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往事】之：弯儿寡子的故事（原创）

                                                         文/王老莽

     “城口出寡子”，这在五六十年代的城口就像南开中学出状元一样是个不争的事实。寡子就是哑巴。但是寡子又不能简单以哑巴来定义，因为城口的寡子除了和哑巴一样具有不能说话的特征外，多少都有一定智障。（但聪明绝顶的也有，那是个案，不在今天讲述的寡子之列）。城口历来是四川的边城，山高皇帝远，受外来文化影响相对较少。城口民风古朴，风俗古旧。婚姻方面自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儿女们是不得有违的。表哥表妹结婚那是亲上加亲的好姻缘。但正是这样的好姻缘造成了“城口出寡子”的恶果。

       寡子，按城口土话来说就是不但耳聋口哑还是寡眉日眼的人。啥子叫寡眉日眼？看官你如果不是城口人可能很难明白其意。寡眉日眼，是说不经过脑子能就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事。寡子当然就是说不出来做得出来的。比如你招惹了寡子生气，他捡起鹅包石照着你脑袋就拽了过来绝不会有预备动作。寡子会根据喜怒哀乐发出各种令人恐怖的声音。对于这一点我很难进行准确的文字描述，但我想你可以根据我竭力的表述发挥一下你的想象才能感受。比如，当他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会毫不顾忌地冲着这个女人发出源自胸腔的高亢而沉闷浑浊而嘶哑的“嗯．．．昂．．．嗷．．．”的咏叹，那声音里充满青筋暴涨的欲望，那声音和着手舞足蹈你不会毛孔悚然吗？我要说的弯儿寡子就是这样的寡子。

　　弯儿寡子其实姓龚，城口人对姓龚的都不称其龚。怕无意中吃了话上的亏。城口人习惯称人老张老李，但如果你称老龚就让人笑话了。所以城口人就把姓龚的叫弯。因为龚与弓同音，弓是弯的，加之弯字的上下结构里含有一个弓字于是乎就顺理成章了。城口人说弯字时又习惯带上儿化应音，所以龚寡子就叫成了弯儿寡子。

       弯儿寡子是不是近亲结合的产物我无从考证，但弯儿寡子是一个十分有个性的寡子。弯儿寡子从小就和他母亲相依为命，居住在土城与河街连接的西门梯子的一条岔路旁边。与其说他们住的是房屋还不如直接说是牛圈里，因为他们的阴暗潮湿的土屋里就养着生产队的两头耕牛。弯儿寡子母子就靠给队里喂牛分点口粮度日。衣裳褴褛肮脏不堪的弯儿寡子整日坐在牛圈的门前，目光炯炯，怒目警视着每一个过路的人。土城的人下河洗衣必经他的牛圈门，只要你朝他的或者他的牛圈多看几眼，他会立即毫不客气地冲着你咿咿呀呀发出怒吼。因为他的职责就是守候生产队的这两头耕牛。弯儿寡子长的面目凶狠，眉毛又浓又黑向上倒竖还发着岔，他的眼框很深邃，常常保持这冷峻的光芒，鼻梁挺直但鼻头布满红血丝，两个鼻孔里都长出一小撮毛，毛上面粘挂着晶莹的鼻涕。他的嘴巴大的和五官不成比例，嘴唇上下歪斜老有流不完的口水。他常年穿着一件破烂的军色棉袄，腰间系一根草绳子。在我的印象里他就不曾换洗过。弯儿寡子永远是忠于职守的，他常年守候在他与母亲赖以生存的牛圈加家的门前不越雷池一步。用他狰狞的面目护卫着集体的财产。我从小就怕他得要命。每当路过他的牛圈我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逃也似的通过。有一次我无意与他目光相对，我竟发现他朝着我笑。我的心脏差一丁点就蹦蹬出了胸口，那笑是十分令人发怵的。其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再不敢从他的门前过路了。下河则绕道而行。那个年头城里的孩子不听话，大人就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给弯儿寡子。”最调皮的孩子也不敢嚣张了。

       弯儿寡子是老城口城的名人。但大家不是崇拜他而是害怕他。后来我长大了，我试着再去碰他的目光，我依然是发觉他在对我笑。我不自觉的还是有不寒而栗的感觉。我鼓足勇气一次一次迎着他的目光迎着他的笑，我慢慢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害怕。我慢慢地端详，竟然发现他是一个眉目清晰的男人。每次他都朝我笑，我被他的笑感动了，我也朝他笑了。原来他的笑是那么友好，那么纯净，那么灿烂，那么地满含善良。为什么我对这么纯洁的表情却惊恐了整个童年。他那水一样透明的笑竟然成为家长吓唬孩子的妙方。

       城口出寡子是过去的事情了。文化的落后，传统的恶俗害了那些本应该和正常孩子一样健康成长的弯儿寡子们。我写这篇往事的目的其实就是希望记忆力还记得住弯儿寡子的城口人，不要只简单地记得他当年狰狞的面目，你也应该记住他的不幸，记住他的苦难，记住他的尽责和他内心的善良。好多年没有看见弯儿寡子了，听说他被政府安置到了福利院。如果他还活着，我真心地祝愿他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