抱,抱抱!”

  唉!可怜唷!只是他不晓得该可怜那个女人,或是他的老哥们。

  “还好啦!狄谙霓今年刚满二十岁。”所以小弟脑中的老处女年龄必须做小幅度的

修正。从小相处下来,鸿宇太了解小弟的脑袋瓜子想些什么。“为了让其他亲戚心服口

服,狄伯伯承袭传统,在遗嘱上规定继承人必须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入主狄氏财团。然而

狄家的旁支亲戚三教九流都有,尤其是老二那一支。狄伯伯出国之后公司一直由他们主

事,现在多了谙霓回来抢夺经营权,他担心他们日后可能对谙霓不利,于是……咱们老

爸的部分就上场了。怀宇?”

  “啊?”轮到他说话了吗?奇怪,老大一口气说完不就得了,干么还要中途换手?

真是麻烦!“总之,狄伯伯向老爸提出一个要求,倘若他过世时谙霓尚未年满二十五岁

,就烦劳贺家人代为照护她,直到年纪满了为止。因为贺家财大势大,狄家人绝不敢在

老虎嘴上拔毛,如此一来他才能放心地离开。”

  显然老爸看在多年的交情份上,允诺了狄伯伯。

  “大不了让她搬进老家来住也就是了。”寰宇非常佩服自己的急智。反正兄弟三人

各有各的住所,大家平常尽量躲得远远的,谁也不会被老……呃,小处女的台风尾扫到

。

  “不行!”怀宇摇头破坏他美丽的幻想。“‘庇护’两字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她和

我们非亲非故的,倘若狄家向我们要人,咱们没理由不把她交出去。”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火大了。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干脆。他的老哥们何

时养出一副娘儿们的性格?

  “想‘怎么样’的人不是我们,而是老爸。”鸿字慢吞吞接过发言权。“根据当年

的约定,贺家必须在未来的五年中‘妥善’照顾谙霓,不让其他的狄家亲戚染指。而最

‘妥善’的方式就是,让她冠上我们的姓。”

  “也就是结婚。”怀宇补充道。“‘暂时性’的结婚,五年后如果夫妻俩想离婚,

欢迎欢迎!”

  搞了半天,结婚的因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老爸也真不够意思,自个儿和狄伯伯订约束也就算了,干啥子把他们拖下水。

  寰宇开始在心中盘算。凭爸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个性,决计不会违背对好友的

承诺。所以,为了避免让贺家“重然诺”的名头蒙上污点,他们兄弟显然娶定“狄安妮

”了。安妮,真是蠢名字!还好狄伯伯没替她取个“咪咪”、“露露”、“玛丽”之类

的名号,就算不幸中的大幸。

  好,结婚就结婚吧!反正两个哥哥全和他一样孤家寡人,结婚的任务当然轮不到他

承担,好歹上头还有他们顶着。再说,新时代的男性,有谁在二十六岁的“黄金年华”

结婚的?所以他非常安全,坏差使根本搭不到他身上。哈哈哈!

  “恭喜恭喜恭喜!”他的嘴角咧到两边耳根子。可怜唷!老哥,他现在终于确定自

己应该可怜老哥们,而非那个占到便宜的小处女。

  “是啊,是啊!”三个人勾肩搭背的,很久没这般亲热过了。两位哥哥眉开眼笑地

祝贺他。“恭喜恭喜恭喜!”

  “是呀!恭——”咦?恭喜他?又不是他要结婚。“应该由我来恭喜你们才对。”

  “为什么?”两个哥哥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瞅着他。“你才是准新郎倌。”

  “什么?”他活像吞下两颗生鸡蛋。“为什么?你们排在我前头耶!就算要结婚,

也应该由你们先。”

  “喂喂喂,别把我扯进去。”怀宇马上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

  “少来!谁不知道你随时准备把彭大小姐休了?”别想用那一套唬他。

  “不过在我尚未休了她之前,她都算是我的未婚妻。”太可爱了!从来没想过越来

越讨人嫌的彭珊如也有成为他护身符的一天。

  “就算你出局,还有大哥啊!”如果老大有拒娶狄谙霓的正当理由,他的脑袋自愿

送他们当球踢。

  “说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件事。”鸿宇慢条斯理地倒满另一杯咖啡。“下半年度我

打算上梨山度个长假,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就拜托你和怀宇多留心一下。”

  言下之意,狄谙霓也属于“大小事务”的范畴。

  “度假?度假算什么正当理由?”早知如此,他宁愿再回欧洲出上五、六年的长差

。

  “度假当然不算正当理由。”鸿宇挑高剑眉,转回正经严肃的表情。“不过我这趟

度假可能会替你们带回一个大嫂,这个理由够正当吧?”

  两个弟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智果断的贺鸿宇居然打算跳入婚姻的陷阱?

  简直吓死人!

  “她是谁?”他们异口同声追问。

  鸿宇来得及回答之前,厨房门口响起陈管家迟疑的呼唤。

  “大先生?”

  “什么事?”

  “狄小姐刚才跑出去了。她想回家一趟,叫我不要告诉您。”显然陈管家天人交战

的结果,对主人的忠诚度占了上风。

  寰宇被管家透露的消息吓了一跳。那个狄谙霓最近一直住在这里?那么,昨天下午

的女孩确实是真实的,并非出于他的幻觉喽?

  “哪里有镜子?”他跑到流理台前,就着光可鉴人的柜面映看——

  嘿,真的有黑眼圈!原来他没有作梦,那个女孩真的存在过,还在他脸上留下“到

此一游”的标记。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照个鬼镜子。”怀宇的暴烈脾气忍不住曳出几丝火药味

。

  “该死!”鸿宇重捶桌子一拳。他们好不容易才把谙霓给弄出来的,她怎么又回去

了?“她现在回到狄家等于羊入虎口。寰宇,快去把她追回来。”

  “干么要我去?”狄谙霓又不算他的私有财产。严格说来,他们之间甚至结过仇哩

!

  “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不去救她,谁去?”怀宇越来越没耐性。这小子八成太久没

被他扁过,皮在痒了!

  “少一厢情愿了。你们自个儿到旁边去慢慢作梦吧!我可不承认。”

  “好!”鸿宇冷静地插进来。当大哥的好处之一就是,随时可以接过主持棒子。“

我知道你不服气。事到如今,唯有采用民主的方式才能解决所有争端。咱们来投票表决

,少数服从多数,谁也不许赖皮。赞成寰宇娶狄谙霓的人,请举手。”

  两个哥哥同时举高右手。

  二对一,他们赢!

  该死!

  贺寰宇敢发誓,他又被他们陷害了!

★  ★   ★

  钻狗洞似乎不太符合她淑女的身份……

  管他的,这个出入口是她唯一的选择,反正午夜十二点,路人大都回家睡觉去了,

也不会有人看见。

  于是,在夜色的掩护之下,狄谙霓费力将她一六○的纤躯挤过狭窄的狗洞,偷偷溜

进狄氏大宅。她生命中的头十五年全在这个宅邸中度过,对里面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因此欲避过电眼和私人警卫的监视并非难事。

  就一个首次闯空门的人而言,她认为自己做得相当不赖。

  在自己家里闯空门?真是讽刺!如果可能,她宁愿永远不必再回这个地方。自从她

叔父狄仁强一家搬进大宅子后,她欢乐的幼年记忆早就被破坏殆尽了。

  两个星期前,狄仁强暗中雇人绑架她最要好的表姊,打算藉此胁迫谙霓屈服于他们

的恶势力之下,甚至嫁给他义子,以便染指狄氏财团及她名下所有的产业。

  父亲出国养病期间,表姊一直陪伴在他们父女身边,替他们加油打气,两个女生的

感情比姊妹更亲密,因此谙霓不能不管她。

  当然,她也不准备让狄仁强得逞。所以,她必须抢在他发难之前先把表姊“偷”出

来。

  “小黄,是我。”她低头安抚第一个发现她的对手,狼犬小黄。小黄迟疑了一会儿

,认出旧主人的嗓音,狺狺的低叫立刻转为撒娇的呜呜声。“乖乖哦!我要进去了,掩

护我!”

  小黄兴奋得团团转,汪汪大叫两声。

  谙霓并未发觉身后有一道高瘦的人影,隐身在转角的地方凝住她。她犹自暗暗推算

,狄新杰会把表姊关在哪里?

  三楼靠角落的房间最有可能。那个地方原本是储藏室,没有窗户,所以看守起来比

较方便。

  她爬上二楼楼梯口时,一楼突然传来怪异的碰撞声,某个人闷停了一下。小黄竖直

尖尖的耳朵紧盯着下层,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嘘!”是谁?她叔叔半夜醒过来了?

  她静候了片刻,却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传上来。管他的,没有声音就表示她很安全。

于是她再度朝三楼进发。

  来到顶层,她探头查看目的地的局势。惨了!有一个彪形大汉守在房门口。可见她

的猜测没有错,表姊确实被关在里面。不过,她该拿那个肌肉过度发达的大猩猩如何是

好?

  她必须找到一样足以敲昏他的武器。

  谙霓转身下楼,放眼搜寻了一会儿,勉强找到称手的武器——明朝青花瓷瓶。

  “价值连城耶!”用来打那只大猩猩实在浪费了。

  她心疼地摸了老半天,才回头跑上楼。

  回到顶层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耶?刚才大猩猩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回守卫,此

刻居然躺在房门旁睡着了。不仅如此,睡姿还挺优美的,双手平放在小腹上,像煞了放

在棺材中的尸体——

  老天!谙霓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自己吓自己。

  她偷偷溜过去,大猩猩的手指正勾着一串钥匙。嘿嘿,真是方便!她连搜身的麻烦

都省了。她兴高采烈地捡起钥匙开锁,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不要……”一个女性无助的求救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应该是她表姊没错!她正要推门进去,另一个男性的嗓门蓦然响起,她赶紧伏高身

子,沿着门缝偷瞧。

  “乖乖嘛!”是她堂哥狄新杰。“我已经答应过了,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不……求求你……不要……”

  淫鄙的窃笑混杂着惊恐无助的呻吟。谙霓马上了解里面正在进行何种好事。

  那个恶心的家伙!他竟然想强暴她表姊!他全身上下只穿一条长裤,表姊则连内衣

都被他剥掉了。一双大手正在她的肌肤上抚弄着。表姊的神情看起来极端痛苦的模样。

  “狄、新、杰!”小兔崽子!

  她踢开房门冲进去。狄新杰慌忙从床上翻身,还来不及看清楚是谁打断他的好事。

锵!一个青花瓷瓶老实不客气地兜着脑袋瓜子砸下来。

  “啊——”他惨叫一声,跌到床底下。

  “啊!”表姊也随之失神地惊呼。

  反正他一定会晕倒的!谙霓懒得再理他,替表姊捡齐四处飘散的衣物,再跳上床检

查她有没有受伤。

  “霓霓,你怎么来了……啊,当心!”惶恐的眼瞳瞠住她的背后。

  “什么?”她回头,当下倒抽一口冷气。

  那个淫贼没晕过去!不但如此,他捡起刚才没打破的花瓶,气忿不平地举起来,瞄

准她的头颅——

  “不要!”她扑到表姊身上。

  哐啷!花瓶终于碎掉。震天价响的噪音造成空气的晃荡,两个女生惊骇得连魂都飞

了。难道,她狄谙霓注定毙命于这个王八蛋手中?太令人不甘心了,她宁愿死得光荣一

点。

  等了半晌,发觉脑袋上并未传来预期的剧痛,四周也没有扎人的搪瓷碎片……

  天降神迹吗?她忍不住回头张望。

  狄新杰软趴趴的倒在地上,这一回肯定晕过去了。他的头上肿了一个包,想必是谙

霓刚才砸出来的杰作,下巴上则有另一个红印子,颜色正在缓缓加深当中,不知是哪位

仁兄的杰作。

  而,最令她们惊讶的目标,此刻正站在狄新杰旁边。

  有人英雄救美耶!

  初见的第一刻,谙霓只觉得他有点眼熟,直到她的视线徘徊在他乌溜溜的黑眼圈上

,她终于想起来救命恩人的确实身份。

  “偷窥狂!”她指着他鼻子尖叫。

  “你客气一点!”寰宇被她气得牙痒痒。偷窥她?他可不想害自己长针眼。

  寰宇打老远便看见她,从她潜入狄家开始,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只差几公尺就可以

赶上了,但是他决定先观望一阵子,瞧她在搞些什么把戏再说。

  没见过哪个偷儿闯进人家家里还大大方方和小狗玩的;和小狗玩玩也就算了,居然

还逗它叫?她是不是只长脸孔,不长脑袋?

  结果她不但带着一只绊手绊脚的大狗历险,中途又发出一大堆吵死人的噪音,若非

他跟在后面替她料理被惊醒的守卫,她不晓得死过几百次了。

  笨女人!

  “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除掉一个强暴犯,来了一个色情狂。她们的处境压

根儿没有改善,只不过从狼口落到虎口而已。

  她挡在表姊面前,遮住他眼前外泄的春光。

  “我是谁?”对了,这小妮子还不晓得他的身份。寰宇突然兴起一阵恶意的快感。

“敝姓贺,狄小姐。”

  “那又如何?”他也姓贺,不晓得他和贺大哥有没有关系。她觉得应该没有,因为

贺大哥温和亲切,贺二哥豪气干云,他们才不会与一个有暴露倾向的偷窥狂有关系。不

不不,她的想法简直侮辱了他们!

  “不如何。”他的笑靥灿烂得足以照亮整间囚室。“狄小姐,区区小人在下我只不

过恰好是你的未婚夫!”

第二章

  “我才不要嫁给你!”

  沿路上她一直尖叫、怒骂、大嚷,不断重复她的拒绝,车窗都快被她的高分贝震破

了。

  她真会叫的!寰宇简直对她叹为观止。没有任何人——女人也一样——可以足足尖

叫二十分钟,嗓门依然没有变哑的迹象。

  “她以前在美国念大学的时候,副修声乐。”表姊小声替她解释。

  “噢!”他懂了。“原来如此!”

  “我不要嫁给暴露狂!”她继续尖叫。

  直到他把表姊送到安全的住所,甚至直到他载着她回到贺家大宅,她仍然叫个不停

。

  “三先生,那是什么声音?”陈管家被她的声音惊动,连睡袍都来不及穿上便跑出

来瞧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贺家地盘上撒野?

  “没事,你回去睡吧!”他不想太早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气呼呼、跳蹦蹦的泼妇是

他未来五年的妻子。

  “我不要嫁给你!”她第一千次声明着。

  “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他暗暗加了一句。

  “才怪!”叫她嫁给一个色情狂,她宁可死。“我要见贺大哥。”

  “请便!”

  她风也似的刮向二楼。

  寰宇暗暗祈祷,最好她能顺利地说服大哥娶她。一旦摆脱这个大麻烦,他打算跑到

世界最偏远的角落躲上三、五十年,直到全台湾没人记得贺寰宇这号人物,不会把麻烦

送到他跟前来。

  谙霓逐一席卷过书房、卧房、客房,甚至不死心地翻箱倒柜,可惜没人就是没人,

她再怎么翻也翻不出来。

  再度刮回楼下客厅时,满腔忿恨难平的怒火稍微克抑下来。

  她决定表现出理智的一面,好好和他谈一谈。

  “大哥他们不在!”

  要命!她坚持每句话全用吼的吗?他怀疑自己和她相处五年之后,耳朵依然能维持

正常的功能。

  “狄小姐,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几公尺?”

  “五公尺呀!干么?”以抽象的距离而言,他们之间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是啦!所以我听得见你说话,而且听得非常清楚,你不用大吼大叫。”他可是好

心替她的声带着想。学声乐的人不是最注重喉咙的保养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

  狄谙霓,别和他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而他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小人”,任何人

也无法反对这个事实。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硬生生压下满心的烦躁。“我刚才说,他们不在。”

  “我刚才也说,我听见了。”他用标准的嘴形重复一次。“请读我的唇,我、听、

见、了。”

  一个巨形抱枕撞向他俊美挺直的鼻梁。

  “你谋杀亲夫呀?”可恶!他向来最爱惜自己的鼻子,连整容专家都做不出来如此

自然完美的鼻形,她居然想毁了他的骄傲。“不在就不在,你生气什么?”

  “生气?谁告诉你我在生气?”

  他低头躲开另外两个凌空飞来的抱枕,和精装本的金刚经。书本从他的头顶飞过去

,正好砸中端着茶盘走进客厅的陈管家。她的受害人惨叫一声。

  狄谙霓终究毁了某人的鼻子!他极端庆幸那个人并非自己。

  “好好好,你没有生气。”为了阻止她造成更严重的伤亡,他赶紧安抚她。

  “你只是很……很……很不悦。”

  她奔过去查看陈管家的伤势,顺便索讨一样东西。“对不起,陈先生。请问你知道

菜刀放在哪里吗?”

  “唔,知——”他捂住开始沁出鲜血的鼻子,含含糊糊地回答。

  “麻烦你替我拿一把过来,好吗?”

  “为什——”

  “因为我想砍那个暴露狂一刀。”她漾出甜蜜蜜的笑容。

  陈管家惊骇欲绝地瞄向三少爷。

  “拿给她。”寰宇决定当个有求必应的主人。“记得先拨一一九叫救护车。”

  陈管家认为自己还是翘头为妙,把战场让给两个神智不太清楚的疯子。

  “少贫嘴,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好好谈一谈?”她折回他对面坐下。

  瞧瞧她,简直做贼的喊捉贼!

  “想。”

  “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认真的,无论老爸从前和贺伯伯有什么约定,

我都不想嫁给你。”

  太棒了!“反正我也不想娶你。”

  她惊喘一声。“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这男人真是太恶劣了!全身上下找不出

半根好骨头。

  “为什么不可以?”这可奇了,她听见他的真心话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呀!

  “你居然告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你不想娶她?”这种话太伤人了!谙霓用力控

诉他的罪状。“你知不知道我的自尊心被你伤害了?”

  他为之气结。她怎么不替他想想?有自尊心的人可不只她一个。全台湾排队等着嫁

给他的女人用“卡车”来当计算单位耶!

  “那你到底想怎样?”

  她想了半晌,得到的结论几乎让他无奈地哭出来。“不晓得。不过我不想嫁给你。

”

  照他们谈话的进度来看,直到明天晚上他们可能还停留在原地打转。

  “好!”他效法老大贺鸿字的作风,发挥莫大的耐心一步步诱导她。“麻烦告诉我

,你不想出嫁的原因。”

  怎么问得这样直接呢?害她不晓得该如何委婉地回答他。她敢肯定他是贺家兄弟中

最愚蠢的一个。

  “你……你到底明不明白结婚代表着何种涵义?”别扭的手指头绞成十个白玉色的

心结。

  “愿闻其详。”这种时候,乖乖听她说话比较妥当。

  “一旦结了婚,我们就必须住在一起,朝夕相处……”别扭的感觉渐渐从手指传遍

她的全身,她开始不安地动来动去。“你知道的嘛!‘朝’……也就算了,问题是……

出在‘夕’的部分……”

  噢!他懂了。

  “然后呢?”他才不让她好过咧!她越是扭捏,他越爱逼她亲口说出来。最好能吓

得她泪眼汪汪跑去向老哥们诉苦,叫他们也跟着一块儿头痛。

  “然后——”这男人简直迟钝得可以,她发誓绝不把生命中最菁华宝贵的五年奉献

给一个头脑短路的男人。“然后我……反正我……不想和你……嗯……所以你必须先答

应我,你不会……嗯……然后我们再来谈结婚的事。”

  他低头故意沉思了半天。“这个嘛!嗯……哎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嗯…

…’了一次。好,我答应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嗯……’了。我改用‘嗳……’,你觉得

如何?”

  迎面扔过来的抱枕告诉了他她的感觉如何。

  “猪八戒!”她旋身跑上楼,消失在楼梯顶端之前,回头撂下一句。“我宁愿嫁给

贺大哥或贺二哥,也不要嫁给你。”

  好耳熟的话。寰宇产生一晃眼的失神。他似乎听过类似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怎

么会呢?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她,即使有,应该也是幼年时候,狄伯伯带她来家里玩

。但,有谁会在小小年纪便谈到结婚大事?

  “随便你。”他捺下心头的不舒服。

  就让她去嫁给老哥吧!他求之不得。

★  ★   ★

  结果,他们在三天之后订婚,年底举行婚礼。

  谙霓拒嫁的抗议被其余贺家人以一句“这是你父亲的遗愿”给挡了回来,既然两个

哥哥目前已有其他的对象,寰宇是她唯一的选择。

  订婚典礼当天,无数的政商名流穿梭于贺氏大宅的庭园里。以贺家在台湾的财势地

位来看,宾客的显赫程度自然让记者们看花了眼睛。当一双琴瑟合鸣的新人站出来时,

两人在家世背景或外表条件上皆匹配得丝丝入扣,当下成为众多摄影机捕捉的焦点。

  不过,倘若谙霓的脾气继续执拗下去,寰宇保证他们“婚姻不和谐”的消息立刻跃

上明天的花边头条。

  “开心一点。”他揪着她手臂,拒绝让她离开自己身旁一公尺之遥。

  “你几时看过死刑犯面对刽子手时,依然笑得出来?”谙霓扭动嘴角,勉强扯出一

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未来五年必须天天看见他就已经够倒楣了,他还不肯让她呼吸一下所剩不多的自由

空气,讨厌!

  “寰宇,恭喜你!”二哥带笑的嗓门伴随一记轻拳从背后袭击过来。

  “咦?来人可不是我亲爱的二哥吗?好久不见了。”奇迹似的,他立刻戴上一副笑

呵呵的面具转头。

  那一瞬间谙霓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表情从极端不情愿转换为满心欢喜,前后只需

要两秒钟。

  “快当新郎倌了,想必阁下开心得飘飘欲仙吧?”可怜的小弟,在此致上最高的同

情之意。

  “可不是吗?谙霓是个最可爱的新娘。”你以为我会在你面前露出哀愁可怜的样子

?再等五百年吧!亲爱的二哥。“我们非常期待婚礼的来临,对吧,谙霓?”

  “别说笑了……”她的否认一旦遇上他警告的眼神,立刻乖乖转了一圈。“怎么可

能不对呢?”

  才刚说完就后悔了。奇怪,自己那么捧场做什么?她明明被人家赶鸭子上架的嘛!

  “既然如此,我和大哥就了了一桩心事。以后如果有任何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我一定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只要这把“刀”插在你身上,我当然没什么好可惜的。

  “谢谢,我真是太感动了。”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坏心眼,二哥,你给我走着瞧

!老大也一样!

  兄弟俩亲热地抱在一起,镁光灯霎时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难得现在的财势家族中

还看得见这种兄弟情深的画面,一时之间,宾客和记者们都忍不住泛出强烈的感动。

  至于兄弟俩肚子里各自盘算着哪些鬼主意,当然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喽!

  “当心点,狄家那群鲨鱼走过来了。”怀宇趁机凑在他耳边警告。无论平常三兄弟

多么喜欢陷害彼此,一旦敌人找上门的时候,他们的炮口向来是一致朝外的。

  贺家人只能由贺家人来欺负,其他人穷搅和什么——这是他们的持家名言。

  “我知道。”他猛然抱紧二哥,把空气从怀宇肺部挤出来。“亲热友好”的举动再

度引发镁光灯一连串的照射。“别以为好心警告我一句,所有债务就一笔勾销。”他从

微笑的嘴角迸出话来,终于让满肚子火气泄漏出一点点征兆。

  “咳,咳咳——别怪我!陷害你的点子是大哥提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你想

报仇尽管去找他。”怀宇根本不需要迟疑,直接把兄弟亲情踢出自己的良心之外。

  好!算你们狠!他死命瞪着二哥,眼角不期然瞄见一道玲珑有致的倩影。

  “二嫂!”棒晕了,老天有眼,立刻赐给他报仇的机会。他用力挥手吸引那位美女

的注意。“二嫂,我老哥在这里。”

  “喂!你——”怀宇忙不迭捂住他的嘴巴。

  哈哈,太迟了,他二哥的未婚妻已经发现他们。

  “怀宇,”尖锐的娇嗔是彭珊如的注册商标。“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丢开人家不管

?”

  怀宇投给他一记杀人的眼光。

  说真格的,寰宇满同情二哥的。

  彭珊如一开始就表明了捕获贺家兄弟之一的野心。起初,她以一副温柔婉约的模样

出现,充分满足了男人对娇弱女性的所有幻想,连他和大哥也险些被她唬过去,更甭提

成天在医院里忙得团团转的二哥了。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彭珊如终于顺利让怀宇成为她

的“罹难者”。

  怀宇向来无意费心于那些儿女私情的小事,总爱说:“谁当我老婆不重要,只要是

女人就好。”结果他订婚之后才发现,彭珊如的大小姐脾气绝对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于是“如何摆脱未婚妻”立刻成为他崭新的人生使命,无奈彭珊如乖觉得很,至今还没

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老兄,比起你和老大陷害我的,我这招还叫“小Case”哩!寰宇以幸灾乐祸的眼神

瞪回去。

  祝福你,二哥。他拍拍难兄的肩膀,施施然踱开来。

  “谙霓——”咦?小妮子何时不见了?“我明明吩咐过她不要四处乱走的。”

  他放眼搜寻了一会儿,发现狄家人突然转变方向,齐齐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两相对照之下,狄小姐的下落就不难掌握。

  他唉声叹气地走向后花园,英雄救美去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今天似乎是他的大喜之日,“大喜”耶!为什么老天爷打定主意

不让他好过,非把所有麻烦事兜到他头上来不可?

  希望将来“拯救她”不会变成他们婚姻的例行公事。

★  ★   ★

  “不错嘛!钓到大鱼了。”狄新杰在花园角落堵住她的去路,三个叔叔马上将她包

围成一个圆心,以免又让她给溜掉了。

  惨哉!她倏忽了解为何寰宇吩咐她不准独自乱跑,可惜她领悟得太迟了。

  该如何使自己安然脱身呢?刹那间她的脑子涌上四、五个点子。

  “要你管!”她决定采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拿他们忌惮的对象当挡箭牌。“奉劝你

们别轻举妄动,我的未婚夫脾气最坏了,如果惹火了他,到时候事情闹得太难看可别怪

我。”

  “少唬人了,你以为我们全是傻瓜?”她二叔可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正确,她的确

这么认为。“你老子死了不到半年,你立刻姘上那个姓贺的。依我看,他根本是相中了

咱们狄家的财产,只有你这个小呆子才会乖乖被他骗。”

  “哦?”她绽出甜美如蜜的笑容。“您是说,他和‘你们’一样,只不过贪图‘我

父亲’的遗产?”

  “你!”她二叔大怒,顺手想给她一记锅贴。

  “爸。”狄新杰制止了他。

  谙霓脸色发白,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在贺家的地头上动手。这个时候不得不恨自己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喜欢没事到处乱跑?现在不但落单,还碰上最难缠的对手,呜呼哀

哉呀!

  “你的手脚挺俐落的,连我们擒住的人都抢得走。”狄新杰慢条斯理的口吻像煞了

猫儿逗弄小老鼠。“你把可爱的小表姊藏到哪里去啦?”

