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铅笔写出的母爱

　　母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自我结婚以后，这么多年的小镇生活依旧没能改变她骨子里的朴实，坚强，还有那让我有些许厌恶的迷信思想。
　　
　　在母亲的严厉教导下，我与儿时的伙伴们逐渐地“分道扬镳”了。他们在我成长的年纪里，一一沦为了早熟的打工仔。此时，有的在建筑工地搬砖，有的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家庭条件稍好一点的，自己买了三轮车，在村镇里逛卖。
　　
　　只有我，在母亲的皮鞭下一口气读完了高中，大学。从那个困死了我们祖祖辈辈，至今连自来水都没有的故乡飞了出来，静落在这个小镇。
　　
　　很多时候，我在想，要如何去更改母亲身上的封建残余思想。因为，那对于我，曾是一个多么长久而又难忘的伤痛。
　　
　　每次在我考试之前，大病之时，母亲都要去离村不远的那个破旧的寺庙里替我算命。与其说是一个寺庙，不如说是一个破木楼。黑青的木头已经被岁月剥落了厚厚一层，并且大部分有裂开的痕迹。我不喜欢这个危楼，更不喜欢住在这个危楼里的大娘。
　　
　　我曾被母亲硬拉着去过一次，再后来，便说什么也不去了。自然，她也不要我去。她说了，我的生辰八字和面相，已经被那个大娘记住了，去不去都没关系了。
　　
　　后来六年的初中生涯，我不知道母亲帮我算过多少次，才能让半个村里的小伙伴们都尽数瞧见，她在那个危楼里经常进进出出。逐渐地，没人再叫我的名字了。他们说，我的命短，所以才要算，于是，给我取了一个颇为恰当的外号——短命鬼。
　　
　　我就这么被母亲算，被伙伴们叫着“短命鬼”长大了。没人知道，那时的我对于简洁的这三个字，深藏着多么庞大的恐惧与尖锐的刺痛。
　　
　　结婚后，我把母亲接了过来，想让她好好安度晚年。可多年的体力劳动，潮湿的农村环境，已经让母亲的身体迅速衰老，并遗留下很多的小毛病。这些小毛病一到阴雨天，就能把她折磨得龇牙咧嘴，让我倍感心痛。
　　
　　为了能对母亲的病情更加了解，我特地买了一个内置铅笔的记事本，挂于床头。上面记载了每日母亲的病情，身体状况，还有她的出行。
　　
　　偶尔，她还是会到村子里去算一算。我整日在外忙于奔波，自是不知道。妻子是镇上之人，更不知我儿时的伤痛。于是，她就把母亲所说的出行去处，一一照记了。
　　
　　黄昏，我归来，只要一翻开床前的记事本，看到里面有算命两个字，心里就无缘地恼怒。其实我也知道，这已成为她一生都无力更改的习惯。
　　
　　国庆前一周，我被出版社安排到外地出差，会见一些作者。临行前，我再三嘱咐妻子，一定要好生照顾母亲，并如实记录她当日的病情和出行状况。
　　
　　出差比我想象中艰难许多。很多作者的地址已经更改，我不得不一步步追寻。当我把任务完成之时，已是进入了黄金周。
　　
　　为了避开乘车高峰期，我在最后一个作者的居住地呆了整整一周，算是慰劳自己。繁忙的出差生活，已经使我疲惫得不想再提起电话筒。妻子已经习惯了我的这种孽习，至于母亲，我想，她应该是体谅的。
　　
　　我是在一个雨天到达家门口的。内心记挂着母亲的身体，一进门就盘问起妻子。她一面帮我卸着行李，一面告诉轻言母亲外出了。
　　
　　“这种天气，你怎么能让她外出呢？”我情绪有些激动。
　　
　　“我挡不住她。”妻子有些委屈地道。我这才想起，母亲那刚烈的脾气。的确，她决心要做的事无人可将其阻拦。
　　
　　走到床前，我将那个内置铅笔的本子取下，细细翻看，在我走的这些天，母亲的身体状况如何。
　　
　　我一页页地捻着，这些我与妻子一同用铅笔写下的爱语。母亲当然不会知道，从小倔强的我，对于她，原来是有着如此深浓的情意。
　　
　　当记事本上的日期抵达我临行的那天时，内心忽然的忐忑起来。或许，是对于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当天，妻子用铅笔在身体状况一栏里，记载着简单的两个字，安好。我紧握书本的双手，在看到这两个字时，缓缓松开。
　　
　　第二天，妻子用铅笔在外出一栏里简单的记载着，算命。我内心有些恼怒，继续翻阅。
　　
　　第三天，算命。
　　
　　第四天，算命。
　　
　　第五天……
　　
　　在我外出的这些天，母亲每天都要去一趟那栋黑黑的危楼，包括我回来的今天。我把妻子叫来，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妻子有些哽咽的告诉我，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母亲告诉她，知道我外出辛苦，不想打扰我，所以只有去问下那个算命的大娘。另外，妻子还说，每次母亲回来之后都特别高兴，因为她说，那个大娘说了，我在外一切安好。
　　
　　避开妻子，推说想上厕所。厕所里，我把水声放大，紧靠着门壁，泪流满面。
　　
　　后来，我再也没有阻拦过母亲去那栋青黑的危楼。因为我知道，在她操劳了半生的内心深处，只有这种简单的方式才能使其获得片刻安然。也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用铅笔在当日的状况录表里，工工整整地写上——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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