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痛的位置
父亲时常将他黝黑的臂膀撸起来吓唬我说,你要是再这么调皮,迟早会变成这样!记忆中,这是一句极具杀伤力的话语。不管我在做什么,想要去做什么,只要看到父亲的臂膀,冷若冰霜的面容,便会立刻停止一切恶作剧念头。
我并非害怕黑色,抑或害怕父亲那肌肉成块,坚挺结实的臂膀。而是害怕那条如长虫一般嵌咬在父亲臂膀上的深痕。它是那么刺目,让人惊心。它像是在和周旁的皮肤作一场长久的斗争。当它们逐渐成为比古铜更为油亮的颜色时,它仍旧保持着长虫的姿态,血红的本身。
父亲说,那是他小时候调皮翻墙,从墙壁上滚落,再摔倒至玻璃上所造成的。我坚信不疑。因为,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什么事件可以造成如此动魄的伤痕。
这样的恐吓,让我安然度过了童年。当其他的小伙伴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浅显的伤疤之时,我却依然保持着毫无瑕疵的幼体。我不知道,自己该是自豪兴奋,还是暗自悲伤黯然。反正,他们偶然掀开肚皮或者后背炫耀自己哪日哪日犯下的过错之时,我就感觉自己被一片欢笑声所冷漠。
我想要自己有一条小小的伤疤,那样一来,我就可以像他们一样,大胆地向旁人炫耀,以此来表示,我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孩子。可遗憾的是,直到童年时光飘然远去,我长出细密的胡茬,不与女孩为伍,仍未有勇气去做一件可让自己拥有伤疤的事情。
当我想要爬上高高的树梢,在参差茂密的枝叶间穿梭,让自己的肌肤划上一条条血痕时,我想到了父亲的手臂;当我翻上墙壁,想要去摘一朵淡雅素心的蔷薇,并让那锋利的刺穿透我的手指时,我想到了父亲的手臂;当我骑上自行车,在田野中呼啸飞奔,欲提起龙头跨越田埂时,我想起了父亲的手臂......
手臂像一种声音,一种警示,蔓延了我本不安分的童年。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明白,父亲的手臂并非调皮导致,而是被挖地的锄头所伤。不过,那时知道真相的我,已经体会到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完全明白,很多事是不可冒险,也不必去冒险而为的。
之后,慢慢地,父亲的手臂成了我记忆中的一道风景线。不管我做什么事,将要做什么事,他都再不会撸起袖子,用那条刺目的伤痕吓唬我。他知道,我长大了,该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了。
许多个日夜之后,我有了孩子,成为人父。父亲斜靠着门壁说,他的调皮,任性,妄为,和当年的我如出一辙。接着,将我童年的琐事,如数家珍一般地抖落出来,惹得家人哄然大笑。譬如,哪年哪岁,我走路摔跤,哭得不能自已,硬是要父亲带上镰刀,挖几下让我摔倒的这方地才肯甘心。我问父亲,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为何我自己的事儿,自己却想不起来了呢?父亲笑笑,说我那时只是个孩子。
孩子大些,时常难以管束。每每这时,我就会指着父亲的臂膀说,你要是再这样,迟早会像你外公的右臂一样!他果然闻声而停。跑上前来,硬扯着父亲的袖子,嚷嚷着要看。我说,爸,你就让他看下吧,好让他知道调皮的结果是什么!
还未等我说完,父亲的右臂便被任性的孩子撸了起来。黝黑的臂膀上,根本没有一点儿伤痕,我诧异了,问,爸,你的那条疤呢?他不经意地笑笑,将左臂袒露出来,顿时,那条血红悠长的伤疤,刺痛了我的双眼。
那么些年,我硬是将这条让我安分的疤痕的位置给记错了。而这么些年,父亲也硬是将那些有我哭过痛过的岁月,一次不落地深埋在了心底。
同为人父的我,为何无法记住这些年,他曾真切痛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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