  提起这件事她就有气。

  “少丢脸了,堂哥。你居然想用暴力来胁迫女人。”她以前真的料想不到他会卑劣

到这等程度。“咱们狄家人何时沦落到连个女朋友也交不到的地步?”

  “我没有胁迫她,”狄新杰理直气壮地陈诉。“她是自愿的。”

  “是唷!”哪个强暴犯不是这么说的?“反正你们离我越远越好。如果再来骚扰我

,当心我叫未婚夫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痛打一顿。”

  “哎哟,我好怕哦!”她三叔故意抖动满身的赘肉。“你不妨叫他出来,让我们见

识见识他的厉害嘛!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我们‘骚扰’过你,他才肯出面?”

  他用力推开她。谙霓站不住脚,摇摇晃晃跌向身后的四叔。

  “喂!你们不要乱来,啊!”四叔又推了她一把,于是她再度跌到二叔面前。

  “嘿,原来人肉皮球玩起来这么有趣。”

  三个叔叔轮番推动她,似乎玩上瘾了,没有罢手的意思。狄新杰并未加入战局,然

而幸灾乐祸的眼神也不比他们高明到哪里去。她在三个人的手中轮转过好几回合,最后

四叔再度接住她,贼忒兮兮地笑问:“咦?你的姘头上哪儿去啦?我们怎么没见着他?

”

  “在这里!”淡淡的嗓音从花园入口飘过来。

  四个男人的动作刹那间僵凝成石像。

  谙霓头昏脑胀的,一时之间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强烈的反胃感从体内阵阵窜上来

。终于来了!这家伙还敢以她未婚夫自居,她被人家欺负的时候,他上哪儿凉快去了?

  她勉强挣脱四叔的胸怀,蹒跚到他面前。

  寰宇迅速瞄她一眼,确定她没事后立刻推到身后。她的俏脸胀得红通通的,眼眶里

盈盈转动着几滴珠泪,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你们对我或我的未婚妻有任何意见吗?”他懒洋洋地问,脸庞甚至挂着友善的笑

容。

  狄家人原本预料贺寰宇会掀起一场肉搏战,肌肉全紧绷起来,进入戒备状态,没想

到他竟然摆出西线无战事的低姿态,一时之间全都乐了。

  这家伙怕事!他们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光,其中更透出几分轻视。一个男人见到未

婚妻受人欺负了,居然乖乖不吭声,这样还能算是男人吗?亏他们刚开始那么忌惮他,

此刻想想不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丢脸哪!

  “别以为我们不晓得,你根本只是贪图狄家的财产。”对于没种的男人,不必太顾

及他的颜面。四叔抢先站出来说话。

  “什么?居然被你猜中了。”寰宇似乎惊讶极了,无法置信。“怎么办?谙霓,他

们知道你不讨人喜欢,我绝对不会看中你,只是看在财产的份上才不得不要你耶!”

  姓贺的,看我待会儿如何修理你!她暗恨。他分明了解她会在亲戚面前无条件支持

他,才故意藉着演戏占她便宜。

  从没见过比他更恶劣的男人!只有最下流的痞子才会这样。

  “无所谓!”谙霓肚子里骂遍了所有粗话,表面却强装出甜甜蜜蜜的小女人姿态。

“寰宇,我太爱你了,只要你肯娶我,狄家的财产全给你也没关系。”

  “你疯了!”狄家人同时大喝。“你要把咱们的家产拱手送给外人?”

  “反正我只送给他属于我的那一份,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但大家清楚得很,属于

她的那一份恰好占掉狄氏大饼的四分之三。

  “你这个臭婆娘,是不是太久没被人修理,皮在痒了?”三叔圆瞪着光火的眼珠,

直扑扑朝她冲过去,压根儿不把她身旁的孬种放在眼里。“走!跟我回去。”

  他的身形虽然及不上寰宇的高度,横向发展却比他胖了一倍不止。仗着自己的肥硕

块头,加上对方懦弱怕事的表现,他压根儿不把寰宇放在眼里,径自揪向侄女。突然,

一个巨大坚实的拳头迎面挥过来,三叔惊讶得愣住了。原以为小脓包会抱头鼠窜,赶紧

溜出去找他的哥哥们来帮忙,没料到他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电光石火的瞬间,三叔

连躲都来不及,更别提反击了。

  喀啦!令人牙根发麻的骨头断裂声从拳头和鼻梁的交界处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每

个人耳里。

  身后,狄家人只看见一连串的快速动作:三叔朝他们冲过去,砰砰、喀啦的特殊音

效响起,然后三叔倒在地上杀猪般惨嚎。从头到尾,没人看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寰宇忽然叫得惊天动地。“霓霓,你看,他把我的手打断了,哇!痛死

人了!”

  他哭丧着脸,把右手举到她面前寻求抚慰。

  “不痛不痛,霓霓帮你吹吹。”她执起他的手,哄小孩似的吹了口气。

  哇塞!指关节真的红了,显然打断人家的鼻梁,自己也必须付出一些代价。她的心

头泛滥着复杂的感觉,包含了感激、歉意、心痛、担忧……繁理不清,忍不住在他指节

印上浅浅的亲吻。

  “三叔,你怎么了?”狄新杰连忙扶起三叔。

  狄家人围过来检查三叔的伤势,他的胖手死命捂着鼻子,其他人看不清楚,只能猜

测他顶多流点鼻血而已,并没多严重,反倒是贺寰宇的叫声听起来惨绝人寰,活像被硬

生生扭断手臂似的。不但如此,他还当场向女朋友诉苦乞怜,简直糗毙了!于是他们得

到一个结论:刚才那拳八成是他运气好,瞎蒙到的。

  “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轮到四叔发飙了。

  “喂!不要过来,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寰宇指着他鼻子,手掌还微微发抖。

  四叔哪肯理他,一股脑儿直冲上去。

  砰!这会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寰宇仅仅抬起长腿对准敌人的来势,反而是四叔自

己停不住脚,直直扑上去,然后他再顺势随脚一撩,四叔就自动变成空中飞人,滑出去

了。

  “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哦!”寰宇摇晃着食指教训他。有人就是铁齿,永远不肯听旁

人的劝告。

  第一次让寰宇得手,狄家人还能归功于是他误打误撞,第二次可能就比较难自圆其

说了。这下子他们终于学会一课:轻敌的后果通常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新杰,咱们一齐上。”比起两个弟弟,二叔稍微审慎一些,决定和儿子联手打败

他。

  “你们在干什么?”后花园入口再度响起冷然严苛的嗓音。

  贺鸿宇!

  狄家人心头刹那间凉了半截。一个贺寰宇他们已经打不过,再加一个贺鸿宇,那还

得了?当初犯上轻敌的毛病,只是缘于对贺家老三的不了解,然而贺老大深沉冷酷的手

段和心机却是在商场上赫赫有名的,他们早就忌惮得要命。

  刚开始他们便打算好,务必要在惊动贺鸿宇之前把侄女带走,事后再来个死不认帐

,甚至反口诬赖贺家弄丢了狄家的人。贺寰宇的出现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没想到

这个“懦弱的准新郎倌”又比预料中更难缠,不但叫自己人吃了闷亏,更把大龙头给引

来了。

  狄三叔更是紧张得浑身不对劲。最近他投资巨额金钱在一家建材公司上面,凑巧贺

鸿宇主持的“飞鸿建设”举行建材投标会,那家公司也是参加竞标者之一。如果贺老大

不赏脸,弄个暗盘让其他公司得标,那他可就亏大了。

  “呃……这个,我们特地来向谙霓道贺,这个……恭喜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呃…

…”三叔向兄弟们丢出求救的讯号。

  “对对对,呃……后来双方产生了某些误会,所以才,呃,引发了肢体冲突。”

  明目张胆的和“贺氏”对上,绝非明智之举,仔细权衡之下,他们决定奉行“退一

步海阔天空”的原则。“一切都是误会。真的!”

  “没错没错。”二叔赶紧示意儿子扶起受伤的兄弟。“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先

走一步。谙霓,别忘了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四个人匆匆离开后花园。

  谙霓才不理他们,光注意贺大哥的神情都来不及了。以往常听人说他有多么可怕,

她还替他叫屈哩!和蔼可亲的贺大哥有哪里可怕?现在终于让她亲眼目睹他威吓冰冷的

一面。说真的,确实满骇人的。

  “我本来不想出面的,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怎么这么简单的事你也摆不平?”

  鸿宇摇头对弟弟叹气。

  转眼间又变回她熟悉的面貌。

  “老大,真的不是我爱说你。”自从他知晓自己必须放弃王老五的自由身份后,早

就想找人好好打上一架,出出怨气。今天总算如愿了,偏偏老大三两下就把几个倒楣鬼

吓跑。为什么他连打个架都不能尽兴呢?“如果想装出一脸酷相吓跑他们,我早就做了

。还用得着你出面吗?”

  “好好好,就算我多事。反正我今晚就要上梨山度假,暂时没空理会其他杂事,你

自己小心一点。没事带谙霓去公司看看,让她熟悉一下环境。”鸿宇悠悠哉哉地踱开,

头也不回地交代道:“谙霓,替我看紧他。这家伙太贪玩,当心别让他把‘贺氏’给玩

倒了。”

  “是。”这才叫英雄嘛!谙霓心醉神驰的崇拜眼光,久久无法从大哥的背影上移开

。

  “小姐,醒醒吧!”耳畔传来他阴森森的嗓音。“我大哥已经有对象了,你不必垂

涎他。”

  “噢!”她幽幽长叹。“难怪我朋友常说,好男人通常名草有主了。”

  他立刻觉得满心不是滋味。倒不是他吃醋啦!毕竟他和谙霓的交情既浅又薄,哪可

能为她吃味。然而,她处处认为他比不上大哥,着实教他火大。

  “我也是好男人呀!”

  “可是贺大哥比较有本事。”她努力拥戴自己的偶像。“看!你和我的叔叔们打了

半天,最后手也肿了脚也酸了,但贺大哥只用一句话就吓退他们,气势上相差多少呀!

”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形容的正是贺大哥这种将才。

  “是吗?”亏他特地跑来拯救她,她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算了,竟还无情无义地打击

他。敢情她和刚才那帮人同样少了良心,莫怪乎她也姓狄。“过来!”

  “干么?”她收住正欲离开的脚步。

  “过来这里!”

  “怎么回事?你又手痛了,还是脚断了?”奇怪,自己何时变成这么听话?他叫她

回来,她就乖乖回来。

  “我要吻你。”严厉的利眸攫住她。

  “喝!”她跳开三步远。“开玩笑,我为什么要被你吻?”

  “因为我们今天订婚,未婚夫当然可以吻未婚妻。”这个理由太光明正大了,倘若

她找得出理由拒绝,他自愿输她两毛钱。

  有道理!她考虑半晌。“好,咱们到前面去吻给记者看。”

  啊?他当场气结。哪有人宁愿在公众面前接吻的?“为什么?”

  “如此一来,明天的报纸肯定会刊出照片!叔叔他们看见了才会更加相信我们确实

陷入热恋,不敢来找我麻烦。”

  换言之,狄谙霓小姐只想利用他。

  寰宇发觉,和她相处对他的男性自尊绝对有致命性的伤害。他长这么大,头一遭碰

上只为了利用他才和他接吻的异性。

  算了,他认命!反正最近他走楣运是正常的,交好运才算反常。而且让他倒楣的原

因,通常绕着谙霓大小姐打转。为了她,他在短短四天之内就打了两次架,外加眼圈挨

她一记冷拳。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又会替他带来多少麻烦?

第三章

  她差点毁了“贺氏”!

  几天之后,寰宇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开始怀疑她的体内藏着一个衰鬼或瘟神,任何

人接近她三公尺之内,都会发生无法预知的灾祸!

★  ★   ★

  “很无聊。”她垂头丧气地缩在椅子里。

  “等你弄通了运作的流程,亲自处理起来就不会觉得无聊了。”寰宇连抬头看她的

动作都省略了,径自拿出第二叠档案。

  谙霓第N次憎恨自己为什么没事找事做?在贺家无所事事闲逛了一个星期后,她浑

身的骨头简直快散了。所以,她非常多事地提醒他,贺大哥交代过她可以去“贺氏”实

习,多多熟悉环境,毕竟她以后有个大型的企业财团必须管理。

  一开始,她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既然寰宇的个性随和又好相处,和他共事应该满

愉快的。谁知他一旦埋在工作堆里,同样翻脸不认人,连她上化妆室的次数都要管。

  “对不起哦!我想——”

  “上厕所?”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特地拨出难能可贵的半天时间,罔顾成堆的

待批公文,只为了替她恶补,她却拚命想法子偷懒,功力比当初被老大硬逮进“贺氏”

的他更深厚,她以为别人的时间多到用不完吗?“霓霓,你的‘蓄水功能’是不是有问

题,需不需要二哥帮你做个精密的检查?”

  “什么?”她惊喘。任何有风度的男人绝不会询问女士这等低俗的问题。“阁下的

教养似乎比我的……‘蓄水功能’更有毛病。”

  倘若他传授的管理概念很引人入胜,她用得着每五分钟跑一趟洗手间吗?

  “别跟我斗嘴!”浪费他一早上时间也就算了,偏偏她又不肯乖乖回大宅子去,让

他专心工作,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偏偏碍于大哥的吩咐,他不能主动赶走她,否则日

后老大追究下来,他又得吃不了兜着走。“我刚才说了半天,你究竟懂不懂?”

  “当然全‘不’懂!咱们别谈那个无聊的话题了。墙上的梅花是石涛的作品吗?”

  艺术和绘画她懂很多,换到生意上的知识可就一窍不通了。

  寰宇简直败给她!

  “霓霓,以后我们有五年的时间必须相处在一起,可是我发现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共

同点。”他绕过沙发,杵立在她面前。“如果你无法对公事产生兴趣,我们势必得在私

事上另外找到共通的娱乐,日子才能过得下去,是不是?”只好再想个办法吓跑她。

  “这……就得看你指的是哪方面的私事喽!”她的汗毛竖起来。通常他露出一副正

经相,眼中却闪着坏坏的光芒时,她就了解自己该当心了。

  “当然是夫妻之间的‘私事’。”他无辜的表情足以博得无数女子的怜惜,不过可

没骗过谙霓小姐。

  他如何能从“狄谙霓偷懒”联想到“闺房之事”呢?由此可见男人确实是感官动物

,脑子里翻来覆去不脱那些邪恶的念头。

  “有……有多‘私’?”她发誓,假如他胆敢随便碰她,她一定——一定——她也

不晓得“一定”什么,反正不准他乱来就对了。

  “霓霓。”他倾身凑近她,诱惑性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鬓际,古龙水的清香沁入她的

鼻端。“咱们找机会生个小娃娃来玩玩好不好?”

  砰通!她的皮椅往后翻倒。寰宇眼明手快,抢先在她跌个倒栽葱之前拉住她。

  如此一来,她更加沦陷进他的怀抱。

  “我……我才二十岁,现在当妈妈太早了,我……我不要。”这儿是办公室,他绝

对不敢乱来的,绝对不敢——吗?她突然想起老爸生前说过的话:贺家人从不照着游戏

规则行事。

  “没关系!”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轻轻含住香泽微闻的柔肤。“现今的医学科技

发达,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免你太早成为妈妈。”

  老天!他真的想……“那样”耶!似乎,每回她惹出他的脾气,他就喜欢对她动手

动脚、亲亲抱抱的,上回在订婚宴上也是一样。敢情他把这招不入流的步数当成拿手绝

活来着?

  “不,还是不!我……我不喜欢你碰我。”湿热的气息吹进她的耳朵,麻麻痒痒的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那,你介不介意我向其他女人寻求慰藉?”他故意刺激她一下下。

  “不行!”她大叫,俏脸渐渐沁出受到侮辱的红彩。“猪八戒!你不可以有外遇,

否则我……我……”又“我”不下去了。“反正不可以就对了!”

  “那——所以我只好从你身上下手喽!”

  他猛地攫住她嫣红如玫瑰的唇瓣。

  谙霓震惊得手足无措。

  炙热有力的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索求,他的体温混合着男子气息淹没了她。她从未

真正体会过男女之间相濡以沫的感觉。以往在美国虽然也曾被人亲吻,但以礼貌性质的

轻啄居多。今天的激越情绪,她毫无经验——

  她不知道自己的双臂悄悄攀上他的头颈,并未发现自己正在回吻着他。

  她好软,好香!

  寰宇没料到她会如此配合,不自觉放缓了温柔的攻势。她的反应满含着纯洁的羞涩

,几乎是有些笨拙的,清新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地想接近——

  他及时克制住自己,在两人之间拉开些许距离。

  原本只想“吓吓”她的,为什么结果出乎意料之外?他皱起眉头。

  “如何?”沙哑的声音几乎不像他自己。“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糟吧?”

  “啊?”她恍惚迎上他的瞳眸。原来亲吻也能进行得如此……彻底。“你……以后

不可以再亲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真的’未婚夫妻。”

  “要变成真的也行,我倒不介意啦!”他暗暗觉得好笑。狄小姐翻脸的速度当真比

翻书还快。“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办公桌其实挺好用的。”

  “猪八戒!”他的脑子里永远只有那件事,当初替他加上“色情狂”的头衔实在太

正确不过了。“你尽管去找其他女人好了,本姑娘不奉陪。”

  她像阵风般刮出去。

  总算走了!他叹息,坐下来把握难得捡到的安宁时刻。虽然她不全然是被他吓出去

的,然而目的达到了便成,他不敢要求太多。无论如何,是她自己自愿离开的,他可没

赶她走。

  让她去其他部门逛逛,总好过留在这儿缠他吧?

★  ★   ★

  谙霓已经观察那台影印机十分钟,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

  刚才她一路从十八楼晃下十五楼,遇上影印机的第一个受害者:宣传部的企划小姐

。无论她如何敲打乱按,固执的影印机硬是闹罢工,她只好败下阵来,改为使用另一台

机器;接着,一位秘书小姐也吃了它的闷亏;现在则轮到收发公文的小弟上场。

  “机器坏了。”她忽然出声。

  小弟惊跳起来。刚才踢打公物的举动全被人看见了。

  “啊,这个,我,呃,不是我弄坏的。”这位小姐好眼熟。咦?不就是副总经理的

未婚妻吗?她会不会去告状?

  “你去拿把螺丝起子来。”以前在美国,家里故障的电器用品常常被她随便敲敲打

打就修好了。一台影印机不至于难倒她。

  “我看,我们还是找专人来修理比较妥当。”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副总夫人帮

他修机器。

  “何必?一点小毛病而已。”

  小弟拗不过她,只好找了一把螺丝起子来。

  谙霓先打开影印机前方的盖子,里头并没有纸张卡住,可见故障原因和送纸匣无关

。她再打开炭粉盒,发现黑色粉末装得满满的,因此也非炭粉不足的问题。

  她一一拆下触目所及的螺丝,把每个能够移动的部分都拆卸下来。半个小时后,完

整的影印机散落成零星杂乱的机件,两公尺宽的走廊堆满了各式杂物,她仍然没找到毛

病出在哪里。

  小弟终于明白自己误上贼船了。

  “狄小姐,我们把机器装回去好不好?”他担心这个月的薪水会变成赔偿金。

  “等一下,我一定要把毛病找出来。”她不甘心输给一台闹别扭的影印机。

  怎么可能呢?好端端的,它没理由“死掉”。会不会漏掉哪里没检查?她再次拿起

每个零件仔细端详。

  “对不起,借过。”

  她蹲在地上,刚好查看到炭粉盒时,身前传来礼貌的催促。突然出现的大脚丫吓了

她一跳,手中的炭粉盒自然而然飞出去,将对方的长裤挥洒为精彩的国画。

  闯祸了!两个人当场愣住。

  “老天!”受害者爆出愤怒的吼声。“我的裤子!”

  “真是不好意思。”她赶紧拿起白纸替他擦干净,结果不擦还好,这么一擦反而更

惨,原本的黑色粉末变成深墨色的印子。“噢哦!”

  祸闯得更大了!小弟巴不得自己从没遇上这个女人。

  “你看!你——你——”陌生人这辈子尚未见过比她更没常识的女人。“不用你多

事,我自己想办法,该死!”

  谙霓目送他离去。他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不过是一条裤子而已,顶多她替他付

干洗费嘛!真是小气!继续回头修理影印机。

  “呃,狄小姐,我去叫修理部的人来。”小弟只想在她造成无法弥补的灾情之前及

时找到救星。

  “等一下,我想到了!”她确实漏查了一个地方。“八成是插头或电线出了问题。

”

  兴冲冲地拆开插头,剥下一小截电线皮,东转转西弄弄的,再满意地装回去。

  “咱们再试一次。”插头的尾端仍然连接在主要机件上,如果有效,主机的指示灯

会自动闪烁。

  她把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满怀期待的眼光盯紧红色指示灯——

  一分钟过去了,没反应!

  “狄小姐……”

  “别吵!再等一下。”她教训他。“成大事者必须具备足够的耐心,懂吗?”

  小弟当下决定,与她争辩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他明智地闭上嘴巴。

  再过一分钟,依然没反应,接着,两人都以为自己弄错了——但,他们确确实实闻

到一股奇异的焦味从插头部位冒出来。

  “啊!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小弟尖叫。

  这倒是始料未及的结果。

  被她剥皮的电线正负两极不慎接触到,产生小小的短路,造成插头的塑胶外壳被热

度渐渐熔化。

  “喂,别叫了,只不过熔掉一点点塑胶,又冒出一点点黑烟而已。赶快找东西灭火

。”务必要在惊动其他人之前把事情摆平。“这层楼的消防器材放在哪里?”

  “等一下,我去拿……啊!不行,来不及了,浓烟冒出来了。”

  她原本还不紧张的,然而被他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不怕也得怕了。

  怎么办?怎么办?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同时搜寻身边是否有合适的灭火工具。

  “这里!”小弟率先发现“火焰的克星”。刚才修理机器时,他顺手把清凉解渴的

可乐放在墙角,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给我,给我!”她抢过铝罐,两个人都来不及细想,直觉将深褐色的饮料泼向作

怪的插头。

  嘶——浓黑色烟雾苟延残喘两声,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熄灭了。成功!两人正想跳

起来庆祝,电插座突然爆出几串火花,绵密如雨的滋滋声从石墙内透出来,听起来仿佛

科幻电影中的诡异生物在墙内钻动。他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头上的灯管闪烁两

下,然后就整排熄灭了。

  此起彼落的呼喝声、惨叫声、怒吼声从大楼的每个办公单位响起,虽然几秒钟之内

备用电力就开始运作,然而对于众多流失的电脑资料而言,补救措施已经来不及挽救什

么。

  “电线走火不能用水淋!”她为时已晚地忆起。

  这回,祸真的闯大了!八成是可乐跑进插座里,影响所有的网路系统,造成更严重

的走火和短路。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索性也不逃了,乖乖待在原地等着其他职员告御状。

  她仿佛极端容易在贺家的地盘上惹麻烦,可见这是八字相克的问题,谁也怪不得谁

。

  既然有过前几次经验,或许这回寰宇不会太生气——对吧?

  她暗暗祈祷。

★  ★   ★

  谙霓乖乖窝在沙发里,圣伯纳犬“阿成”尽责地护卫着她。尽管贺寰宇才是它的正

牌主人,然而基于异性相吸的天理,它选择忠于娇美讨喜的谙霓也就不令人讶异了。

  此刻它的主人头顶上正冒出火山爆发的怒焰。笑口常开的俊脸上绷得紧紧的,像煞

了他老哥们火大的模样。

  贺寰宇从来不生气的!任何人都明白这点!即使他真正动怒了,外表也必定维持着

惯有的开朗笑容——然后开开心心地报复回去。所以,今天的对峙局面可以说是空前的

历史时刻。

  “我是不是欠你几百万没还?”

  “不是。”

  “或是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你看不顺眼?”

  “没有。”

  “我就怕这样。”寰宇努力捺下满腔的怒火。如果他们之间有过节,他还可以把一

切差错归诸于她在报复,但是他们没有,因此他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她

是无辜的。“那么麻烦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恨我?”

  “唔?”阿成狐疑的狗眼端详她。

  “哪有?阿成,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恨他。”他怎么可以中伤她的名誉?他们之

间没有过节难道不好吗?为何他一副难以平衡的样子?“我只想帮忙。”

  他的拳头堪堪在桌面上方五公分凝住。停!贺寰宇,不能捶下去。暴怒的反应是你

二哥的注册商标,你没道理抢他的饭碗。记住!一定要心平气和,别让这小妮子知道她

整到你了。

  他做完心理建设之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公司的修缮部门有十五个专业技术人员可以搞定一台小小的影印机,用不着你这

个半调子出手。”是了,继续维持这种平心静气的口吻,待会儿再回房里尖叫。“你知

道我今天有多倒楣吗?先是被你耗掉整个早上,完全没有任何工作进度可言。大哥出门

在外已经让我的工作量加重了——”

  “贺大哥去度假怎么可以算在我的帐上?”惹出麻烦她当然肯认错,不过把其他杂

七杂八的因素归咎给她可就是他的不对了。

  他不理会她的插嘴,继续说下去。“接着,一个客户临时出了点状况,取消了我们

一个月前就已预定好的会面——”

  “那个人不讲信用和我没关系吧?”她才不想当冤大头。

  “然后你又试图放火烧了贺氏总部。”

  “唔?”阿成巨大的脑袋从她膝上抬起来,似乎非常惊讶小美人儿居然是个恐怖份

子。

  “阿成,不要怀疑。”寰宇摇晃着食指向它保证。“她差点烧了‘贺氏’,害我们

破产,如果当真被她得手了,咱们从此只能以讨饭为生,你也会变成一只无家可归、没

人收容的野狗。”

  “汪!”阿成立刻换坐到他身旁。明智的抉择!

  可恶,她又不是故意的。

  “好嘛!大不了以后我别碰影印机。”这就得了吧?

  “影……”他终于体会到哑口无言的滋味。狄谙霓似乎还没搞清楚情况,整桩事件

和无辜的影印机根本扯不上关系,惹出祸端的人是她!“算了,反正这几天你先别到公

司去。”

  “为什么?”甜蜜的笑容终于垮下来。“成天闷在这里好无聊,让我跟去啦!我保

证不再惹事好不好?”如果他想藉此来惩罚她,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

  寰宇正想回答,陈管家端着几味北方小点心走进客厅。三兄弟以前绝少在下午时分

回来过,何况在上班时间翘班。因此,想也知道,狄小姐肯定又闯祸了。

  “三先生,吃点小笼包。”陈管家故意绕了一大圈,尽量避免从她的附近经过,省

得又沾上她的楣气。

  如此明显的举动教人很难视若无睹。

  谙霓认为自己受到强烈的侮辱。

  瞧他们戒备森严的表情,活像她是瘟疫或害虫似的!她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无意间

打了寰宇的眼睛一拳、让他半夜跑去狄家救她和表姊回来、害他和她叔叔打起来、轻经

敲中陈管家的鼻梁、不小心烧掉公司的电线系统……

  仔细算一算,她的记录好像满辉煌的,再加上这一切全发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内……

好吧!她确实有一点点太过火了。然而,任何人都有资格获得将功赎罪的机会,她也不

例外!

