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纽约小姐婉曲的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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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莉·戈莱特利是我最爱的角色。”卡波特后来说。真不能想象，他居然曾经想叫她“Connie Gustafson”，后来他想到

了一个更贴切的名字“HollyGolightly”。Golightly，轻率而随便，正是郝莉小姐的人生态度。她把生活当成了度假，凡人眼里的大小事她一概举重若轻。小说出版以后，卡波特认识或不认识的一半女人都声称她们就是这位妙人儿的原型。一个叫Bonnie Golightly的纽约娘们儿甚至起诉卡波特侵犯隐私和诽谤，全然不顾自己是个四十高龄的胖女人。当然她不可能得逞。其实，哪有什么原型，因为郝莉实打实是卡波特的双生儿，她像他一样焦虑，没有安全感，有的日子感到心里发毛，有诗人的气质。

在一个气候温暖的夜晚，几乎就是夏天了，和住在褐石楼房单间里的雄心勃勃的预备作家一起，我们认识了郝莉·戈莱特利小姐，一个总在旅行中的奇特房客。

她身上穿着一件苗条合身的凉爽的黑色连衣裙，脚上是黑色的凉鞋，颈上围着一条珍珠项圈。她的体态虽然跟上时髦风气瘦的可怜，但是她的身上有一种几乎像早餐麦片那样的健康气息，一种像肥皂和柠檬那样的清洁，双颊红彤彤地显得十分结实。她的嘴巴很大，鼻尖往上翘。一副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这是一张已经过了童年时代的脸，但还不属于成年妇女……

这是1958年“出生”的郝莉的样子。很显然，1961年好莱坞出产的赫本版郝莉可不那么忠贞，这位迷倒全世界的女星可能真的像是早餐麦片，不过她没有肥皂和柠檬那么清洁，也不显得结实，总之就是她背叛了1958年郝莉身上那种放荡的纯洁感。

郝莉是战后50年代的城市“存在主义者”。知名的作家诺曼·梅勒1957年在《白种黑人》中写到：“当今的时代是随大流和消沉的年代，”“一股恐惧的臭气从美国生活的每一个毛孔中冒出来，我们患了集体精神崩溃症”。那个时代的人们道貌岸然，自以为未受政治欺骗的沾染，但其实在道德上是怯懦的，梅勒说“人们没有勇气，不敢保持自己的个性，不敢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大部分人满足于体面、家庭和成功的美梦中。当然，今天大部分的中国人对这点心有戚戚。但是从上世纪50年代末期开始，指向全人类的道德主义松绑，一种新的情感出现了。苏珊·桑塔格描述为“从理智手中拯救情感”。

郝莉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有点儿蓝，有点儿绿，还有些棕色小点。她的眼睛发出一种生气盎然的温暖的光。她感情细腻，对她那位脑子有点慢的高个子哥哥弗雷德的感情可以说十分动人。在第四十二号街的公共图书馆里，预备作家对她的做出了深刻的观察，认为她是个“一面倒的浪漫主义者”，用坚定步伐经历人生，很少注意左边的悬崖峭壁。

这位小姐投身浮华世界的逐梦之中，内心焦躁不安，唯有蒂凡尼的安静气氛和高贵气派能让她安静下来。缺乏归属感的城市“存在主义者”，尽管迷惑而无奈，但也要把自己从俗套子中解救出来，不让萎靡怠惰之气侵入灵魂中的一切细微神经，而变得迟钝、麻木、冷漠无情，这也是一种勇气。郝莉凭借青春的敏感跨出了这一步，决不回头。好莱坞为了讨好观众，用甜腻改造了郝莉。即使赫本本人多讨人喜欢，她永远都不是郝莉。

上世纪60年代的骚动和纵情呼之欲出。如同诗人惠特曼在《自我之歌》里所写：我闲荡同时邀请我的灵魂/我自由自在地斜倚、闲荡，观察一根夏日的草。个人从社会生活中突围，实现灵肉合一。社会文化生活中将满溢着愤怒和柔情。

《蒂凡尼的早餐》结尾，预备作家在一间看上去很温馨的房间的窗台上，看到郝莉那只没有名字的猫，他肯定它找到了归宿，然后不那么自信地希望郝莉也找到了她的归宿。其实，郝莉会有什么样的归宿，他心知肚明。这是人永远的怅惘，跟时代无关。40多年后，郝莉形式上的后裔凯瑞也同样来到了纽约。编剧Michael Patrick King让这位新时代的郝莉来到欲望城市找寻所谓纯真的爱情。纯洁，或纯真，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地飘落在繁华都市的马路上，只余留下数声轻轻叹息和婉曲的自伤。“婉曲的自伤”，村上春树在序里这么说，这可真是个妙词儿。



《蒂凡尼的早餐》

[美]杜鲁门·卡波特著

董乐山朱子仪译

南海出版公司

2008年10月版

定价：28.00元

●作家简介

杜鲁门·卡波特，美国著名作家，两次获得欧·亨利短篇小说奖。1924年生于新奥尔良，17岁受雇于《纽约客》开始写作生涯。

1948年处女作《别的声音，别的房间》获得世界性的成功。1958年，奠定其大师地位的杰作《蒂凡尼的早餐》出版。小说出版不久即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完美的小说原著加上奥黛丽·赫本深植人心的完美表演，使得该片成为了世界电影史上不朽的经典。1966年，卡波特出版了真正奠定文坛地位的杰作——《冷血》。这部被誉为“美国当代文学分水岭作品”的著作，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才华和精力，此后，他再也没有写出像样的作品。1984年8月25日晚，敏感、复杂和饱受争议的卡波特因用药过度，猝死于友人家中，终年5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