  “陈先生,点心交给我就好。”她殷勤地迎上去,决定好好向他们赔礼。

  “不用、不用。”陈管家连忙后退三步。菩萨保佑,别让她再接近他。

  “没关系,交给我,你去忙你的吧!”他何必这般提防她呢?只是一笼包子而已,

包子又不至于造成惨痛的损失。

  “不不不,真的不用了。”陈管家把盘子高高举到头顶,宁死也不愿交给她。

  经验告诉他,任何无害的物品到她手中都会变成致命的武器。

  一颗小笼包悄悄滚出瓷盘外,落在他的脚旁。

  谙霓体贴地替他注意到了。

  “陈先生,当心——”她好心捉住它的手臂,以免他继续后退,踩扁了包子。

  陈管家吓坏了,几乎可以看见恶运之神的魔爪顺着她的小手爬进他体内。老天爷为

何要惩罚他?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蓦然间踏中一个滑不溜丢的物体。

  “当心!”

  太迟了!陈管家顺着小笼包的势子滴溜溜地滑出去,脊梁率先着地,臀部其次。一

时之间瘫在地上爬不起来,连呼吸都给摔断了。

  寰宇和阿成目瞪口呆,愣坐在沙发里看着陈管家二度牺牲于她手中。

  这个女人绝对是黑煞星下凡,毋庸置疑!

  “别动!”他立刻阻止她弯身扶起陈管家。

  她忍不住觉得委屈。他为何用充满了惊慌、恐惧的眼神注视她?“你也看到了呀!

是陈先生自己踩到包子,又不是我害他的!”

  他抢上去扶起陈管家,两个人外加一只狗马上退至离她最远的角落。

  “谁害谁都无所谓,反正你短期之内别到公司去。”阿弥陀佛,从不迷信的他此刻

却考虑着是否该请个法师来家里做法。“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你不惹事,事情也

会自动来惹你,你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对其他人而言,比较安全!

  “噢!”他们真的把她视为瘟神了。她垂头丧气地走向楼梯,打算回房里大哭一场

。

  “谙霓?”

  “嗄?”

  “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注意到陈管家在她接近之前,一溜烟逃出客厅。她更加沮丧。

  “干什么?”声音有气无力的。

  该死!她看起来仿佛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兴起应该补偿她的

冲动。明明是她犯错,不是吗?

  “咱们来打个商量,下星期一我和客户约好了吃午餐,你可以一起去!”成天把她

关在这里也未免太无人道了。“至于其他时候,除非有我陪着你,否则不可以一个人四

处乱跑,知道吗?在你结婚之前,狄家的人随时可能把你绑回去。”

  “嗯。”她依然病恹恹的。

  唉!狄谙霓可怜兮兮的表情实在很可爱,他忍不住想吃她一点豆腐——

  热呼呼的唇瓣贴上她的樱唇。

  对了,差点忘记她的“惩罚之吻”。她终于明白,通常寰宇并非因为起了坏心眼才

会吻她,而是因为她做错事或惹他心烦。

  她泫然欲泣地承受他的吻,而后静静推开他,转身上楼。

  她的反应再次挑起他浓浓的罪恶感。做错事的人确实是她呀!他并没有对不起任何

人。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会轻易被一个小女人的颦眉叹息所影响?

  “阿成,如果我逃婚,你觉得老大会不会天涯海角地追杀我?”他的心情跟着阴郁

起来。

  “汪!”阿成回答。

  “我猜也是。”他切切哀叹。然而,只要思及未来五年的婚姻生活,一身冷汗马上

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多往好的方面想想吧!他试图乐观地说服自己。目前为止,从打架到电线走火,所

有最惨烈、最糟糕的情况都已经发生过了,她根本不可能再造成其他更严重的损失,不

是吗?

第四章

  她赶跑了“贺氏”举足轻重的客户!

  后来,寰宇自动修正对她的看法。或许她不是瘟神或黑煞星转世,而是敌人派来摧

毁贺家的秘密武器。

★  ★   ★

  “饮仙阁”位于阳明山上,景致清幽,以各式调酒和小菜闻名,店面内部颇为宽敞

,却不像一般商业人士惯于洽谈生意的地点,因此寰宇与客户相约在这里倒是令她惊讶

。

  “何先生是这间酒馆的常客。”他解释道。

  原来如此,可见这位何先生的品味相当高雅,比其他生意人的世侩高明了几分。她

心中先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客人产生些许好感。

  “你们今天打算谈什么生意?如果两方无法达成协议怎么办?”

  乌鸦嘴!他白她一眼。

  “何远达是美国‘华人财阀’的首脑人物,性子非常古怪,难缠得很。过去半年来

,老大已经和他协商过无数次,希望和他合作开发一项新型的高科技产品,他却迟迟无

法做出最后的决定。我打算在两个月之内把这桩案子了结,免得夜长梦多。”他的心头

突然窜过无以言喻的不祥感。依照谙霓前科累累的记录来看,带她同来会见何先生,会

不会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应该不至于!他说服自己。到时候顶多吩咐她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准说。一个哑巴

女伴总不会造成太惨痛的破坏吧?

  “贺大哥花了大半年都谈不成的事情,你说两个月搞定就两个月搞定吗?”她才不

相信。

  “废话,当然以我设定的时间为准!”这女人分明看不起他。“小姐,给点面子好

吗?老大在公司里专司运筹帷幄的工作,二哥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医学研究上头,偶尔

才出出点子帮忙,他们设计好的企划案全靠我付诸实行。你以为我‘执行部队’的名号

混假的吗?”

  “那又如何?他们用头脑吃饭,你却专门替他们跑腿,说出去也不见得多光彩。”

反正她永远找得出话来贬低他就是了。

  寰宇为之气结。

  “对不起,我来迟了,路上遇到塞车。”一个礼貌的男声自谙霓背后响起。

  他们同时起身迎接新来的客人。

  视线相交的瞬间,谙霓直觉这位先生的脸形相当眼熟,忍不住侧头想了一想。

  他大约四十出头年纪,相貌平凡,和街上绝大多数的过路人一样缺乏特色,那么,

她为何会觉得自己仿佛见过他呢?何远达深思的眼光紧瞅着她,似乎也有相同的熟稔感

。

  寰宇开始对两人出乎寻常的沉默暗叫糟糕。

  啊!她想起来了!他就是上个星期被她用炭粉弄脏裤管的男人。

  “小器鬼!”

  “冒失鬼!”

  蓦地,两人指着对方鼻子异口同声大叫。

  “你说什么?”何远达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女人竟敢用如此大不敬的语汇称呼

他。

  “你叫我的名词也没多好听呀!”一报还一报,咱们大哥别笑二哥!

  “我叫错了吗?你拿起炭粉盒子随便乱洒,弄脏了我的长裤,害我临时取消当天的

约会,难道不是冒失鬼?”

  那天令何远达无法赴约的原因便是她?寰宇简直欲哭无泪。为何他身旁看似与她无

关的人,最后都会和她扯上关系?而且还扯得莫名其妙,让他防不胜防。

  “弄脏你的长裤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已经道过歉了,还主动提议赔偿你的损失。一

桩小事就能让你记恨到现在,我叫你‘小器鬼’也没什么不对呀!”她愿意致歉,却讨

厌向气焰太嚣张的人屈服。

  柯远达愣了一下。他纵横美洲商场十几载,政商界的大人物看见他尚且必恭必敬的

,岂料这个女人不但开口骂他,还强调自己骂得没错,莫非她向老天爷借了胆子?

  “贺先生,这位小姐是谁?”浓黑的眉毛蹙了起来。

  “她是——”寰宇的脑中闪过无数个贴切的名词:楣星、灾星、恶运的化身、生命

的绊脚石、胸口永远的痛。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选中一个完全符合她身份的名号。

“她是我的未婚妻。”

  何远达眼睛瞪大的程度令她叹为观止。她首次发现,原来眼球的直径和嘴巴差不多

。但他的下一句话摧毁了她欣赏“奇景”的心情。

  “贺先生,听说一个男人择偶的眼光也反映出他的行为能力和智慧。”他的话语毫

无任何讽刺的意味,仅仅像老前辈对晚辈提出慎重的警告。

  谙霓暗暗火大。她啥都没有,自尊心最多!

  “那么我的未婚夫显然具有高度的智慧。”

  这种时候她就懂得赞美他了!寰宇搞不清楚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拜托,两位,我们坐下来谈好吗?”他早该明白,在狄谙霓面前绝没有风平浪静

的事情。

  于是,两个男人齐齐挑中她对面的位置——因为那个角度离她最远——再同时望进

彼此警觉的眼底。

  “贺先生,她是你的未婚妻。”何远达提醒他。

  换句话说,坐在她身旁是他的天职。寰宇带着一声莫可奈何的长叹,屈服了。

  她开始对两位男士无礼的行为感到生气。如果被其他不明内情的旁人看见了,八成

会以为她有传染病或麻疯病哩!管他的,待会儿无论他们谈到什么,她一律保持沉默,

倘若合作计划最后破裂了,寰宇可不能再把责任归罪到她头上。

  “小姐贵姓?”瞧她倔强不悦的表情,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赏脸,何远达的心头开始

泛起浓浓的不悦。

  她没搭腔,晶亮闪烁的眼睁瞟向未婚夫。两分钟后,寰宇终于忍不住了。

  “谙霓?”基本上,“贺氏”和“华人”的合作案是彼此互惠的,因此他和何远达

处于平等的地位,本来就应保持不卑不亢的原则。然而,自从知道谙霓和对方结下梁子

后,他立刻觉得矮了人家一截。“何先生在问你话呢!”

  “我知道他在问我话。”她又没聋。

  “那你就回答呀!”她偶尔让他好过一次会死吗?

  “问题是,如果他真的很小器,我开口说话只会让他更反感,那么你们的合作计划

就会谈判破裂。依照我对你的了解,最后你一定会把责任推给我,怪我搞砸了你的生意

。既然如此,我何必开口当冤大头?”是他硬逼她说实话的,可别怪她。

  寰宇根本不敢侧头打量何远达的表情。想也知道,原本就脾气短路的何先生脸色必

定极端难看。

  他终于确定了。今天带她同来赴约绝对是致命性的错误。

  假如他剪掉她的舌头,老天会惩罚他吗?应该不会,上帝偏袒正义的一方。

  “谙霓,你想不想去化妆室?”他强挤出笑容。

  而柯远达的脸色已经紧绷得足以吓坏小孩。这女人居然再度侮辱“华人集团”的总

裁肚量狭小!

  “不想。”他又想嘲笑她“蓄水功能”有问题吗?

  “我看你还是进去补补妆、洗洗脸好了。”

  “我又没有化妆。”

  “那你就进去化呀!”他咬牙切齿地迸出话。“最好半个小时以后再回来!”

  “噢!”她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有她在场,事情只会越弄越槽。好吧,走

就走,希罕吗?“你们慢慢谈,我失陪一下。”

  亏他出门前承诺,今天谈完正事就陪她到处玩玩走走,结果出来不到一小时,她的

好心情已经被破坏殆尽。

  倘若她事先猜得到何远达就是那天的小器鬼,她一定会坚持留在家里,免得误了他

的大事又要挨骂。因此,要怪只能怪她母亲没将她生成未卜先知的算命仙。

  不过,为何以往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巧合,与他在一起时全发生了?由此可知,她

和贺寰宇的八字相克,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她在化妆室里磨磨蹭蹭老半天,待满三十分钟才踏出门槛。

  甫出门外,一道窈窕的纤影无意间闪入她的眼角。彭珊如?如果她没看错,刚刚踏

入店里的美女应该是她未来的二嫂。

  彭珊如尚未察觉角落里的寰宇,直直走向吧台旁的小圆桌,一位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

  彭珊如和其他男子幽会!

  谙霓捺住满心的讶异,偷偷溜回位子上坐定。那个男人隐藏在盆栽后面,从她的地

理位置无法看见他的形貌。

  “你回来了?”幸好他们的交易大部分谈妥了,只差签约的手续而已,即使她有心

搅局也无法改变什么。寰宇微微心安了些。

  “嗳!”她努力把椅子往后挪,试图找到合适又清楚的角度,非得看清那个男人的

长相不可!贺二哥莫名其妙被人扣上绿帽子,她拚了命也要替他讨回公道。

  “两位有空时,不妨来美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何远达决定趁早离开,以免这女

人再度向他的脾气挑战。

  “当然。谙霓,你觉得呢?”老天保佑,让她的回答正常一点,不要惹出其他麻烦

。

  “觉得什么?”啊!她看见那个男人的手了,修长有力,很有钢琴家的味道。

  “何先生邀请我们一起去美国玩。”她又想干什么?自刚刚回到座位开始,她一直

不安地动来动去,他已经丢过去好几记警告的眼神,她却完全没接到。她的椅子倘若再

往外挪一些,就坐到走道上去了。

  他的脚掌暗暗抵住她的椅脚,防止她继续后退,否则她极有可能退到别人的桌位。

  “噢,不用了,我没空。”哎哟!彭珊如居然把玩那个男人的手,太邪恶了!

  这种举动应该只存在于情侣或亲人之间。对了。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她堂表兄弟之类

的?

  “我想,狄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过一阵子再去拜访你。”寰宇替她打圆场,这女人

分明想让他难堪。

  “也好。”何远达的脸皮拉不下来,原来有些人光凭一句话便可以达到激怒和侮辱

的双重效果。“既然狄小姐的兴致‘高昂又热诚’,或许我们的签约细节可以到美国再

谈。”

  这句话已经藏有明显的威胁意味。他当然知道,威胁“贺氏企业”的人绝非明智之

举,一旦惹火了贺氏兄弟,他的组织也占不到便宜,然而狄谙霓从一开始就让他如坐针

毡,他着实捺不住教训她的冲动。

  “好啊、好啊!”她随口应了一句。“先把它暂缓下来好了,以后大伙儿有空再慢

慢谈。”

  他们很讨厌耶!她有太重要的事情必须处理,他们偏偏叽叽咕咕地聒噪不停。

  啊!彭珊如和那个男人站起来了,好像打算离开,她该不该找寰宇一起跟上去看看

?

  “既然狄小姐这么说……”何远达干笑两声,这回可被自己的话给困住了。

  这一刻,寰宇多希望杀人在台湾可以合法化。他辛辛苦苦敲定的生意,她居然一句

话就砸锅!

  “呃,何先生,谙霓对这次的合作计划并不了解,你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试图亡羊补牢。

  “是吗?”何先生赶紧顺着台阶转了转口风。“好,那么一切就按照我们刚才商定

的……”

  砰!她连人带椅跌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吸引了绝大多数客人的眼光。

  “谙霓!”她安安静静地等他谈完生意难道会死吗?

  “都是你!”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的大脚丫子偷偷抵住她的椅脚,也不通知她

一声,害她用力过猛,当着众人的面摔倒了。

  咦?彭珊如呢?走掉了没有?

  没有!她和那个男人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向他们!

  被发现了!

  “寰宇——”她赶紧拉拉他的衣袖。

  他懒得理她。

  “何先生,我们另外再找个时间详谈。”狄谙霓简直丢光了他的脸。下一回除非他

疯了才会带她同行。

  “对对对,以后再说。你先离开好了,我会提醒寰宇和你联络。”她忙不迭下逐客

令,然后立刻忘了何远达这号人物。“寰宇,他们——”“狄、谙、霓!”他咬牙切齿

。

  不管了,他要掐死她,马上动手,谁都别想阻止他!

  “嗨!彭小姐。”她压根儿不把他环上颈间的手掌当一回事。

  “呃,嗨!”彭珊如几乎没哭出来。第一次和未婚夫以外的男人幽会就被熟人撞见

,而且还是未婚夫的小弟和弟妹,这厢该如何解释才好?

  “这位是?”好有味道的男人!尽管满心忠于贺二哥,她仍然必须承认,彭珊如的

新男友确实有条件成为一个“成功的奸夫”。严格说来,他的容貌及不上贺家兄弟的俊

美,然而他的眉宇眼间透出几分诱人的邪气,周身流转着潇洒倜傥的男性魅力,以女性

的眼光来看,无疑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是——我的朋友。”彭珊如含含糊糊地回答。在这种时候,答案越是模棱两可

越不会出错。

  骗鬼!谙霓不屑揭穿这种不入流的谎言。死寰宇,他不赶紧捉奸,还猛盯着她做什

么?

  “敝姓冷,冷恺群。”没想到,彭珊如的奸夫居然主动打招呼。“想必你就是寰宇

的未婚妻。”

  他认识寰宇!谙霓瞪住他。

  冷恺群的风度无懈可击,慑人的微笑仿如放蛊般挑动着女性的心弦。

  帅得不像话!就她见过的男人而言,他恐怕是唯一在外表上足以与三兄弟匹敌的对

手。若非她对贺二哥的忠诚占了上风,难保不会当真被他勾走。

  贺二哥,当心喽!敌人来势汹汹。

  她的手肘顶了顶寰宇,期待他能做出适当反应。死瞪着她有什么用?难道人家会被

他的凶模样吓跑吗?他可别对自己要求太高。

  “冷先生!”寰宇的心思压根儿没放在敌人身上。他要掐死她……不,掐死她太难

看了,他要拿刀子捅她,直接刺入心脏,一刀毙命,干净俐落,然后再逃亡到天涯海角

,谁也抓不到他。

  “你和何先生正在讨论那个合作计划?”冷恺群魅惑的眼转向他们的客户。

  “贺氏”和“华人”即将合作的消息已经喧腾好一阵子。

  “那个‘曾经’打算合作的计划。”何远达冷哼一声。为何临时又冒出一对陌生人

搅局?他可不是没脾气的,既然“贺氏”方面没给他应得的尊重,他何必继续留下来让

人忽视和侮蔑?“贺先生,看来今天的场面不太适合讨论公事,咱们或许该找个机会另

外谈一谈——等狄小姐‘有空’的时候。”

  “当然。”寰宇决定了,斩草先除根,他非宰掉姓狄的女人不可。回家立刻动手,

尸体可以埋在后院里,五十年后方可能被人发现,他有充裕的时间计划逃亡路线。

  “看来你们的讨论过程不太顺利。”冷恺群对着客户离去的背影挑起眉头。

  “恺群……”彭珊如想插嘴,但是没人理她。

  “你也认识何先生?”谙霓的下巴又掉下来。显然这男人颇有两把刷子。他不但熟

识贺家的人,连贺氏的客户也了如指掌。超级劲敌!“呃,寰宇,你有没有任何事想对

‘他们’说的?”

  寰宇仍然处于自我说服的心理阶段:坦率直言和惹麻烦是狄谙霓的天性,他应该拿

出包容的情操,谅解她的无心之失,毕竟狄家的血缘本来就有问题,从她亲戚的言行举

止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他当然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本性“营养失调”而毁灭她,是不是?

  才怪!他决定不再容忍她了,总之,今天非把所有烂帐算个清楚不可。

  “跟、我、回、去!”他的眼中根本无视于强做镇定的彭珊如,和一脸无事人的冷

恺群,勉强从微笑的嘴角迸出话。

  “可是——”彭珊如和她的奸夫怎么办?“他们——”

  “你少管别人的闲事。”他掀起她的领口,笑容已经成为俊脸上僵硬的面具。

  “还是多多担心自己的小屁股!因为它马上就要挨揍了。”

  “嗄?为什么?”她明明记得自己今天没说几句话,难道连这样都会出事?

  而且,他为何笑得这么丑?如果不想笑就别笑,破坏形象!

  “走!”他拎着她转身就走。

  这回谁都别想拯救她!

★  ★   ★

  锐利的尖叫声贯穿整座宅院。

  久违了,女高音!陈管家和钟点女佣同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聆听卧室里传出来的激

烈战斗。为何娇小的身子里竟然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嗓门?他们永远猜想不透。

  “不要,不要,放开我!”

  啪,另一记降龙十八掌狠狠打在她的屁股上。

  “不……要……啦!哇……”终究忍不住哭了。

  “哭!哭有什么用?你还可以哭给我看,我呢?我找谁哭去?”一辈子没闹过的乌

龙全给她闹遍了。明明该开口的时候她却要当哑巴,不该说话的时候她又口无遮拦。倘

若换成他是何远达,只怕也会被她的态度气坏脑袋。“贺氏”和“华人”两大财团努力

了大半年的计划,就此毁于她的手中。

  啪,再赏她一下,多多益善!

  “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谙霓趴在他膝盖上放声大哭。他居然打她屁

股!除了她父亲之外,从来没人打过她纯洁的屁股!

  “没做错?”光凭这句话就该再赏她一记。“我和何先生原本已经谈妥了,如果你

表现出一点基本的教养,他哪会被你气得临时变卦?”

  说她没教养?他该死!

  “变卦的人是何先生,你应该去打他才对呀!”她从他膝盖上坐起来,挥去俏额上

流消的泪痕,忿忿替自己伸张正义。

  她还不认错?他冷然瞪着她,良久不发一言。

  谙霓开始觉得浑身不对劲。此时寰宇瞪她的眼神像透了订婚当天贺大哥打量她叔叔

的眼光,怪恐怖的!无怪乎叔叔们随便交代几句场面话就离开了。

  “难道我说错了?”气势当场软了下来。

  他依旧不吭声。

  “你可以反驳我。”寰宇很少用这种眼神端详她。事实上,就她印象所及,几乎没

有。她的心头惴惴惊跳着。

  他放开她,径自离开她的房间,头也不回。

  “怎么回事?”他生气了?一定是。以前他也生气过,但是不到三分钟又会和她有

说有笑,向来气不了多久,为什么这次的反应奇特透顶呢?

  他刚才抿嘴打量她的表情好冷漠,恍如瞪着陌生人一般。他真的不打算理睬她了吗

?

  她莫名产生想哭的冲动。

★  ★   ★

  寰宇关在书房里大半天,直到太阳西下,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于是他拿起话筒,向远在梨山的老大诉苦。

  贺家两个弟弟共同的特征:平常虽然爱扯彼此后腿,一旦发生问题,仍会不约而同

地找上老大寻求支援。

  “她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喃喃抱怨。“无论我如何骂她,她总是找得到理由

反驳。”

  “嗯!”鸿宇向来惜字如金,今天晚上特别严重。

  “她烧了‘贺氏’还不过瘾,又赶跑了‘华人集团’!”

  “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鸿宇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抱怨。

  “难保以后她不会逼走我们,自个儿坐上贺氏大龙头的宝座。”他顿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老大当真具有广大的神通,即使远在梨山也能获得台北的一切消息?

  “谙霓昨天傍晚打电话给我。”

  那可更奇怪了!好端端的,她怎会想到打电话给老大?

  “你确定是‘她’打电话给你?”寰宇存有几分怀疑。

  “非常确定!为了那通电话,我女朋友和我呕了大半天气,你说,我能不确定吗?

”

  “又惹麻烦了?哈,那么肯定是她没错。”他漾开恶意的微笑。“她打电话给你做

什么?诉苦吗?喂,大哥,你可别听信她的谗言,我对她堪称仁至义尽了。”

  “你非把她形容得一无是处吗?”可以想见,倘若兄弟俩面对面,鸿宇现在应该拧

起了眉头瞪他。“谙霓替你打电话来求救的。”

  “嗄?”这是他压根儿意料不到的答案。“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最近替你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央求我抽空回台北看看,顺便说服爸爸

答应你们俩解除婚约。”换句话说,人家想解救寰宇脱离苦海。这个笨弟弟!

  “噢!”他沉默下来。会吗?其实她心头明白自己制造了多少麻烦,只是嘴里不说

?

  “寰宇,”鸿宇颇觉得无奈。他的问题已经一团糟了,偏偏小弟喜欢加进来凑热闹

。“多替谙霓想想好吗?她从小失去母亲,十二岁起父亲患上重病,周遭环境又不容许

她轻易向别人示弱,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缺乏分辨是非的能力。她已经非常努力地想溶入

你的生活圈,其中难免发生一些弄巧成拙的情况,但她绝对是无心的,别把她想像得太

恶劣,明白吗?谙霓不会为了报复而故意整得你七荤八素,她不是那种人。”

  仔细想想,在谙霓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上天已赐与她够多的挫折,先丧母、后丧父

、再加上亲戚的垂涎,一路上行来,她承受过太多太多。来到贺家之后,她也不过以着

一贯直来直往的脾性应付所有考验而已,后来虽然惹出一堆麻烦,却也替他带来更多乐

趣。或许,他对她要求太多了……

  该死!他又产生罪恶感。每次都这样,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嘛!

  “我知道了。”他放下话筒,缓步晃出书房。

  天色昏暗,已经过了晚餐时分。她和他一样滴食未进吗?

  来到她的房门口,隐隐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霓霓?”他轻轻推开房门,哽咽声随之中断。“你睡着了?”

  室内暗沉沉的,床上隐约突起一团黑影。

  “唔……”阿成从床上坐起来低鸣。

  他走过去,扭开床旁柔黄色的台灯,大狗狗的软毛有一部分纠结成一团,似乎浸过

水。谙霓猛然受到光线的刺激,立刻将俏脸埋入阿成的背上。短短的一瞥,已足够让他

瞧见红肿潮湿的眼圈。显然阿成的“衣服”是被她哭湿的。

  “别哭了。”他推开阿成,探手将她濡湿的脸按入怀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

事,没啥好哭的。”

  “……我知道你很生气……”细如蚊蝇的嗓音从他胸前飘出来。

  “哪有?谁都晓得兄弟之中只有我的脾气最好,从来不生气的。”

  “我……我害你和别人打架……”

  “不算你害的,我本来就喜欢揍人。”

  “你刚刚说自己的脾气很好……”

  他翻个白眼,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想反驳他吗?好心没好报。“泥人也有土性子!

”

  “嗯。”她暂时接受他的安抚。“后来我又差点让公司着火……”

  “你好心想修影印机嘛!”

  “还把何先生的生意搞砸了……”

  “都怪他没风度。”

  “然后我又作了噩梦……”

  噩梦?他可没辙了。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噩梦?”他调整姿势,把她抱坐到膝上,准备听故事。

  “我梦见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靠在他的肩上,宽厚结实的胸膛带给她短暂的安

全感。“在一间很大的庭院里,有个男生陪我摘花,陪我玩。爸爸站在屋子里看着我们

……”

  梦中的景物依稀和贺家大宅有几分相似。她没告诉寰宇,梦中的小男生几乎和他一

模一样,相像得令她心慌——

  “听起来不像噩梦。”他捺下无奈的叹息。

  凭他的力量,已经足以满足许多人的愿望。奈何她所需要的偏偏总是他给不起的,

譬如说,她父亲。

  “后来爸爸突然消失了,我很惊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回头向同伴求救。

那个小男生却忽然发脾气,转头跑掉了,无论我如何叫唤他都不肯回来。”她几乎是自

言自语的。“他们全都一样,自顾自走了,留也留不……”

  记忆中所有关心她的人或她关心的人,最后总会离她而去,没有例外。为此,她也

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带有不祥的命运,才会令每个接近她的人得到凄惨的下场。

  “我是一颗灾星,接近我的人都会走楣运。”

  他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胡说,巧合罢了!”

  “可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倒楣。”

  “那倒是真的。”他不能昧着良心否认。“但是我不会离开你。”

  慢着,他刚刚说了些什么?他当然会离开她,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你会的,一定会。”她低头把玩他的大手,眼泪不慎滴上他的手臂。“你们都会

……”

  他有些了悟。其实,谙霓并不奢求什么——只想握住一双坚定的手,一双不会轻易

消失的手。然而她从没如愿过。或许便是这份自伤的情怀促使她主动向大哥提出解除婚

约。毕竟早些离开他,也好过他日后抛下她不管,不是吗?

  心头蓦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强烈得令他无法解释它的来由。他脱口而出:“我

保证,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她抬头,圆灵的眼神衬着泪珠,在夜色中反照出晶莹剔透的光泽,波光潋滟的眸色

中晃漾着迟疑、犹豫、不安,和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的?”

  “真的!”

  这一生,两人恐怕注定了纠缠不清。从他们初见开始,一根牢牢的绳索便绑缚住彼

此;即使他们用尽力气拆解,困锁的红线依然强韧牢固。纵然外面的世界递嬗了几番千

秋,红索仍会引领他们回到彼此身边,无论愿与不愿。

  缘分,永远令人无法找到合理的藉口推拒。

  “我很黏人的,恐怕你很难丢开我了。”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眼与眼相对,唇与

唇相贴——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浅笑,令她觉得安全,一如他的胸壑。冥冥中,两人仿佛

交换了某种迷离的心誓,神秘难言,却再也拆解不开。

  再也拆解不开了……

第五章

  寰宇感冒了。

  他也后悔了。

  简直没事找事做嘛!无端端的揽个大麻烦上身,还答应她永远不离开,这下可好,

他一辈子别想甩掉她了。

  上个星期老大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台北,显然在梨山吃了某位小姐的闷亏。全靠他

和谙霓插科打诨,外加奉送免费的泡妞秘诀才让老大的心情拨云见日。

  眼看大哥打道回梨山,公司里风平浪静,谙霓又成天嚷着想学游泳,于是他特地拨

出一个宝贵的下午教她。然而事到临头,姑娘她硬是站在池子边吓得浑身发抖,任凭他

说破了嘴也不肯下水。

  有没有搞错?是她主动提议学游泳的,他可没强迫她学,他率先“下海”了,她却

干干爽爽地站在池子边耍赖。等到他站在泳池中央连打三个喷嚏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你感冒了。”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开心心地叫他上岸,把他用棉被包成一团塞

进床上,替他张罗姜汤。

  自从认识她以来,狄谙霓几曾对他这般温柔体贴过?他早该知道的,待在她附近他

只有倒楣的份。

  过了两天,他的烧热渐渐退去,谙霓依然不准他下床。

  当然不准喽!她太太太了解他,泳池事件让他吃了闷亏,等他感冒痊愈后,肯定会

坚持她下水赔还他一次。两相选择之下,她宁愿当女佣也不要变成落汤鸡。

  “我要下床。”寰宇向她挑衅。

  病中的他,百分之百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再等一会儿,下午医生会过来为你检查,除非有他的同意你才能下床。”换句话

说,她可以把“落水典礼”延后半天以上。

  “我已经痊愈了。”他扬高骄傲的鼻子。

  “你不是医师。”她尽量以百般容忍的口吻开导他。

  “我的二哥是。”仿佛他也因此而感染到神奇的医术似的。

  “好,等医师来了,确定你没生病,我再让你下床。”她开始替他削苹果。

  “哼!”他的嗤笑声充满不屑。

  以往谙霓一直觉得病人就是病人,不管他如何坚强,病人永远不可能看起来像皇帝

,即使生病的人是皇帝也一样,然而寰宇却设法办到了。他双手盘胸、靠躺在床上,傲

慢的表情传达着一个讯息:“因为我认为自己没生病,所以我就是没生病。”

  或许贺家兄弟之中,应该由他出面学医。

  “医师来了。”陈管家进来通报。

  “谢谢。”她起身走出房间,本以为会看见贺家专属的家庭医生上楼,结果提着公

事包的人却是贺怀宇。

  陈管家向她眨眨眼睛,狡黠的老狐狸神色令她有了几分了悟。哈哈!贺寰宇,显然

生病中的你已经弄得天怒人怨。

  “怎么回事?”怀宇一脸茫然。他才刚从高雄的医疗会议赶回台北,三魂累去了七

魄,正准备先回老家大睡一觉再回新店住所时,老管家和小弟妹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迎

接他。“我做对了什么?”

  他为何突然之间大受欢迎?

  “寰宇感冒了。”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噢!”他明白了。“他让大伙儿的日子很难过,是不是?”知弟莫若兄,臭小子

的毛头脾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整人的时间到啦!“交给我!”

  他的精神全数回笼,迅速回房穿戴好全身的披挂:白色医师长袍、听诊器、医疗箱

,一副大医师巡房的模样,威风八面地走进寰宇房间。

  “病人在哪里?”

  寰宇正郁闷地咀嚼谙霓硬塞进他嘴里的苹果,猛然回眸,发觉二哥出现在他的房门

口,还摆出随时准备动大手术的阵仗,苹果核差点哽在喉咙里。

  “你想干什么?”根据以往的经验,二哥在他最脆弱的时刻出现,通常只会让他变

得更加脆弱。“落井下石、替对方的两肋插上刀”是他们兄弟对待彼此的一贯政策。

  “你生病了。”怀宇神气的剑眉揪得紧紧的,眼瞳中透出无尽的关怀——所以才令

他更担心。“我替你检查看看。”

  “不必,我两天前就退烧了。”危险!最近的逃生出口在哪里?

  “别胡闹,只有小孩子才怕看医生,你已经是大男生了。”怀宇捏了捏他的脸颊,

爱怜横溢的表情令他全身的鸡皮疙瘩冒出头。“来,先量个体温确定有没有发烧。”

  “我哪儿都不烧,你快滚吧!”

  怀宇径自取出一个诡异的体温计,细细的身体配上超大圆球状的底端,不祥的预感

立时在他体内泛滥。

  “那——是什么?”他警觉地盯住不明圆柱物体。

  “体温计。”怀宇的神情关切而无辜。

  “测量哪里的体温计?”

  怀宇挑高一边眉毛,不搭腔。

  这种表情即代表着:有问题!即使他极少接触医疗器材,寰宇依然可以肯定,那种

体温计绝对是测量肛温的。

  “姓贺的,我郑重警告你,如果你敢把那个东西插进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我保证

和你拚命。”他们最好别当他在开玩笑。

  怀宇想了一想,决定暂时屈服。

  “紧张什么?测量哪里的体温不都一样?”转身拿出另一个“正常”的体温计射进

他嘴里。

  “是吗?”他开始怀疑有多少无辜的冤魂丧生于怀宇的魔掌里。

  “三十九度半。”一分钟后,大医师抽出体温计宣布。

  怎么可能?

  “让我看看。”烧到三十九度半,他早昏睡不醒了。

  “喏!”体温计从他眼前晃过去,他连水银的颜色都来不及看清楚,它又被丢回医

疗箱里。“按照你的病情来判断,起码得打上一针。”

  “你疯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或许吧!”怀宇回头,窸窸窣窣地摸索起来。“记得克制自己一点,大男人打针

的时候又哭又叫的,会严重损害形象。谙霓?”

  “来了。什么事?”她和陈管家站在走廊上竖直了耳朵偷听,不期然间听见自己的

名字,连忙跑近贺二哥身旁助阵。

  “我要打针了,替我按住他。”怀宇庄严肃穆地吩咐。

  “喂,你们别乱来!”分明侮辱他!他何曾在打针的时候哭叫过?

  “好好好,不压住你也行,只要你忍得住。”怀宇和颜悦色地安慰他,然后拿出针

筒……

  一根直径两公分宽的超大型针筒!

  寰宇开始大叫!

★  ★   ★

  他的脸色足以吓坏小孩。

  陈管家和她偷偷交换一个视线,两人面对他的铁皮脸都是敢笑不敢言。她心头明白

,寰宇的怒气中其实包含了恼羞成怒的成分,毕竟他在她面前叫得惊天动地的,颜面尽

失。

  还是贺二哥厉害,药到病除!中午才打了一针,下午他已经可以下床活动——尽管

那一针的内容物和必要性令人怀疑。

  “是谁把我二哥叫来的?”秋后算帐的时机正式来临。

  “没有呀!他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她刚刚学会三兄弟的拿手本事:撇清自己、落

井下石。

  “没人教唆他替我打针?”想到白挨了二哥的特级“毒针”,他的脾气马上卯起来

。

  “没有。”两人一致摇头。

  他打量他们半晌,确定两人毫无任何隐瞒之后,暂时鸣金收兵。

  “二哥在哪里?”转移作战目标。

  “在楼上睡觉。”太好了!随他们兄弟去自相残杀,只要和他们无关,两人乐得看

好戏。

  “好。”他仿佛下定某种神秘的决心,起身走出厨房。

  “他想做什么?”谙霓的瞳中盈满好奇心。瞧他咬牙切齿的表情,贺二哥显然快吃

瘪了!

  陈管家比她更了解三兄弟的手段。

  “你等着瞧!”太妙了!虽然谙霓小姐是个大灾星,然而自从她搬进大宅子里,托

了她的福,他再度见到不少三兄弟长久以来绝少再做过的恶作剧。

  两分钟后,前门重重的砰然声告诉他们,寰宇回来了。两个人探出厨房门口,观察

他的下一步举动。

  严格说来,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光洁修长的手掌此刻却沾满黑色的泥土。

  好端端的,他去花园里挖泥巴做什么?

  他缓缓经过厨房门,侧头对两人冷静地微笑,继续登上他的目的地——二楼房间。

匆匆一瞥之间,她隐约看见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捧蠕蠕钻动的生物。他究竟想干什么?

  谙霓带着满心的好奇尾随他上楼,只来得及看见寰宇的身形一闪,消失在二哥房里

。

  片刻后,骚动声从房内传出来。

  “寰宇?”贺二哥困困的嗓音显得很迷惑。“你在干什么?”

  三十秒的沉默。

  “啊……啊——”

  精彩的尖叫声响彻整座大宅,与中午时分寰宇的那声惨烈痛叫不分轩轾。凄厉的叫

声像煞了恐怖片中遇见鬼怪的女主角。

  原来贺二哥的嗓门不输寰宇!谙霓在走廊上拉长耳朵,想死了冲进去瞧瞧究竟发生

了什么事。

  “蛇,蛇,有蛇!”

  大宅子里哪来的蛇?她纳罕不已。

  喀喇!砰通!听起来似乎有人在地板上跳来跳去,并且拿起触手可及的物品四处乱

扔。

  “蛇——不,不是蛇……”究竟是什么东西?简直吊人胃口。

  “不,不要,把它们拿开,拿……呕——”反胃的声音随之响起,里头的浴室门轰

然被人撞开。

  阵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在大宅子里造成惊人的回响。

  发生了什么事?谙霓依旧一脸茫然地愣在走廊上。

  半晌,寰宇再度走出来,手上的黑泥已然冲洗干净,俊脸上挂着与适才一模一样的

平静微笑。

  她傻傻地迎视他胜利骄傲的眼神。

  “蚯蚓。”他经过她的身畔,顺便替她合拢垂落的下颚。

  “蚯蚓?”她呐呐重复。

  “他怕蛇!”他和蔼可亲地解释。

  “蛇?”

  “以及一切与蛇相像的爬虫类。”

  “哦?”她尚未决定好自己该做何反应。

  寰宇不等她回过神来,悠哉游哉地踱下楼梯,喝他的下午茶去了。

  “呕——”

  浴室里,贺二哥虚弱的呕吐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  ★   ★

  日子终究无惊无险地过去了。

  当然,这是比较保守的说法,必须扣除她害他开车撞电线杆、去老大的建筑工地巡

视时被砖块砸到头、吃东西哽住、感染第二次感冒……不胜细数的大小灾难。

  年底,在众人的期盼下来临。

  贺家大小两位儿子经过协议,决定在同一天举行婚礼,既省时又省力。

  于是,礼场的新娘休息室里,两位新媳妇首次独处,但并非首次见面。婚前,贺氏

全家上梨山提亲时,她的嫂子秦紫萤演出一出“深夜坠入山洞记”,提供了众人子夜救

人的娱乐。

  “真是无聊。”秦紫萤打个呵欠,开始把玩桌上的新娘捧花。

  “再等十分钟,婚礼就开始了。”其实她也觉得很无聊,只是不好意思说。

  真难以想像,她要结婚了!嫁给一个似乎不太爱她的男人,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悲

哀。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新嫁娘的喜悦!”紫萤坐到她身旁,柔软的单人椅里挤进两个

盛装的女子,一时之间显得狭窄局促。

  “是吗?”她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致。“你看起来也不比我高兴多少呀!”

  “我有正当理由。”紫萤哀声叹气的。结婚当然是一件开心的事。但是,倘若婚后

多了个牢头管她补习、上课、考试,那可就无趣得很。“鸿宇逼我考插大。”

  这算什么正当理由?她噗哧笑出来。

  “考就考嘛!如果你对大学没兴趣,顶多故意考砸,再顶着一张懊悔不已的哭丧脸

回家,然后绝食几餐以加强效果,他非但不会骂你,反而会安慰你哩!”谙霓传授她秘

诀。

  没想到这位未来的妯娌脑筋也转得挺快的,紫萤发现自己找到臭味相投的朋友了,

心情稍微好过一些。

  “这个你就不懂了。”紫萤解释给她听。“第一,凭我的智商,考上插大简直易如

反掌,比结婚还容易,所以落榜会严重损害到我的名誉。第二,即使我当真名落孙山,

他也会强力劝导我明年再考一次,那我的刑期又要延长一年了,多倒楣呀!”

  有道理。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谙霓颇为同情小嫂子。毕竟被人强迫去做某些自己

并不想做的事情,实在痛苦到了极点,她百分之百感同身受。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喽!”紫萤郁闷地扯出一朵白玫瑰。“你呢?你又在烦些

什么?”

  她耸耸肩,思量着该从何处启齿。总不能直说,她担心自己的新婚之夜吧?

  当初她曾和寰宇讨论过同房与否的问题,他的回答却模棱两可的,她也弄不明白他

究竟有何打算。眼见距离晚上还有九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她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我……我不想结婚。”她讨厌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寰宇想必也是如此吧?

  他躲避她都来不及了,遑论娶她。

  心头忽然酸酸的。

  “为什么?”紫萤明澈如春雨的眼睛瞅着她瞧。倘若她猜得没错,小叔夫妇的婚姻

应该挺有看头。

  “他……他是被迫娶我的。”

  “被谁?”强迫结婚?有意思!大眼睛直觉溜向谙霓的小腹。

  “不是‘那个’。”谙霓胀红了娇颜。“是贺大哥和贺二哥逼他的。”

  原来她老公鸿宇也参与其中!紫萤暗暗替自己的女性同胞叫屈。

  “为什么他们逼寰宇娶你?”假如被她查出其中有任何不公平的情形,她一定站在

谙霓这边,绝不循私。

  谙霓大略把前因后果告诉她,结论是:“如果寰宇不娶我,他们就得自己娶了。”

大家仿佛把“娶她”视为酷刑似的,她越想越不是滋味。

  哇塞!敢情这女人有可能变成情敌?紫萤暗叫糟糕。虽然她相信鸿宇对她的感情真

挚而持久,但是感情这档子事最说不准了,难保谙霓将来不会被寰宇抛弃,转过头来要

求她老公负起责任。不行不行,她必须防微杜渐。

  最好先把妯娌之间的关系打好,以后谙霓如果想来抢老公,起码也会看在两人的交

情份上,手下留情。

  “如果你想避开寰宇一阵子,我有办法。”当然,这个法子必须等到谙霓和小叔行

完婚礼才能实施。只要谙霓独身一天,她就一天不能放心。

  两个新娘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起悄悄话来。

  “行得通吗?”谙霓听完嫂子的计划,心头存有几分疑惑。

  “以短期的眼光来看,绝对行得通。至于长久之计……我们可以日后再详细策划。

”紫萤瞄瞄她犹疑不定的表情,开始大力鼓吹她。“快点做决定,要或不要?想想看,

这可是你最后一次呼吸到单身女郎的自由空气哦!”

  没错!她的终身大事随随便便被父亲和外人决定了,起码她该有权力替自己争取几

天的光阴,仔细考虑一下未来。

  “好,就这么办!”谙霓坚决地迎向命运的挑战……不过,迎上命运的挑战之前,

她有一件事情想弄清楚。“紫萤,你和贺大哥的婚姻应该结得很心甘情愿,为什么要和

我同谋呢?”

  “我?”紫萤笑出一口编贝般的白牙。“不为什么。好玩而已!”

  好玩而已?愿上天赐给两位贺家兄弟强壮的心脏。

★  ★   ★

  两对新人在众路人马的观礼之下,完成了他们的终身大事。

  自从两个月前“贺氏”公关部正式向新闻界发出消息开始,这场世纪的婚礼便受到

各方的瞩目,因此今天的规模和宾客比起寰宇的订婚典礼犹有过之。

  礼成之后,两对新人共同迈进舞池开舞。

  谙霓遥遥瞄向大嫂,想查看她是否流露出紧张的表情。然而,紫萤妍丽绝伦的面容

上只有笑容。

  “贺大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老公了耶!”紫萤全身的重量偎向丈夫。

  “嗯!”总算!鸿宇轻轻叹了一声。她实在太会惹麻烦了,把她锁在身边他才能放

心。

  “老公,你也知道的嘛!我年轻识浅,将来难免会做错事情,惹你生气。”圆动灵

黠的眼睛眨呀眨的。“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假如哪一天我当真让你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你会尽可能地原谅我?”

  基本上,紫营会提出这种防患于未然的问题,就代表她心里有鬼。他早就熟透了她

的底细!

  “从实招来,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寰宇还敢向他抱怨谙霓呢!依他来看,狄谙

霓比起他的宝贝老婆肯定是小巫见大巫。

  “既然是鬼主意,当然不能告诉你!”讨厌,每次都把她想像成大坏蛋——虽然她

也的确每次都做得很过分。“快点答应我嘛!否则你今天晚上就去睡客厅。”

  她究竟是在恳求他,抑或威胁他?

  算了,鸿宇轻易地投降。反正夫妻俩都心知肚明得很,无论他摆出多么铁面无私、

大公至正的派头,一旦遇上小强人秦紫萤,往往只有举白旗投降的份。既然如此,索性

节省大家的时间吧!

  “好,我答应。”她可别高兴得太早。“但是‘尽可能地原谅你’并不等于我不会

生气,明白吗?”

  撇成圆弧形的樱唇仅仅维持了两秒钟,瞬间又嘟了起来。

  那副又笑又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谙霓隔着一个舞池的距离,被大嫂变化万千的神

情弄出满头露水。

  “你干么一直往大哥的方向看?”难道她还梦想着娶她的新郎是老大不成?他的牙

根再度泛出酸意。“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你别幻想。”

  霸道地圈紧她的蛮腰,拉进怀里。温软娇躯抵紧他的结实,一缕淡幽幽的、飘渺渺

的暗香钻进鼻端——

  她好香!优雅香泽和一般香水味略微不同,也不像沐浴乳或洗发精的清香。他埋进

她绾高的青丝丛中,打算找出令她秀色可餐的馨气来源。

  原本略带惩罚性的拥揽忽尔变成寻香的怀抱。

  热热的鼻息拂上她的脸颊,痒呼呼的……

  “不要抱得那么紧。”细致的容颜染上一层微酡,她低声咕哝着,觉得现在应该是

讨论新婚之夜的好时机。“你……嗯……今天晚上你坚持……嗯……做‘那件事’吗?

”

  “你是指,以前我们讨论过的‘嗯……’那件事?”天!他爱死了逗弄她。狄谙霓

羞红的脸蛋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来得可爱诱人。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她微咬着下唇。“先告诉你好了,我不喜欢那样。”

  “你又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他提出逻辑性的反驳。

  他的回答比较有理!

  “我只是事先假设嘛!”大胆的假设又不犯法。“你做那件事情需要花上很长的时

间吗?”

  她在侮辱他吗?寰宇怀疑他应该放声大笑,或是掐死她。

  “很难说。”他的语气几乎是抱怨的。以前又没有计时过,他怎么知道需要耗上多

久?

  “为什么?你也没做过?”

  他决定掐死她!

  “你以为我们在考联考吗?凡事都有正确答案?”笨女人,她的性教育课程白上了

。

  “既然如此,等到你找出正确答案的时候我们再做,可以吗?”她的眼神充满希望

。

  说来说去,她尽想着逃避应尽的义务。本来他倒没打算今晚一定要对她如何,偏偏

她一副打算远逃三千里的样子,害他不吓吓她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

  “贺太太,咱们最好事先说清楚。”他停下舞步。“未来五年你和我肯定绑在一起

了。既然我是一个尊重婚姻和荣誉的男人,向其他佳人寻求慰藉的丑事绝不会发生在我

身上。因此,你在这桩婚姻中获得我的姓氏和庇护,而我则得到正常的婚姻生活和妻子

,这项交易应该算合理吧?”

  她也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望着这个把他们的婚姻称之为“交易”的男人。

  合理?那是他说的,她可不这么认为。原本还想替他留点后路,既然他不领情,她

只好按照紫萤的计划行事了。

  “随便你!我进去换礼服。”她抛下新郎倌孤单单地站在舞池中央,径自走进新娘

休息室。

  她显然着恼了。也罢!她自己生闷气,总好过惹他生气。

  “被放鸽子了?”怀宇迎上步出舞池的小弟,幸灾乐祸地嘲弄他。

  “她去换礼服。”他没啥好气的。

  “谙霓刚才有没有说出哪些奇怪的话?”鸿宇也踅过来凑热闹,俊秀的朗眉纠结成

波澜。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奇怪,你想听哪一句?”他的男性自尊总有一天会被她磨光

。

  “刚刚紫萤讲话的神情怪里怪气的,既然她和谙霓在休息室里独处过一段时间,我

只好假设这种奇异的转变与谙霓有关。”倘若这两个女人之间没有暗中串谋,鸿宇自愿

吃掉他的领带。

  大哥这么一说,寰宇也开始提高警觉了。

  刚才谙霓的反应的确异乎她寻常的表现。照理而言,他坚持以“正常的方式”度过

新婚之夜,她应该气得蹦蹦跳才对,怎么会不痛不痒地跑回去换衣服呢?

  太平静,通常隐含着巨大的不平静。

  “嫂子呢?”一定要想尽办法阻止她们俩凑在一起。

  “她回休息室换衣服。”

  “谙霓呢?”

  “她回休息室换衣服。”

  太迟了!

  兄弟俩呆呆瞪着对方。

  “我想,她们或许真的回去换衣服。”鸿宇清清喉咙,其实连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

。“毕竟紫萤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她没理由溜走……对吧?”

  对吗?

  “才怪!”他们拔腿冲向休息室。

  怀宇兴高采烈地追上去看好戏。

  太精彩了!没想到他老哥和老弟也有吃女人闷亏的一天,他替天下人向两位贺家新

娘致敬。

  新娘休息室的门扉砰然撞开。如三兄弟所料,里头空空如也,两件换下来的新娘礼

服吊在衣架上嘲笑他们。

  此刻,寰宇有种冲动想把白纱礼服扯下来,然后把一个姓狄的女人吊上去。

  她放他鸽子!在他们的婚礼上!当着一千多位宾客名流的面前!

  “我要杀、了、她!”他已经气得吼不出来。

  “请排队!”鸿宇的眼神冰冷之至。“咱们家里同时发生两桩弑妻案会害爸妈很难

做人。”

  怀宇努力劝告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千万别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你们看。”他从梳妆台上撩起一纸短笺。

  两个新郎抢过去,读完之后脸色铁青。

  信笺出自秦紫萤的手笔:

   亲爱的老公:

谙霓心情欠佳,我陪她出去散散心,马上回来,请不要担心,也别派大队

   人马出来捉我们。(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

记得哦!你答应过尽可能地原谅我。但是,既然你没答应我不动怒,基于

   生命安全起见,我只好等你消了气再回家。

其实,仔细考虑一下,你也没必要生气嘛!起码你可以确定今晚不用睡客

   厅,因为我把整张床都让给你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紫萤、谙霓

P.S. 阿成发现我们的行踪,所以我们把它一起带走了。

  秦紫萤,如果你以为我治不了你,那你就错了!

  鸿宇立刻拿起电话拨给“贺氏”的安全部主任。

  “新娘不见了,限你两天之内把她们找出来。”喀!电话挂断,简洁有力!

  显然素来以冷静驰名的大哥这回气疯了!

  “哈哈哈——”怀宇再也忍不住了,痛痛快快地瘫进沙发里打跌。“老天——你们

——你们应该照照镜子——那两张——脸简直衰透了——哈哈哈——”

  “你太久没被我们两个合扁,皮在痒了是不是?”寰宇实在后悔那天没去捉几条真

蛇吓死二哥。

  “哈哈哈——太妙了——今天——真是值回票价!哈哈哈——”

  “等着瞧吧!轮到你交女朋友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鸿宇闷哼。

  “不——不可能!”怀宇擦去笑出来的眼泪。

  有了两位兄弟的前车之鉴,再加上彭珊如的惨痛经验,除非他是傻瓜才会爱上其他

女人,然后把自己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他敢用宝贵的荣誉发誓,绝对不可能!

第六章

  唷荷!自由喽!逃出生天喽!

  两个新娘子站在“新光三越”顶楼的了望台,远眺台北市烈日光灿的午后。中午从

婚礼偷溜出来至今,她们已经耗掉两个多小时,但两人都没有回家的意思。

  “呜——”阿成肚子饿了,举起前爪扒搔谙霓的小腿。

  “别吵,我们正在想办法。”她按住咕噜直叫的胃部。中午忙着结婚,根本没多少

时间吃东西,而且她们偷溜出会场的时候尽担心着会不会暴露形踪,忘了携带一件最重

要的东西——钱包。

  刚才她们在楼下售票口掏钱买票,搜翻了全身上下,才发现全副家当只剩下现金五

百四十元,和一张贺鸿宇办给紫萤的信用金卡附卡。

  “及时行乐。”紫萤提出一句至理名言。于是她们耗费总财产的二分之一买了两张

成人票,又费尽唇舌说服收票员,才让阿成也跟着登上了望台。

  消磨了两个小时,三颗空胃开始合奏出自然的乐章。基本上,仰仗阿成替主人们觅

食显然是个非分的要求,她们只好自己动脑筋,盘算着哪里最适合骗吃骗喝。

  “应该找找看谁家在办流水席。那种场面通常一团混乱,互相认识的客人没几个,

咱们去打游击的成功机会比较高。”她的脑中闪过香喷喷的名菜——佛跳墙、咕噜肉、

三色冷盘……唾腺以泛滥成灾的速度急剧分泌。但,哪个傻瓜会在下午两点多办酒席?

  唉!

  “下下之策就是用信用卡付帐。鸿宇把提款密码告诉我了,大不了咱们提它个三、

四万现大洋出来花花。”紫萤向来讨厌委屈自己。既然她们已经翘家了,索性翘得大手

笔一些。

  “可是信用卡会留下记录,他们只要打电话去银行询问,就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太早被人捉回去了多没意思!

  “哎呀!这是迟早的事,咱们能浪荡两天以上就该偷笑了。”紫萤可没奢望两人能

逃亡一辈子。“反正回家之后无论如何都会挨骂的,干脆留给他们更多骂人的题材。走

!咱们去把我老公的信用卡额度提光光。”

  三、两句话就替自己的流亡计划找到超级豪华的方式。

  紫萤就近找到一部提款机,心安理得地把卡片插进去,随后发现一个事实——她们

似乎太天真了。贺鸿宇的信用额度显然不是寻常人随便可以提得光的!

  十分钟后,两个女人捧着满怀钞票,从一文不名跃为身怀六位数巨款的小富翁,站

在街角面面相觑。

  这下可好,该拿这堆飞来横财怎么办?

  “原来我老公很有钱。”仿佛它是个新闻似的。

  “我们即使边走边撒钱也花不完。”小大嫂说得没错,她们极有可能晃荡个两三天

就被逮回去,这笔巨款怎么可能在几十个小时之内花光光?

  “谁说的?”紫萤不信邪。“跟我来。”

  稍后,一辆拉风的进口敞篷跑车行驶在台北街道上,谙霓稳稳操纵着方向盘,再度

印证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人间至理。

  “没人开着跑车离家出走的啦!”原本她还大力反对紫萤的奢侈行为。“才出来溜

达几天就买了一辆车,简直超级浪费!贺大哥一定会心疼死。”

  “钱都领出来了,难道再存回去不成?反正他是我老公,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所以

我不心疼就等于他不心疼。”当紫萤有心的时候,她可以把完全不合逻辑的言论讲得头

头是道。

  从头到尾,谙霓的罪恶感只维持了三秒钟。

  当天晚上她们跑去紫萤的好友方璀璨家里借宿,还陪璀璨去同学那儿抱回一只刚出

生的小猫。

  小猫咪全身交杂着黄、黑、白三色的软毛,胖呼呼的脸蛋可爱极了。最特别的是,

它的左眼上长了一圈浑然天成的黑毛,像透了戴着独眼罩的海盗船长,于是璀璨替它取

名为“虎克”,取材自小飞侠故事中的虎克船长。阿成从没见过长相比它更奇特的动物

,整天晚上缠着它不放。

  临睡前璀璨慢吞吞踱到客房,把独眼龙猫咪从阿成的狗爪下抢回来。

  “你们为什么翘家?”她丢出不经意的问题。

  两个新娘子互望一眼。

  “好玩嘛!”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来如此。”璀璨大而化之地耸耸肩,回房睡觉去了。

  谙霓搔搔脑袋。“她好像有点奇怪。”

  朋友出走到她家来,她总该追问几句吧?

  “别理她,璀璨的个性就是这样,对任何事都不痛不痒的。”哪天若是把方璀璨和

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凑成堆,局面一定充满可看性。

  隔天早上,两人一狗辞别了主人,再度踏上她们的流浪之旅。

  名为“流浪”,其实芳踪仍然徘徊在台北市的辖区。她们逛遍重庆南路的大小书局

,再沿着忠孝东路晃荡下来,每家百货公司的专柜皆留下她们纤秀的倩影——和巨额的

信用卡帐单。

  下午茶休息时间,两人瘫进小咖啡屋的座位里,揉弄发软的双腿。

  浪迹天涯果然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服务生端来她们的饮料和阿成的特大杯冰淇淋。

  “贺家的探子满稀松平常的嘛!”谙霓皱皱鼻子。“我们出走了二十四小时以上,

沿路留下一大堆容易追踪的线索,他们却到现在还没赶上来。”害她白白担心大半夜,

吃不好睡不着。

  “对呀!怎么会这样?”紫萤总觉得不太对劲。“本来以为他们会依照签帐记录追

杀过来,或者向银行要求信用卡止付之类的,结果反倒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感觉起来好像没人发现她们失踪似的,真是无趣!好歹他们也该象征性的搜索一下

,她们才有理由风风光光回家嘛!离家出走却无人担心,天下最蹩脚的事情莫过于此。

  管他的!既然他们老神在在,她和谐霓又何必急着回去?

  “台北已经逛遍了。我们下南部玩几天好不好?”紫萤又想出新鲜的点子。

  “我们可以环岛一周,顺道上梨山看我朋友,再一路玩回台北。”

  “好呀……”谙霓蓦地住口。

  那是什么?

  眼角突然闪进两道熟悉的身影。她贴紧玻璃窗,隔着马路向对面张望——是彭珊如

和她的奸夫!

  没想到事隔半年,他们依然暗中交往,而且公然在台北闹区街头出双入对,太大胆

了吧?她一直以为寰宇已把他们的奸情转告贺二哥了,但昨天彭珊如曾陪同贺二哥出席

婚礼,两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而今日她的身旁又站着冷恺群,可见贺二哥仍然被蒙在

鼓里。

  “你在看什么?”紫萤顺着她的眼光望出去。难道是贺家的走狗找上门了?

  “你看!那是贺二哥的未婚妻彭珊如耶!”替那个女人冠上未婚妻的封号实在辱没

了怀宇的名声。

  “她身旁的男人是谁?保镖?”看起来不像,姓彭的女人几乎把整副身子挂在他身

上——啊!紫萤猛地醒悟。“那是她的情夫?”

  “嘘!”她赶紧捂住大嫂的小嘴。“大家都在看我们。”

  的确!整间咖啡屋只有阿成仍然低头啄它的香草冰淇淋,其他客人亮晶晶的眼光全

投注于两位脸蛋挤压得变形的大美女身上。

  “怀宇戴绿帽子了?”哈!太过瘾了,恶有恶报。“他活该,咱们别理他。”

  结婚前,在梨山上,有一回紫萤闹脾气不肯见她老公,故意装病,于是鸿宇找来大

弟替她“应诊”,没想到那个蒙古大夫假公济私扎了她两针葡萄糖,让她记恨到现在。

这厢庸医大人吃了未婚妻的暗亏,简直是公理得到维护、正义得到伸张。

  慢着,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太对劲。既然她嫁给贺鸿宇,此后便成为贺家的正式

成员了。暗整怀宇是她专属的“福利”,其他女人有资格分享这个特权吗?

  当然没有!

  “不行不行。快盯紧他们,姓彭的凭什么欺负到我小叔头上?”

  两个女人噗通挤向玻璃窗上。

  “他们刚从旅馆走出来……你想他们进去做什么?”

  “笨!一男一女进旅馆还能做什么?吃牛肉面吗……哇塞!那个狐狸精竟然当街吻

他,在忠孝东路四段上耶!”紫萤又妒又羡。“鸿宇该自我检讨了。他只在山路旁吻过

我。”

  “寰宇也只在后花园吻过我。”而且是在他发火的时候,相较之下她觉得自己最吃

亏。

  拜托!两个人谈到哪里去了?

  “喂喂喂,他们要走了,赶快追上去看看。”紫萤掏出五百块纸钞扔在桌上,抢起

车钥匙。

  “等一下,他们分两路走,你要追谁?”总不成再买一辆车分头去追吧?

  紫萤考虑片刻。

  “追男的!先摸清他的底细再做决定。”套用鸿宇的格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们同时冲出店门,对面的冷恺群已经开车上路了,幸好她们的车子就停在附近。

  “慢着,阿成还留在店里。”差点抛弃了她们忠实的流浪犬。

  谙霓回头搜寻,在咖啡屋的地板上找到阿成,它仍然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心爱的冰淇

淋。“快走!明天再买两桶给你。”

  “呜——”它不愿意轻言放弃。

  “走啦!你出去打听一下,有哪只狗像你一样爱吃冰淇淋的?”受不了!

  “汪!”阿成汗颜,回头再望一眼芳美的冰品,终于移动庞大的躯体跟着女主人们

当侦探去了。

  冷恺群的开车技术直追赛车级选手,段数比她们高杆太多了,两人好几次跟丢了他

。幸好他的敞篷车比其他车子抢眼,她们才能从重重车潮中咬紧它的车尾。

  “记得打方向灯!”一辆愤怒的福特天王星在后面拚命按喇叭。此刻,紫萤坐上驾

驶座,谙霓才发觉小大嫂的飙车速度会害寻常人心脏病发作,而她恰好是个寻常人。“

你平常都开这么快吗?”

  若真如此,贺大哥变成鳏夫的日子八成不远了。

  “平常?”紫萤笑咪咪地瞄她一眼。“我刚从驾训班结业,今天是生平头一遭上路

。”

  “……”救命呀!谙霓确定自己误上贼船了。“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如来佛祖庇

护、上帝大显神通……”

  前方的冷恺群方向灯一打,来个漂亮的急转弯;紫萤效法他的转弯角度,却直直冲

向对面车道,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小货车。谙霓的胃部窜上一阵阵的酸气,继续默念:

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疾驰了一会儿,冷恺群终于在辅仁大学正门口停住。紫萤把车子泊在他后面五、六

个车位远之处。

  “他来这里做什么?”看美女吗?

  “不……不知……”她勉强咽回作呕的感觉。倘若有人敢强迫她再度坐上紫萤的车

,她保证杀光对方全家。

  “喂,有一个女学生上了他的车。”紫萤咋咋舌头。“他也未免太忙了,下午和美

艳狐狸精约会,晚上则有清纯女学生做伴。”

  相隔一段距离,她们无法看清楚那个女孩的容貌。

  敞篷车隆隆发动起来,再度驶上未知的旅程。

  她们急急追上去。

  “有人跟踪我们。”冷恺梅透过后照镜望着后面的跑车。

  “她们已经跟了一个多小时。”冷恺群轻松自若地操纵方向盘。

  “她们是谁?”

  “不知道。”然而从后车窗探出来的狗头倒是挺眼熟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八成

是贺家的人。”

  贺家人何必苦苦跟住他们?除非……

  “你又和彭珊如厮混,被她们撞见了?”冷恺梅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哥哥向来就是这副风流性子,二十年来她也该习惯了。

  是吗?

  “吃醋了?”他的声音充满逗弄的意味。

  “我哪敢?”她只是他的妹妹,有什么资格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对你趋之若骛

的佳人多得很,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上彭珊如?”

  他回头淡扫着她。

  “没错,可惜她们不是贺怀宇的未婚妻。”彭珊如只有这点利用价值。“贺怀宇动

过我的人,所以我碰他未婚妻抵回来,大家扯平。”

  冷恺梅蓦然兴起撕扯头发的冲动。

  他简直不可理喻!

  五年前贺怀宇还是台大医学院的研究生,无意间与电机系的学弟冷恺群产生龃龉。

当他获知她是冷恺群的妹妹时,故意表现得对她热衷不已,天天请她吃饭看电影,直接

挑衅到冷恺群面前,他便记恨到现在!

  “你自己心里有数,贺怀宇根本没对我怎么样。他知道我是你妹妹,故意逗逗我而

已。”老天!贺怀宇整整大她十岁,当时她只不过是个高一学生,他怎么可能当真看上

她?

  “是吗?”冷恺群的嗓音淡淡的、漠然的,教人分不清其中含意。

  她顿了顿,再补充一句:“而且我也不是你的人。”

  敞篷车突然急转进小巷子里,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一连串紧急

煞车的骚动在身后纷纷响起。他左弯右拐的,转眼间摆脱掉贺家人的纠缠,飞进一条暗

巷里停住。

  她的心弦紧揪成死结,不敢侧头看他。一双有力的手掌凶悍地将她扯入怀里。

  “你属于我,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灼热的气息拂向她的耳畔,心跳节奏快得几

乎令她无法清楚听见他的言语。他毋需扬高声音,阴狠的威胁意味已经明白地传达出来

。“如果被我知道有人动你脑筋,无论他是你的同学、老师,或朋友,我都不会轻易放

过他,你明白吗?”

  她咬紧下唇。

  “明白吗?”他抬高她的下颚,强迫她正视他。

  他是认真的!从他的眼神中,恺梅慌乱地察觉到,他真的会伤害任何妄想接近她的

男人。

  “明白……”体内洋溢着各种错纵复杂的情绪,惊异、紧张、悸动、惶惑……

  他似乎满意了,松开手,仿佛终于放过她,却在她撤退的时候,猛地攫住她的唇瓣

。

  注定了,今生要和他纠葛下去。这是一个无人能挣脱的陷阱,无底的深渊……

★  ★   ★

  “当心!”谙霓尖叫。

  前头的运鸡车突然紧急煞住,她们几乎一头栽进满车的鸡羽毛里。后头的车辆连忙

停住以免撞上来,一时之间,喇叭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那个奸夫开车好猛呀!”紫萤惊魂甫定。“怎么办?被他们溜掉了。”

  “溜掉就算了,真的算了,不要追了!”她什么优点都没有,唯独贪生怕死这一点

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怎么行?”追踪他们大半天,哪能说算就算?“走,再追!”

  “紫萤!”救命呀!谁能救她下车,她给他一千万。“不管了,我要下车,我要—

—”

  没人理她。跑车的引擎怒吼了两声,紫萤兴高采烈地转动方向盘,打算转出错纵复

杂的车阵——

  从对面车道冲进一辆黑色BMW,堪堪卡进她们的跑车和前方运鸡车之间,角度拿

捏得恰到好处。她们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后方又窜出一辆银灰色富豪嵌进跑车的车尾,

完全阻绝了她们的“逃生通道”。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正是她们此刻的写照。

  Game Over!两位新娘子望进彼此苦哈哈的眼底。

  周围的车主纷纷下车。她们犹抱着几缕希望,或许趁着其他驾驶员和追兵大吵一架

的时候,她们可以趁乱溜走。然而,四、五张脸孔闪进视线内,她们倏地发现——好眼

熟呀!

  “全是他们的人。”谙霓叫苦。原来一路上跟在她们身旁行驶的车主全是自己人,

两人早在八百年前就被包围了。

  BMW的主人悠哉游哉地晃过来,轻跃的步履仿佛散步在香榭大道上。

  “嗨!大嫂,似乎每次见面你都会带给我巨大的惊喜。”寰宇笑咪咪的俊脸出现在

车窗外面。“车子交给我吧!老大请你移驾到他车上。”

  紫萤望向后照镜,她老公端坐在富豪的驾驶座,剑眉揪得紧紧的。她暗暗对自己可

怜的小屁股道歉。可以想见,白玉色的臀部很快会添上两记红印子。

  她乖乖打开车门。

  “你真的要下车?”谙霓吓坏了。“你怎么可以在紧要关头背弃我?”

  “有什么办法?你总不能害我结婚第二天就被休了吧?”她自动下车,带着忏悔不

已的神情坐进鸿宇身边。

  富豪车迅速开走。

  “哈罗!”寰宇占据大嫂适才的座位,看起来愉悦而和蔼。“你们玩够了吗?开不

开心?”

  “开……开心。”她的语气和语意呈两极化反应。

  她们全料错了!这场伟大的逃脱计划,仅仅维持了一天半——

★  ★   ★

  为了防止两人分别说谎,他们把新娘子集合起来,在鸿宇家进行审讯的工作。

  气派非凡的客厅里,两个女逃犯缩在沙发上偷偷打量对面的牢头,牢头们的脸色有

着天壤之别。鸿宇的表情阴暗沉郁,寰宇却笑逐颜开。

  原本寰宇也气个半死,然而一来他已经被谙霓气习惯了,二来这次连大哥也一起下

水,他体内蛰伏已久的幽默感突然回笼,开始发觉整个场面的可笑性。

  该是他退为配角,欣赏老大被她们整治的时候了。

  “你笑什么?”做大哥的且不忙着质问新娘,炮口先对准小弟。

  “没什么。”寰宇耸耸肩。他越来越习惯霓霓闯祸,早已培养出免疫的本领。

  “我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继续咧出五百万瓦特的笑容。

  鸿宇赏给他超级白眼一记。

  “你们如何弄到那辆跑车的?”侦讯开始!全台湾能在五个小时之内买到一部车的

人恐怕只有她们两个。

  “……那间汽车经销商的大老板张伯圣是秦文叔叔的朋友,我打电话请他帮忙,他

就吩咐业务员先拨辆车子借我用,至于我看中的那一部下星期再交车。”紫萤扭绞双手

,尽量摆出羞愧难安的表情。她老公当然知道其中做戏的成分大于真心。

  “你们何时开始发现我们的行踪?”谙霓回问。

  “从你们踏进新光大楼的第一步开始。”寰宇回答得相当合作。

  换言之,她们打从刚刚翘家起就被盯梢了。

  “你们明知我们在外头流浪,受尽了风吹雨打、风霜雨淋之苦,竟然没现身带我们

回家?”紫萤瞪大美眸,不敢置信地巡视老公无情的脸。

  “我们饿得快晕倒,全身上下只剩五百多块,你们居然不肯发挥半丝怜香惜玉、英

雄救美的情操?”谙霓接棒,轮到她老公挨骂了。

  “还有可怜的阿成——”

  “收票员不肯让它上去——”

  “我们拉下脸来恳求他——”

  “差点以身相许——”两位女士连珠炮般轰炸下去。

  怎么反倒变成他们在受审呢?兄弟俩啼笑皆非。

  “可别说我从没警告过你,谙霓从不认错的。”他依然咧大嘴巴。

  清越的门铃声倏忽飘响起来,大家的注意力全贯注于这场审判,没人在乎它,于是

佣人自行开门去了。

  “我们险些出车祸——”

  “你们却毫不关心——”她们噼哩啪啦地继续骂个过瘾。

  “贺先生?”佣人拿着一张白纸迟疑地叫唤。

  “是谁?”鸿宇不记得今天有客人。

  “康莱家具公司送来超大尺码的弹簧床,请您或夫人签收。”

  糟糕了!新娘子倏然合拢嘴巴。

  果然,鸿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买弹簧床做什么?”他恰好已经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巨床。

  “呃……这个……我怕你又跌下床……”其实她仅是看中那张床的花色。既然鸿宇

一副快要杀人的模样,她明智地保留这个理由没说出口。

  “哇哈哈哈——”寰宇放声大笑。活该!前阵子只有他被女人整得惨兮兮的,大哥

尽会看好戏、说风凉话,现在可轮到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了吧?

  “很好笑?”鸿宇的语气温和得令人发麻,通常被他问话的对象一旦遇上这等和蔼

可亲的容颜,小命已经吓掉一半。

  “对呀!好笑毙了。”他完全不给大哥面子。噢,谙霓、大嫂,我爱你们!

  清脆嘹亮的门铃声二度悠扬于空气中。不,拜托,别再来了。她们忘记今晚开始,

店家会陆陆续续送货上门。情况不妙啦!

  “呃,我想上洗手间——”

  “我去打个电话——”两人想办法翘头。

  “站——住!”一家之主冷冰冰地命令。

  “先生。”佣人再度拿着一张收据走进来。

  这回,是一套二十巨册的百科全书。

  “你买百科全书干什么?”倘若早知道紫萤如此有好学精神,他八百年前就强迫她

考插大去了。

  “这是谙霓买的。”她怎么可能买这种鬼东西?

  大皮球立刻踢回妯娌身上。三道眼光盯向谙霓的秀颜。

  “呃……这套书摆在书架上……很好看哪!”难道他们巴望她一本一本看完不成?

  “哇哈哈哈——”寰宇又笑得东倒西歪。老天!“好看?哈哈哈——果然——果然

很‘好看’!哈哈哈——”几乎喘不过气来。

  “奇怪!你似乎忘了,这是你老婆干的好事。”鸿宇火大。

  “反正——反正她们是用‘你’的信用卡刷的,我无所谓。哈哈哈——”

  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各种货物纷纷进驻宽敞的客厅,从花瓶瓷器、盆景花卉、到各

式华丽的衣物都在她们的采购单上,整间百货公司几乎都被她们搬回来。

  鸿宇的表情随着每件新货送进门而愈加阴暗一分,她们也跟着提心吊胆一分。

  毕竟付钱的人是老大,倘若他临时决定叫银行止付一切开销,她们可就倒大楣了。

  注意力移转政策开始!

  “你知道我们在路上遇到谁吗?”紫萤假装没看见老公沉郁的神色。

  “是彭珊如和她的姘头耶!”谙霓和她一搭一唱。

  “他们从旅馆走出来哦!”

  “还当着上千个过路人的面在街上拥吻。”

  “这个青瓷花瓶是谁买的?”鸿宇插嘴。

  “后来那个姘头又跑去辅大门口。”没人理他。

  “一个漂亮的女学生上了他的香车。”

  “他的开车技术一级棒。”

  “最后我们还是跟丢了。”

  “噢,你们倒提醒了我。”大哥慢吞吞地开口。“紫萤,我记得你好像还没考到驾

照。”

  噢哦!她们同时闭嘴,苦着娇俏的脸蛋面面相觑。原来,弄巧成拙的感觉竟是如此

之——蹩!

  寰宇马上联想到事情的危险性,满腔笑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会惹事之外,想不到你也兼具神风敢死队的精神。”幸好她的脑袋安然留在

脖子上,没被撞断,他打算获得亲自摘掉它的殊荣。

  “……”聪明的人懂得何时该保持沉默。

  鸿宇欠欠身,发出逐客令。

  “寰宇,带谙霓回去。”若有所指的眼光移回老婆脸上。“接下来的家务事,咱们

各自回自己的地盘上解决。”

  紫萤就知道自己的预感不会出差错,她的小屁屁果然快遭殃了。

  你自求多福吧!两位新嫁娘用沉默的眼光替彼此打气。

第七章

  趁着寰宇接听乍然响起的电话,谙霓砰通砰通跑进客房,把自己反锁在安全的空间

里。

  任凭多么愚昧的人,一旦瞄见她新婚夫婿的表情也可以猜到,接下来随时会爆发世

界大战。他并不打算送她回贺氏大宅,反而驱车直往台北市区的住所而来,聪明的她立

刻了解他显然有意避开陈管家的耳目。

  行事光明正大的人何必顾忌旁人的眼光呢?她获得一个合理的推论:可见他脑中盘

算的主意与“光明正大”相差一段距离。

  她开始搜寻窄窄的客房,试图找出可以保护自己的工具。平时她极少有机会光临他

的单身汉之家,这间客房更是生平头一遭踏进来,放眼望去,里头恰巧没摆置球棒或花

瓶之类的武器。不过,没关系,她有办法!

  谙霓略过通往浴室的小门不理,开始把所有推得动的家具搬到门后顶住。

  两把小椅子似乎稍嫌单薄了些,她四处打量,相中沉稳厚重的单人沙发,于是把它

推到房门后加强防卫。可惜双人床太巨大,重量超出她力道的极限,但梳妆台倒是挺实

用的。

  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小架子、小柜子,她的城墙堆叠成坚固的小山。倘若他能冲

破她的防护网,她自愿随他处置。

  谙霓大声说出自己的誓言。

  “真的?”背后传来她死也料想不到的熟悉男音。“是你自个儿答应随我处置的,

我可没强迫你。”

  她跳起来,火烧屁股般转身。寰宇正倚着那扇通往“浴室”的小门端凝她,轮廓分

明的俊颜依然维持着和悦的笑容。他如何闯进来的?难道他学过土遁、钻墙的奇门盾甲

之术?

  寰宇看出她的惶惑,自动提出解释。“隔壁是我的房间。”

  而不是浴室!她懂了,却也太迟了。枉费她刚才做了一堆白工。

  “嗯——你对客房的装潢有意见吗?”他的语气几乎是同情的。

  老天,门!她该如何解释那堆家具堵在房门后的原因?叫她老实承认,因为她不想

让他进来吗?不!

  “对呀,呃……我觉得里面太挤了,所以想把没用的家具搬进其他房间。”她努力

自圆其说。“或许其他房间用得上。”

  “是吗?”他顺着她的剧本演下去。“可是你忘记开门了,那堆东西挡在门后,根

本搬不出去。”

  “哦?”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她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脱身的好方法,同时可以挽救

自己的自尊。“嗯——我希望连地毯一并换掉,所以先把家具搬到旁边,卷起地毯来比

较容易。没想到它们挡住门口了,幸亏你提醒我,谢谢。”

  “不客气。”既然她对编故事这般感兴趣,他乐得听她瞎掰下去。

  “呃,天气有点热,我想洗澡。浴室在哪里?”赶紧离开客房才是上上之策。

  五坪大的房间多了他的存在,突然显得狭窄窒闷,紧绷的异感攫住她胸口,几乎喘

不过气来。

  “在隔壁,你可以使用我房里的小浴室。”他依然倚着门房,没有丝毫移动或借过

的意思。

  搞什么?她的肝火开始上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嘛!他这样嘻笑逗弄的“玩”她

,算什么英雄好汉?又不是猫捉老鼠。

  “你到底想怎样,干脆直说吧!”她的口气很冲。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他低头打量自己,无辜的表情既生动又可怜。“我从头到

尾没有动到一根手指头呀!”

  没错,因此才令她更加愤慨。他站在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上,动也不动的,叫她如

何顺利地溜出去呢?

  “你这种人最阴险了,脸上笑嘻嘻的,其实一肚子坏水,我就不信你会轻易放过我

。”他凭什么以一副理直气壮的眼神睥睨她?逃家的这几天她的日子也很辛苦呀!不信

的话,他自己和紫萤做伴几天试试看,包准他的魂被大嫂无时无刻冒出来的馊点子吓跑

一半。“无论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尽管划下道儿来吧!怕你的人是猪八戒。”

  “我真的没打任何鬼主意。”瞧她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狄谙霓小姐显然不如她口

中形容的坚强。“倘若我记得没错,刚才好像有人答应要任我处置。”

  他缓缓往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

  该死!她吞下一口唾液,悚然产生抱头鼠窜的冲动。

  “真的吗?是谁?”反正他又没录音,索性来个死不认帐。难道他还能吃了她?她

小心翼翼地绕到床侧,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发现自己反而被困在角落里。

  是哪个混蛋发明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的?

  “你看起来非常害怕。”他终于站定脚步,双手贴上粉墙,将她围在自己的胸怀间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触上她的鼻尖,麻痒灼热的气息呼上她的樱唇。

  “你明明说过不怕我的。”

  她的娇躯袭上一阵寒颤。谁叫自己块头不如人呢?

  “乱讲,我刚才说:‘怕你的人是猪八戒。’”语气满含着防卫性。“我承认自己

是猪八戒,你满意了吧?”

  他突然呵呵笑出来,笑得两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声浪震动起来。

  “笑什么?”她低吼,有些恼羞成怒。“笑我是猪八戒?”

  “不,笑你是可爱的小新娘。”暖唇徐缓点上她的鼻尖。

  她觉得自己仿佛水族箱中的金鱼,被放置在锅炉上加热。水温不知不觉地升高,直

到她发现时,全身已经火烫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唇从她鼻尖滑开,游移至丝绒般的脸颊,玉脂凝肌上微积着一层细小的茸毛,

柔软有如上好的天鹅绒。双唇流连了一会儿,最后停驻于藕白粉嫩的颈项。深深地、深

深地吸进她青涩甜美的玉女香泽……

  青草香味的洗发精、茉莉馨芳的沐浴乳——香喷喷的小女人……

  强健臂膀溜向她的纤腰,轻而易举地捧高她。她的正面紧紧与他贴合,没有距离。

  “你……你真的想……嗯……”她脸红耳热的,两手找不到地方摆,只好圈向他的

脖子。

  “或许吧!”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惊讶。原本纯粹想逗逗她,谁叫她白白让他担心几

十个小时。如今,软玉温香抱满怀,他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只“逗一逗”就算了。“你是

我妻子;每个妻子都有她应尽的义务,所以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碰你,毋需有罪恶感。”

  这番话,自我说服的意味极为浓厚。

  “好。”

  “既然你已经嫁给我,就没有理由拒绝……你说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她刚才说

“好”?

  “好,我可以履行‘应尽的义务’,不过有两个附带条件。”她努力枉顾面颊上的

红潮与他讨价还价。

  夫妻之间,这种事情还可以讲条件的?他第一次听闻。

  “什么条件?”无所谓,姑且听听她的说法。

  “第一,一旦我变成你‘真正的妻子’,你不能再去找其他女人。”思及他和别家

大姑娘裸裎相见、在圆圆的水床上打滚的情景,一阵烦躁的反胃感揪住她的腹部。

  “为什么?”这可是代表她其实有一点点在乎他,才会向他争取属于妻子特有的忠

贞权益?原来她也是个小醋桶,他暗暗微笑。

  她忍不住想抹掉俊脸上的满意笑容。

  “当然是因为卫生问题,否则还会有什么?”赏他一个大白眼。“现在的病菌太过

猖獗,谁知道你会不会染上什么‘花柳病’、‘爱滋病’之类的鬼名堂?如果日后传染

给我,那我多倒楣呀!”

  笑容立刻消失。这女人的人生似乎以气坏他为目的。反正狗嘴吐不出象牙,他劝自

己别和她计较。

  “第二个条件呢?”

  接下来的要求比较简单,但她无法确定亲爱的夫君是否有足够的度量答应。

  “我不想太早当妈妈。”她抢在他开口之前解释。“你只打算和我维持五年的婚姻

关系。五年后我们分手了,孩子归谁养?”

  寰宇偏头考虑半晌。“成!”

  事实上他答应的理由绝大部分和分手的念头无关,主要的考量点在于,她比小孩子

大不了多少。倘若现在当上妈妈,谁也说不准究竟是她照顾孩子,或是孩子照顾她。

  “噢!”她老公未免答应得太轻易了,俨然对两人分手的结果不怎么惋惜似的。无

情!

  好吧!谈也谈完了,抱也抱完了,此刻应该进入“身体力行”的阶段。她是个言而

有信的人,向来勇于面对自己的命运。

  她挣下他的掌握走到床畔,呈大字型瘫上去,一副从容就义的凛然英姿。

  “快做吧!从头到尾半个小时够不够?”

  他突然蹲下来,手指头在地毯上画圈圈。

  这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坐直身体。即使她没有“从事”过类似的经验,想也知道

夫妻之道绝非以画圈圈开始。

  “是不是半个小时太长了?”八成他力有未殆,所以觉得对不起她,听说男人都很

注重这方面的面子问题。“无所谓啦!早做早完事,我不会介意的。”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只能从他压低的头颅看见一片浓发,至于正面的表情

只好凭空猜测了。

  他在哭?有可能!看来她真的伤到他的自尊心。

  “寰宇,你——”

  “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躺在地上打滚。受不了了,跟她相处实在太有意

思。“我——我不认识那个令你以为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够了的男人,不过我同情

他。哈哈哈——”

  原来他在嘲笑她。臭男人!难道纯洁也是一种错误?

  “你去死!”她临空跳到他肚子上,压得他哇哇大叫。

  “喂,会出人命耶!”他翻转一圈,顺势将她压进身子底下,战情的优劣局面登时

逆转。

  “我长到二十出头还没被人耻笑过。”她抡起粉拳捶他。

  “那么你身旁的人显然缺乏幽默感。”他包住她的小花拳,全身重量渐渐加诸于她

上方。

  气氛产生微妙的转变。老天,他——他真的想“身体力行”吗?她羞躁地垂下眼睫

。

  “谙霓?”深邃的眼睁加深了色泽。瞳仁泛着巧克力色的柔光。她第一次发现他的

眼睛颜色与常人不太相同。“相信我,如果我‘早做早完事’,你绝对会介意的。”

  芳心飞快震动着,在她能回答之前,灼热双唇重新覆上她的樱花唇瓣,恍惚中记起

——这个男人真的成为她丈夫了。

  而且,她也终于明了,为何他坚持半个小时绝对不够——

★  ★   ★

  寰哥哥,花环给我。给我好不好?

  好吧!送给你……霓霓戴花环好漂亮!很像小新娘。

  真的吗?长大以后我要当鸿哥哥的新娘。

  ……为什么?

  因为我最喜欢他了,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嫁给他。

  是吗?……好,你尽管去嫁给别人好了,我不稀罕!

  寰宇?怎么是你?那个小男生呢?

  哪个小男生?我没看见。你自个儿慢慢找吧!我要走了。

  不,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会害怕。寰宇?爸爸?你们上哪儿去了?

  不要丢下我——

  “不……不要走……”

  “霓霓?霓霓醒醒,你做噩梦了。”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浑实嗓音。“不怕不怕,没

事了。”

  “别……”她倏然睁开清眸,丰盈欲滴的珠泪暂时模糊她的视线,刹那间产生慌乱

的错觉,仿佛她仍孤独存立于天地之间。“寰宇,你在哪里?”

  绝望地想捉住某个她熟悉的人影。

  “在这里。”轻柔如羽毛的手指拂去她的泪痕。“我一直在你身边。”

  世界转瞬间变得清晰。

  月色溶溶,透过玻璃窗折射而成雪花。有温度的雪花,遍洒在米色地毯上。云破月

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

  他们回到他房间了。棉薄丝被柔覆着两人光洁的躯体。

  他一直伴在她身旁,不曾离开?那么,为何梦中的景象真实得令人畏惧?从前这个

迷梦也常常出现,然而其中的小男孩一直只是小男孩,直到认识寰宇后,小男生才奇异

地幻化成他的形体。

  “我又做了相同的梦。”她跌回他怀中,一如往常梦醒时分的感觉,体内升起虚脱

疲惫的倦意。

  “梦见狄伯伯离开你?”

  “嗯。”还有你,她无声加上一句。

  他明白,除非彻底消除她的不安全感,否则如是梦魇将会永远纠缠她。

  该如何做呢?他有些无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你不会再孤独了。”轻轻一声喟息,将她拉入怀中,温暖体温包围住她。

  只能私心祈盼,人可长久,千里蝉娟相共……

★  ★   ★

  谙霓迈过“贺氏大楼”第十二层的走廊,前后两公尺内的行人立刻绕道。

  自从上回她引发全楼电线走火,响当当的“破坏王”名号已传遍上下员工的耳朵。

每个人经过她身畔时直觉地贴着墙壁挨过去,仿佛担忧会不小心沾上她的灾祸或楣运。

  “无聊!”她准备告诉寰宇把这群迷信的职员全部开除。

  唉!每天无所事事地晃下去也不是办法。在美国期间还可以念念大学解闷,现在辍

学回来,她可变成吃闲饭的游民了。虽然贺大哥吩咐寰宇替她恶补一些企管概念,偏偏

姑娘她对这门功课不感兴趣,趁着他们关进会议室里召开主管会议时赶紧偷溜。

  有贺大哥在场,寰宇不会再随便放水,以后翘头的机会可就减少了。她渐渐能够体

会,紫萤被逼着考插大是何等苦涩的心情。

  “谙霓?”电梯门在这个楼层恰好打开,正要下停车场的怀宇无意间瞥见她的倩影

。

  “贺二哥,”她连忙抢进电梯里。总算找到人陪她聊聊,尽管怀宇对嚼舌根子趣致

缺缺,然而这种时候也没得挑对象了,有人讲话就好。“你要上哪儿去?”

  “去工地瞧瞧‘飞鸿纪念医院’盖得如何了,听说进度上有些落后。”

  贺鸿宇独力自创的“飞鸿建设机构”生意越做越大,目前已经跻身台湾二十大企业

集团的排名之内。经过三年多的周延计划和布署,他决定将关系事业往医疗方面拓展,

于是买下一块市郊土地做为“飞鸿纪念医院”的预定所在,目前预计在一年之后兴建完

成。而医院的主持人,理所当然由医生弟弟贺怀宇担任。

  “你呢?又想偷溜?”可怜的弟妹,看得出来她快被他两个兄弟闷坏了。

  “谁说偷溜?我可是光明正大跟你走出去。”既然她结了婚,又有贺怀宇相陪,目

前总算安全了吧?他们没理由把她囚禁在贺氏大楼里。“走走走,我陪你去视察工地。

”

  稍后,她坐在乳白鲜亮的丰田轿车上,侧头打量怀宇俊挺的剪影。

  老实说,三兄弟中容貌、外形拔尖的人应该由寰宇排第一位,但最吸引女性眼光的

对象则属怀宇了。那股子霸道直接的烈火性格,比鸿宇大哥的疏离冷漠更容易引起女性

遐思,又比寰宇开朗活泼的爱笑性格多了几分神秘感。

  这般出色的男人,为什么彭珊如不懂得善加把握呢?

  “贺二哥,有一件事情——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她担心他受到太大的刺激,

开车撞上安全岛,那她多倒楣呀!

  “没关系,等到你确定之后再告诉我好了。”

  她气结。奇怪了,他好像连人类最基本的好奇心也没有。

  “我既然开口,就表示想告诉你了嘛!”

  “既然如此,你就直接说呀!何必还拐个弯呢?”他觉得很好笑。女人的脑袋构造

似乎和男人不太一样。

  “我习惯用那种方式当开场白!你应该表示出非常好奇的神情,回答我:‘你快点

说,我好想好想听。’这样我才接得下去!”不解风情!难怪彭珊如会往外头发展。

  不是她偏心,她老公真的有趣多了。刚开始虽然常被她惹出来的麻烦气得蹦蹦跳,

后来就培养出一笑置之的风度,甚至懂得如何苦中作乐,永远开开心心的。遇上她使小

性子的时候,也会放软态度逗她说话。相形之下,他是兄弟之中最懂得享受生命的一个

。幸好她嫁的人是他!

  幸好?老天,她想到哪里去了,原本自己最想嫁的对象明明是两位哥哥呀!再说,

寰宇只准备娶她五年,她做什么白日梦?

  心情忽尔忧郁起来。

  “不管你想不想听,我直接说了。”就让怀宇陪她一起心情郁闷吧:“最近半年来

,我好几次撞见彭珊如和一个叫冷恺群的男人勾勾搭搭的,八成有些暧昧的关系。而且

不只我,紫萤和寰宇也见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公和大哥知道这回事后,还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是担心

怀宇嚣傲的天性会惹出其他事端吗?有可能,他的个性太过骄气,哪会忍受自己白白被

人戴上绿帽子,糟糕!她刚刚是否太多嘴了?

  “噢!我知道了。”

  咦?没反应,这不像她认识的贺怀宇。

  “贺二哥,我说的是你‘未婚妻’彭珊如耶!”莫非他气到最高点,反而不气了?

  “嗯,谢谢你告诉我。”

  谢谢?他非但不火大,反而谢谢她。

  “你们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态度反常也就算了,三个都反常就表示:

他们有事瞒着她。“什么跟什么嘛!自己叫我把你们当成一家人,可是你们呢?你们也

这么对待我吗?”

  “怎么没有?”若是没把她当家人,他早放着她在公司晃荡、看也不看一眼,遑论

让她跟到工地来。

  “那么你们为何对彭珊如出轨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哥和寰宇无意插手这件事,是因为我才是主角,他们打算由我自己出面解决。

”

  很合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冷恺群除掉,反而留着他碍眼?”

  “开玩笑!”怀宇大惊小怪地瞥向她。“如果现在踢掉冷恺群,彭珊如包准回头缠

住我,那我岂不是非娶她不可?你别害我。”

  啊?“你是说……”

  “以前彭珊如没有把柄落在我手中,所以我缺乏合适的藉口摆脱她。现在好不容易

让我捉到小辫子,当然要忍耐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揭发出来,届时她跳到黄河

也洗不清,婚约的事情只好任我摆布。彭家既没资格责怪我们,贺家也不至于蒙上出尔

反尔、负心薄幸的罪名。我何乐而不为?”他眉飞色舞。

  难怪寰宇说他二哥是专门动脑子的。原来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怀宇颇有两把

刷子!

  “贺二哥,看不出来你这么奸诈狡猾。”她开始以崭新的钦佩眼神打量他。

  “不好意思!我的肚肠天生比两位兄弟迂回一点,你不用太尊敬我——啊!”

  两人在车子里讨论得天花乱坠,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小喜美。他的反射神经比常人

快上几拍,脚底板直觉用力往下踩。

  唧——尖锐的煞车声贯穿路人耳膜,丰田的轮胎打滑,在路面转了两、三圈,嘎然

绕回喜美面前。

  “啊——”她的尖叫声仍然持续着。她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谋杀她

?紫萤企图用车子害死她,怀宇也一样!“啊——”

  “住嘴!”玻璃快被她震破了。

  她终于收住叫声,拚命喘气。老天,寰宇,快来救我!

  “搞什么鬼?”怀宇的火爆脾气全面发作,推开车门向喜美的主人叱骂。“哪有人

开车这等开法,跑到对面车道来也不及时转回去。幸好我煞车踩得快,如果真的撞上怎

么办?”

  “喂,你很恶霸哦!”喜美车主不甘示弱地骂回来。“明明是你驶到我的车道来,

还敢恶人先告状。”

  “对呀!先生,是你走反了车道。”仗义执言的路人纷纷赞同小喜美的说法。

  开玩笑,他开了七、八年车子,几曾走错车道过?分明是睁眼说瞎话……慢着!丰

田确实停在反向车道上。

  莫非违反交通规则的人是他?

  “贺二哥,到底怎么回事?”谙霓跨出车门,查看目前紧张的局势。

  这可奇了,他一辈子没出过车祸,头一遭载她就发生破天荒的记录。

  “可能我们刚才聊得太投入,不小心闯进对面车道。”蓦然间,他的脑中升起寰宇

曾经形容过的话语——以及狄谙霓带给他的灾难。

  “噢!幸好两辆车避开了。”她走过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贺二哥,你没事吧?

”

  “没事没事。”他谨慎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他向来认为

迷信是一件愚蠢可笑的事情,不过……

  或许寰宇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一颗天大的灾星!

第八章

  “他们兄弟俩是我所见过最迷信的人类。”谙霓怒不可遏的嗓门几乎让贺家老大的

起居室烧起来。

  亏他们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居然比乡野匹夫更顽劣,相信她当真带有某种不祥的基

因,那几十年书真是白念了!

  “这回又发生了什么事?”紫萤巴望她能多说一些,时间拖得越长越好,因为只有

在客人来访时,鸿宇的鹰眼才会离开她和补习班讲义几个钟头。即使谙霓气愤地扯破沙

发椅她也不会心疼。

  “贺二哥载我去工地的途中差点出车祸,这能怪我吗?”她抓起小抱枕猛捶。

  “当然不能。”任何事情只要牵扯到那个蒙古大夫,毫无疑问是他的不对。紫萤甚

至用不着听完事情的始末。“如果开车的人是你,那还有话说。”

  “到了工地,鹰架上掉下一盒钢钉差点砸中他的脑袋,这也是我的错吗?”她紧紧

掀起另一只圣伯纳犬“巨人”的尾巴乱晃。

  “汪!”巨人决定逃命要紧。如果断了一只脚它还有其他三只可以递补,但是尾巴

可只有一根而已。

  “当然不是。”不过,谙霓身边似乎永远充满了灾难。

  “后来我们乘工地电梯上楼,电梯突然故障,卡在四、五楼之间,难道我应该为它

负责?”

  “不应该……”一天之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灾难?老天,紫萤开始同情

起那个随便拿毒针扎人的庸医了。

  “接下来——”还有呀?“我们离开的时候车轮陷进大水窟里爬不出来,这也跟我

没关系吧?”

  “呃,我想……应该没关系。”她可不敢确定哦!“……对不对?”

  “当然对,你那个疑问句是什么意思?”谙霓瞪了瞪美眸。

  “没事没事。”先陪小心要紧,免得惹火了女瘟神,意料未及的灾难马上兜到门前

来。为了生命安全起见,或许她该把谙霓排进“拒绝往来户”的名单里。“来,喝口水

,息息怒。”

  直到谙霓的怒火稍微和缓下来,紫萤才暗暗松了口气。

  “紫萤,那两道化学实验题做完了没有?”男主人的声音从走廊上飘过来,随着嗓

音的落下,俊挺出众的身形出现在起居室门口。

  喝!牢头出巡了。她几乎跳起来,飞快捡起满地乱堆的讲义、模拟考题。

  “我……嗯……那个……谙霓有事找我商量,等我们讨论完了再说!”她求助的眼

神连忙瞥向小婶。

  显然紫萤真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谙霓满能了解她的心情。想当初自己在贺大哥

的锐眼监视下,不得不乖乖听寰宇讲授“企业体经营概念”,那股子逃脱的欲望说有多

强就有多强。

  “是吗?你们在讨论什么?”鸿宇抢在她前头捡起一本电影杂志。“《影响》?就

我所知,你好像打算考化工系,而不是大传系。”

  “呃……这期的《影响》介绍几部跟化学工程有关的片子!我只是想吸收其他相关

资讯。”她对谙霓吐吐舌头。看到了吧?她的日子可不比她轻松好过。“而且,我又没

有浑水摸鱼,谙霓真的有事找我商量。”

  贺鸿宇太了解他老婆了,只要能偷懒上一阵子,即使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小事她也

会把它当成国家大事,谈上五、六个小时。不过,看她手忙脚乱的小媳妇模样确实满可

怜的,像煞了溺水的小狗狗游不上岸。念书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谙霓,没事多帮我盯着她。”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大手习惯性地伸向弟妹头

顶,揉弄一片青丝。

  妈呀!危险!

  “喂喂喂!”她及时阻止老公的手碰触到女瘟神。

  两道目光同时回头端注她。

  “怎么啦?”鸿宇墨黑的剑眉斜挑入鬓际。

  “呃……没有。”

  莫名其妙!他摇头叹了口气,转而伸向弟妹纤白的玉掌。

  “喂喂喂!”要死了!你还敢握?从没见过比她老公更缺乏危机意识的男人。

  “又怎么啦?”他老婆今天特别奇怪,连握个手她都有意见。

  冷眼旁观的谙霓打量她那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心头有了几分明白。“秦、紫、萤

!”紫萤八成和姓贺的那伙人同样迷信,担心她把灾气传给贺大哥。

  “嗄?”紫萤赶快装傻。

  可恶!还以为今天下午找到盟友了。

  “叛徒!”她气呼呼地提起背包刮出这个伤心地。

  怎么回事?应该不是他惹到她吧?鸿宇望着她的背影,发觉他们兄弟娶回来的女人

都很难弄得懂,麻烦透了!

  “你何时变成叛徒来着?”

  “还不是为了你。”紫萤软绵绵地挨进他怀里,踮起脚尖轻啄他的下颚。“我刚才

救了你耶!寰宇他们在她手上吃过亏,如果你也无意间冲到她的煞气,出了意外变成植

物人,那我以后靠谁养活?”

  “你很懂得未雨绸缪嘛!”他啼笑皆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两题化学做完

了吗?”

  讨厌!他怎么还记得?都已经隔了五分钟了。

  “嗯……噫……那个……那种题目要亲自做实验才能理解嘛!你一天到晚叫我纸上

谈兵,我当然做不下去!”既然找不到正当理由逃避,只好运用强辞夺理的战术。

  “好,我明天帮你把全套实验器材买回来。”他干脆断了她偷懒的后路。

  天哪!不要!东西一买回来,说不定他以后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将她锁在实验室里。

  “老——公——”紫萤偎进他怀里挨挨擦擦的。现在必须改用其他策略。“先别谈

那些煞风景的功课嘛!人家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你考插大的问题也很重要。”他的态度依然坚决不移。

  “可是没有我打算讨论的事情重要。”莹玉小手溜上他的衣襟,一颗颗地解开衬衫

钮扣,微敞的衣领间露出一小片精练结实的古铜色……今天早晨,她便是枕在这片胸膛

中苏醒……

  “你在干什么?”侵袭的柔美被他紧紧接住,手心之下,心跳震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了好几拍。

  冰人快溶化了!俏媚的得意笑容溜上她唇角。

  “老公,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如兰若馨的气息呼上他的体肤,眼波儿娇弱,轻

瞟着他。“我觉得应该趁着你还有‘能力’前多生几个小宝宝,你觉得呢?”

  俊逸脸庞依旧木然而无表情。

  “我们明明说好了过几年再生小孩。”略微颤抖的口气泄漏出他体内的波潮汹涌。

  好,看你能撑多久!她暗暗偷笑。

  “那是你自己说好的,我没有答应哦!”芳唇点上他的胸前,轻啮一下。

  他的身子猛然震了一震。

  “紫萤!”严厉的口吻几乎能骇昏小孩,可惜吓不倒他的小狐狸精。“回去做功课

,听见没有?”

  “听见了。”哀怨的秋波蕴含着浓冽醉人的诱惑。“你真的要我回去做功课吗?”

  雨点般的细吻洒落他的胸前,而后掠过坚实的肩颈,游移到紧绷的下颚,她的发香

仿佛淘气俏皮的精灵,悄悄钻进他的心田……

  “紫萤……”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得掩藏不住。

  “你确定我应该回去做功课?”她全身的重量施放于他怀中,柔若无骨。

  “你——”他挫败地低吼。“我发誓,待会儿一定要打你一顿屁股。”

  她胜利的笑容维持不了多久,就被狂热掩下来的热唇覆盖。一个晃眼间,被他压倒

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干爽的凉空气袭上逐一暴露的白腻肌肤。

  两情正浓时,清风敲上窗帷,飘起一串情爱音符……

★  ★   ★

  紫萤如愿以偿地怀孕了。

  贺家二老得知自己即将升格当爷爷奶奶,立刻以最迅捷的方式从墨尔本飞回台湾。

幸好他们顺利订到机位,否则难保不会买一架喷射机专程送两人回来。

  “恭喜啦,老大。”寰宇笑咪咪地捶他一拳。

  “嗯!”鸿宇像个含着满嘴黄连的哑巴,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吃了闷亏。

  俏妻子怀孕他当然很高兴,但仔细追究下来,她怀孕的目的不过是想逃避插大考试

,他就觉得一肚子窝囊气。

  前几天贺家二老返抵国门,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他的住处探望宝贝媳妇。紫萤发现救

星到了,立刻眨动亮晶晶的美眸,用非常非常委屈的语气说:“房间里堆满一大叠参考

书,我看了就头痛。”

  “孕妇怎么可以头痛?”他父母吓坏了。于是在父亲大人的指挥下,他辛辛苦苦托

人收集回来的考试资料,在最短的时间内堆进储藏室里。

  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大哥,紫萤有事找你。”谙霓从主卧室里踱出来。

  他赶紧站起来。

  “她又想吐了?”紫萤害喜的情况相当严重,最近几天甚至一站起来就头晕,害他

担心得要命,连公司也不太敢去。“我过去看看,你们自个儿招呼自己吧!”

  “嘴里抱怨个不停,一听见她有什么小毛病,还不是飞也似的跑过去听候差遣?”

寰宇不以为然地咋咋舌头。

  谙霓嗯了一声,不搭腔。

  “怎么?心情不好?”和她相处了近一年,他已经学精了,看得出她的喜怒哀乐。

  “没有。”

  哈,这个答案就表示“有”。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嘴唇几乎咬出青紫的瘀痕,好

像快哭出来似的。她以前很少看起来如此反常!“到底怎么回事?”

  寰宇将她带入怀里,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似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体内的警钟开始铃铃大响。

  “是不是我父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一把怒火从心底冲到脑门。大嫂怀孕是她

家的事,如果他们敢因为如此而冷落了谙霓,或者用不肯生育的事实来为难她,他保证

翻脸翻个彻彻底底。

  “不是……”

  一阵暖热潮湿的水气浸透他的衬衫。老天,她哭了!她真的在哭!寰宇蓦地给她哭

个手忙脚乱。

  “还是大嫂做了什么令你难过的事情?”孕妇的脾气通常不太稳定,或许紫萤无意

间伤了她的感情,自己却没发现。

  “不……”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甚至懒得掩饰心情欠佳的事实。“你……你不

会了解的、只有紫萤才明白……我……我去花园走走,你别理我。”

  紫萤?事情果然和他大嫂有关!好,他上楼去找那个罪魁祸首问个清楚!

  “大嫂!”愤怒的拳头敲开主卧室房门,雷霆的吼声直直冲向床上的小娇女。

  “你到底跟谙霓说了什么难听话?”

  “我?”紫萤惊讶的灵眸瞪得大大的。“我没有说什呀!”

  “少装了。如果没有,谙霓为何哭得这么伤心?还说事情和你有关?”

  “我怎么知道?”她露出好无辜的神情。“我们刚才在讨论如何布置小宝宝的房间

,而且谈得很开心呀!我真的没有欺负谙霓。”

  她快被寰宇骂哭了。

  “你疯啦?先把事情查清楚再骂人好不好?”鸿宇火大。平常他连重话也舍不得向

美丽的小妻子说上一句,她却叫两个弟弟欺负遍了。一个莫名其妙地拿针筒扎她,另一

个莫名其妙地扯直嗓门吼她。

  他们以为她没人撑腰吗?

  “你少护着她,她有胆子做错事就要有胆子承认。”他的炮口转回大哥头上。

  “去你的!你们的声音可不可以放小一点?”贺家的火爆浪子冲进来大骂。

  最近医院里特别忙碌,怀宇已经熬了两夜没睡,刚才下了班又被父母拖来替大嫂检

查身体。好不容易偷到一点点时间,打算溜到大哥的客房睡上十来个小时,他们却坚持

在这种紧要关头吵个你死我活,他快抓狂了!

  “我们吵架干你啥事?你喳呼什么?”寰宇管他三七二十一,索性连二哥也骂进去

。此时此刻他看谁都不顺眼。

  “你这是什么态度?欠扁是不是?”怀宇被惹毛了。

  “想打架?来呀!”他脱下西装外套迎上去。

  两只斗牛眼看就要打成一团。

  “你们在干什么?”鸿宇气得几乎内伤。

  也不搞清楚这是谁的地盘,居然在他家里打起来,他们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主人放

在眼里?

  “你要是不爽的话,一起上来好了,我还怕打输你们不成!”怀宇踢飞挡路的矮凳

子。

  “老公……”紫萤完全傻掉了。她头一回看见三兄弟吵起来,更甭提打架。公公婆

婆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这种紧要关头他们反而消失了?

  原本鸿宇确实打算保持心平气和的,但一看见她惊吓的表情,无名心火马上从脚底

板烧到头顶心。

  “你们给我滚过来!”他揪住两个家伙的手臂往门口拖。

  “你想怎样?”寰宇甩开他的箝制。

  “咱们隔壁解决。”

★  ★   ★

  “打起来?什么意思?”谙霓努力想听懂大嫂气急败坏的解释。

  “就是打架的意思。”紫萤拖着她穿过花厅,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打架?”她依然一头雾水。她出来花园散步和打架有什么关系?而且打架的人还

是那三个“通常”很相亲相爱的兄弟,那就更荒谬了。毫无疑问的,肯定是紫萤误会了

。她笑着拍拍大嫂肩膀。“放心吧!他们不可能打架,即使二哥和寰宇吵起来,起码大

哥会有分寸……”

  一声轰然巨响重重敲在墙上,震得书房的门扉晃动起来。两个女人呆呆站在房门口

,及时听见男性阳刚而得意的笑声传出来。

  如果她们听得没错,那串笑声应该属于贺鸿宇。

  “谢谢你对我老公如此有信心。”紫萤垮着脸苦笑。“不过,我认为你应该修正刚

才所说的那句话。”

  “他们真的在打架!”她瞪大眼睛。

  惊人的事实终于流入她的脑中。兄弟们平时斗斗嘴是常见的事,但兵戎相向却是她

头一回见到。

  且慢,三个人打混架,总有一方会居于挨打的地位。由刚才的笑声来研判,处在弱

势的人绝对不是贺大哥,而怀宇又常常和大哥一个鼻孔出气,难道……

  “他们太卑鄙了,怎么可以两个打一个?也不怕传扬出去,人家笑他们以大欺小。

你丈夫真是太恶劣了!”她气愤的粉拳在紫萤鼻端前挥舞。

  “乱讲,说不定是他们两个打我老公一个。”两位娇妻越想越不对劲。怀宇被扁也

就算了,反正他孤家寡人的没人疼,但她们老公可是要养家活口的,万万伤不得。“喂

喂喂,快进去看看。”紫萤急忙催促。

  谙霓依言打开一小道门缝。

  “啊——”声乐系高材生的尖叫从她喉咙往外冲。

  因为一个唐代上等官窑瓷器罩着她的脸蛋飞过来。

  “危险!”千钧一发之际,紫萤替她把门扉拉拢。

  哐啷!隔着四公分的木门,瓷器碎得尸骨无存。

  “是谁这么缺少运动家精神?”紫萤愤慨极了。明明是肉搏战居然乱扔东西。

  “当然不会是寰宇。”她连忙替老公申辩。

  “鸿宇也不至于如此恶劣。”紫萤扬高下巴。

  结论是——

  “一、定、是、怀、宇!”她们异口同声决定道。

  活该!谁叫他没娶个老婆当亲卫队。

  里头的连天战火似乎沉寂了些,她们贴在门上窃听,门内半丝声响也没有,只除了

最高品质——静悄悄。

  难道他们三败俱伤,全打死了?

  “你们在干什么?”耳朵下的门板突然滑开,两个女生踉跄跌进去。

  两双大手及时扶住她们跌撞而入的身子,抬头一看,是老大和老三。

  “还你。”寰宇的口气仍然很恶劣,把紫萤塞回大哥怀里。“给我。”再将他怀中

的谙霓拉回来。

  “银货两讫。”怀宇在旁边说风凉话。

  尽管战火的苗头稍微扑熄了一些,但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并没有降温多少度,如果

女士们离开现场,他们极有可能继续打下去。

  依照目前的伤势研判,三个人平分秋色。鸿宇的额头上有一小块瘀青,衬衫扯掉两

颗钮扣,看起来反而比衣冠端正的模样更帅;怀宇挨了一记神龙十八掌,五只手指头印

子鲜明地留在脸颊,手相师可以就着红印子推敲出掌者的下半生运势了;寰宇的情况也

好不了多少,如果顶着那个黑眼圈出去,路人可能会以为他戴墨镜。

  “你们为什么打架?”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寰宇的眼眶。

  他痛缩了一下。

  “没什么。”他反问:“你还好吧?”

  “我为什么应该不好?”打架的人不是她,受伤的人也不是她,她当然好呀!

  怀宇随手抓起一个抱枕扔向弟弟。

  “你自己听到了。谙霓亲口说她很好的,你可以停止发疯了吧?”

  “她已经哭完一轮了,现在当然没事。”寰宇低吼。“你少趁机偷袭!别以为有女

士在场我就不好意思扁你。”

  “住嘴!谙霓爱哭和怀宇有什么关系?你没事对着别人乱吠干什么?”更别提向他

的宝贝老婆大吼大叫。鸿宇想起来就有气,没功夫注意爱妻怜惜的亲吻落在下巴上。

  “我爱哭?”扯了半天,事情居然绕回她头上。

  “好啦!既然当事人在场,咱们请她亲自解释清楚。”一场架打下来,反而让怀宇

的瞌睡虫跑光光。“谙霓,你刚才到底哭个什么鬼?”

  “我?”她的脸颊蓦然间红通通的。“没有呀!”

  “你的口气这么凶,她哪敢说?”寰宇把抱枕朝二哥的俊脸扔回去。“霓霓,别怕

,如果你受了委屈尽管说,我帮你做主。”

  凶狠的眼神往大哥怀中的小女人瞪过去。

  “你瞪什么瞪?谙霓说过是紫萤弄哭她的吗?”鸿宇用同样凶恶如刀的眸光杀回去

。

  谙霓缩在他胸前,呆呆看着三个恶汉眉来眼去。

  “你是说,你们是为了我而打架?”

  “不是‘我们’,是‘他’主动挑衅。”两个哥哥齐齐把矛头指向小弟。这种时候

他们通常很合作。

  “寰宇说,紫萤把你给弄哭了。”鸿宇补充一句。

  “紫萤?没有呀!”怎么连紫萤也有份?

  “如果没有,你为何从她房里哭着跑出来?”他发现自己可能又当了一次冤大头。

  “那……嗯……我自然有我的原因嘛!跟紫萤无关。”她的脸色倘若再红上一分,

八成会引起火灾。

  “喂,你自己听到了。我们可没逼她这么说。”怀宇得意兮兮的。他向来喜欢站在

优势的地位。

  “可是我刚才问你为什么哭,你明明回答我只有紫萤明白。”他突然觉得好委屈。

虽然他和哥哥打得兴高采烈,甚至不想停手,然而她好歹也得给他一个强而有力的理由

做后盾嘛!

  “那是……我……”这种事情怎么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呢?可是,寰宇都快和哥

哥反目成仇了,总不能不给他一个交代。“过来!”

  她凑近他的颊畔嘀嘀咕咕咬耳朵——

  寰宇的脸色随着她透露的消息一阵青一阵白。

  “就是这么回事?”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谙霓赧红了脸,微颔着螓首。旁观的三个人瞧上半天也猜不到他们的葫芦里藏了哪

些膏药。

  “你为什么说只有紫萤明白?”他决定问个水落石出。

  “因为她是女的,她不懂,难道你懂?”笨!她瞪老公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有好康的事情应该说出来大家分享才对,怀宇极端鄙弃小弟藏

私的表现。

  寰宇安静了半刻,逐一迎上大哥、二哥、大嫂期待的眼神,嘴角渐渐翘起来。

  这副神情代表着什么意思?大伙儿面面相觑。难道刚才被他们打坏了脑袋?

  他的嘴角越翘高,最后连音效也一起冒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他忽然笑倒在地上。玩了半天,原来这场架白打了。

“她——她——”

  “寰宇!”她尖叫,抢起抱枕蒙到他脸上。“你如果敢说出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

  “无所谓,我们替她原谅你,快点说。”怀宇快被好奇心折磨死了。

  “她——”他笑得直不起腰,拚命闪躲着她致命的攻击。“她的‘那个’来了——

就是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害她肚子痛——所以才哭——哈哈哈——”

  老天,真相大白!

  “有什么好笑?”她红着脸,使尽吃奶的力气捶他。太可恶了,害她在姻亲面前丢

脸。“笑笑笑,笑死好了!你就只会笑。这种事情很正常,一点都不可笑。”

  “没错——可是——你把它变得很好笑——”他似乎没有停住笑声的意思。

  “你去死!”她继续攻击他,两人都未曾注意到三个旁观者已经悄悄地离开书房。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人。”他咧大嘴巴。

  是吗?她啐了他一口,手指抚上青紫的眼圈。这是他第几次为她打架?她都数不清

了。

  好奇怪的感觉!以前他也曾替她打退坏人,她并未产生特别深刻的情潮,反而觉得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在美国住过七、八年,西方人口中的“骑士精神”多多少少影

响到她。

  然而,今天的情况又稍稍有些不同。他打架的对象是亲哥哥呢!尽管平时老爱斗嘴

吵架,其实他们兄弟的手足之情比任何人都真挚友好。为了她,他却不惜与他们大打出

手。

  她忽然想哭……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好端端的,为何她又哭了?“好嘛好嘛!我不应该把你

的‘秘密’说出来,别哭了好不好?”他低声下气地求她。

  “不……”她用力摇头,泪水以惊人的速度滑下灵秀的脸容。

  “嘘,没事了、没事了。”他手忙脚乱,紧紧将她搂进怀中,细细吻掉奔流的清泪

。

  谁说没事?事情才严重呢!

  她突然发现——她,真的爱上他了!爱上这个几年之后就要与她离婚的男人。

  而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藉口挽留他!

第九章

  他们被跟踪了。

  打从刚才出门开始,谙霓就觉得身后有人监视他们。

  “怎么回事?”寰宇发现她一直回头张望。“我们才出门十分钟,你已经迫不及待

想回去了?”

  晚饭后短暂的散步是她和寰宇的例行公事,她不想让疑神疑鬼的感觉破坏这种安宁

的气氛。

  “没事。”或许她太多心了。

  “最近公司里一切顺利吧?”

  他险些跌倒。

  “你生病了?”大手探向她的额头。“咦?没发烧。或者你的肚子又痛了?不对,

哪有人家一次‘来’四个多星期还不停的。啊,一定是这个月新来的,对不对?”

  “神经病!”她捉住他的手掌放进嘴里啃,咬得他哇哇叫。“我明明提出一个简单

的问题,你干干脆脆的回答也就是了,干么有的没的分析一大堆?”分析的内容甚至与

她的问题完全不相干。

  他老以为自己才是家族中的医生!

  “不能怪我呀!”他泪眼汪汪地申辩。“你会问起公事,就好像大嫂提起插大考试

一样,都属于‘极端不可思议’的奇迹。”

  “去你的!”她拿起花伞追打他。近晚的凉沁微雨在伞面上沾染了几颗水珠,随着

她的挥洒,尽数散向他的形躯。

  “哇!”两、三颗雨花飘进他的衣领,他刺激得哗啦哗啦大叫。“竟敢用水喷我,

你惨了,贺太太。”

  他使劲摇头甩掉乌发上的水珠,姿势和刚洗完澡的阿成一模一样。

  “原来有其狗必有其主。”她放怀笑弄他。“如果让阿成看到,它一定会觉得……

喂,你干什么……不要……啊——”

  猛不期然被他拦腰抱起来,在街道中央转了好几圈,世界在她眼前晕眩成缤丽的万

花筒。她放声大笑,圆润的音符衬着他浑沉的笑意飘浮于空气之间。

  东西南北轮番替换,路人惊异趣致的眼光从各个方位投射过来,但世界是他们的,

旁人的谈笑指点无法侵入。谙霓稳稳瘫倚在他怀中,模糊注意着他开朗的凝视,深深切

切——

  深切而见真情,总在凝眸深处。

  一道暗影压向她的眼界,来不及看清楚,唇瓣已然被他锁住。

  他吻她,在大街上,在近晚的凉风里,在众目睽睽的凝望中。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安全而幸福。

  “先生,勇哦!”尖锐的口哨声打断他们的亲密,回眸望去,是一群把汗毛当胡子

留的高中生。毛头小子的眼中充满艳羡。

  “谢谢。”寰宇搂紧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九十度鞠躬礼,赢来所有路人热烈的

掌声喝采。

  她羞赧极了,敲他的头颅一记爆栗。“你当自己是街头卖艺人吗?快走啦!”

  “小姐,凶哦!”高中生又撂下一句评语。

  寰宇咧大嘴巴,依然搂着她,开开心心地迈回归家的路上。

  是她多心吗?适才转身的那一刻,眼角似乎瞟见人群中一颗熟悉的头颅隐没而去。

那种受人监视与跟踪的感觉又流回心田。

  “你对那群高中小伙子如此依依不舍吗?”他踏上家门外的私人通道,显然也注意

到她频频回顾的奇异举动。

  “不是,从刚刚出门开始,我一直觉得有人跟踪我们。”美眸透出几丝困扰。

  “跟踪我们做什么?”他愣了一下,反脚踢上大门。中央空调的清徐冷气侵入两人

心脾。“难道又是狄家那帮不死心的亲戚?不对,你已经嫁给我,生米煮成熟饭了,除

非给他们天大的胆子才敢再来打你主意。”

  没错,而除了她的叔伯姻亲之外,其他人似乎没有监视她的必要。

  “八成是我多心了。”她导出合理的结论。

  寰宇点头赞同,簇搂着她继续往内室走进去。她马上明白他想做什么。

  “放我下来!”她赧涩地推着他。“现在才八点,你想干嘛?”

  “哪套法律规定八点的时候不能‘干嘛’,中华民国宪法吗?”

  “我……嗯……”好家伙!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无所谓,反正他也不准备听她罗嗦。抱着她踢开房门,打老远便将她扔进绵软的大

床。

  “不要啦!”她仍然不肯依他。“你才刚吃完饭,立刻接着做‘激烈运动’,小心

消化不良。”

  “就是因为吃完饭了,才要运动一下促进消化嘛!”他轻松地驳回她的抗议。

  精健体魄覆上她的柔躯,炽热唇片煨贴着嫣红软唇。她体内所有的局促羞赧,遇上

他直接的侵袭,全化成软弱无依的清泉,流向虚无缥缈间——

  缱绻之后,轻凑近他的耳际软语呢哝。

  “寰宇?”

  “嗯?”他的声音困困的,似乎快睡着了。

  这是他的习惯之一,每回和她缠绵过后就会浑身松弛,开始找周公畅谈睡觉经。大

多数时候她会陪着他飘入梦乡,然而今夜,她有些心事想弄明白。

  “寰宇,你爱不爱我?”他真的爱她吗?或者,只是贪恋她的外表美态?

  “唔……为什么突然问?”他仍然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

  “你直接回答我就是了。”她已经把有他的地方当做家,但,这份归属感若仅能维

持五个寒暑,她会警告自己及时煞车,别再投注太多,以免到头来又要伤心。

  “你呢?你爱不爱我?”他忽然回问,眸光里已经找不着半丝睡意。

  她被他盯得心慌意乱,又不愿意在他表态之前先泄漏自己的心事。

  “有一点点吧!”她低头回避他的视线,突然后悔冒冒失失地问出来。如果他回答

“不爱”呢?没问之前,起码可以保留一丝幻想。而且她了解寰宇不喜欢把情爱感情放

在嘴里到处说。即使心头真正爱她,也很难听他直接说出来。

  “你只有一点点爱我——”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怎么?”她老公的反应似乎有些奇特。

  “那我可亏大了。”他伸手拉她叠躺在身上。逐一数给她听。“你看,我不但娶了

你,更对你体贴得不得了;替你打架、替你解决麻烦,完全切断与其他红粉知己的亲密

接触,晚上睡觉前还要对你贡献一番‘心力’,结果你却只有一点点爱我,那我不是很

吃亏吗?”

  “去死!”她抓起枕头捶他。人家问得正经八百的,他却有本事和她插科打诨。“

不爱就不爱嘛!何必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来搪塞。”

  “谁说不爱?”他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体下,眼中仍旧蕴藏戏谑,也流转着更深更浓

的温存缠绵。“虽然你只有一点点爱我,我还是要告诉你——”

  捧着她的秀颊,牢牢望进她的眼底,一句一誓言——

  “狄谙霓,我,非常,非常,非常爱你,即使你一天到晚惹麻烦,即使你带给我一

大堆灾难,即使你只有一点点爱我。”

  完全没意料到的答案击中她的神经,她怔怔听他诉情,愣愣无法成言,直到他低首

吻上她的红嫣,蓦然发现,不知何时,清泪两行已然流落面颊——

★  ★   ★

  她真的被人跟踪了。

  前两个星期谙霓不断说服自己,一定是她神经过敏。而且寰宇事先告诉过她,为了

避免她再度惹祸,“贺氏”已经派遣安全人员尽量看住她。所以她一直以为跟踪她的人

就是老公的手下,现在她可不敢如此铁齿了。

  今天一大早。她从报纸上读到消息,“纵横科技”在科技广场举办一场座谈。

  她已经打听清楚,“纵横科技”的集团总裁就是冷恺群。看来彭珊如颇有几分本事

,未婚夫和奸夫的来头都不小。由于提供她内幕消息的朋友和冷家人来往很密切,据说

冷恺群和他“妹妹”的关系满暧昧的,害她感兴趣得要命,偏偏又查不出更进一步的资

料。

  无论如何,冷恺群今天会亲自莅临广场,举办一场演讲。基于和贺二哥同一个鼻孔

出气的立场,她马上抽空来会场探采虚实,听听那家伙究竟有没有能耐讲出一点门道,

或者只是个普通的绣花枕头。

  孰料,她在人群里东钻西溜,不仅搞丢了跟在她后头的安全人员,也让自己被坏人

盯上梢了。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

  “借过、借过!”老天,会场里的参加者也未免多得太离谱。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寰宇他们老嫌她爱惹麻烦,可是她根本没做什么嘛!每回都是

麻烦主动找上她的,怪得了她吗?算了,先别忙着替自己伸冤,还是躲避坏人要紧,倘

若当真被他们捉到手,打电话回去勒索赎金,寰宇又要蹦蹦跳、哇哇叫骂她扫帚星了。

  后门在哪里?

  台上的冷恺群正在发表他从容自若的演说,偶尔还会赢得听众赞赏的掌声,显然今

天她非得错过他的精彩表现了。

  “借过、借过、借……噢!”她的鼻尖撞上某个人的后脑勺,痛弯了腰。

  “是谁?”对方冷蹙着眉头转身。

  好个眉清目秀的女孩!两人看清彼此的容貌后,同时在心里暗想。

  这个年轻女人的穿着与她相差无几,白衬衫、牛仔裤,身量高度也有几分相近。然

而周身上下流转的气质却和她所见过的女子截然不同。这女孩很冷,即使在短短相对的

第一眼,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极端淡漠、极端冷然的性格,宛如寒冬里的水泉。

  她下意识对冰美人多注意了两眼。

  “你撞痛我了。”冰美人的声音与她的态度同样缺乏温度。

  “对不起。”谙霓暗暗揣测,如果自己伸手碰她会不会被冻伤。“小姐,请问你知

不知道后门在哪里?后头好像有人跟踪我,我必须想办法摆脱他。”

  “谁跟踪你?”冰美人随便探望了一下,也不见得多么好奇,不等她回答,又说:

“你跟我来。”

  两个小女人弯弯曲曲地绕过人群,来到敞开的后门。

  “你从这里绕出去就会看到大马路。”冰美人跨出铁门出口,指着左边的小径。“

马路旁有一个公车站——唔——”

  一只粗黑肥厚的大手突然从门侧伸出来,捂住冰美人的嘴巴。

  “唔——不——”冰美人剧烈地挣扎。

  谙霓向来缺乏应变能力,一时之间愣住了。

  “快带她走,这里人潮太多了。”门后突然走出一个让谙霓跌破眼镜的人物。

  “赶快,趁现在还没被人发现,去把车子开过来。”

  狄新杰!她的下巴掉下来。

  她的堂哥眼光一转,猛地发现她站在自己前面。

  “谙霓?”他撞到鬼的表情比她更精彩。“你——那她——?”

  抓错人了!两人同时晃过一闪灵机。

  快溜!她掉头冲回前厅的人群里。

  她的速度比堂哥慢了几秒钟。在她来得及闯入人群大吼大叫之前,一双结实有力的

铁掌拦腰揽住她的柳腰和小嘴,死拖活拉地揪着她走出后门。

  “狄老板,那个查某人是谁?你明明付钱叫我们抓一个人,现在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这样子我们要加钱啦!”制住冰美人的胖男人一看即知是街角专门帮人跑腿的小混混

。

  “白痴!你抓错人了。”若非怀里按着小堂妹,狄新杰可能会赏他一巴掌。

  “嗄?”大胖子愣愣打量两个衣着、身材都大同小异的女生。不能怪他嘛!谁晓得

他跟踪到一半,会突然钻出一个“双胞胎”。“现在怎么办?把这个冒牌货放掉?”

  “你疯了!”狄新杰怀疑这位仁兄的老妈是否少替他生了一副脑袋。“现在放她走

,如果她到里面大声张扬,我们还走得掉吗?”

  “嗯,好像有道理。”大胖子以钦佩的眼神端详他。“狄老板,你比我适合当‘兄

弟人’哩!”

  他翻个白眼,祈求老天大显神威,立刻把这家伙变到北极去。

  “快!两个人一起带走!”

  “唔……”这件事和冰美人没有关系,人家只是好心好意替她指路而已,他们凭什

么随便抓人?更奇怪的是,冰美人居然静静地任他们绑架!难道她吓呆了?“放——唔

——”

  谙霓猛然狠咬堂哥一口。

  “去你的!”一块渗着恶心甜味的纱布凑近她的鼻端,而她正巧深吸了一口气……

惨哉!

  身旁,冰美人也遭到相同的昏迷下场。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的脑中隐约升起无声的呼唤——

  寰宇,救我——

★  ★   ★

  “贺氏集团”的总部,三兄弟聚集在大哥的总裁办公室,研究“狄氏”近几年来的

财务状况。

  “真令人开了眼界。”寰宇埋进文件堆里,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还有更精彩的。”鸿宇从公文底下翻出橙红色的档案夹。“除了主企业之外,‘

狄氏’最近大举入侵资讯业市场,也搞得有声有色的。很多商业专家预料,再过七年它

就可以成气候,和‘纵横科技’、‘贺氏集团’一较高下。”

  “也就是说,自从狄伯伯过世、由狄新杰主事后,‘狄氏’的事业非但没有衰竭的

趋势,反而扩张了两倍之多。”怀宇乐得很,任何能够扯小弟后腿的事由,都可以让他

开心上老半天。“可怜的寰宇,显然你不是谙霓身旁唯一的英雄。”

  “闭嘴!”档案夹凌空飞过去,怀宇低头躲掉。

  寰宇提醒自己改天找机会去算算命。根据他的推断,他和二哥显然八字不合,才会

一天到晚绞尽脑汁去找对方麻烦。

  “你们都闭嘴!”两个档案夹又凌空飞过来,这回百分之百正中目标,两个做弟弟

的痛弯了腰。

  大哥大大发威了。

  鸿宇就爱看他们打打闹闹,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明正言顺地修理他们。

  “卑鄙!”“偷袭!”兄弟俩可懂得同一个鼻孔出气了。

  “严格说来,谙霓在‘狄氏’的主导权并不乐观。”他罔顾兄弟投过来的狠恶凶光

,继续大谈他的生意经。“即使她掌握了狄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可是狄新杰在公司

里的表现可圈可点,四年之后董事会不见得愿意让万里江山换个主儿。倘若她没得到董

事会的信心票,日后董事长的宝座只怕坐不安稳。”

  “除非咱们可怜的小弟弟愿意入赘狄家,替小弟妹打理‘狄氏’的事务,那又另当

别论!”

  怀宇的嘲讽听起来虽然刺耳,却非常有道理。狄家人当初便也打着相同的主意——

找个亲信娶了谙霓,再以她丈夫的身份入主“狄氏”。既然有了谙霓作为中间的桥梁,

董事会便比较不会以对待入侵者的方式来干扰新任总裁的政策,以后施展起拳脚来自然

轻松多了。

  “哇塞,搞了半天,你们就是想算计我!”竟然准备把他“嫁”出去当政治工具,

简直是狼心狗肺、泯无人性!

  “入赘当然可以免了,但是谙霓对商业的事情一窍不通,日后唯一能帮她经营‘狄

氏’的人只有你。”鸿宇换上正经严肃的总裁表情。“其实,我本来考虑在今年年初把

你升上副总裁的位置,然而,如果你最后决定入主‘狄氏’,我将你提升上来就显得多

此一举。所以究竟要留在‘贺氏’或助谙霓夺回‘狄氏’,你自己可得盘算清楚。”

  “贺氏”或“狄氏”,典型的两难选择。一边是他的家族企业,一边是他蹩脚老婆

的宝贝公司,他该如何抉择?

  “该死!”他就知道,任何事一旦牵扯上狄谙霓,肯定会让他烦恼得三天三夜睡不

好觉。

  “我倒觉得这个问题并非难以取决。”怀宇也敛去嘻笑怒骂的神彩。“寰宇,你只

需想清楚,这桩权宜婚姻究竟打算维持多久?五年,或者永久?”

  唯有确定他们婚姻的动向问题,才能助他决定,他究竟愿意为谙霓付出到何种程度

。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两个哥哥也摸不清他脑子里到底盘桓着哪些心思。

  沉默之音回绕于亮晃晃的办公室里,直到谨慎的敲门声荡漾着无波的空气。

  “董事长?”安全人员嗫嚅着踏进门槛。敲门之前他已经替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如

果待会儿被砍头了,好歹公司的抚恤金满优渥的,他妻子儿女的生活也算有了着落。

  “做什么?我明明吩咐郑秘书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对不起,董事长。”安全人员挥掉额头的冷汗。“是这样的,刚刚狄小姐跑去科

技广场听演讲,但现场的参加者太多,我……不小心跟丢了她。”

  “跟丢了?”寰宇的眼珠子几乎突出来。“谁准你跟丢她的?你又不是没听过她的

闯祸能力,凭她的本事,此刻只怕已经把会场给拆了。”

  原来贺三当家担心的是这个问题。安全人员吞了一口口水,不晓得当他听完整桩事

件后,又会爆发多大的脾气。

  “呃,狄小姐应该不至于闯祸,因为……因为她已经离开会场。”

  “是吗?那么她应该回家了。”莫名其妙!她当自己在玩警察抓小偷吗?好端端地

,甩掉安全人员做什么?他拎起西装外套,准备起程回家骂人。

  “不,呃,那个……狄小姐失踪了。”终于把最致命的讯息说出口。

  “失踪?”迈向门口的脚步硬生生收住势子。

  “对,现场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曾经见到狄小姐和冷恺群的妹妹攀谈起来,两个人

一齐走向后门,然后……然后她们就失踪了。据说冷先生极端震怒,目前正在找工作人

员开刀——”声音越说越小。瞧瞧贺寰宇的表情,他显然也打算找某个人开刀。安全人

员暗暗祈祷那个人不是自己。

  “狄家人。”寰宇的语气极端肯定。

  倘若是一般的掳人勒索,绑匪早就打电话进来。像谙霓这种麻烦人物,只有狄家人

才会闷声不响地带走她。

  冰冷的怒火从体内最深处直透出来,席卷他的理智、神经。

  “我去带她回来。”语调依然维持一贯的平静自然,只有喷火的双眸透露出体内贲

张的怒焰。

  姓狄的欺人太甚,竟敢明目张胆带走他的心肝宝贝。他们当真以为他会眼睁睁看着

谙霓受委屈吗?当他杀到他们大本营的时候,那帮痞子最好保证谙霓毫发无伤,否则他

会叫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

  橡木厚门砰然飞开,终于让他激荡的情绪表露出些许征兆。高瘦人影风也似的刮出

去。

  安全人员畏缩了一下,赶紧在总裁追究责任之前,偷偷跟着三当家的屁股后头翘头

。

  “小豹子发威了。”怀宇对小弟的背影吹了声长长溜溜的口哨。“不过,谙霓怎么

会和冷恺梅发生牵连?”

  鸿宇认为这个问题非常容易解答。

  “一切不合理、不可能的事情,一旦发生在狄谙霓身上,都会变得非常合逻辑。”

  “可不是吗?”怀宇完全赞同大哥的观点。“我们该不该跟上去帮手?”

  “嗯……我看算了,这回就让寰宇当个独一无二的英雄吧!”

  “也好。”正合怀宇的心意。

  于是,两个人又舒舒服服地坐进皮椅里,喝茶、聊天、看报纸。

  任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哪是为了给小弟一个当英雄的机会?根本就是懒得动

手打架而已。

第十章

  霓霓,霓霓,这顶花冠送给你。

  又是你。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的花冠。你每次都莫名其妙跑开,叫也叫不回来。我

不要跟你玩了。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怎么可以怪我?

  谁说我不要你?

  那,为什么每次我问你长大之后要嫁给谁,你总是回答要嫁给我大哥?

  你大哥是谁?我不认识他呀!我只喜欢你,只想嫁给你。

  真的?

  真的,这一次你不要走掉好不好?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好不好……

  “喂,你醒醒呀!”遥远而陌生的女音低低呼唤她。

  “再睡一会儿——”她就要听见答案了,等待了二十多年的答案。只要让她多睡两

分钟,两分钟就好。

  “快醒过来,第一次看见有人被绑架了还能睡得这么安稳。”柔美嗓音中溶入几分

懊恼。

  “唔……”像只麻雀以的,连睡个觉也要吵上老半天,谙霓不情不愿地从睡梦中醒

转。

  撑开眼睑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延续梦境,回到幼年的家园。

  这是她的房间!她大吃一惊,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真的耶!就连她的全家福照片

也四平八稳地挂在墙上。自从她和父亲搬到美国,狄叔叔以照顾房子为藉口搬进来之后

,她一直以为所有旧照已经被清仓打包,锁进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她茫茫然踱到相片前,纤指轻轻刷过相框玻璃——却沾上一层灰溜厚实的尘埃。显

然她先前的“以为”与事实相当接近,狄叔叔确实把相片堆在阁楼中一段时间。那么,

他们又为何临时将它翻出来挂上,还故意让她看见呢?若非她太了解他们的死性子,说

不定会误认为他们有心示好。

  狄叔叔,狄新杰……啊!她被绑架了!昏迷前的记忆涌回脑海中。

  “该死的大老鼠!”狄新杰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绑架她,他最好保证以VIP的大礼来

伺候她,否则待会儿寰宇来救她的时候,他那层皮穿在身上的日子也不久了。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绑架你?”冰美人依然冷淡得如同寒冰雕像。以一位顺手

被人绑架的肉票而言,她实在是超乎寻常的酷。

  全天下的绑匪八成最喜欢这种安静的“合作对象”。

  “他是我堂哥,绑架我的原因说来话长,不过你是无辜的,等会儿我一定会尽力说

服他放你走,你别害怕。”虽然冰美人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害怕。“我叫狄谙霓,你呢?

”

  “……”她没听错吧?这个女人真的打算在绑匪家里和她攀交情?“……我姓冷。

”

  姓得好!人如其姓。

  “大名?”冰美人的稀姓好像挺耳熟的。

  “冷恺梅。”

  更熟悉了!谙霓脑中开始敲起响亮有力的警钟。她们刚才是在冷恺群的演讲会场上

被绑架的——她该不会就是那个和冷恺群有“暧昧关系”的妹妹吧?

  “请问,冷恺群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哥哥,你也认识他?”冰美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真的是那个奸夫的妹妹!怎么办?谙霓陷入激烈的心理挣扎。她应该本着“同是

天涯沦落人”的身份与冷恺梅互相扶持,或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心态不理睬她?

  隔壁书房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暂时免除她用脑过度、心智耗竭的危机。

  小时候,父亲常常三更半夜待在书房里批示公文。为了防止她做噩梦时他没听到,

特地找人在墙上打通一个小洞,装置了一套测听器。

  此刻,或许隔壁的人疏忽了,竟然忘记关掉测听系统,于是所有对话全让两个肉票

听得一清二楚。

  “新杰,没事找我们兄妹俩来府上做什么?”陌生男子的声音,她无法辨识出对方

的身份。从语气来判断,陌生男人似乎与狄新杰相当熟稔。

  “小哥,情况越来越复杂了。我的小堂妹已经嫁给贺寰宇,目前咱们显然无法胁迫

她改嫁给你。四年的时间可是一眨眼就过去的,到时候贺寰宇带她回来索讨‘狄氏’的

经营权,大伙儿全得出去喝西北风了。”

  明白了,那个陌生男人八成是狄二叔的义子,也就是他们原本打算要胁她下嫁的对

象。这群人实在想钱想疯了。

  “紧张什么?等我老妹嫁给贺怀宇,他们看在彭贺两家已经成为姻亲,而我又和狄

家交情匪浅的份上,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

  谙霓的下巴掉下来。搞了半天,原来彭珊如的哥哥是狄二叔的干儿子,勉强推算起

来,她和彭家岂不也有亲戚关系了?大伙儿的关系还当真不是普通的复杂。且听那个陌

生男人乐观得像小学生,他显然对三兄弟有仇必报的本性了解得有限。

  “提到这点我就有气。”狄新杰捶了一拳桌子。“珊珊,你背地里和冷恺群勾勾搭

搭的,当真以为贺家人查不出来吗?如果被他们发现,那三个兄弟若没连彭家一起加进

去算总帐,我的头摘下来让你当足球踢。”

  她偷眼查看冷恺梅的表情。哇!精彩,可比吞下十吨的千年寒冰。

  “那位大名医一天到晚耗在医院里,哪来的闲功夫调查我。”彭珊如的娇嗔蕴含浓

重的酸意。“而且我和恺群一直很小心,如果贺家听到什么风吹草动,早就闹翻天了,

哪可能隐忍到现在?”

  冷恺梅闷哼一声,周身的气温刹那间降到零下十度。她暗暗感到奇怪,冰美人恚怒

的表情并不像替哥哥感到不平的小妹,反而更似个……吃醋的情人。

  冷氏兄妹实在诡异透顶。

  “反正你小心一点准没错,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立刻和冷恺群断绝来往,我可不想

赔了夫人又折兵;非但没留住‘狄氏’,连带把‘贺氏’也得罪进去。”

  “知道了。”

  三个人又嘀嘀咕咕地谈了一些其他小事,最后相约走出书房。好戏告一段落。

  嘿嘿,狄新杰,百密自有一疏,你没料到我会把这番私房话听个一字不漏吧?

  “贱!”冷恺梅冷冷骂道。

  “对。”虽然她们并非诃责同一个人,她仍然接得很过瘾。

  把手响起钥匙转动的吱嘎声,狄新杰推开房门踅进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她抢先冲口下马威。

  他罔顾她的问题。

  “亲爱的堂妹,回到童年的小房间来,你是否升起几许思古之幽情呢?”

  “你刚才和狐狸精的对话我全听见了,告诉你,你们侵占‘狄氏’的奸谋不会得逞

的。”

  “你看,我连狄大伯的照片都挂回墙上了。”

  “这位小姐是无辜的,你还不快放她走!”

  “起居室里,你最喜欢的摇椅我也吩咐佣人搬回原来的位置放着。”

  “无论你有何居心,我都不会轻易上当!”倘若他以为施点小惠就能让她感激涕零

,恁也太小看了她。

  “给你!”他抛给她一个方型的小盒子。

  录音带?

  “亲爱的堂哥,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朝流行歌坛发展,首张个人专辑已经灌制完成。

”他那副雷公打呵欠的嗓子会让台湾两千万同胞变成聋子。

  奇怪得很,向来对她冷嘲热讽的堂哥,今天的耐性好得出乎她意料之外。虽然他的

眼中已经闪出愠怒的火花,言谈之间却清清楚楚听得出来,他正极力把满腔的烈焰按捺

回去。

  “方才我和彭氏兄妹的谈话想必你已经听见了。”敢情他是故意打开测听器的,他

究竟有什么用意?“这块磁带全程录下一切对白。倘若你的贺二哥受不了彭珊如那骚货

,随时可以拿它当筹码和彭家人谈判,他们不敢不乖乖听话。”

  喝!大绑匪变慈善家。她怀疑自己是否误闯进某个奇幻仙境。

  “还有,我自己在市中心另有住处,而我父亲最近交了一个女朋友,罕得回来住几

天,所以大宅子还给你也无所谓。”

  “少来,你到底有什么居心?”像她堂哥这种人,除非有更好的利益赚到手,否则

哪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煮熟的鸭子?

  她轻蔑的语气几乎引爆狄新杰的怒火。

  他深呼吸几下,勉强挤出回答。“条件交换。我用刚才提供的种种,与你交换一个

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我有什么秘密好和你换?”即使有,她肯不肯换还是一回事呢!

  隐忍多时的火山终于全面爆发,狄新杰猛然冲过来,掀起她的衣领大吼:“你到底

把那个该死的小表姊藏到哪里去了?”

★  ★   ★

  朗朗晴日,和和凉风,尖锐的煞车声漫响于偌大的前庭花园。长厅里,三两个受到

惊慑的私人守卫奔出玄关,瞧瞧是哪号不怕死的人号,居然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来踢馆。

  “喂,站住!”一号守门人上前阻拦对方。

  冷飒的冰焰从修长男子身上幅射而出,源源射向企图挡下他的走狗。

  “我不想打架,让开!”

  “打得过我就让你进去。”一对快拳扬向他清癯的俊脸。

  他往右跨出俐落的小步,微抬起膝盖顶向守卫的小腹,守卫唉唉痛叫一声,败下阵

来。

  其余两名警卫也遭到同样被扁的惨淡命运。他拎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以零下十度

的口气逼问:“被你们老板带回来的女人在哪里?”

  “在——二楼的卧室——”保镖咳出几口痛苦的淤气。

  “卧室?”严冬般冰色的凝视复又降温十度。

  护院勇士闷哼一响,被极怒的重拳捶进无边的昏茫……

★  ★   ★

  她表姊?谙霓考虑过不下百种的可能性,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起她表姊。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会提起她表姊只有一个合理的因素。她以嗤鼻声相对。“

表姊待在一个安全平静的所在,你永远捉不到她,所以大可放弃拿她来要胁我的念头。

”

  “你——”狄新杰几乎被她气坏肚肠。“你究竟说不说?”

  “不说,你杀了我也没用。”

  “好!”他猛然冲向冷恺梅,鹰爪揪向纤滑的玉臂。

  “你想干什么?”冷恺梅淡漠的面具受到他突兀举动的惊扰,溃决了一个狭小的角

落。

  狄新杰不答,直直攫住她往阳台拖。两层楼的大宅邸设计成挑高的建筑,阳台距离

地面的高度足足有四公尺以上,摔下去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喂,放开她,不干她的事!”谙霓连忙抢上前拦在堂哥和栏杆之间。

  “有种的话,你尽管守口如瓶,咱们来赌赌看我敢不敢摔她下去。”

  狄新杰推开她,用力将冷恺梅揣向高度及腰的石雕栏杆,狠恶的表情毫无转圜的余

地。她回扑向前,三个人挨着高陡的楼缘拉拉扯扯。

  “放开我!”冷恺梅好几次险些被推出栏杆外,吓得花容失色。

  “我告诉你就是了,我表姊在——啊!”

  挣扎间,她的眼角余光瞥觑一个精瘦高大的身影。三个人尚来不及弄明白发生了什

么事,狄新杰已经硬生生挨了攻击者沉重绝伦的恶拳。

  他被击飞出去,昏迷地滑向屋角,冷恺梅受到反作用力影响,撞向身后的谙霓。她

脚下踉跄不稳,狂退向围栏,蓦然间被石杆顶住腰际,像根人工杠杆,摇摇晃晃地往后

栽倒。响彻云霄的尖叫声从牙关窜出来。

  天哪!她快摔死了!快离开这个璀丽的红尘俗世了!她还年轻美丽,有好多事情来

不及做,好多地方来不及去!她甚至尚未告诉寰宇她爱他,不,她不要死!

  “寰宇——”她惨叫,脑中浮现自己跌成番茄炒蛋的恐怖下场。突然地,腕关节被

一只有力的男性手掌抓住。

  急速坠落的势子倏然停顿,她挂在半空中,随着徐风吹舞而摇摇晃晃。

  她没摔死!有人及时救了她!是寰宇吗?激切的眼瞳向上望去,却迎上她始料未及

的眸光。

  冷恺群!

  他三两下拉她站回阳台的地面,问也不问一声,注意力马上投注给妹妹。

  “梅梅,你还好吧?”大手捞起委顿在地上的妹妹,搂入怀中,上下检视着她是否

有任何擦撞损伤。“他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冷恺梅蜷偎进他胸前轻颤。

  谙霓呆呆端视他们相依相拥的镜头,蓦地产生莫以名之的怪异感。

  仿佛觉得她看得不过瘾似的,冷恺群抬高恺梅的下颚,飞快烙下一记烈吻。

  她的下巴几乎没跌到地上。说真的,如果她有哥哥,而她哥胆敢如此亲吻她的话,

她会上法院告他性骚扰。

  这对“兄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罗!”姗姗来迟的英雄倚在门框上向她打招呼。

  她老公终于来了。

  “戏码已经演到完结篇了,你现在出现有什么用?”比起冷恺群勇猛的身段,她老

公相形之下实在有点窝囊。

  “非也、非也。”寰宇摇晃一根食指。“有智谋的人利用脑筋救人,而非拳头。我

打老远就看见冷兄闯进来,索性跟在后头捡现成的便宜。瞧我多聪明呀!一根手指头也

没动到,身前就瘫着一堆东倒西歪的护院武师,让我顺利抵达敌人的心脏地带,光荣地

救出美丽却老爱惹麻烦的娇妻。”

  没必要让她知道,其实他刚才等在阳台底下准备接住她,幸好冷恺群及时解救她免

于坠楼的危机。

  谙霓发现他占到便宜,居然还颇得意的,忍不住觉得有些丢脸。好歹在别人面前他

也该摆出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气概嘛!

  “冷兄,”他点头向兄妹俩示意。“很抱歉让令妹受到牵连,也谢谢你救了谙霓,

这次横祸就算姓贺的欠你一笔,我记住了。”

  “嗯。”冷恺群也不多话,搀着恺梅走向门口,经过那卷奸情录音带时,脚尖一挑

,磁带跃进他掌中。“我不知道带子里录了些什么,想必对你们颇有用处。”

  寰宇接住凌空飞来的小方盒,目送他们离开卧室。谙霓又吃味了。

  瞧瞧人家的气度、姿势、步履,以及剧力万钧的退场方式,简直比席维斯·史特龙

更像席维斯·史特龙。照理说,今天这出美女落难记,应该由寰宇扮演英勇战士的角色

,挥舞着巨刀杀进来拯救她才对,偏偏风头全被冷恺群抢走,她开始怀疑自己嫁错人了

。

  更绝的是,她偏偏爱上他,真是越想越不平衡。

  “你真的很不像个英雄耶!”她忍不住抱怨。

  “Sorry,”寰宇咧大嘴巴,低头想吻她。

  “慢着!”无论从哪个观点来研判,这场灾难绝非她主动招惹出来的,他凭什么以

惯有的“惩罚之吻”来对付她?“今天的始作俑者是狄新杰,我没有错,所以你不能吻

我。”

  奇了,他连吻她都得挑时辰。

  “谁规定只有在你做错事的时候,我才能吻你?那我每天夜里给你的晚安吻又怎么

说?”

  “噢!”有道理。“好吧!”

  她乖乖偎进他怀里,仰头承受他温柔的侵袭。

★  ★   ★

  怀宇的嘴角连续三天挂上光辉灿烂的笑容,笑到最后,两位兄弟私下协议,假如他

继续傻笑下去,他们会联手敲掉他的大牙。

  非仅贺家兄弟受不了,连医院同事也被他反常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向来性格嚣烈

的贺医师居然咧大嘴巴对每个人打招呼,即使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会让他们更惊讶。

  没法子,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好运道实在太值得普天同庆、薄海欢腾。

  “唯有和我一样摆脱过淫荡八爪女的男人,才能体会我此刻欢欣鼓舞的心情。”

  怀宇对小弟投来的白眼不以为忤。

  “贺二哥,我还是觉得你太便宜彭家人了。”谙霓替他叫屈。她从寰宇手中夺下报

纸,上头刊载了全版的豪门婚变内幕。“你居然大方到愿意让彭家召开记者会,声明婚

约的解除是由他们首先提出来的。”

  “随他们去说,只要别扯得太离谱,我倒无所谓。”旁人的闲言耳语向来无法干扰

到他。由彭家召开记者会,他反而落得清闲。再则他们宣布退婚的理由也满含蓄的,只

说两人个性不合,彭珊如经过千思万虑之后决定解除婚约,并与另一位志同道合的公子

哥儿缔结鸳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女人最爱面子。就当我同情她,送她一个临别

之礼好了。”

  他顺利地恢复了自由之身,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冷恺群那方面呢?”她的心里非常矛盾,无论怎么说,他都救过她的小命

,叫她实在难以恨他。

  “拉倒!否则还能怎么办?谁叫他是我小弟妹的救命恩人。”怀宇有几分佩服那个

死对头,先偷他的女人,再救他的亲戚,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这笔帐他只好马马

虎虎地算了。

  “滚滚滚!我要和老婆亲热,你别当电灯泡。”寰宇下逐客令。他二哥脸上的傻笑

越看越刺眼。

  可惜他的运气欠佳,二哥前脚才刚离开,他连老婆都还没抱到手,后脚又有客人上

门拜访。

  而且访客的身份出乎谙霓意料之外。

  “表姊!”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眼皮。没错,真的是她表姊。“表姊,

你怎么来了?最近外面不太平安,狄新杰那家伙还打着绑架你的主意……”

  待看清楚走在表姊身后的男人,她的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狄新杰!

  单单他出现也就算了,然而他的怀中居然……居然抱着一个小婴儿!

  她的脑中仿佛传来火药爆炸的轰隆声,震得她东倒西歪。那个小孩是谁的?虽然表

姊辗转住到新加坡去,她不方便前去探望,可是她每个月和表姊通一次电话,为何没人

告诉她小孩的存在?

  且慢,表姊和狄新杰齐齐出现,两人又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宝宝。难道……

  她几乎为了某种可能性而晕死过去。

  “狄新杰,我和你拚了!”她嘶喊一声,扑到他身上。

  表姊吓坏了,及时从他怀中抢过孩子,堂兄妹俩堪堪跌入柔白色的长毛地毯。

  “小姐,麻烦表现出你的教养,你害我好丢脸。”寰宇从腰际捞起她。

  “不要脸,强暴犯,色情狂——”

  好耳熟的台词,他记得自己一年前也接受过类似的怒骂。“求求你保持一点形象。

”

  “臭男人,你当然替男生国说话,他强暴我表姊,害她变成未婚妈妈——”

  “谙霓,”表姊中断她滔滔不绝的谩骂。“其实……”

  “表姊,我完全明白,你放心,我一定会叫他负起应负的责任,否则寰宇会让他好

看。”

  “嗄?”怎么连他也有事?

  狄新杰从地上蹒跚地挺直腰,表姊立刻上前搀扶他。

  “表姊,你不用对他太好,这种痞子街上两毛钱一打!”

  “谙霓,我——”

  “如果你觉得还不过瘾,寰宇现在就可以替你痛扁他。”

  “你误会了!”表姊终于大喊。“他并没有强迫我,一切是我自愿的。”

  嗄?寰宇和谙霓面面相觑。

  “表姊,他是不是拿什么把柄威胁你?”八成表姊被他拍裸照胁迫,才会拚命替狄

某人开脱。

  “没有,真的是我自愿的。”她红羞地低垂螓首。

  老天爷,她的眼神确实含情脉脉,难道,狄新杰已经把她拐骗上手?

  “如果你很自愿,为什么那天霓霓去救你,你肯跟她走?”寰宇发觉任何与他老婆

有关的女人都满麻烦的。

  “我不希望谙霓因我而受制于他,而且……我也想确定他的真心有几分。倘若他单

纯为了控制谙霓才利用我,那……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肯跟着他。”表姊每隔两句话便脸

红一次。“后来他一直没来找我,我心灰意冷之下,连怀了身孕也没有联络他,直到孩

子生下来几个月,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才主动跑来找他。原来……原来他也

一直记挂着我,只是找不着我的下落。”

  怎么可能?事情太急转直下了,谁能料到她居然成为那根打散鸳鸯的棒子。

  “明白了吧?我可没强暴任何人。”狄新杰悻悻然的。

  “可是,那天我潜进狄家救她,表姊的神情明明非常痛苦。”她仍然想做垂死的挣

扎。

  “嗯哼!”寰宇发出权威性的咳嗽声。“霓霓,那种表情很难称之为‘痛苦’,如

果咱们床上的天花板镶了镜子,你也会发觉自己常常露出类似的表情。”

  “多嘴!”厚实的圆形座枕当头丢向他。

  啊!中了、中了!这回她着实敲中他鼻子,他最骄傲的器官之一!

  “听说前阵子新杰冒犯了你,我特地和他登门道歉。”

  “还有,这些东西还你。”狄新杰交给她一个小袋袋。

  里头藏放着个“狄氏”专用的公司章,她瞪着它发愣。

  “为什么还我?”公司又不是她在经营的。

  “昨晚我和青青商量好了,把公司交回你手上,跟她一起赴新加坡发展。所有移交

手续我已经处理妥当,就等着你回去接手。”与其等她开口赶人,大伙儿撕破脸,不如

识相些,先替自己盘算好退路。

  “可是——”那么大的公司交给她打理,她干脆跳河算了。平常,即使是寰宇捉她

进“贺氏”实习,她都要想尽办法偷溜了,遑论亲自坐上“狄氏”总裁的宝座。“寰宇

——”

  求救的苦脸转向他,看起来快哭了。她最有自知之明,那个王位肯定是坐不稳的。

  寰宇暗暗好笑,头一遭遇上有人把到手的财产往外面推。

  “这些东西你收回去吧!”印信重新回到原主手中。“霓霓生性疏懒,那些商业公

事她绝对处理不来。”

  “她还有你帮忙呀!”狄新杰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她不要“狄氏”?

  “我也还有‘贺氏’要照顾呀!”奇怪,活像他闲着没事干,就等着接收老婆的事

业。“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霓霓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卖给你,你可以以持股人的身

份继续经营‘狄氏’,而她则以股东的身份每年领红利、当小富婆,如此一来,你用不

着离乡背井跑到新加坡从头开始,大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好好好,棒棒棒!”谙霓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就这么说定了,你快把印信收回

去。”

  这……这好像和他当初预计的情况有些出入。他还以为堂妹会兴高采烈地把公司收

回去哩!

  “可是,一年前你明明想尽了办法要把公司收回去。”他记得一清二楚。

  老天,堂哥该不会挑中这种紧要关头翻旧帐吧!

  “我错了,错得离谱。”她赶紧陪出谄媚的甜容。“请您看在我年轻识浅的份上,

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当时我不晓得经营一家公司的困难,现在可完全学到了。堂哥

,咱们兄妹一场,你就别为难我了,把总裁的苦差事收回去吧!”她胆颤心惊的,生怕

狄新杰说出一个不字。

  他转念一想,生起一个念头。“你是因为同情我才这么做吗?”

  开玩笑!连寰宇也忍不住笑得打跌。

  “相反的,堂哥,祈求你同情我,恳求你同情我,把东西拿回去吧……”她真的快

哭了。

  “噢,那……好吧!我回去取消移交手续。”看她的模样不像做假。

  “谢谢你。”她如蒙大赦,拚命打躬作揖。

  情节的演变与他原先预料的完全不同!直到走出门外,狄新杰仍然在纳闷,他堂妹

的神智还清楚吗?

  “如何?转眼之间丢开烫手山芋,心情想必相当愉快吧?”寰宇吻上她额际。

  “当然喽!”她松了一口气,瘫进长沙发里。“好吧!既然我现在心情很好,索性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前阵子就想告诉你,却一直忘记。”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悄悄溜进她的衬衫里。“明天再谈,如何?时候不早,咱们该

睡觉了。”

  他脑中转动的念头显然与睡觉无关。

  “我只想说一句话,”她坚持到底。“记不记得以前我曾说过,只有一点点爱你?

”

  “唔……”他忙着偷香,嘴唇滑上柔嫩的颈项,没放多少注意力在她的言语上。“

好像记得……”

  她永远香喷喷的,难怪他随时随地想“缠”住她。

  “其实我说谎。”

  “哦?”他褪下她的外衣,心醉神驰的眼眸盯住其下的美景。

  “因为我不只爱你一点点,而是非常非常多。”

  “嗄?”他的注意力瞬间回到她脸上。“你说什么?”

  老天!他可真浪漫,连她的诉情都得重复一次。

  “我说我爱你,‘大英雄’。”真受不了!“而且你也得继续爱我,五年之后不能

抛弃我,那样才公平,否则我和你没完没了。”

  他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谙霓非常满意老公的表现,他显然兴奋得呆住了。

  然后他开始笑。嘴角起先挑起十五度的圆弧,渐渐变成二十度、三十度、四十五度

——

  最后他放声大笑,笑得天崩地裂,笑得山河为之震动,笑得跌在地毯上打滚。

  “笑什么?”她的理解力似乎产生误差,那种笑声绝非欣喜若狂的反应,毋宁更像

被某种未知的原因逗笑。她开始恼羞成怒了。

  “没——没什么——”他勉强喘过气来。“只——只是——我从没听过——有人这

样倾诉衷曲——居然——居然硬性规定——我也得继续爱你——哈哈哈——”

  原来他在嘲笑她“感性”的心曲。该死的男人!

  “你去死!”她跳坐他背上展开攻击。

  这番花拳绣腿三两下便被他制服,压在身子下。

  “亲爱的老婆,”棱角俊朗的脸上依然挂着难掩的笑意。“我,非常、非常、非常

、爱你,即使你一天到晚惹麻烦,即使你带给我一大堆灾难,即使你爱我不只一点点。

”

  他伸手,捉住她的纤纤柔荑,掌与掌相对,心与心相连。

  她柔柔笑了,甜蜜而眷恋,眼眶中却辉映着水光。

  两人之间,如交握的五指,不再有距离。

★  ★   ★

  霓霓,霓霓,这个花冠送给你。

  又是你。你长大了耶!

  对呀!你也长大了。霓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新娘?

  愿意愿意,我只想当你的新娘子。

  真的?来,打勾勾。

  不,你得先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好,我发誓!我,贺寰宇,要娶狄谙霓当新娘子,生生世世爱着她,永远不分开。

  绝对不分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